姜北夏缓缓抬起头，蒋回的表情比想象中淡定很多，眉毛都没皱一下，没有恨没有怨，只是垂下眼：“他讨厌我。”
漏了气的气球一样，姜北夏想说的话，安慰狡辩哄劝……从嘴边溜走。情绪涌了上来，又憋屈地漏出去。
“小回，张默和你不一样，他什么都没有，只想考个好大学，赚钱照顾家人。”
说到底，姜北夏还是在为张默开脱，用道德压着蒋回让步，心脏被架在火上烤着，多说一句话，火就旺一分。
“小回，对不起，我没办法……”
钱能压死人，姜北夏最明白，他没办法对张默的请求视若无睹。
手被拉起来，温热的东西贴着手心，姜北夏猛地抬头。
蒋回轻轻吻了下他的手心，目光沉着，洗净了眼泪，坦然真挚：“只要哥对我好，就够了。”
突然又别扭的懂事，姜北夏没有一点欣慰，反而心疼得更厉害了。
人总是在天平两端，无能地挣扎。
姜北夏咬着唇，缓缓攥住手，扣紧这个吻：“嗯。”
外面起风了，蒋回的外套被吹得鼓起来，他好像更瘦了。
“进屋吧。”姜北夏拉紧蒋回的外套，牵着他起身。
蒋回脱了外套，随意地扔到沙发上，白衬衫黑西裤，显得他更成熟了，有些陌生。
蒋回停下解扣子的手，背过身去：“哥哥那样盯着我看干嘛？”
还红了耳朵，熟悉的感觉瞬间回来了，姜北夏抬手，揉了下他的后脑勺：“哥什么没看到过。”
蒋回神神秘秘的，手放在裤腰上，腰带发出“咔嚓”的一声：“和以前不一样了。”
姜北夏坐在沙发上，翘起腿：“有什么不一样的？”
蒋回背身躲着人，揪起睡衣进了浴室，小时候还给他洗过澡呢，现在害臊了。
姜北夏提起嘴角，又很快掉下来。
晚上，蒋回躺在姜北夏的怀里，昏昏欲睡。
姜北夏睡不着，盯着窗户，有点想去墓园看看。
但蒋回已经睡着了，姜北夏没敢动。
良久，连月亮都躲了起来，不肯再陪他消磨时间。
姜北夏身体下滑，躺进被子里，蒋回的眼角还有泪痕。
“哭包。”姜北夏抬手抹去蒋回眼角的泪，指腹发烫，垂下眼，“对不起，小回。”
本以为陪在蒋回身边，总有一天能把愧疚都忏悔完，但现在却越积越多。
漫天大雪，把人压得喘不过气，却还说瑞雪兆丰年。
姜北夏闭上眼睛，逃进梦里。
这一周，蒋回都很忙的样子，连晚上放学后，都总是在打电话，一打就是很久。
姜北夏一个人坐在桌子前写题，没意思。
小回打完电话，进到屋里，一身冷气，贴过来：“哥哥，写完了吗？”
姜北夏没理他，转笔。
蒋回坐过来，检查卷子：“哥哥进步很大，这套卷子写得很好。”
说一些假大空的客套话，姜北夏歪头挑了下眉，语气平淡：“你教得好。”
蒋回抬起眼，机灵的眼神，肩膀撞过来蹭了蹭：“哥哥，我下次不打这么久了。”
姜北夏转过身，撩了下额前的头发：“看完了吗？给我，我还得改。”
蒋回太擅长用撒娇糊弄人，偏偏姜北夏很吃这一套。但就算问他，他也不会说实话。
周五，店里的帮工请假，姜北夏下午看店，今天矿上发工资，来吃饭的工人少，姜北夏趴在桌子上写题。
门口传来铃铛的响声，姜北夏下意识站起来，放下笔。
郑非凡走进来，罕见的，身后没有狗腿子。
姜北夏拿起笔，又坐下：“郑老板又来送钱啊。”
郑非凡走过来，坐在对面：“还真让你说对了，我今天真是来送钱的。”
姜北夏懒得跟有钱人打嘴炮，合上卷子，把菜单扔过去：“吃什么？”
郑非凡瞥了眼菜单，抽走了下面的卷子，面露惊讶，语气轻蔑：“原来你还没毕业啊，那怎么没和你弟一起参加竞赛啊？万一你赢了他呢。”
姜北夏抢回卷子：“关你屁事。”
郑非凡一怔，脸色沉下来，听到脏话很不爽，刚想张嘴讥讽。
“你刚说什么？”姜北夏把卷子收起来，抬头，“蒋回参加竞赛了？”
郑非凡愣了一下，来了兴趣，嘴角翘起来，指节敲着菜单：“看来你们的兄弟情也不怎么样啊，他连奖学金都没给你。”
姜北夏皱眉，身体前倾，盯着郑非凡，这人嘴里实话不多：“小回真的参加了？”
郑非凡身体后仰，靠在椅子上，敲着二郎腿晃了晃：“我也没想到会是个Beta赢了比赛，本来是想资助几个有潜力的Alpha和Omega。”
郑非凡笑了，凑过来，故作遗憾：“如果你参加，我可以给你开后门的。”
姜北夏咬牙，郑非凡一副傲慢的嘴脸，离了属性不会讲话：“你什么时候给的钱？”
郑非凡冷笑，歪头：“看你装的一副清高样子，原来也很在乎钱啊。”
姜北夏勉强撑起一个笑容，目光沉下：“郑老板，你到底来干什么？”
郑非凡挑眉，收起笑容，拿出一张照片：“这个人认识吧。”
照片上是张默和小英。
姜北夏起身，夺过照片：“你什么意思？”
“我是来找你帮忙的，我想买一块地，他们不卖，找个中间人当说客。”郑非凡说得好听，一副奸商语气。
“你去过他们家了？”
郑非凡耸肩，坦然：“这和你没关系，你只要劝他们把南山的地卖给我，钱不是问题。”
“那里埋着他爸。”
郑非凡一脸无所谓，像听惯了笑话，连笑都懒得笑了：“别再说这一套词了，我说了钱不是问题，事成了，给你的也不会少，肯定比你弟的奖学金高。”
姜北夏拿过照片，塞进口袋里：“我不需要，这事我也不会管，但你要是去他们家里闹事，我不会坐视不理。”
郑非凡站起来，俯身，敲着桌子：“他们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守着那块坟有什么用。一分钱挣不来，给我才有用处。”
有钱人喜欢把一己私利说成大公无私，却把一个人的得失看得比蚂蚁还轻贱。
“这是他们的家事，你跟我说没用。”
郑非凡冷笑，维持着冷漠的体面，放下一纸协议：“让他在这上面签字，不用着急拒绝，姜北夏，凡事给自己留个余地。”
说完，郑非凡甩手走了。
到了放学点，姜北夏提前关了门，在学校门口等着。
蒋回走出来，看到姜北夏，笑着跑过来。
姜北夏没看他，直接给他扣上头盔，按了按：“在这等我，别乱动。”
姜北夏径直朝张默走过去，张默看到他，转身想跑。
姜北夏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拽到巷子里：“你跑什么？”
张默抿唇，别过头，瞪着眼睛：“也是，应该是你没脸见我。”
姜北夏掐着张默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奖学金的事，我跟蒋回说了，他……”
底气不足，姜北夏咬牙：“他当时答应了。”
张默冷哼，眼中尽是讥讽和不甘，他闭上眼，眼皮被针扎着一样，轻颤，从包里掏出来一张卡：“他把钱给我了，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一张卡，锋利得像刀子。
张默手指捏得发白，声音低哑：“他说他可以把钱给我，但我没资格去要，因为……赢的人是他。”
张默苦笑，声音越笑越大，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哥，哥！他有把我当人看吗？”
姜北夏闭上眼睛，别过头，按下张默的手，把卡放进他的包里：“钱，你拿着。”
张默肩膀颤抖，眼眶泛红：“我真想摔在他脸上，告诉他，我不要，我不要他的施舍，不要同情，我不要！”
嘴唇泛起血丝，张默转过头，舔着腥甜的血。
姜北夏下意识抿唇，张默的痛苦他太熟悉了，仿佛一面镜子，也照出了他自己。
但他年长几岁，也没有做出过更好的选择。
因为除了收下，别无选择。
“小默，不要计较钱是怎么来的，只要……”姜北夏说不出口了，张默的表情渐渐崩塌，剩下一片荒凉。
无奈和无能的背后，只剩下深深的自我厌弃。
“最近矿上有人去你家闹事了？”姜北夏生硬转开话题。
张默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眼球瞪得凸起：“不用你管。”
“张默！”姜北夏揪着他的衣领，往上提，“那些人穷凶极恶，你自己应付得了吗？逞什么强。”
张默却一脸平静，只是淡淡地笑着，双手垂在身侧：“姜北夏，不要再和蒋回一起羞辱我了。”
“我什么时候……”
脸皮变得像纸一样薄，被他盯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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