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梨梨原上谱 > 50-60
    第51章


    晚上回宿舍洗漱完, 温梨才察觉脖子后面不对劲,火辣辣地疼。对着镜子一照,后颈通红一片。她今天站军姿的方位正好背对太阳,毒的日头追着她后颈晒了一上午, 把皮肤晒伤了。


    她从包里翻出芦荟胶, 对着镜子胡乱抹了一层。


    第二天清早, 她特意早起五分钟, 仔仔细细的涂了厚厚一层防晒霜,才拎着帽子下楼列队。


    刚走到操场, 就听见前面几个姑娘凑在一起, 压着声音窃窃私语。


    温梨路过, 话就断断续续飘进了耳朵。


    “你们昨天去反兴奋剂的课了吗?新来的肖医生好帅啊。”


    “去了去了, 举重队那边全是糙汉子, 肖医生往那一站简直一股清流,太养眼了。”


    “听说还是海大的高材生。”


    “学霸呀我的天, 来咱这当队医, 会不会有点屈才?”


    “人家是体育总局的编制,工资比我们高多了。”


    “也是, 咱门要是拿不出成绩, 就三千底薪,所以说,还得是学习好啊。”


    温梨默默走过。


    怎么走哪都能听到这人的名字。


    上午的军训还是老三样:站军姿、列队列、齐步走。


    教官的哨子声在操场回荡,一声比一声短促,温梨站得笔直, 目光盯着前排后脑勺,脑子却在放空,一会儿飘出“肖医生”三个字, 一会儿又飘出昨天炒了五遍的反兴奋剂条例。


    不得不说,抄了五遍后,这门课以后指定满分。


    中午解散的哨声一响。


    温梨意识回笼,回头去找向葵的身影。


    她原本是想找她一块去吃饭,结果就看到向葵跟宋亚楠走在了一起,两个人互相挽着胳膊,看起来很亲密。


    算了,温梨不想和她吃饭了。


    她独自去了食堂,端着餐盘转了一圈,也没胃口,就随便吃了两口,吃完匆匆赶回操场。


    路上她给季丞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季丞的声音有点哑,听着像刚睡醒,不用猜,这是又熬夜了。


    “没怎么,就问问你在干嘛。”温梨坐在台阶边,用手指拨了一下花坛边的草。


    “我能干嘛,写论文,看文献,被导师骂,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


    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温梨心里还是有点emo的,她是个爱热闹的人,关在这里也没什么娱乐活动,人生地不熟的,向葵还不理她,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就感觉有点……寂寞。


    季丞听出她情绪不高了:“不高兴啊?”


    “没有不高兴。”


    “训练太累了?”


    “还没开始训练呢,在军训,。”


    “军训?”季丞哈哈笑了两声,带着点幸灾乐祸,“让你这种皮猴子站军姿也是难为你了,希望你们多训两天,给你长长规矩。“


    温梨哼了声:“不会很久,我们很快就要结束了。”


    “等我有空去看你哈,我最近有点忙。”


    “你忙啥?”她顺嘴问了句。


    “我忙的事可多了,我现在可算是知道肖靳予那狗东西为什么不读博去考编了,玛德,医学博士简直狗都不读,我最近每天只能睡五个小时,实验室、病房、论文连轴转,抽空还要考试,你知道考试多难吗?我人都快熬没了!”


    温梨听着,后面渐渐变成了季丞的吐槽大会,温梨反过来安慰他,心情慢慢变得好多了。


    打完电话,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正准备回去。


    一抬眼,顿住了脚步。


    肖靳予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旁,简单的白T黑裤,树影落在他清隽的脸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不会是在等她吧?


    温梨定了定神,走过去:“你怎么在这?”


    肖靳予没多解释,递给她一份饭盒。


    是食堂的打包盒。


    温梨不解:“这是什么?”


    “你中午没吃碳水。”他的声音不大,像陈述一个事实,“下午训练会没力气的。”


    温梨愣愣地接过温热的饭盒,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他已经走了。


    温梨坐回台阶上,打开饭盒。


    里面的菜是她爱吃的。


    温梨握着饭盒的指尖微微一紧。


    他怎么知道她中午没吃碳水?


    _


    肖靳予刚入职,队里没有给他安排太多工作,但是他每天下班都走得特别晚,坐在电脑前不知在敲什么。


    对桌的韩医生实在好奇,中午时借着打水的名义从他身后路过,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这是什么?”韩医生问他。


    “损伤数据库。”肖靳予没有回头,“我把队里所有队员过去三年的伤病记录、训练日志和比赛视频做了交叉比对。”


    韩医生愣了愣。


    她做队医十几年了,从来没见过有人干这事。


    “你一个人在做?”


    “目前是。”肖靳予调出一张图表,“这是一个队员的腰伤复发曲线,每次都在挺举重量提升后的第三周出现峰值,这不是巧合,而是她的发力模式在特定负荷下产生的代偿反应。”


    他虽然没有跟吴院长读博,但是课题组一直没有退出,他有问题的时候,院长也很愿意帮他解答。


    韩医生盯着那条曲线沉默了。


    “这些数据你从哪来的?”


    “队里的纸质档案、训练录像、还有之前队医记录的身体指标。”他顿了顿,“我们国家的竞技水平水平很高,但是康复水平却不如一些国家,所以我想结合国外一些成功案例,建立统一的预警模型,这样很多伤病可以提前避免。”


    韩医生:“……”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有拼劲吗?


    不像她,上一天班敲一天钟,混吃等死。


    “需要我做什么吗?”她问。


    “我想申请权限调阅过去五年的档案。”


    韩医生点了头:“我马上去给你申请。”


    她现在就去,可不能耽误年轻人的热情。


    _


    这几天的军训枯燥得磨人,大夏天站在太阳底下,热浪蒸得人昏昏欲睡,大家都蔫巴巴的。


    林姝看在眼里,跟教官商量一下,干脆停了下午的军训,组织一场趣味友谊赛,凝聚下凝聚力。


    “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为了放松一下,咱们今天就来个友谊赛。”教官站在队伍前,“为了提高大家的斗志,林教练特批,赢得那组,每人加0.5的亚运会选拔积分。”


    温梨听到“积分”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


    0.5分虽然少,但是在高手如云的国家队,差一点可就错过亚运会名额了,她得好好把握住。


    “这样,大家先组队,两人一组。”


    温梨立刻转头,想拉向葵跟自己一组,就看到宋亚楠已经揽住了向葵的肩膀。


    “葵,咱俩一组呗。”


    “我都行啊。”


    这就答应了?


    温梨心里有点气,却也没辙。


    很快大家三三两两凑成了队,等报完名全队就剩她一个人单着了。


    队里是单数,总会有个人落单。


    温梨犹豫一下,凑到教官跟前问:“教官我落单了,你能不能跟我一组?”


    教官还没发话。身后就传来宋亚楠阴阳怪气的声音:“呦,让教官跟你一组,你算盘打得真响啊,就这么想拿积分?”


    温梨:“不跟教官我跟谁一组?”


    宋亚楠翻了个白眼:“我管你,是你自己人缘不好,才没人乐意跟你组队的吧。”


    向葵听着有点不舒服,刚要站过来,被宋亚楠一把扯回去:“你干什么?”


    向葵眉头皱起来:“你不是不愿意她跟教官一组吗?那我去跟她一组,你去跟教官一组。”


    宋亚楠:“当然不行,你是跟我一组的。”


    向葵:“这就是个游戏,跟谁一组不都一样?”


    宋亚楠:“游戏也得有游戏精神,她找不到队友是她的问题。”


    温梨都想弃赛了,0.5分而已,下周积分赛的时候她努努力也能追上。


    她刚想走,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我跟她一组。”


    温梨转过身,看到肖靳予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拎着一兜的藿香正气水,估计是来送防暑药的。


    宋亚楠瞥他一眼,这次倒没阻止。


    队医啊,估计体力一般。


    温梨输定了。


    教官刚才被吵的头疼,看他刚好补上了队伍的缺,没多想就答应了:“行,你俩一组吧。”


    教官让人搬来一堆大小不一的杠铃片,开始宣布规则:“第一个游戏是杠铃片叠放,限时五分钟,每组来回折返跑运杠铃片到圆圈里面,杠铃片要堆叠摆放,时间结束后,叠的高的那组赢。”


    规则还挺简单的,杠铃片版叠叠乐。


    温梨挽着袖子,跟肖靳予说:“你可别拖我后腿。”


    肖靳予看她:“你很想赢吗?”


    “当然了。”温梨现在斗志被点燃,她已经不是为了那0.5分了,而是夺回她的尊严,“向葵你这个死丫头,我要让你因为没选我一组而后悔!”


    看她怒发冲冠的样子。


    肖靳予没说话,点头表示知道了。


    哨声一响,比赛开始。


    温梨小时候可是练田径的,她爆发力强,力气又大,第一个冲过去,直接搬了个20公斤的,搬起来就跑,动作快得像阵风。


    肖靳予没练过这个,别人都是夹在腋下,他直接搬在胸口,跑到一半,杠铃片差点滑下来。他紧急调整姿势,就这么耽误一会儿,就落后了一截。


    向葵和宋亚楠那组比她们快很多,迅速摞了八片,她们才搬完五片,宋亚楠还有空嘲讽她。


    “快认输吧!都大冠军了,别来跟我们这种小老百姓争这0.5分了。”


    温梨急得额头冒汗,冲肖靳予喊:“肖靳予你行不行!”


    肖靳予没回话,放下杠铃片,扫了眼温梨刚刚随便堆的塔,伸手把最上面几片轻的拿了下来,给她调整了位置。


    “你干嘛啊!”温梨快疯了,“这会儿你还犯什么强迫症!”


    他还是没说话,抬着杠铃片按重量从小到大调整位置,每一片重心都对准了中轴线。


    旁边的宋亚楠都要笑死了,不愧是医生,还真严谨。


    温梨懒得理他了,闷头往回跑,运的杠铃片直接往圈里一丢,让他自己慢慢玩垒积木去吧。


    宋亚楠那边已经摞了二十多片,塔歪歪扭扭的,但是比他们高了很多,她得意地冲温梨笑,心里已经笃定要赢了。


    但就在宋亚楠往回走的时候,杠铃片哗啦一声,倒了一半。


    “滴 ——” 计时器刚好响了,时间到。


    宋亚楠的脸一瞬间黑了。


    教练过来量高度,抬头宣布:“向葵宋亚楠组,1.12米,温梨组,1.65米,温梨组获胜。”


    温梨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旁边肖靳予淡声问她:“我行吗?”


    男人果然不能被说不行,温梨赶紧点头夸夸,“你行,太行了,你宇宙第一行。”


    第二个是对抗赛,教官把软垫铺好,宣布规则:“这个游戏叫攻防堡垒。进攻方拿走圆圈里的软垫,就算得分。防守方站在圆圈里面阻止,要注意防守方只能有一人在圆圈里面,另一人在圆圈外面协防,进攻方没有限制。回合结束攻守互换。”


    肖靳予怕温梨不懂,主动询问:“听懂了吗?”


    温梨点头:“懂,进攻就去抢垫子,防守就不让他们抢。”


    肖靳予:“……”


    倒是也没毛病。


    第一轮,大家还都在熟悉规则,宋亚楠已经走出来,点名道姓的要跟她们PK:“刚才是我大意了,这局我得找回来。”


    温梨接受挑战。


    这局是温梨组进攻,温梨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起点线,肖靳予站她旁边。


    经过上一局的胜利,温梨对他已经有信心了,她凑过去小声说:“这样,一会儿我去突破,你负责去抢垫子。”


    肖靳予却摇头:“宋亚楠对你有敌意,她肯定死死防着你,你硬冲她也会全力拦,不一定能突破。”他指着圆外左侧的位置,“我进去,把她引出来,然后你从右侧进去拿垫子。”


    “你能把她引出来?”


    “试试。”


    哨声响起,两人同时冲进圆内。


    宋亚楠站在圆中央,重心放低,死死盯着温梨,眼都不眨一下,向葵则在圆外右侧游走,随时准备补防。


    肖靳予没冲软垫,沿着圈的内侧绕,一直绕到宋亚楠背后,她愣了一下,以为他要抢垫子,下意识身体跟着他转了一下。


    温梨抓住这个空隙,从右侧猛地插入,直奔软垫。


    “向葵!”宋亚楠大喊,“拦她!”


    向葵从圆外扑过来,刚要伸手,被肖靳予挡住了进路,他个子高,往那一站直接把路堵住了,向葵连垫子的影都没看见。


    她急着往里冲:“肖医生我才是防守啊,你别挡我啊!”


    肖靳予没说话,只是稳稳挡住她的去路。


    另一边,温梨的手已经抓住了软垫。


    “得分!”裁判宣判。“用时二十一秒。”


    温梨都有些意外,居然这么快!


    游戏结束,宋亚楠脸又黑了。


    这队医看着清高,玩游戏怎么这么阴,还耍诈!


    她不乐意的举手:“教官,这不公平,他一个男的,比我们高这么多,你看看向葵,才一米五,脑袋才到他腰,这怎么进攻?”


    向葵脸拉下来了,她一米五怎么了!玩游戏怎么还人身攻击!


    教官没回话,温梨主动说:“下半场他不动,行了吧?”


    宋亚楠横她一眼:“这可是你说的。”


    下半场攻守互换。


    宋亚楠站在起点线,眼神很凶,显然是玩急眼了。


    哨声一响,她像头猎豹似的冲过来,也不管什么战术,直奔温梨,双手一伸,把她牢牢锁死在怀里。


    温梨:“?”


    不是,你这就有点亲密了吧!


    温梨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开。


    向葵站在圈外手足无措,宋亚楠抱着温梨,指挥向葵:“你去拿垫子。”


    向葵“啊”了声,看向一边的肖靳予,宋亚楠急说:“看他干什么,他不能动!”


    而圈里的温梨已经被宋亚楠缠死了,宋亚楠胳膊箍得紧,温梨怎么都挣扎不开。


    “赶紧的。”宋亚楠喊向葵。


    向葵其实不太想这样胜之不武:“我们这样是不是……犯规了。”


    宋亚楠都急得骂出来了:“你管那么多干嘛,去抢垫子!”


    向葵双手合十:“对不起了,梨梨!”


    她绕到温梨背后准备去拿垫子,身后传来男人沉稳的声音。


    “沉重心,锁死下盘。”


    温梨下意识照做,她下盘稳,核心强,沉腰屈膝时宋亚楠都被她带的晃了晃。


    “往左转。”


    第二道指令紧随而来。温梨虽然看不见,但腰腹一拧,接着宋亚楠箍她的力道,往左一转,刚好把宋亚楠的身体用来挡住向葵,两人差点撞到一起,脚步都乱了。


    宋亚楠吼着让向葵绕路,向葵自己都懵了,三个人围着转圈圈,愣是找不到一点空隙。


    “时间到!守方获胜!”


    宋亚楠松了手,气喘吁吁地愣在原地,脸色白一阵青一阵的,指着向葵就是一顿骂:“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要不是你,早就赢了。”


    向葵觉得还挺丢脸的。


    她们两个人对一个人,结果还是输了。


    向葵:“行了,别说了,我们本来就犯规了。”


    终场的哨声落下,温梨激动地跑过去,结结实实扑向肖靳予怀里,搂着他的腰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声音是压不住的雀跃:“太棒了,我们赢了!”


    肖靳予身体僵了一瞬。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还有剧烈运动之后蒸腾的热意。


    太烫了,烫的他心脏猛地收缩。


    她在抱他。


    作者有话说:


    :当队医福利真好,还有抱抱


    第52章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 他能感受到胸腔里躁动的因子,分手后他曾反复告诫自己要埋藏好的东西,在这一刻重新破土而出。


    他缓慢抬起手,手指落在她后背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 恍然清醒。


    不对, 她不是在抱他, 是在抱她的队友。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指向性。


    最终, 他的手指只虚虚搭上她的背,她衣服都湿了, 指尖隔着汗湿的迷彩短袖, 碰触到了她温热的脊背。


    这个拥抱很短, 温梨很快退开, 眼里全是赢比赛的兴奋,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抱了谁。


    她好像对他已经放下了,所以可以坦荡的拥抱。


    肖靳予垂下手臂, 指尖慢慢收进掌心。


    掌心什么都没留下。


    温梨的斗志彻底被点燃了, 亮着嗓子喊要进行下一轮。


    接下来两人配合得滴水不漏,一路大杀四方, 稳稳摘了全场第一。


    温梨得意极了, 沿着场中央跑了一圈,笑得毫无保留,梨涡深深,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绯红,额头上的汗珠也在阳光下闪光, 亮的晃眼。


    肖靳予看着她,恍然失了神。


    向葵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祝贺:“恭喜啊我的梨,你们两个简直配合的天衣无缝, 我在旁边都看呆了。”


    温梨哼了声,一脸的小骄傲:“后悔了吧?”


    向葵:“?”后悔啥。


    温梨没理会她的问号,散场后就拉着肖靳予走了,留下向葵站在原地挠头,半天没琢磨透她话里的意思。


    回去的路上,温梨还在蹦蹦跳跳的,马尾辫晃着,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肖靳予被她这幅样子感染:“有这么高兴吗?”


    温梨用力点头:“这是我来到这里,最开心的一件事了。”


    肖靳予垂眼,开心就好。


    _


    一直等到吃过晚饭,向葵才后知后觉地咂摸过味儿来。


    温梨好像是生气了!


    因为她这段时间,一直跟宋亚楠走得很近,跟她打牌、吃饭、组队……不知不觉间就冷落了她,所以她才酸溜溜的。


    向葵一拍脑门,转身就往宿舍跑。


    推门看到温梨坐在桌子前护肤,她扑过去搂住她的胳膊:“我就说你今天怎么杀气腾腾,连赢好几局都没给我好脸色看,原来是吃醋了啊。”


    温梨手一顿:“谁吃醋了?”


    “别嘴硬了,傲娇怪。”


    向葵看她明明眉眼都软了,还绷着脸,顿时心里美的冒泡。


    原来不止爱情有排他性,友情也有这样独一份的占有欲。


    从前在体校也好,在省队也罢,一直是她追着温梨跑,跟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似的。后来温梨受伤,她宁可多等一年,也绝不肯自己先来国家队。


    她总觉得自己离了温梨什么也干不成。


    向日葵怎么能没有太阳呢。


    可是温梨不一样。她独立又耀眼,她有清晰的目标,不管是事业还是爱情,她喜欢什么就大胆去追。向葵一度以为她是不在意自己的,或者说,她那么忙,根本不会留意自己在不在身旁。


    可她现在忽然明白了,这个傲娇鬼,其实在意得要命。


    向葵太喜欢这种被她放进心里的感觉了。


    向葵举着手道歉:“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冷落你了,我罪该万死,我今晚就搬回咱宿舍,你大人有大量,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谁管你,你爱住哪住哪。”


    “那我就当你同意,搬回来了啦~”


    “哦,随便吧。”


    _


    为期一周的军训终于结束。


    转天,集训队的姑娘们就换上运动服,踏进了训练馆。馆内常年恒温,不用在太阳下暴晒的日子,简直是种幸福。


    女孩们叽叽喳喳聊着天,林姝抱着战术板站在队伍最前面:“从今天起,集训正式开始,不管你们以前拿过多少成绩,有过多少光环,进了这个门,就要从零开始。”


    林姝语气沉下来:“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之前是对手,在赛场上拼得你死我活。但从今天起,你们既要继续当对手,也要学会当队友。你们将来是要一起站上赛场的,代表的是一个集体,一个人强,走不远;一群人强,才能长远。”


    “好了,热身吧。”


    热身环节过后,姑娘们两两一组开始练习。


    林姝的要求严到极致,动作差一毫米都要重来,夏之岚这样的老队员们熟悉她的风格,倒是行云流水。


    温梨就有点难受了,不停被林姝敲打。


    “温梨,停。”林姝的声音又响起了:“知道刚才的动作哪里错了吗?”


    温梨抿紧嘴:“不知道。”


    林姝:“重心前倾了,腰腹代偿发力。”


    温梨不理解,以前周国强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只要能拿成绩,不会伤到身体,怎么发力都行,从来没说过她动作不对。


    林姝说:“你不许上重量了,先把空杆动作练好再说。”


    温梨:“啊?”


    林殊:“啊什么啊,练不标准,天天举空杆。”


    温梨感受到了挫败。


    她,温梨,好歹也是全国冠军级别的选手吧,来了国家队就只能练空杆,让她面子往哪搁。


    她憋着气在一旁举空杆,远远听到一声嗤笑。


    宋亚楠抱着胳膊晃悠过来了:“我当是什么冠军呢,原来是野路子出来的,标准动作都做不好,也敢来集训?”


    温梨怼回去:“你这种会标准动作、却输给野路子的人都能来集训,我怎么不能来了?”


    宋亚楠把牙齿咬出了咯吱吱的声音。


    有位老队员过来了,语气虽不刻薄,但也是看不起她的技术:“你别怪她多嘴,你这动作确实有点糙了,全靠天赋硬顶着,年轻的时候或许行,等以后会吃亏的。”


    另一个老队员也符合:“是啊,动作不规范,再强的爆发力也白搭,你得快点忘记原来的动作,成了肌肉记忆就麻烦了。”


    又有人接话:“对对对,等卡进平台期就完了,这东西赶紧丢,出不了头的。”


    温梨握着杠铃杆的手紧了紧,这群人怎么回事?她靠这套动作赢了那么多比赛,怎么就成了她们口中一文不值的了东西了。


    温梨刚准备还嘴,向葵过来把人怼走了:“都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你们一来就会标准动作啊?慢慢练就是了,还要你们指手画脚。”


    几人觉得没意思,纷纷散了。


    向葵转过身,跟她说:“别理她们,嘴碎得很,就见不得别人有天赋。”


    温梨:“虽然她们说的有道理,但我也不太想丢掉自己的优势。”


    她这套动作,可是把她的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一旦换了,她不确定能不能适应。


    向葵拧开矿泉水递到她手里:“周教练之前不是说了,国家队的标准技术是好,咱们也得学着取长补短,不能全信。”


    温梨接过:“你说的对,不能光听她们的。”


    向葵:“走吧,去吃饭?”


    “你今天不跟宋亚楠一块了?”


    “不想理她了。”


    “怎么,闹别扭了?”


    向葵叹气:“是我单方面被她骂了,就上次跟你和肖医生比赛那事,她劈头盖脸骂了我半小时,说我偏袒你,明明是她在犯规,真是的。”


    温梨明白,这也像是宋亚楠能说出口的话。


    “不提她了。”向葵忽然想起,“你跟肖医生最近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还能怎么样?”


    “没有复合的小火花吗?”


    “没有。”


    向葵小声说:“我觉得我之前说错了。”


    温梨:“?”


    “以前我没见过他几面,一直是听你说,所以觉得他不喜欢你,但是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我发现应该不是这样的。”


    温梨心脏忽然跳了下:“你发现什么了?”


    “你没觉得他一直在看你吗?”


    “……”


    这话就像是一颗石子,在她心里缓慢荡出好几圈涟漪。


    她忍不住往训练馆的东侧望过去。


    东边靠墙的位置搭着一个临时医疗站。


    白色的台子,上面摆着各种肌贴、舒缓喷雾还有冰袋,桌角还压着一本训练日志。


    这是国家队集训的硬性要求,训练期间,队医必须全程在岗,不得留队员单独训练。


    所以肖靳予关注每一位队员,也是职责所在。


    虽是这么想,但第二天来到训练馆,她还是下意识就往医疗站看过去。


    肖靳予坐在桌后,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运动服,正翻着一本书。温梨经过时瞄了一眼,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没看懂是什么。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训练区。


    不知是不是向葵昨天那句话作祟,温梨训练时总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可每次抬头看过去时,肖靳予要么在低头看书,要么在给队员处理手腕擦伤,根本没看她。


    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错乱了。


    做完一组的向葵蹲过来,戳了戳她的胳膊:“看肖医生呢?”


    “没有。”温梨飘开视线,欲盖弥彰的拧开水壶喝水。


    向葵笑嘻嘻地说:“我发现一个规律,每次肖医生值班,台子上的肌贴和喷雾总是少的特别快。”


    温梨:“……”招花惹草呗。


    “走,我们也去换个肌贴。”向葵拉着她站起来。


    “别了,我自己贴就行了。”温梨不想去,被她硬拉起来,“走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自己家的队医不用白不用。”


    “肖医生!”向葵蹦哒着跑过去,“帮忙贴个肌贴呗?”


    肖靳予放下书,从盒子里抽出一卷肌贴,问她:“谁要贴?”


    “她贴。”向葵一把将人按椅子上,“不过你拿的这卷颜色不好看,我姐妹是恋爱脑,她喜欢粉色的,你给她贴个粉的。”


    温梨瞪她,能不能别胡说。


    肖靳予还真翻了下:“没有粉的,黄的行吗?”


    向葵眼睛一亮:“黄的好啊,给她黄一点!”


    温梨:“……”


    你最好是真的在说肌贴。


    肖靳予看着像是什么都没听出来,拿了卷黄色的过来,半蹲下:“哪边?”


    温梨:“右边膝盖。”


    肖靳予点了下头,撕开背面贴纸,俯身靠近,他用一只手托住她小腿微微抬起,另一只手调整着位置,对准膝盖外侧,缓缓贴上去。


    男人手心的温度传过来,温梨下意识想缩腿,又怕太明显,只能僵在那里,用手指攥着椅子边缘。


    “放松。”肖靳予忽然开口,“你的肌肉绷得太紧了,肌贴会起皱。”


    “……哦。”温梨咬着唇,努力让自己松弛下来,却发现越刻意越僵硬。


    肖靳予没再说话,拿起第二段肌贴,要贴到大腿的前侧,这样他的手不可避免要往上一些。温梨今天只穿了条运动短裤,裤腿卷到很上面,怕走光,一直用手指攥着裤边。


    肖靳予避开了她手指的位置,从旁边绕过去。贴完用掌根按压一遍,确认牢固。


    他抬起头:“好了,注意拉伸,不然会卷边。”


    “谢谢。”温梨飞快地站起来,说了句“我先去训练了”,转身就跑了。


    向葵在后面追她:“你慢点啊。”


    温梨听不见了,跑到器械前一口气做了五十个引体向上,才彻底冷静下来。


    温梨心里有些乱。


    脑子里都是肖靳予低垂着眉眼给她贴肌贴的样子,他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到让她产生错觉。


    她忽然想起军训那会儿,他特意给她打包的饭,怕她没吃碳水下午会饿,还有那管防晒霜,还有他站出来和她组队。


    队医需要关心队员到这种程度吗?


    答案她心里很清楚。


    所以他是真的在关注着她。


    想到这温梨的心跳更剧烈了,他这是什么意思,对她还有旧情?


    可是分手的时候他明明很干脆的答应了,他不可能对她有什么留恋的。


    温梨想不清楚,也不想去想了。


    她重新回到训练地,放空大脑,认真练习。


    国家队的训练强度强度比省队强很多,之前在省队时,温梨一天两练,上午技术课,下午力量课,偶尔加个晚训,她觉得已经够满了。


    到了这,课表从早排到晚,加上封闭式训练,每天两眼一整就是跟杠铃打交道,没有任何娱乐。


    林姝平时看着温温柔柔一个人,严格起来比周国强还变态,动作要精确到毫米,一毫不差。


    向葵也时刻处在崩溃边缘,晚上趴在床上哀嚎“我想回家”。


    温梨为了把那套刻在骨子里的野路子动作掰过来,整整磨了一周的空杆,林姝才松口让她加重量。


    林姝在旁边喊节奏。


    温梨咬牙听着,汗水从额角流下,模糊了眼睛。


    结束的时候她感觉手臂里的青筋还在蹦,整个人像条被拧干的毛巾,软塌塌地摊在垫子上喘了几口气。


    向葵喊她去吃饭,她摆摆手,说先去理疗。


    前几天一直举空杆,突然加重量后,身体的肌肉都在抗议,腰腹也因为新的发力方式酸的要炸开。


    她再不去理疗,明天可能要爬不起来了。


    理疗室在康复楼,走廊尽头那间,门是磨砂玻璃的。


    温梨推门进去,习惯性喊了一声:“王姐。”


    没人应。她探进头去,看到理疗床边站着一个人,白大褂,背影清瘦,正低头整理桌上的仪器。


    今天居然不是王姐,是肖靳予。


    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犹豫着要走,还是要留下时,肖靳予已经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只好硬着头皮冲他笑:“今天王姐不在啊?”


    “她请假了,我代班。”


    “这样,那我还是明天再来……”


    “进来吧。”肖靳予已经拿出了一次性垫单,往理疗床上铺,“信不过我?”


    “怎么会。”温梨只好走进去,脱掉了外套挂在衣架上。


    她里面只有一件很薄的运动内衣,这样面对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肖靳予没看她一眼,俨然一副专业医生治疗时的模样。


    温梨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开始戴手套,温梨心里奇怪,以前王姐做理疗的时候不戴手套啊。


    肖靳予说:“趴下。”


    “哦。”温梨乖乖趴到理疗床上,把脸埋进带洞的枕头里。


    视野一下子暗了。


    只有红色仪器指示灯在眼皮晃。


    失去视觉后,其他感官反而格外敏锐,她清晰的听到肖靳予的脚步声绕到床边,然后是指腹按压按摩膏瓶子的声音。


    他把膏体搓了搓,手指按上她肩膀的时候,温梨整个人绷了一下。他的力道比王姐要重,沿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推,从肩胛骨到腰侧,每个指节都像是要探进肌肉最深处。


    温梨有点紧张,肌肉绷得比白天训练时还紧,他的手掌贴在她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运动内衣往下按,压到她腰眼时,一股奇怪的酥麻感顺着神经直接蹿到了头皮。


    “啊!”她没忍住忽然喊了声,腰跟着一颤。


    肖靳予的手立刻松开了:“怎么,太用力了?”


    “不、不是。”温梨把脸埋在枕头里,她有点丢人的想,他好像按到她的敏感点上了。


    肖靳予松了力道,动作放得轻缓。


    像是在试探她的承受范围。


    温梨咬住嘴唇,生怕自己再发出奇怪的声音。


    好丢人啊啊啊。


    可是那种酥麻如过电一般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反而被他越揉越散,散到四肢百骸,她整个人都开始发软了。


    好奇怪啊!


    以前王姐按的时候明明不会这样。


    温梨闭着眼,强迫自己放松,但是不行,他的手指每碰她一次,她的心跳都会快一拍。


    还好现在没有戴动态心跳检测仪,不然她肯定又要150了。


    肖靳予不像王姐一样会主动跟她说话,导致房间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响。


    温梨深呼吸,感觉现在的氛围已经有些奇怪了,她只是来做个理疗,为什么有种说不出的……色。


    她不想往那方面联想了,迫切的想说点什么分散注意力。


    “你以前学过理疗吗?”温梨咬着唇,主动搭话。


    “没有,刚学。”


    “刚学手法就这么好,真厉害啊。”


    “好吗?”


    “好……吧。”


    这不刚来就把她给按麻了。T^T!


    肖靳予不再说话。


    冷场了。


    温梨又问:“你最近好像值班挺多的。”


    “嗯。”


    “……”


    又冷了。


    “你最近经常看的那本是什么书啊?”


    “Techniques in Musculoskeletal Rehabilitation.”


    “……”


    听不懂。


    算了,她还是闭嘴吧。


    她趴在那,像案板上拔了毛任人宰割的白斩鸡。好不容易捱过二十分钟,肖靳予的手终于从她背上移开。温梨听到他把手套摘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是出门洗手。


    水龙头哗哗响。


    温梨慢吞吞地坐起来,心想,还好清醒着下理疗台了,没让他给她按晕过去,不然她真的要丢死了。


    她穿好衣服,平复了一下心绪,刷了会儿手机来转移注意力,外面的水龙头还在响。


    她下床往外走,正好撞到他走进来。


    他前额的刘海湿了,水珠滑过他的眉骨,眼睛深得像浸了墨,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唇色也被水润的泛出淡淡的绯红。


    温梨看怔了,那张脸被水洗过后,褪去平日的清冷,竟生出一股惊人的妖冶感。


    温梨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怎么洗完手,还顺便去洗了个脸啊?


    “走吧。”肖靳予让开门,直接送客。


    “哦。”温梨垂眼,刚迈出门槛,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温梨:“?”


    这么急着赶她走?


    温梨手软脚软的回到宿舍。


    向葵给她打包了晚饭,看着瘫软在床上的女孩,不由发问:“你咋了,这是……去嫖了吗?”


    温梨:“……”


    _


    肖靳予坐在椅子上,有些出神。


    方才做理疗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有。所有注意力都被聚焦在指尖,只有学过的手法,规范的动作,还有一处处需要处理的肌群。


    直到此刻,那些被压下去的记忆才悄悄漫上来。


    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她的背。她的腰。她皮肤下隐隐的肌理纹路。


    那些触感一帧一帧地重现,清晰得近乎残忍。


    他猛地起身去开窗。冷风灌进来,可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像是荒原上被风助长的野火,烧过每一根神经末梢,烧成一种急切而焦灼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


    :队医福利还能摸摸


    第53章


    向葵今天又挨骂了。


    林姝从进门就没给她好脸色, 从热身动作开始挑错,一直到最后放下杠铃时的表情,骂声就没听过。


    向葵全程低着头,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们这批新人一个比一个矫情, 才几天就喊累。”


    向葵低着头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说, 我没喊累!”


    “不累?那你刚才翻铃的时候犹豫什么, 才八十公斤就把你吓住了?看你那苦大仇深的表情, 好像是我在逼你上刑场一样。”


    向葵憋着眼泪,没敢哭出来。


    八十公斤对她确实不算什么, 但是林姝盯着她, 她心里紧张, 翻铃的时候慢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就被骂成这样。


    温梨在旁边听着,也不敢过去帮她说话。本来她就在林姝的重点观察列表里, 这会儿再去触她的霉头, 她们姐妹俩很可能要一起卷铺盖滚蛋了。


    训练结束之后,林姝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梨这才扔下毛巾跑过去。


    向葵抱着她, 憋了一下午的眼泪再也兜不住, 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妈都没这么骂过我!她凭什么这么说我,我不就是紧张了一下,她那么凶巴巴地看着我,我还不能紧张了。”


    温梨拍着她的背:“没事,我前几天不也被骂惨了, 林教练对谁都这样,不是针对你,别往心里去。”


    旁边几个路过的老队员还幸灾乐祸了几声。


    宋亚楠飘过:“新人果然矫情啊, 挨两句骂就受不了。”


    向葵咬着嘴唇,更委屈了。


    温梨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也挺心疼的,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小声说:“晚上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向葵眨巴几下眼,哭声停了。


    晚上八点,温梨胳膊下夹了个软垫,手里提着黑色编织袋,偷偷摸摸的拉着向葵出了宿舍。


    “快点,别被人看到了。” 她小声催着,领向葵拐进楼梯间的死角,推开那扇没锁的旧窗户,踩着窗台翻了上去。


    宿舍楼的天台一般是不开放的,但是七楼的窗户坏了,可以直接翻过来,外面就是天台。


    一上来,山野的清风瞬间灌了过来。


    温梨深呼吸,觉得肺里都清爽不少。


    向葵看着她献宝似的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啤酒、瓜子、薯片、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向葵眼睛都睁大了:“你从哪弄得?”


    温梨:“来的时候带的。”


    向葵不可思议:“你没上交啊,不是说所有外面带的东西都要交上去检查吗?我连我妈给我带的奶糖都交了!”


    温梨叩开一瓶啤酒,泡沫立马冒了出来,她低头嘬了一口,把另一罐递给她:“你就是太老实了,宋亚楠她们老队员都藏零食。”


    向葵接过啤酒,心里还是忐忑:“可……咱们喝这个没事吗?上次的反兴奋剂课,肖医生专门强调了队里禁止喝酒。”


    温梨已经开始喝了:“有这回事?”


    向葵:“……”


    忘了,这人考试不及格。


    温梨拿啤酒去碰她手里那罐:“偶尔喝一次,又不是天天喝,以前在体校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守规矩。”


    向葵被她这么一说,也不再犹豫地挺起胸膛:“没错,来,干杯!”


    两杯酒下肚,什么委屈和不爽全都消散了。


    阳台的风有些大,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衬得天上的星星都比城里亮。


    两个人靠在软垫上,向葵磕着瓜子开始吐槽:“你说林姝是不是跟周国强吵架了?火气这么大。”


    “有可能,夫妻吵架,拿我们撒气。”


    “那我可太冤了。”向葵把瓜子壳吐进手心,“我连对象都没有,就要替别人的感情不合买单。”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半罐酒下肚,风把脸颊吹得热乎乎的,向葵忽然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周国强的微信头像。


    “给他打一个?”


    温梨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一种“要干坏事”的默契。


    视频电话刚拨过去就接了,周国强脸上带笑:“怎么大晚上给我打电话,想我了?”


    温梨和向葵醉醺醺的,异口同声的喊:“我们想死你了!!!”


    周国强一下听出这俩人声音不对:“你俩什么情况,喝多了?”


    向葵对着屏幕举起啤酒瓶:“老周,喝一杯!我今天可被你老婆骂惨了!”


    “不是,你俩还真喝上了?!”周国强头皮一阵发麻,“胆子也太大了,忘了集训队的规矩了,是不是想被退回来!”


    向葵已经无所谓了,借着酒劲哼唧:“退回去就退回去,老娘早就受够了,还是省队好啊。”


    “还是家里好。”温梨在旁边帮腔,声音闷闷的,“想回家了。”


    周国强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两个孩子压力大,声音软下来,带上哄人的意思:“训练是不是很累,不行我跟林姝说一声,让你们休息一天?”


    “累倒是不累,就是心累!”温梨说,“尤其是你老婆,简直是个变态,天天骂我们,老周你能不能去教训她一顿?”


    向葵在旁边猛点头。


    周国强心说,他哪里敢啊。


    两人哼哼唧唧的吐槽着,越说越来劲,视频那边忽然凑过来一张脸。是老郑,隔壁柔道队的教练:“呦,这不是温梨吗?在国家队怎么样啊?”


    温梨说:“不怎么样?”


    老郑从温梨第一天去省队就惦记上她了,说她骨架好、重心稳、爆发力强,练举重可惜了,更适合练柔道。


    “举重确实枯燥啊,要不转来我们柔道队,柔道好玩啊,讲究技巧,讲究博弈,每天都有新花样……”


    他都没说完,就被周国强推出去了:“去你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捣乱!”转头对着电话说:“你们俩喝了酒就老实点,大晚上的别出来瞎晃悠!被人逮住又得处分!”


    温梨晃着啤酒罐:“放心,我们在天台,没人。”


    “天台?!去天台干什么?那楼那么高,四周有没有围栏啊?你们俩赶紧给我下来!”


    “放心老周。” 温梨笑着哄他,“我们就是来吹吹风,喝完就回去了!”


    说完也不听他唠叨了,直接挂了,周国强最后“别挂啊喂” 瞬间被风刮走了。


    “难姐难妹,干杯!” 向葵喊了一句,灌下最后一口。脑袋一歪,靠在温梨身上睡过去了。


    温梨还算清醒,就是吃了零食口干舌燥的,她把外套给她盖上,小声说:“你在这等我,我下去拿点水。”


    向葵:“zzZ——”


    温梨轻手轻地从天台返回去,扶着墙下楼,走到一楼拐角时,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声猫叫从窗外飘进来。


    是基地的流浪猫。


    温梨之前喂过它们,可能是饿了。


    她回房间拿了点小饼干和水出来,绕到宿舍楼后面的矮树丛边上:“小咪咪,我把饼干放这了,你自己来吃。”


    她放下食物正准备走,一团白影从后面追了过来,蹭着她的裤腿开始“喵喵”喊。


    温梨低下头。


    是一只白色的波斯猫,毛很长很蓬松,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水汪汪的扬起来看她。


    温梨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


    她怎么好像看到年糕了?


    年糕:“喵喵喵~”


    温梨试探性地伸手,年糕立刻把脑袋钻进她手心,还在她掌心下翻了个面,露出肚皮给她撸。


    基地的流浪猫都怕人,这只怎么这么粘人。


    温梨抓着它的前腿提起来


    毛发、眼睛、鼻头那撮浅棕色的小斑点。


    都对上了。


    “你真是年糕?”


    “喵!”


    “年糕,你怎么出来流浪了?”温梨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难道你被你爸扔了?”


    年糕歪着脑袋:“喵喵~”


    看着它蓝汪汪的大眼睛,温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悲凉,抱着年糕蹭了蹭:“果然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走,我们去找你爸算账!”


    温梨抱着年糕往后面走,6号楼是康复中心,后面那栋就是后勤保障团队的宿舍楼。队医、理疗师、器材管理员都在这,肖靳予的宿舍应该也是这,但她不知道具体是哪间。


    她正犹豫着,年糕已经从她怀里跳出去,头也不回的跑进宿舍楼。


    温梨跟过去:“你别乱跑,被人抓住要炖成红烧猫的!”


    这栋楼居然没有舍管,她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楼,跟着年糕跑上三楼,停在一扇门前。


    303。


    喝了酒的温梨浑身带着一股无所畏惧的冲劲,想都没想就敲了门,敲了三下觉得不够响,又踹了一脚。


    几分钟后,门开了。


    肖靳予站在门口,看到一人一猫齐齐仰着脑袋瞪他。


    年糕“猫仗人势”地蹲在温梨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眼神里还有一种“你完了”的从容。


    温梨的指责声比他的反应来得更快。


    “有你这样当爸的吗?”


    肖靳予:“?”


    温梨弯下腰把年糕捞起来,举到他面前:“孩子丢了都不去找?万一被抓走了怎么办?你也太不负责任了!”


    年糕配合地“喵”了一声。


    肖靳予跟年糕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尤其是它绝育后,横眉冷对是常态,从不给他好脸色。来了训练基地后它更是玩野了,三天两头自己溜出去。


    放养了几天,看它适应的挺好,肖靳予就不管了。


    现在他忽然有种错觉,像是离异后没有照顾好孩子,被前妻找上门兴师问罪。


    “你说话啊?”温梨叉腰,奶凶奶凶的,“你不想负责就不要养,养了就要好好对它,懂吗?”


    肖靳予很快就闻到了她身上的酒精味。


    他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喝了,怎么的。”温梨仰着脸,“你又要扣我积分?”


    肖靳予偏头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生怕被人看到她撒酒疯,好在这会儿没人,他伸手把人拽进了屋:“你先进来。”


    温梨站在玄关,还保持着叉腰的姿势。


    酒精让她的平衡感出了点问题,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鞋柜,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你这鞋柜不错啊,实木的?”


    肖靳予没接话,去厨房泡了一杯蜂蜜水。


    出来后就看到温梨背着手,一副领导视察的架势在他屋子里转,年糕跟在她脚后跟,一猫一人,步伐出奇地一致。


    “凭什么你住的环境比我好?”看完后温梨不满意了,“我们在前面拼搏厮杀,你们居然在后面享乐,这对吗?”


    他的房间不止比她的大,竟然还有独立厨房。温梨想起自己宿舍里那个转身都费劲的卫生间,心里更不平衡了。


    肖靳予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是队医的标配宿舍。


    “你先坐下。”肖靳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去拉她的胳膊。


    “我不坐。”温梨梗着脖子,“我是来跟你理论的,坐下就输了气势你懂不懂?”


    话是这么说,她的身体却很诚实,被肖靳予轻轻一带,她就一屁股坐进了沙发里。


    沙发扶手上的年糕被震得弹了一下,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个姿势继续舔爪子。


    肖靳予在她对面坐下,姿态从容得像问诊:“你说,要理论什么?”


    温梨张了张嘴,脑子里的逻辑像被搅拌机打了一遍,只总结出几个词:“孩子……猫……你不管。”


    肖靳予耐心听完:“它喜欢出去遛弯,我给它留了门,它饿了会回来的。”


    “你这不就是放养吗?”温梨一拍扶手,“外面那么乱!怎么可以放养,这深山老林的说不定有狼,还有那么多车,还有变态的人类会抓猫虐待,就算这些都没有,它出去被别的小野猫勾引走了怎么办?”


    “它绝育了。”


    温梨:“……”


    温梨说了那么多,被他一句怼得无话可说了。


    她很凶地瞪着他,眼睛因为酒精格外水润:“你、你强词夺理,绝育怎么了,万一有猫喜欢柏拉图呢!”


    肖靳予看着她。


    喝了酒的女孩,脸蛋很红,头发乱糟糟的跟他理论猫柏拉图的问题,这个画面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


    他没继续往下想。


    “好,是我强词夺理。”肖靳予不跟酒鬼讲道理,把水杯推过去,“喝水吗?”


    温梨没接,小脸皱巴巴的:“不喝。”


    “为什么?”


    “在想事。”


    “什么事?”


    她抬头,一双眼清泠又无辜的看着他:“听说皮肤白的人那里是粉色的,真的吗?”


    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你能给我看看吗?”


    “……”


    肖靳予站起来,拿起她面前那杯蜂蜜水走到厨房,在水槽前停了半分钟,又重新端了出来:“别闹了,喝水。”


    温梨完全没意识到是同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水居然酸酸甜甜的,味道还不错,她一口气给喝完了。


    “行,你以后注意。”温梨站起来,一副事情办完要撤退的架势,“好好照顾它,这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承诺,懂吗?”


    肖靳予点头。


    说完她就准备回去了,向葵还在天台等她呢。


    她猛地站起来,起得太猛,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肖靳予本能地起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两人的脸骤然拉近,温梨在一瞬间闻到了他身上清淡的皂角香,好像被太阳刚晒过。


    温梨的心脏很不不争气地加速了,好在大脑却暂恢复了理智,她猛地推开她,自己又跌回了沙发上。


    年糕被这接二连三的动静搞得彻底无语,溜达到门口趴着去了。


    “你在这待着,等酒醒再回去。”


    温梨想说不用,一张嘴,酒嗝先冒了出来。


    她捂住嘴巴,脸颊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分不清是因为酒精还是羞得。


    “天台、天台向葵。”温梨舌头有点打结,“我、还得去找她。”


    肖靳予拿出手机,从钉钉群里翻了翻,给值班的舍管发了条消息:女生宿舍天台有个队员,麻烦去看一下。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温梨:“有人去接了,你不用管了。”


    “哦。”温梨终于安心了,身体往沙发里缩了缩,脸颊蹭着靠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


    房间安静下来。


    肖靳予回房间拿了一条薄毯。


    回来的时候,温梨已经彻底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他弯下腰,侧耳去听。


    “小金鱼。”


    肖靳予的动作一僵。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他还以为再也不会听到了。


    温梨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膝盖抵到胸  最后,他把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手指,在她发顶极轻地碰了一下。


    “嗯。”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声音含含糊糊的从喉咙里溢出来:“你是不是……因为我来这里的。”


    客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在她闭合的眼睑上投下一层暖色。


    他捏着薄毯的手停了很久。


    _


    温梨是被阳光晃醒的。


    暖光温柔的落在眼皮上,带着一种陌生的温暖,这肯定不是她宿舍的阳光,因为她的宿舍朝北,就算中午阳光也是灰沉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单人床上,灰色的床单被罩,木质床头柜和衣架,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洒进来,把被子照得暖洋洋的。


    果然不是她的宿舍。


    温梨的大脑就像一台老旧台式机,雪花屏闪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有了画面。


    昨晚、天台、啤酒……


    她现在在哪?


    她掀开被子看一眼,还好,衣服还在,虽然有点皱好歹还完整,没有发生酒后失德的事。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心虚。


    她小心翼翼的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蹑手蹑脚的走过去,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外面有动静,很轻,有瓷器碰撞的声音,还有水流声。


    很明显,这个房子有主人。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敲门声就响了。


    指节叩在木头上,克制而礼貌的两声。


    “醒了吗?”


    温梨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跑回了床边。


    “我可以进来吗?”


    温梨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以。”


    门被推开。


    肖靳予就站在门边,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不像平时规整,发顶随意地翘了几缕,比他穿白大褂时柔和很多。


    他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出来吃点东西。”


    温梨的脑子都变成一锅粥了,还吃什么饭,她结结巴巴地问他:“你、你为什么在这?”


    “这是我的宿舍。”他说。


    “什么?”


    温梨愣住了。


    她昨天跑来了肖靳予宿舍?


    怎么可能!她又不知道他的宿舍在哪。


    肖靳予说:“先吃饭,再慢慢想。”


    温梨机械地跟着他迈出一步。


    “穿鞋。”他提醒。


    温梨又缩回去,在床边找到自己的运动鞋蹬上,鞋带都没系,踩着后跟走出来。


    客厅里飘着食物的香气。


    茶几上放着两个盘子,全麦面包夹着生菜煎蛋,旁边码着切成月牙形的苹果,还有杯牛奶,冒着淡淡的热气


    温梨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一下。


    镜子里的人跟她想象的差不多,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身上的衣服也皱的像抹布,整个人透出一股子狼狈劲。


    她用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回到茶几前坐下的时候,肖靳予已经坐在对面了。


    温梨拿起叉子,脑子还在组装昨晚的碎片,但是很难,完全想不起跟肖靳予有什么联系,她只能尽量假装若无其事的开口:“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肖靳予放下杯子,抬眼看她。


    这目光太坦荡荡了。


    温梨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了:“还是说……我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你只是把年糕送回来了。”


    “年糕?”


    旁边的猫咪睁开眼睛,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温梨这才注意到它,弯腰去把它捞进怀里抱它,年糕顺从地瘫成一条猫毯,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温梨很惊喜:“你把年糕也带来了?”


    “嗯。”他停顿,“我要对它负责,毕竟这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承诺。”


    温梨:“?”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作者有话说:


    :今日的福利难道是……老婆送上门?


    第54章


    吃过早饭, 已经八点了。


    温梨看了眼时间,心里暗暗送气,还好今天周末,不然她不仅要面对宿醉的头疼, 还得因错过早操挨林姝的骂。


    饭后, 她想帮忙洗碗, 刚站起来, 肖靳予就把碗从她手里抽走了。


    温梨重新坐回沙发上,把年糕捞进怀里。


    有一下没一下的撸着猫。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温梨心里却在想, 她喝酒的事, 会不会被上报。上报了肯定会扣积分, 按规定, 私自喝酒要扣3分的。她的积分本来就不高, 再扣掉3分,她很可能就去不了亚运会了。


    她越想越紧张, 手心都出汗了。


    很快, 肖靳予从厨房出来,拿纸巾擦着手。


    温梨偷偷看着他, 犹豫半天, 才慢吞吞开口:“那个……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昨晚其实是喝酒了。”


    她想着主动承认错误。


    应该可以减轻一点惩罚吧,说不定还能不上报。


    肖靳予“嗯”了声,把手里的纸巾扔掉。就一个字,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梨更紧张了,搓了搓手指, 继续试探着说:“喝酒按规定要扣3分。”


    肖靳予抬眼,目光里多了一层追责的意味:“原来你也知道?”


    温梨当然知道,她本来是打算偷偷喝一点, 没有人发现,这事悄没声地就过去了,谁能想到她喝醉后跑来了他的宿舍。


    这跟跑去警察局偷东西有什么区别。


    温梨扭扭捏捏的:“我是第一次喝,真的,所以你看你能不能……放我一马呀。”


    她尾音拖得有点长,不自觉地带了点撒娇的意味,说完,她自己都害羞了,耳朵尖开始发热。


    肖靳予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没出声。


    温梨被他看得心里打鼓,忍不住追问:“好不好嘛?我已经再也不碰了,我跟你发誓!”


    “为什么喝酒?”他问。


    “就是训练压力大,好多动作改不过来,林教练又凶,我就想趁周六晚上放松一下,反正今天周末,也不影响。”温梨越说声音越小,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但是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绝对不喝了。”


    肖靳予沉默了几秒,才说:“下不为例。”


    温梨眼睛亮了,刚睡醒还带着点水汽的眼睛,一下子像往里扔了颗星星:“谢谢哥哥!”


    肖靳予偏过头去,轻咳了一声:“别这么喊。”


    “好。”温梨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得逞的狡黠,“大帅哥、队医哥哥、医生哥哥,你想让我怎么喊都行。”


    肖靳予:“……”


    温梨又跟年糕玩了一会儿,听到他说不会上报之后,刚才还坐立难安的女孩整个人都活跃了,话也跟着多起来。


    肖靳予看着她抱着年糕笑的模样,忽然想起之前,她也总是不打招呼就跑来他家,进门第一件事是把所有窗帘拉开,让阳光透进来,叽叽喳喳什么话都跟他说。


    后来她走了,屋子又变回以前的冷清,窗帘再也没有拉那么开,连阳光都懒得进来。


    他现在的小房间,也这样灰沉沉了好久,直到她进来。


    好像不管多久,只要她在,他的世界,就会亮起来。


    肖靳予悄悄弯唇。


    _


    温梨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推开门,向葵还摊在床上,被子拧成一团裹在身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酒气。


    温梨给她倒了杯水:“你没事吧。”


    向葵接过杯子灌了两口,撑着坐起来:“没事……就是头疼。”


    喝完水,向葵精神了一点,抓着温梨的手腕开始诉苦:“你知道我昨天是被谁带回宿舍的吗?”


    “谁?”


    “社管阿姨啊,”向葵说起这个还心有余悸的,“知道多惊险吗?我在天台睡得正香,忽然一束强光打在我脸上,我一睁眼,就看到阿姨那张脸,那个画面你能想象吗?我差点吓得直接从天台上跳下去!”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编啊。我说我心情不好上去吹吹风,吹着吹着不小心睡着了,绝对没喝酒,阿姨说我身上有酒味,我说那是风油精,天台蚊子多我摸了好多风油精,好说歹说她才松口说这次不上报。”


    温梨心想。


    她昨晚的经历也差不多惊险。


    “你昨晚去哪了?”向葵问。


    “我……”温梨眼神飘开,胡乱说了一嘴,“我就找朋友借宿了一晚。”


    “朋友?”向葵一脸的不信:“你在这哪有朋友啊。”


    温梨不说话了。


    向葵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忽然恍然大悟,“你不会是去肖医生那了吧?”


    温梨“嘘”了声,去捂她的嘴:“小点声。”


    向葵从她的指缝里挤出声音:“你真去他那了?集训期间不是禁止谈恋爱吗?”


    “我没谈恋爱,”温梨:“我就是喝醉了,走错路了,他好心收留我!”


    向葵用一种“你看我信吗”的表情看着她:“我懂,然后顺便就约了一炮是吧?”


    “你懂个屁!”


    “咱们运动员压力确实大,我都理解。”向葵一脸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她的肩。


    温梨正要反驳,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是林姝。


    今天不是周末吗?林姝为什么给她打电话,难道是肖靳予表面说不上报,转头把她给卖了!


    不对,他不是那种人。


    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手机还在响。


    向葵一脸紧张地在旁边看着:“接不接。”


    “肯定得接。”温梨深吸一口气,怀着忐忑的心情接通了电话,声音不自觉放轻:“林教练。”


    林姝的语气倒是出乎意料的平和,听着不像来兴师问罪:“温梨,你今天有事吗?有点事跟你说。”


    “没事。”


    “那你一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


    挂了电话,向葵立刻贴过来:“她说什么?”


    “让我去办公室。”


    “不会是喝酒的事吧?”


    “应该不是……吧。”


    “也不能掉以轻心,暴风雨来临之前,海面总是平静的。”向葵紧张兮兮的嘱咐她,“她要是罚你,你就把老周搬出来,跟她卖惨。”


    “知道了。”


    温梨换了件干净的T恤,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末的训练基地比平时安静许多,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到了办公楼,她在林姝办公室门口站定,敲了两下门。


    “进来。”


    林姝正坐在电脑前看一份数据报表。看到她进来,拉过旁边的椅子,语气比在训练场上温柔不少:“来,坐。”


    温梨坐下来,手指搭在膝盖上:“找我什么事啊,林教练?”


    林姝转过椅子面对她,开门见山:“亚运会赛制调整了,你那个级别取消了。”


    温梨愣了一下。


    “没有55公斤级了,只有54和59。”林姝看着她,“你怎么想的,走哪个?”


    温梨明白了,这次叫她过来是因为级别调整,不是喝酒的事就好。她放松下来,没有犹豫太久就说:“我肯定选59公斤级。”


    林姝赞同地点头:“我也建议你选这个。你这个身高在55本来就吃亏,一米六几的个子硬压在55,每次赛前脱水脱多少你也清楚,换到59,你的发挥空间更大,也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狠。”


    “嗯。”温梨应了一声。


    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赛前脱水脱到眼前发黑的滋味,真不想再体会了。


    “行,那你回去找营养师定个计划表,饮食和增肌方案都要重新调整。”


    “好。”


    温梨起身,正准备往外走,门从外面推开了。


    梅帆走进来,她之前也是55公斤级的选手,上个月刚调整到59,这下两人又撞到同一个级别了。


    “有事么?”林姝问。


    梅帆走到办公桌前面,看了温梨一眼,又看向林姝,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教练,你能不能不让温梨去59公斤级?”


    温梨都走到门口了,听到自己的名字,脚步又停下。


    林姝的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


    “她要是来59,那我怎么办?”


    林姝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梅帆,你只能管自己,还能强迫别人报什么级别?”


    “可是冠军只有一个,我本来有希望拿冠军的,她来了我就……”


    梅帆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她不想承认自己赢不了温梨,但事实就是这样,从青少年组到现在,她们交手无数次,她一次都没赢过。


    虽然林姝在基地天天打压温梨,挑她的毛病,骂她的动作,但她比谁都清楚,越骂代表被重视。林姝对温梨有很高的期望,但对她,却没有。


    所以她只能躲。


    “您就不能让她去54吗?”梅帆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林姝说:“她去54太吃亏了,身高臂展的优势全没了,发挥不出水平的。”


    梅帆急了:“她又不在乎这点钱。”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林姝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她,“梅帆,我知道你想拿奖金,但是你也要以大局为观,亚运会不是一个人的比赛,我们派出最强阵容是理所当然的,你现在的目标是提高自己的水准,来进入这个阵容。”


    温梨听见了“想拿奖金”四个字。


    如果拿到亚运会的金牌,国家和地方一般都会给补贴,差不多能有20多万。她之前听向葵说起过梅帆的家庭条件不太好,母亲住院很久了,她估计是想拿奖金给母亲治病。


    温梨站在门口,一时有些心软。她举起手,小声说:“教练,实在不行我就去54?”


    话音落地,林姝的目光就横了过来:“55公斤级你每次赛前脱水都脱的受不了了,真去54,你还要命吗?”


    温梨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林姝转向梅帆,声音放缓了一些,但分量一点没减:“梅帆,你不能只考虑自己,温梨现在是你的队友,她是可以让你一次,那以后呢,到了国际赛场上,别人也会让你吗?”


    梅帆死死咬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姝摆手:“行了,都回去吧。温梨记得去找营养师。梅帆,你也好好训练,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好。”


    温梨先出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过多长时间,梅帆也出来了。


    她红着眼眶,低头快步往楼梯间走,温梨跟了过去,但没说话,只默默递了张纸。


    走到半路,梅帆忽然开口:“你这么漂亮为什么要练举重呢?”


    温梨偏过头看她,有点莫名其妙的:“练举重跟漂亮不漂亮有什么关系?”


    梅帆没有回答。


    她心想,当然有关系。现在的社会,漂亮本身就是一种资源。如果她也像温梨一样漂亮,她才不会傻乎乎地在这里举铁,她可以随便交个有钱的男朋友,她妈妈治病的钱就有了。


    但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


    温梨反问:“你呢?为什么来练举重?”


    “当然是为了奖金。”梅帆的语气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不然还能是因为喜欢吗?”


    温梨沉默了一下:“为什么不能因为喜欢?喜欢举重难道是件很奇怪的事吗?”


    “别开玩笑了。”梅帆扯了扯嘴角,“怎么可能有人喜欢举重,如果不是为了好拿冠军,谁会来练这个?”


    “你是这么想的?”


    梅帆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眶还是红的:“世界冠军当搓澡工的新闻你听说过吧?”


    温梨略有耳闻。


    “举重就是没前途的项目,我不敢奢望有什么代言、什么广告,我只能靠拿奖金。如果我不拿冠军,我就拿不到奖金,那我怎么给我妈妈治病?”


    “……”


    “但是你不一样。你长得漂亮,家里又有钱,你明明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为什么要来跟我们穷人家的孩子争?这是我唯一的出路!”


    温梨看着她,也没有生气。她很同情她的遭遇,也理解她的窘迫,但是对很多观点不能苟同。


    “我漂亮,我家里有钱,但这些对我的成绩有什么帮助吗?杠铃又不会因为我家里有钱就自己飞起来。”


    “你不是考上好大学了吗?”梅帆又说,语气很不理解和委屈,“你去好好上大学啊,还是名牌大学,你学历也有了,出路也有了啊,你非要来这里干什么?”


    “因为我喜欢啊。”


    梅帆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嘲讽的笑:“你喜欢举重?别搞笑了,是不是因为网上都在夸你举重甜妹,暴力甜心之类的,你想拿冠军后走反差感路线,以后当网红啊?”


    温梨皱起眉头:“什么举重甜妹,我没看过。”


    “还装,你的粉丝都快比奥运冠军多了,你敢说你不开心?”


    “我有什么好开心的,我又不靠这些赢比赛!”


    “赢比赛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关注,你已经有关注了啊,你明明可以退役的,你去当网红,你去上大学,你有那么多条更好的出路,为什么一定要来跟我争这一条?”


    温梨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外面是训练馆灰色的外墙和远处连绵的山影。


    她直视着她,目光坚韧:“凭什么由你来判定我哪条出路才最好,对于我来说,站在比赛场上才是最好的出路。”


    梅帆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


    梅帆自认跟她不是一路人,她的身后有托底,可以谈喜欢谈梦想,而她身后只有漏雨的瓦房和母亲的病。


    跟拥有无数资源的人争论这些,没必要。


    她扭头走了。


    “梅帆。”


    温梨叫住她:“你就这么怕我吗?现在还没有比赛,你怎么就觉得一定会输给我?”


    梅帆:“……”


    “你现在就这么怕我,以后还怎么赢我?”


    梅帆脚步加快,慌乱地离开了。


    _


    回宿舍的路上,温梨还在琢磨梅帆口中的“举重甜妹”、“暴力甜心”,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她拿出手机去微博搜自己的名字,这不搜不知道,一搜差点惊掉下巴。


    她什么时候热度这么高了,微博突然涨粉到178万,甚至比岚姐的粉丝还多,要知道岚姐可是拿过奥运冠军和世锦赛冠军的。


    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菜鸟何德何能。


    问题是,她这个微博不是什么正经微博,全是当初她追肖靳予的时候随手写的碎碎念,这到底是怎么扒出来的?


    她往下划拉了一遍微博,看着自己当初写的羞耻内容,尴尬的脚趾抠地!互联网黑历史啊。


    【好帅啊,怎么会有人这么帅】


    【起床,去追鱼啦】


    【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加到小金鱼微信啦~】


    【好讨厌啊,他不理人】


    【高冷的鱼】


    【不追了,开玩笑的。追小金鱼的day14,依旧毫无进展,哎……】


    【大进展,小金鱼居然喜欢猫,好奇怪,鱼怎么会喜欢猫呢?】


    【小金鱼请我喝奶茶!!!】


    【原来是条弃养的金鱼,怪不得这么胆小呢,没关系,来我怀里,姐姐疼你呀!可恶怎么可以弃养小金鱼!哭唧唧!】


    【我恋爱啦~我恋爱啦~我恋爱啦~我恋爱啦~我恋爱啦~我恋爱啦~我恋爱啦~我恋爱啦~我恋爱啦~】


    【牵手手,小金鱼的手有点凉,我给他捂一捂】


    【可恶他居然不让亲,我非要亲,今天不让亲明天就把他艹的喵喵叫!】


    【去约会喽,哎啥时候能吃到鱼啊】


    【又是想吃鱼的一天】


    下面每一条的评论都上千。


    【阿梨妹妹好可爱啊哈哈哈】


    【不是,这个男的他凭什么?】


    【我也想被妹妹追T^T】


    【谁去把这个小金鱼给我扒出来,我要网暴他!快!】


    【怎么感觉有点恋爱脑呢?说好的大女主】


    【谁说大女主不能谈恋爱了,妹妹才二十岁,正是喜欢恋爱的时候,妹妹冲鸭】


    【没有人能拒绝萌妹,这个小金鱼是戒过毒吗?】


    【居然让我们妹妹追了这么久,好想锤他】


    【磕到了磕到了,锦鲤cp好甜啊啊啊,有没人写成小说为我嘴里】


    【妹妹果然是女人中的女人,喜欢就去追,女追男我狂吃!!!!】


    她这个微博分手后就没登过了,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178万粉丝在围观她当舔狗吗?


    温梨拔腿跑回宿舍,去问向葵:“你知不知道我微博有178万粉丝?”


    向葵从床上坐起来:“知道,怎么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是,你自己不知道啊?”


    “我上哪儿知道去!怎么扒出来的啊?”


    向葵下床,过来跟她说:“你自从比完大运会就彻底火了,有个大v转发了你的比赛视频,还上过热搜呢?”


    温梨完全不清楚,大运会之后她就因为她妈妈大闹天宫的事火急火燎地赶回省队,没接受任何采访,之后又分手断网,乱七八糟的事全挤一块了。


    向葵说:“现在扒个人多简单,IP、手机型号、还有你不经意发的定位、图片,顺藤摸瓜就扒出来了呗。”


    “那肖靳予呢?”温梨紧张兮兮问。


    “他暂时还没被扒出来。”


    “太好了。”温梨松口气。


    “不过你俩CP文挺多的,”向葵贱兮兮地说,“你可以去锦鲤夫妇的超话看看。”


    锦鲤夫妇?什么破名。


    她嘴上嫌弃着,手指还是诚实地输入了这四个字。超话人不多,两千来个粉丝,但挺活跃,置顶还挂着几篇热帖。


    温梨随手点进排在最上面那篇。


    标题赫然写着——《杠铃之下的火热宠妻:举重甜妹带球跑后被鱼总夜夜宠上天》。


    温梨:“?”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福利呢,敲碗


    第55章


    因为“小金鱼”没有被扒出真实身份, 根据她博文的描写,只知道是个高冷帅哥,于是各位太太放飞自我,各种人设往上套。


    《霸道总裁的举重甜心:金爷宠妻无度》


    《高冷竹马轻点爱:温小姐的杠铃与玫瑰》


    《腹黑教练慢慢宠:举重房里他说爱我》


    温梨面无表情地翻着, 脚趾都快抠出一套四合院了, 然后看到一条【清冷队医&举重甜妹】


    温梨指尖一顿, 点了进去。


    这篇文的简介很短只有一句话【你去征服世界, 我来守护你。萧瑾瑜&温梨】


    萧瑾瑜。


    温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跳漏了半拍。


    温梨点进去, 开头就是从她的第一条博文开始写的, 女主因为一次对男主一见钟情, 开始变着法的要他的微信。


    而最要命的是, 萧瑾瑜这个角色, 说话的语气,沉默的方式, 甚至冷脸拒绝人的语气, 都像极了肖靳予。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动代入了,才会在每一行字里都看见他的影子


    剧情写到后面, 和她微博的时间线分岔了。他们没有分手。萧瑾瑜陪她从省队到国家队, 在她状态最低落的时候安慰她,帮她理疗,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她加练到几点,他就待到几点。他们一起出国比赛, 一起倒时差,一起在异国的训练馆里拥抱、接吻。


    温梨津津有味的看着,一不小心看到两点, 看到后面都感动了。


    作者文笔真好。


    她给作者太太打赏了200块小火花。


    很快收获了太太的感谢:【谢谢宝宝的小火花,明天更新一章肉,记得来看】


    温梨看着那个“肉”字,手机啪地一声被她扣在床上,屏幕朝下。


    过了三十秒。


    她缓慢地抬起脸,明天太太什么时候更新啊,她得定个闹钟免得错过。她绝对不是在期待“肉”,就是想着太太都亲自邀请她了,她得礼貌性的过来看一下,仅此而已。


    _


    第二天下午,温梨去康复中心做日常体检。


    国家队每周一次的例行监测,跟入队时的大体检不一样,不用抽血不用心电图,主要是测一下运动功能和体成分,排除训练过度的健康风险。


    温梨做完机能测试出来,在走廊里碰到了向葵。


    她拿着自己的体成分报告单跟她抱怨:“我又长肉了。”


    向葵低头看一眼她的数据:“这不好事,肌肉长了两公斤,力量不也跟着涨了。”


    “可是我胖了,我之前的裤子都穿不上了。”


    “可以买新裤子了,多好。”


    温梨佩服她的粗神经,但她不行,增肌后她的大腿实打实地粗了一圈,照镜子时都感觉不对劲了。


    虽然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她也是真想去59公斤级,但理智上接受是一回事,心里失落是另一回事。


    没有女孩不爱漂亮,她一直觉得自己55公斤时的身材是最完美的,肌肉清晰又不夸张,穿紧身牛仔裤时腰臀比完美又性感。付琴她们可羡慕她的身材了,现在重了4公斤,她最喜欢的短裤都拉不上去了。


    温梨有点emo了,向葵却毫无所觉,用胳膊撞了她一下:“你真要去59?”


    “嗯。”温梨把报告折两下塞口袋,“59更适合我。”


    “那你知道梅帆要去54了吗?”


    温梨诧异,“她降了?”


    “对,今天早上报上去的。”向葵压低声音说,“她这刚增上去就降下来,身体能吃得消吗?”


    “她是想避开我。”温梨说。


    向葵当然知道梅帆的想法,国家队高手如云,为了拿冠军也只能做出让步。


    向葵说:“这也没办法,她知道赢不了你。”


    “我有这么可怕吗?”温梨并不是完全赞同她的做法,“我天天被林教练骂得跟孙子似的,我都怕自己去不了全运会,居然还有人非要避开我。”


    “每个人性格不一样,你是属于那种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要把墙拆了继续走的,你喜欢挑战,喜欢跟强的人比。但梅帆喜欢稳,跟你一个级别有风险就换条路走,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温梨没有再说话。


    既然是梅帆自己的选择,她也没什么好插嘴的。


    两个人往外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向葵忽然想起什么,拽了下她的袖子:“对了,你知道咱们的日常体检加了一项吗?”


    “什么?”


    “心理健康评估,每周五晚上。”


    “啊?”她还真不知道。


    “是林教练特意去跟领导申请的,说我们的训练压力太大,得注重我们的心理状态,说白了估计是怕我们被她骂到心理变态报复社会。”


    温梨没忍住笑了一声。


    林姝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就凭她每天在训练馆里那个骂法,换谁都容易出心理问题。


    “测呗,我心理可健康了。”温梨满不在乎,“我不怕。”


    向葵贱嗖嗖地说:“那你知道心理医生是谁吗?”


    温梨看她这副表情,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该不会是说……”


    “没错。”向葵打了个响指,“就是我们的肖医生。”


    温梨都服了:“不是,他怎么什么活都接?白天在训练馆值班,晚上去理疗室帮忙,现在连心理医生的活都揽?他一天是有四十八个小时吗?”


    “难得来一个能干的年轻人,可不得好好压榨。”向葵笑得肩膀直抖,“你发现没。自从肖医生来了,队里的老队医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活都轻松了。”


    温梨叹了一口气。


    刚刚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心理健康,现在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结束一天的训练,温梨脚底板打飘,匆匆吃完晚饭就赶紧回宿舍躺着了。


    今天加了重量,她也难得没有被林姝骂。


    向葵洗完澡回来,毛巾还搭在肩膀上,看到温梨在床上咸鱼躺:“你这两天怎么不去理疗了?”


    “我等王姐回来再去。”


    王姐是队里的老康复师了,手法老辣,她只帮她做过两次,后面就因家里有事临时请假了,要半个月之后才回来,这段时间理疗室一直是肖靳予在代班。


    温梨不想让他按。


    她感觉身体有点奇怪,被按的浑身发麻。


    有点丢人。


    “你那腰能撑得住?”向葵坐在床边抹身体乳。


    “能啊,我这不有筋膜枪?”温梨从枕头底下摸出筋膜枪,按开后抵在酸胀的小腿,“这跟理疗室的也差不了多少。”


    频率、力度、档位,跟理疗室那把完全一样,她宁可用筋膜枪把自己震成筛子,至少它不会让他浑身发麻。


    向葵没再多说,自己跑去找康复师了。


    温梨拿着筋膜枪从小腿按摩到大腿,一直等肌肉放松差不多了,才关掉开关。


    宿舍彻底安静下来,她没什么别的事做,就靠在床头,划开了手机。


    她先刷了会儿短视频,又看了眼队里消息,有人转发了亚运会赛制调整的正式通知,这事她早就知道了,没看直接划过去了。


    最后还是点开了微博超话。


    也不知道昨天那位太太有没有更新。她怀着试探的心点进太太的主页,发现还真更新了。


    十分钟之前刚发的,标题旁挂着一个红色的“新”字。


    温梨的心猛地加速半拍,她拉过被子盖住头,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脸上。


    她刚看了个开头,脸就开始烧了,被窝里的空气变得闷热,她的呼吸变重。


    文章里,他把她按在理疗床上,手指顺着她的胸口一节节往下滑 ,句子像羽毛一样,描写的很细致,她甚至开始真的感觉到有只手在她身前滑动,缓慢往下游走,落在皮肤上如火星一般。


    她屏息,看到文中他手指停住的地方时,眼睛瞬间睁大,张着嘴巴喘了两口气。


    不是,这真是她能看的吗?


    她额上沁一层薄汗,心里忽然有种燥热的奇怪感觉。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往下看了,但是却不想停下来。作者文字像是有种魔力,勾着她往下读,一行行凝聚成画面,肖靳予的脸就这么出现在她脑海中,还有那双尤为修长的手。


    正看到关键的地方,宿舍门忽然被推开了。


    “梨,你猜我在康复室……”


    闻声,温梨迅速暗灭屏幕,从被窝里钻出来,她头发乱得像刚跟人打过一架,脸从额头红到脖子根,眼睛弥漫着一层水汽,雾蒙蒙的。


    温梨看她这样子,有些担心地问:“你脸怎么了?发烧了?”


    “没。”温梨欲盖弥彰地说,“屋里太热了。”


    向葵看一眼空调:“才26度。”


    “那就是太闷了,我、我我睡了。”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蚕蛹,面对着墙,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向葵:“热你还裹成这样?不怕中暑?”


    温梨没理她,只露出头顶几缕乱糟糟的头发。


    “行,你睡吧。”向葵没再追问,但关灯的时候,温梨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让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黑暗里,她把手机翻过来,那位太太在章节末尾写了预告,下章想看什么play,评论区留言哦。


    温梨不敢看了,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但是刚刚看过的文字已经转化成画面保存在她脑子里了,她有点开始无法直视理疗床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似乎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帮她按摩,按着按着那双手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她整个身体跟着他动作一抖。


    然后她醒了。


    窗帘的缝隙透出灰蒙蒙的晨光,起床号还没响,对面的向葵睡得安稳,温梨盯着天花板,感觉脸正在一点点烧起来。


    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太羞耻了。


    难不成是训练压力大到往x欲方向蔓延了?


    温梨盯着硕大的黑眼圈走进训练馆。


    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梦,刚进门,迎面撞上肖靳予。


    他最近经常穿运动服,队里发的普通款式,很丑的蓝色,甚至可以说是老土,但穿在他身上却极有少年感,还有点像穿校服的高中生。


    他拿着训练日志往医疗台走。


    眼看要面对面擦肩,温梨二话不说,转头就跑,鞋带散了都顾不上系,一路飞奔仿佛见了鬼。


    肖靳予:“?”


    _


    肖靳予注意到温梨最近在躲她。


    以前在训练馆里碰到,就算不打招呼,她也会笑着跟他点下头。但现在,远远看见他的影子,她跟见鬼似的掉头就跑,宁可绕训练馆一大圈,也不从他的医疗台前面经过。


    前天她膝盖擦破了点皮,她直接绕跑了男队那边,去找男队的周医生处理,也不过来喊他一句。


    周医生处理时还嘀咕:“你们的肖医生不是在那吗?”


    温梨说:“周医生你技术更好。”


    周医生乐呵呵地就信了。


    肖靳予自认没做过什么逾矩的行为,他已经尽量克制,除了专业的队医和队员关系,没有越过任何距离。他知道她想专心冲成绩,她的目标很明确,所以他不可能会在这种时候去影响她。


    难道是那天她酒后来他宿舍的时候,他做了什么事让她不舒服了?


    周五晚上,温梨在心里诊室门口从七点磨蹭到九点。


    诊室的门开开合合,队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出来,等所有人都测完了,她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进去。


    诊室的灯光是暖色调的,木质桌上摆着一盆绿萝面,旁边是他的心理咨询师执照。


    他居然真去考了心理执照,真是佩服学霸的行动力。


    肖靳予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测评表,身上还是那件土不拉几的运动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


    温梨的目光从他手上飞快移开,低头去做测试题,


    题目都是跟紧张、焦虑、心慌有关的,她刻意避开“焦虑”有关的答案,全部选了“从不”,像一个心理极其健康的人。之后是几分钟的谈话,他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她往“健康”方面回答。


    “可以了。”他说。


    温梨如获大赦,闷头就要往外走。


    “等等。”


    她的脚步又钉在原地。


    温梨重新坐回来,手指搭在膝盖上,睫毛不自觉地颤动:“是……还有事吗?”


    肖靳予放下笔,看着她。


    不知是不是暖光灯的缘故,他的目光似乎比往日要柔和。


    “我最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嗯?”温梨眨着眼睛,“没有啊。”


    “但你好像……”他不是质问,更像陈述一个他观察了许久的事实,“在躲我,理疗也不做了。”


    温梨该怎么解释呢。


    这跟他没有关系,他什么都没做错,是她自己的原因,有问题的是她。


    她的目光不由往下飘了半寸,落在桌上,他的手就搭在测评表边缘,手指修长,食指沾了一点蓝色的墨水印,和梦里那双抚上她身体的手,一模一样。


    她的耳根又红了。


    她错了,真不该点开那篇文啊。


    怎么后劲这么大,都过去好几天了还在脑海里转。


    “真的不是你的原因。”温梨努力让自己语气显得诚恳,“就是我最近……睡眠有点不好。”


    如果做春梦算睡眠不好的话,她应该没有说谎。


    “压力太大?”他问。


    “有点。”她顺着台阶往下走。


    “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温梨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最近已经好差不多了。”


    他没有再追问,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蓝色的药瓶给她,是褪黑素。


    温梨诧异:“你怎么有这个?”


    肖靳予:“是我之前吃的。”


    温梨的手指握上药瓶:“你睡不着吗?”


    “偶尔,你拿去吃。”


    “那你怎么办?”


    “你的身体更重要。”他不假思索说。


    温梨的手停在药瓶上。


    肖靳予很快反应过来,这话有点暧昧,他立刻改口:“保障运动员的身体是第一位的。”


    “谢谢。”她缓慢地站起来,握着那个药瓶往门口走,犹豫了一下,又转过身来,把药给他放回去了,“我不能拿。”


    肖靳予抬眼:“为什么?”


    “我其实没有失眠,这个你留着。”


    她知道,基地医院不卖褪黑素这种保健品,山里没快递,网购也送不进来,这瓶褪黑素是他之前带来的,或许他是真的需要,而她又不是真的失眠,她怎么可以因为谎言拿走他的药。


    她不能拿走。


    “那个……你睡前多喝牛奶,更容易睡觉。”


    温梨说完,拉开房门跑了。


    肖靳予伸手,沿着她方才抓握的瓶身位置,轻轻覆了上去。


    她刚刚是在关心他?


    “肖医生,好消息。”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他收回了手。


    “你的方案选中了。”周医生把盖了红章的文件放在他桌上,“这次亚运会的医疗保障方案,按你的来。”


    肖靳予掀起眼皮,扫了眼封面,《国家队损伤预防与康复标准化方案(试行)》。他没翻开,直接放到了桌角。


    “嗯。”他说。


    周医生:“就‘嗯’?你知道老韩他们争了多久?你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方案压了所有人,你就‘嗯’?”


    肖靳予想了想,补充:“谢谢。”


    拉倒吧,这人跟个人机似的,不能指望他能说出什么顺耳话。


    周医生拉过椅子坐下,忽然注意到桌上的褪黑素,他拿起来晃了晃,少了一半:“你吃这个?”


    肖靳予没答。


    周医生早注意到这人眼睑处的青黑压了好几天。他以为是熬夜写方案熬的,现在看来不止。


    “你这样可不行。”周医生说,“去康复中心找老李开点安眠药,比这个管用。”


    “安眠药影响第二天的反应。”


    “那你褪黑素就不影响了?”


    “这个好点。”其实没好多少,这东西对他不过是个心理安慰罢了,吃不吃影响不大。


    “肖靳予。”他把空瓶子放回桌上,“你来这,是为了追姑娘的吧?”


    肖靳予:“……”


    “瞪我干什么,我早看出来了,就那个温梨。”


    肖靳予没有否认。当然周医生也就随便一说:“追姑娘跟你这样不爱说话可不行,你得嘴甜点。”


    他不说话,她都躲着他了。


    他再说话,她不得把他当成骚扰。


    “行了,你快去忙你的吧。”肖靳予。


    “那我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又担忧地回头:“我说……你追到妹子后,不会要走吧?”


    队里好不容易才来个能干的年轻人。


    可不能让他给跑了。


    “……放心,”肖靳予:“不会的。”


    “那就行,那祝你早日追到。”周医生嘿嘿笑着离开了。


    _


    这次亚运会地点在东南亚,正值雨季,队里很多姑娘都是北方人,从来没见过那种闷热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天气。


    所以队里决定提前适应,把二号训练馆改造成了“桑拿房”。


    窗户全部封死,四台工业加湿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喷着白雾,温度计的红线稳稳停在38℃,湿度80%。


    温梨推开门的一瞬间,感觉像扎进了热带雨林,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走两步就像洗了个澡。


    训练时间要持续一周,温梨练了两天就受不了。


    翻铃的时候,她感觉手里的杠铃比平时重了十公斤,空气太稠了,稠到每次换气都要比平时更用力。


    向葵出去上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跟她说:“我感觉自己像一条鱼,从河里一头扎进了锅里。”


    温梨没力气笑,喉咙里都是铁锈味。


    一组深蹲结束,她往后一倒,摊在垫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直接从她身下洇开,这时,眼前递过来一瓶电解质水。


    她伸手够过来,手指碰到瓶盖,实在没力气拧了,想递给旁边的向葵让她帮忙拧。


    “拧开的。”


    头顶的声音响起。


    温梨抬眼。肖靳予站在她面前,目光从她干裂的嘴唇上掠过,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谢谢。”


    温梨低头喝了一口,青柠味的电解质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很凉很解渴。


    她心想,当队医也挺不容易的,得一直陪着她们在这儿蒸桑拿,肖靳予看的那本书没两天就被水汽洇透了,上次从医疗台路过,她看他揭不开书角在拿吹风机吹。


    最后一天,林姝要求冲重量。


    “今天的周考核,是让大家在极限状态下再摸一次自己的上限。”林姝站在白雾里,“不是硬让大家去破纪录,是为了让自己心里清楚,在最难受的时候,身体能做到什么程度。”


    “温梨先来?”林姝看向她。


    温梨点头,走过去站在杠铃前,她的背后早就湿了,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每次呼吸都很重。


    肖靳予站在场边,手里的记录板记录着她的心跳和出汗数量,他的目光在温梨和记录板之间切换,眉头越皱越紧。


    林姝报了个数字,比温梨的历史最好成绩还高两公斤。不算多,但是这种环境下,别说多两公斤,就是最好成绩都不一定能摸到。


    温梨握住杠铃,下蹲,提,杠铃翻到她锁骨的时,她重心晃了一下,但很快被稳住,推过头顶的瞬间,她感觉腹部涌过一阵暖流。


    温热的,不受控制的感觉。


    她第一反应是来例假了。


    但是这种时候就算是来例假她也管不了了,头顶是她的极限重量,她一点都不能松懈,她咬牙把最后一厘米推上去。


    三秒。


    林姝喊停。


    成功。


    她破记录了,还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破了记录。


    温梨把杠铃放下来,杠铃片砸在地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大口喘着气,等着教练和队友们的掌声。


    没有掌声。


    周围一片安静。


    向葵站在她对面,嘴巴微微张着,眼神不是祝贺,而是一种隐约的担心和惊讶。


    “温梨。”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馆格外清楚。


    “你尿裤子了。”


    温梨愣住了。


    她的视线缓慢往下落,蓝白色的连体举重服,大腿内侧洇湿了一片。


    她这是怎么了?


    大脑嗡的一声,羞赧和难堪同时涌上来,瞬间掩盖了她,温梨什么都顾不上,下意识地捂住膝盖蹲下去。


    “你、你们不要看我!”


    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话音还没落地,头顶忽然暗了下来。


    一件宽大的外套从她头顶罩下来,带着清淡的皂角香,衣服很长,下摆垂到她小腿,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笼罩在下面,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和视线。


    “都散开!”


    掷地有声的三个字。


    是肖靳予的声音,和他平时在诊室那种清冷又镇静的声线不太一样,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稀稀拉拉的脚步声逐渐远离,有人小声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


    “没事的,我在这。”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轻,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温梨蹲在外套下面,手指拽着外套的领口,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终于忍不住的掉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运动员在发力的瞬间, 腹腔压力会急剧飙升,压迫膀胱,导致尿液不受控制地漏出。有数据统计,高达67%的举重运动员在职业生涯中曾出现这种症状。


    温梨以前在运动生理课上也听过。


    老师专门讲过, 女性运动员因为尿道更短, 更容易出现这种情况。那时候她坐在台下, 听听就过了, 这都是别人的事。等到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她才知道这件事让人多么难以接受, 难以启齿。


    温梨去更衣室换了条干净的运动裤, 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发呆。


    肖靳予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递过来一瓶水。


    温梨接过, 握在手里,没喝。


    肖靳予以为她没力气拧开, 又把水瓶拿回去, 拧开瓶盖后重新递过来。


    温梨:“不是,我不想喝。”


    肖靳予凝着她干裂的嘴唇, 唇珠起了白皮, 还干出了好几道小口子:“你脱水很严重。”


    温梨低下头,手指捏着水瓶:“可是下午还有训练,万一我再……”


    她没好意思说明白,但肖靳予知道她的顾虑:“训练馆的环境湿热,你出汗量大, 再不补水,身体会受不了。”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这些道理,知道脱水会影响状态, 知道电解质失衡会让肌肉更容易疲劳,但道理是道理,难受是难受。


    肖靳予没再说话,也没走。


    温梨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在她身上。


    她被看得浑身发痒。


    “你……你别看我。”温梨把脸偏过去,有点烦。


    “怎么了?”


    “就是不要看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什么样子?”


    “狼狈的样子。”


    肖靳予沉默。


    “你觉得自己很狼狈吗?”


    “不狼狈吗?”她没好气地说,“没有哪个成年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尿裤子的。”


    肖靳予说:“正常生理反应而已,这不代表什么。”


    “我知道啊。”她把脚踩上长凳,膝盖收起来抵在胸口,整个人又缩成小小的一团了,“我能不知道吗?你们医生还真冷酷,道理我都懂的,求你不要来教训我了,我已经很没尊严了。”


    肖靳予想说他没有想过教训她。


    他只是希望她不要难过。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温梨把头埋得更低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


    肖靳予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身影,心脏顿时如钝刀割过。他之前看过一本文献,是关于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书上说,人在遇到危险时最常见的肢体反应就是蜷缩,回到离胎儿最近的姿势。


    他忽然很想伸手抱住她,想把她的脸从膝盖里抬出来。想告诉她,她不是没有尊严。她是他见过最有尊严的人。


    但他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让她感到困扰。


    最终他只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长凳微微晃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温梨。”


    她没有抬头。


    “你觉得自己没有尊严,但我看到的却是,你突破了记录,在这种艰难的环境下,一次又一次的挑战极限。既然是极限就代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在那个瞬间,无论身体出现了什么样的反应,都不是因为你不够坚强、不够体面,而是一般人不会把自己逼到这个程度。”


    温梨没有说话。


    她的额头抵着膝盖,眼眶蓄满水雾。


    “敢挑战极限的人怎么会没有尊严?”


    “可是……”温梨擦了下泪,抽噎着说,“我还是觉得很难受啊,她们肯定会在背后会嘲笑我,尤其是宋亚楠,我不想去训练场了,好丢人。”


    “不会。”


    他的语气很笃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她们都是女生,嘲笑你就是嘲笑她们自己。”肖靳予说,“有40%的女性生育后会出现压力性尿失禁的问题,你会去嘲笑这样的女性吗?”


    温梨摇摇头,她当然不会。


    “她们也不会的。”他把那瓶水重新递过来,瓶身已经不再冰了,握在手里有些温。


    温梨没再执拗,低头喝了一口,喉咙里的铁锈味被冲淡不少。


    闷了一天。


    温梨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向葵坐在床上,看到她进来,明显慌了一下。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温梨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搜索页面:“压力性尿失禁,举重”。


    但她什么也没说,踢掉鞋子把自己摔进床里。


    向葵在她床边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坐了过来。


    “我查过了。”向葵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语气小心翼翼的,“这个真的特别常见,尤其是冠军,好多人都遇到过,你知道吗,奥运冠军都经历过。”


    温梨闷着脑袋,没吭声。


    “而且你今天真的超厉害啊,你的成绩又提高了两公斤,你现在在咱们队无敌了,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太强了,温梨梨。”


    被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向葵探着脑袋去看她。


    “放心,我没事。”温梨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一点,“奥运冠军有的症状我也有,所以,我等于奥运冠军。”


    向葵猛地一拍床垫:“对啊,就是这个逻辑,你肯定会是奥运冠军。”


    温梨终于笑了一下。


    _


    经历了一周魔鬼般的训练,林姝难得大发慈悲,周五晚上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周六,队里组织去摘草莓,想去的群里接力报名,不想去的可以在宿舍休息。”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群里就炸了。


    向葵第一个跳出来:“去去去!我去!”


    宋亚楠紧随其后:“+1。”


    温梨刚洗完澡出来,看到屏幕上蹭蹭往上跳的报名接龙,手指飞快地打了两个字:“报名。”


    她们在这深山老林的训练基地里憋了整整一个月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出去放风,怎么可能放过。


    第二天一早,中巴车停在宿舍楼下。


    向葵和温梨坐在后排,向葵扒在窗户上深呼吸:“我终于要去闻外面世界的味道了!”


    温梨靠在座椅上笑她,目光往前落,正好看到肖靳予上车,他在队里向来受欢迎,一见到他几个女孩就喊:“肖医生坐我这边吗?”


    “我这边风景更好,来我这。”


    “我这边不晒。”


    肖靳予一一拒绝了,走到最后排坐下。


    隔着一个斜座,温梨悄悄去看他,肖靳予正从书包里面往外拿书,大概是感受到视线,他偏过头,目光往她这里移了一寸。


    温梨立刻转头去看窗外。


    肖靳予收回视线,继续看他的书。


    向葵注意到了,跟温梨咬耳朵:“他怎么在车上还看书啊,这么装逼?”


    温梨哼了声:“人家爱学习还不行了。”


    向葵:“又护上了!看看你这副嘴脸,还说不是恋爱脑!”


    温梨:“……”


    草莓园在基地往南二十公里的一个村子,大棚连绵成片,老板是个晒得黢黑的中年人,操着一口带口音的普通话,给每个人发了小篮子:“进去随便摘,别踩苗就行。”


    温梨拎着篮子钻进大棚,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跟她这周训练的“桑拿房”有得一拼。不过这边温热的空气中还带了点草莓的甜香,闻着比训练馆好多了。


    向葵已经蹲下去挑了,边挑边往嘴里塞。


    温梨没她那么急,她这个人是严重的颜控,草莓也只挑红得均匀、形状好看的。


    她的目光在一丛丛绿叶底下细细打量,相中了最底下的那颗,圆润饱满,红得透亮,漂亮的像宣传画上的摆拍。


    她伸手要去够。


    一只手先她一步拢住了果子,轻轻一拧,草莓带着一小截青蒂落进了他的掌心。


    这只手。


    只摘草莓可惜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温梨就后悔了。


    因为她的大脑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自动加载小皇文了,画面在脑子里跟弹窗似的,关都关不掉。她蹲在草莓垄边,盯着他掌心的草莓,感觉耳根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烧起来。


    肖靳予看了眼手里的草莓,又看了眼对面直勾勾的女孩:“想要?”


    温梨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什么?”


    他没多解释,只是把那颗漂亮的草莓放到了她的篮子里。


    温梨:“……”


    这是什么意思?


    “温梨。”


    背后乍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她差点把草莓扔出去。温梨扭头,看到宋亚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拎着篮子,脸上是一贯的傲娇。


    “干、干嘛?”温梨立马换上要战斗的表情。


    “让一下。”她说。


    “?”


    温梨侧身让了让,宋亚楠跨过去,去摘另一边的草莓了,安安静静的。


    她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温梨浑身别扭地问她:“你今天怎么不骂我?”


    宋亚楠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我不骂你,你还不乐意了,你是不是变态啊?”


    “不是。”温梨蹲在地上,手里转着一颗草莓,“我以为你会来嘲笑我的。”


    她都想好词怼她了,结果她居然没有开口,这不让她白准备了。


    宋亚楠转过头看她:“我嘲笑你什么?”


    “就前几天那事啊。”温梨这人向来心大,睡过几觉之后,已经可以坦然的面对这事了,“我尿裤子的事。”


    宋亚楠的脸黑了:“我是多不要脸,才会拿这种事嘲笑你?”


    温梨眨了眨眼睛:“你不是吗?”


    “温梨,你不要太过分好不好!”宋亚楠的声音忽然提高,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她吸气,把嗓门压回去:“我是平时看你不顺眼,但还不是你自找的吗?谁让你整天咋咋呼呼的,翻个铃都要喊两嗓子,去食堂打个饭都得跟阿姨聊两句,好像全天下没你不认识的人。”


    说实话温梨对于她这样的指责挺懵逼的:“你才有病吧,我爱说话影响到你了?”


    “倒是也没影响我,”宋亚楠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了,“行了,我承认你很厉害,行了吧。”


    温梨蹲在那里,手里的草莓忽然滚了出去:“你再说一遍?”


    “不说。”宋亚楠把篮子拎起来,脸扭到一边。


    “你刚刚是在夸我?”


    “没有。”


    宋亚楠的脸从黑转红,她低着头假装挑草莓,手指在叶子里翻来翻去,一颗也没摘到。


    “我就是……”她的声音闷下来,“我就是有点嫉妒你,你长得好看,又有天赋,每次看到你轻轻松松就能做到我费老大劲才做到的事,我就……算了不说了,恶心。”


    “宋亚楠。”温梨。


    “干嘛。”


    “你这段话,我能录下来发朋友圈吗?”


    “你是变态吧?”


    温梨笑了出来,她站起来,拎着篮子走到宋亚楠旁边,从自己篮子里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草莓,放在她篮子里。


    “干嘛?”


    “请你吃。”温梨说,“虽然我真的很讨厌你,但凭你这番话我决定跟你和解一天,当然如果明天你还是犯贱,继续来阴阳我的话,我还是会怼你的。”


    宋亚楠:“……”


    温梨提着小篮子走了。


    采完草莓,中午大家就在村子里找了个农家乐吃午饭。


    院子很大,摆了四五张圆桌,顶上扯着遮阳网,老板端上来一大盆柴火鸡,铁锅架在炉子上,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温梨坐在靠墙的位置,夹了一块鸡翅,啃了半天没啃干净。


    余光里,肖靳予坐在隔壁桌的斜对角。


    他没怎么动筷子,面前的碗碟干干净净,几个队医热火朝天的聊着天,他也没什么反应。


    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合群。


    饭后自由活动。


    向葵她们跑去院子后面看老板养的兔子,温梨本来也想去的,走到半路,看到肖靳予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又在看他那本比砖头还厚的书。


    他自从来到基地后好像格外好学,别的队医值班时都在耍手机,只有他在看书,连出来玩都不放下。


    她还真是看不惯有人孤孤单单的。


    温梨的脚步拐了个弯。


    “这儿有人吗?”她指了指他旁边的石凳。


    肖靳予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温梨坐下来,阳光从遮阳网的缝隙漏下来,形成明明暗暗的影子。院子里很吵,乱糟糟的,他却完全听不见似的。


    阳光落在他的眉眼,他的眉骨生得高,在眼窝投下暗影,让那双眼显得格外深邃。


    温梨不由好奇:“你在看什么呢?”


    肖靳予翻过书封给她看。又是一长串英文,她只认出了单词“sports”,别的看不懂了:“你这是要……干什么?”


    肖靳予把书合上:“我大学读的临床,运动康复这块的细分领域涉猎不深,了解一下。”


    温梨点点头,不明觉厉。


    看砖头厚的英文原版,居然只是“了解一下”,学霸的世界果然不是她这种普通人能懂的。


    “那天的事我还没谢谢你呢。”温梨说。


    “什么?”


    “就是那天。”面对他,温梨无法像面对宋亚楠一样直白,还挺不好意思的,“谢谢你借我外套。”


    他在那一瞬间帮她遮住了所有惊愕的目光,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目光,维护了她的自尊心,他甚至没有看她,把她的尊严完整地留给了她自己。


    肖靳予:“应该做的。”


    温梨愣了愣,他这是在说这是队医的职责吗?换了任何一个运动员发生这种事,他都会这样处理吗?


    “可是……”温梨抬起头,把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扔了出来,“你为什么要放弃大好的前途来这里?”


    肖靳予沉默了会儿,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答案了,才听见他轻声问:“你觉得什么样的工作算有大好的前途?”


    “医生,就是上手术室救人性命的那种,或者是律师,运动员……反正不是队医。”


    “队医怎么了?”


    “队医就是……”她斟酌着措辞,“服务性的工作嘛。每天忙来忙去,处理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谁腰疼了,谁膝盖肿了,谁训练完想吃片止痛药又不敢吃。琐碎得很,一点都体现不了你的人生价值,没有成就感。”


    她觉得,肖靳予这样的人才,应该去更前沿的地方,去做科研,去救很多的人,不应该来这种深山老林,给运动员贴膏药,太委屈他了。


    肖靳予:“你觉得医生站在手术室,律师站在法庭,运动员站在赛场上,他们被别人注视着,被关注着,所以很有成就感,而队医是站在运动员身后的,没有人看见,就没有成就感了对吗?”


    “有点吧。”


    肖靳予转过脸看她,遮阳网的碎光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不是这么算的,有没有成就感,要自己说了算。”


    温梨好像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她逻辑不如他,从小不擅长这种弯弯绕绕的话。


    “那你……是为了成就感来的吗?”


    “不是。”


    “那你……”


    “你知道飞蛾吗?”


    这话题跳得太快,她一时没跟上:“你是说飞蛾扑火的那个吗?”


    “嗯,飞蛾的一生都是在黑暗中度过的,如果没有见过光,它们可以一直在黑暗中活着,日复一日,但是一旦见过光源,本能会让它们不自觉地去靠近,哪怕最后被高温灼伤死亡。”


    温梨不明白飞蛾跟他前面的话有什么联系,又听他忽然笑了声:“有没有感觉跟我很像?”


    温梨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帮他否认:“不像,一点都不像,你才不是飞蛾!”


    她不希望这样悲情的比喻跟他有一丁点联系。


    肖靳予看着她,遮光网的光斑落在他眼睛里,温梨看到自己的倒影被晃动的光斑框在他的瞳孔中央。


    他笑了一下。


    温梨却被这个笑搞得心里发堵,他把自己比喻成飞蛾,那光是谁?


    是她吗?


    原来他真的是为她来的。


    这个念头让她喉咙发紧,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顶得她鼻腔发酸。


    “温梨。”他叫她的名字,“我不需要你回应我,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比赛,去拿冠军,而我……只需要看见你就好。”


    温梨脑子锈住了,听着他这样卑微的话让她更难受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心脏跳得很重。


    她们的对话是怎么忽然提升到这一层的。


    “可是、我没有不回应你啊。”


    她伸出手,动作比脑子快,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凉,体温比她要低。


    他这是在跟她表白吗?


    还是什么别的意思,他这个人真的是,为什么连表白都要这样模棱两可,他难道不知道她不够聪明吗?她听不懂的。


    温梨深呼一口气,还是打算用自己的方式跟他说清楚:“我承认你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即使是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肖靳予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就是说如果你是想跟我在一起的话,我会分心的,其实……”


    “你不用说了。”他忽然打断。


    温梨还没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理出头绪,他就已经替她把话收走了:“我知道。”


    他从来都没有想影响她的意思, 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他强迫自己塞进“队医”这个身份, 不留一点超出职责的缝隙。


    既然无法以爱人的身份站在她身边, 那就以医生的身份,守护她平安走完职业生涯。


    他甚至不希望她看见他对她的感情, 因为一旦被看见了, 就会变成关系, 成了关系, 就可能被收回。


    他宁愿就这样藏在队医的壳子底下看着她。


    “不, 你不知道。”温梨急了,用力攥住他的手, “你让我说完, 我就是有点还没想好怎么说。”


    肖靳予看着攥紧自己的那双手,手掌比他小一圈, 手指也是纤细的, 明明这么单薄,却不知哪里的力气,可以举起那么重的杠铃。


    “好,你慢慢说。”


    “就是如果我们在一起,我一定会受影响的, 其实现在已经有影响了,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去看你,去想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从哪里路过,走在路上的会不会偶然遇到你……”


    她哽了一下。


    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此刻尽数被她自己一件一件抖落了出来。就连她偶然看过的那篇同人文都能让她心神不宁那么久,如果真在一起,她怎么可能不分心。


    她深吸气,把声音稳下来:“你有没有发现你右边衣袖上的第二颗扣子掉了?”


    肖靳予微怔,翻开手腕去查看衣袖,这件衣服的袖口是用卡扣扣住的,一共两颗,右手腕的第二颗果然掉了,只剩一点线头露在外面。


    他完全没注意过。


    他还没开口询问,就见她笑吟吟地摊开手,手心躺着一颗银色的扣子,圆滚滚的,正是他掉了的那颗。


    “你从哪找到的?”


    “就刚刚摘草莓的时候,你掉了,我在你后面捡到的。”温梨把扣子还给他,“你现在知道我有多么的关注你了吧。”


    肖靳予看着那颗圆扣,手指慢慢收拢,心里忽然变得五味杂陈。他自以为守好了边界,不越界,不打扰,原来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影响到她了。


    “我……”他开口,“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这都是我的问题。”


    “所以……你是想让我走吗?”


    他垂了眼,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心已经开始往下坠了。他不知道走了之后还能去哪,难道他唯一能见到她的这点念想,也要被收走吗。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是你的工作,想不想做都由你来说了算,再说我就是喜欢偷偷看你,分一点心也不影响的,我是人又不是机器,怎么可能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温梨说,“不过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冲成绩,更深的关系我想再放一放,等到我拿下世锦赛。”


    “好,我帮你。”他的声音很笃定。


    温梨眨眼:“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


    “那你……”


    “你往前走。”他把握住她的那只手翻过来,手指轻轻穿过她的指缝,“我跟紧你。”


    她之前哭着埋怨他,她朝他走了九十九步,他却连一步都不肯迈出来。那么现在,该换他来追上她的脚步了。


    温梨忽然松了口气,像是这段时间所有的忐忑都落到了实处,心脏都被熨帖的温暖:“那等我拿到世锦赛冠军,我们再聊这事?不对,万一我拿不到冠军岂不是会耽误了你。”


    肖靳予笑了一下:“不会的,你一定能拿到。”


    他见过她训练时的样子,见过她提起世锦赛,眼里燃着的光。她生来就该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他对此深信不疑。


    温梨笑了,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手指,小声问:“那我们现在……先做朋友?”


    肖靳予沉默片刻,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自言自语。


    温梨没听清:“什么?”


    “好。”他说:“我们做朋友。”


    温梨舒了口气,忽然笑了出来:“嗯。”


    “不对,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不只是朋友。”她说得无比认真,“我们应该算战友,是要一起并肩冲世锦赛的战友,等我站在世锦赛的领奖台上,我要第一个拿起话筒,感谢我的队医。”


    肖靳予笑了声:“我等着。”


    _


    温梨和肖靳予在石凳上聊完,气氛还微妙着。老板出来招呼:“后院山坡上有一片梅林,我们家自己种的,想去摘的可以去,摘回来免费帮你们泡梅子酒。”


    温梨立马站起来,想去找向葵一起上山。


    向葵正跟一伙人凑石桌前打牌,头也没回:“不去,我这会儿手气正顺,赢了不少呢。”


    “你又打牌?赌瘾怎么那么大。”


    “小玩一点,好不容易凑到这么多人,你要加入吗?”


    “我才不,我去摘梅子,摘了不给你吃。”


    温梨坐车下山的时候就看过那片梅林,隔老远都闻到梅子酸甜的味道。食堂的饭菜健康归健康,就是少油少盐,味道太淡,她有点想吃酸的了。


    她拿上外套往后山走,刚跨出农家乐门槛,身后响起脚步声:“我和你一起。”


    温梨回头,肖靳予已经跟过来了,手里拿着她的遮阳帽,递给她:“山路不好走,一个人不安全。”


    温梨把帽子扣上:“好。”


    从农家乐的后院出来,沿着土路往山上走。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烈了,但山间风大,并不觉得热。温梨走前面,肖靳予落后半路,俩人一前一后,没有说话。


    她其实是不知道说什么,刚才他们才说好做朋友,但是“朋友”到底要怎么做?她也不是没有男生朋友,跟朱之毅就没顾及,口无遮拦的让他喊爸爸也无所谓,但是肖靳予不行。一靠近他,心跳就会乱,没法像普通朋友一样自然。


    温梨心里正纠结着,眼前忽然映入一片红艳的梅林,熟透的梅子一颗颗缀在枝头,在风里晃,闻着就口齿生津。


    温梨跑进去,垫脚去够果子,可惜树太高,她的身高不够,蹦跶了两下,指尖只碰到几片叶子,枝条在她头晃晃悠悠。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把枝条稳稳压住。


    肖靳予的手。


    是冷调的白,指尖沾了点梅子的青汁。他从后面过来,靠得很近,近到她的后脑勺都要蹭到他下巴。


    “拿袋子。”他说。


    温梨屏住呼吸,撑开袋子,梅子从头顶簌簌落进去,红艳艳的。


    “这些够吗?”耳边声音响起,气息拂过发顶。


    “差不多了。”


    温梨蹲下去捡掉落在地的梅子,趁机拉开距离。她心想,朋友之间帮忙摘梅子很正常,朱之毅也会帮她压枝条,除了压枝条的时候她不会盯着人家手指看之外,一切都很正常。没错,就是这样,心跳不要再跳了,没出息!


    她用手背贴了贴脸,想降降温,为了掩饰,从兜里挑出一颗最红的梅子,在袖口擦了擦,递过去:“你尝尝。”


    肖靳予咬了口,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酸吗?”她问。


    “还好。”


    “真的?”温梨立马拿了一颗塞嘴里,牙齿咬破果肉瞬间,酸味像一颗炸弹在口腔里爆开,从舌尖酸到腮帮子,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


    “你这叫还好?”


    肖靳予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伸到她面前:“中和一下?”


    温梨忽然想起,之前团建的时候她输掉游戏,喝了大杯苦瓜汁,苦得她满地乱转。他也是这样,递过来一颗糖,让她中和一下。


    她拆开糖,甜丝丝的味道压下了嘴里的酸。


    “回去吧。”肖靳予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快变天了。”


    温梨抬头,山那头堆起了云,灰蒙蒙的一片,正往这边挪,山风也比刚才凉,看样子要下雨。


    她应了声,跟在他身后往山下走。


    走了没两步,山风忽然大了,吹得她帽子往后跑,豆大的雨滴猝不及防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梅叶上。


    天色陡然暗下来,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山间笼罩在一片昏黄里。温梨整个人被吹的乱晃,旁边肖靳予拉住她的手腕:“能跑吗?”


    温梨点头。


    两人快步往山下冲,但这雨下得太快了,几秒之内变成倾盆之势。温梨全身湿透,几乎看不清眼前的路,土路泥泞的跟沼泽似的,踩上去直打滑。


    肖靳予没再坚持下山,拽着她回头往梅林的方向跑。


    “去哪?”温梨喊道,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


    他没有回答,只是攥紧她的手腕,加快脚步。她听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喘息声,混合雨滴砸在树林的巨响。


    远处隐隐滚来雷声。


    很快,视线中出现一个白色的铁皮简装屋,立在梅林不远处,应该是梅林老板搭的临时棚。


    温梨来不及细想,肖靳予已经拉着她冲到门口。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锈迹斑斑。肖靳予拽了一下,纹丝不动。


    雨更大了,像有人在天上泼水,温梨都要睁不开眼睛了。她心想,他们也太倒霉了,好不容易找到个避雨的地方。


    下一秒,她看见肖靳予退后几步,抬脚踹向门板。


    “哐!”


    铁皮门剧烈震颤,锁扣的铁皮凹了进去,他毫不犹豫补了一脚,铁扣直接蹦飞,门弹开了。


    “进去。”他把她推进屋。


    温梨都惊呆了,被雨水糊住的睫毛使劲眨了眨,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肖靳予居然还有这么暴力的一面?


    “我们这样……”


    肖靳予进屋把铁皮门掩上,挡住了猛烈的雨势,语气甚至很理直气壮:“明天赔钱好了。”


    “哦。”有道理。


    外面天黑了,屋里更暗,屋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对着一些破旧的农具和杂物。雨砸在铁皮顶,轰隆隆的,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温梨全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凉得打颤,她摸出手机想问问队里的情况,右上角显示“无信号”。


    她试着给林姝打了个电话,打不出去,又给向葵打,还是不行。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屏幕上,她烦躁地拿袖子去擦:“怎么回事。”


    “别打了。”肖靳予把屋里扫视了一圈,没找到任何能生火或取暖的东西,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雷雨天,山里信号差,一会儿就好了。”


    温梨放弃了。


    手机熄灭,房间又暗下来,但隔几秒,闪电会劈开天际,那一瞬间的光亮里,她看见他全身湿得比她好不了太多。他的眉眼在闪电中忽隐忽现,比平日更冷骏。


    “你刚才……”温梨忍不住开口。


    “嗯?”


    “踹门。”


    “嗯。”


    “你居然会踹门。”温梨在黑暗里去看他,“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文明人。”


    肖靳予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又一道闪电炸开,雷声紧跟着滚过来,震得铁皮屋顶嗡嗡作响。


    “文明也要分时候。”他说,“雨这么大,你会感冒,进来可以避雨,门锁着,就踹开。”


    他的逻辑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清晰,就是说让她不感冒这件事,要大于损害他人财物。


    温梨抱着膝盖,弯了弯唇。


    “那个,如果要赔钱的话,我可以帮你分担一点。”


    “不用。”


    “为什么?”


    “我工资比你高。”


    “……”


    好吧,虽然很扎心,但却是现实,“那就等我拿到奖金,再跟你分担。”


    他笑了下:“行。”


    暴雨持续了两个小时。


    雨势稍缓,从之前的倾盆如注变成了绵密的斜雨。温梨蹲的腿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会儿。


    肖靳予开了铁门,探头去看外面的天。


    山那头还是黑的,云层压的很低,门口的雨水浑浊发黄,流速比刚才快,带着泥沙和碎石子从高处往下淌。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肖靳予问她。


    温梨把脑袋探过来,外面确实有声音,是一种闷响,不像雷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滚。


    “有。这是什么声音?”


    “我们得离开这。”他站起来,表情严肃。


    “现在吗?”温梨看向门外,雨虽然比刚才小了很多,但依然很密,打在脸上很疼,“雨还没停呢。”


    “这片山坡有泥石流的风险,我们这里地势低,后面就是坡面,很容易被冲。”


    温梨怔了一下。她以前在电视上见过泥石流,黄色的泥浆裹着石头和树木从山上冲下来,整个村子都被淹没了。


    “那我们快跑?”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不行。”肖靳予一把拉住她,“泥石流的速度比人快很多,往下跑根本来不及。”


    “那怎么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肖靳予又往外看了一眼,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然后看着她的眼睛:“你信我吗?”


    “信。”没有任何迟疑。


    肖靳予点了一下,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我们不往下跑,沿着山脊的侧面绕行,往高处走,那边是岩石地基,相对安全。只要撑到明天雨停,队里一定会派人来找我们。”


    温梨用力点头。说实话她听不太懂,什么山脊,什么岩石地基,但她就是信他。


    肖靳予回头,把她的衣服拉链拉到顶端,正好卡在下巴下面,帽子也从衣领里拽出来,系好抽绳,打了个结。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细致,手指绕过她耳侧,把碎发也塞进帽子里,冰凉的指尖触到她皮肤的时候,她冷不住缩了一下。


    “会冷的。”他他说,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把她裹这么严实。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很笃定:“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好。”温梨弯腰去拿那兜梅子,却被肖靳予制止,是少见的命令语气:“不要了。”


    温梨拎着袋子没松手:“为什么?刚摘的,路上渴了还能吃。”


    肖靳予看了她一眼,她似乎还不明白现在的情况有多危机。


    “要命还是要梅子?”语气甚至有点凶。


    “要、要命。”温梨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老实放下了袋子,几颗梅子滚出来,被雨水冲进泥里。


    她忽然觉得,肖靳予人平时看着随和,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真到关键时刻,居然这么强势。


    可这种强势,反而让她有点心安。


    两人从铁皮屋出来,天色太黑,雨雾扑面而来,分不清是下午还是晚上,整个世界都像泡在一盆脏水里。温梨眯着眼,压根看不见路,深一脚浅一脚的淌着泥水,除了手心抓着的那只手,没有一点安全感。


    身后那种闷响越来越近了。


    她都不敢想,如果下午的时候她自己一个人跑来梅林,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


    肖靳予拉着她,一路往上走,她能感觉到脚下的泥水从浑浊变得稠厚,有碎石和树枝。


    肖靳予回头看她,雨水太急了,她听不清,只看到他的口型跟她说:“跟上。”


    她用力点头,咬紧牙关,加快脚步。


    山坡变得陡峭,脚下打滑,周围几乎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地方。肖靳予找到一块露出的岩石,先爬上去,然后转过身,伸手拽她。


    温梨的手刚搭上去,脚下忽然一滑,整个身体往下坠了一截,泥浆没过了她的小腿。


    “别松手!”肖靳予的声音穿透雨幕,他箍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拽了上来。


    温梨趴在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好像有东西松动了。


    她抬起头。


    一块被雨水泡松的山石,正从斜坡上方滚下来。


    不大,也就篮球大小,但在重力和速度的加持下,它像一颗炮弹,直奔着她的方向砸过来。


    温梨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住,忘了躲。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整个人拽了过去。


    她被肖靳予死死地按进怀里,脸贴着他胸口,耳朵里全是他的心跳声。


    石头从后方落下来,擦着两人的身体滚下了山坡。


    肖靳予的身体猛地一震,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出声,但温梨感觉到他搂着她的手臂在那一瞬间收紧,指尖用力到要嵌进她的皮肤里。


    “肖靳予!”温梨从他怀里挣扎出来,“你怎么了?”


    她去捧他的脸,雨水糊了满脸,他的眉心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没事,擦了一下。”


    她伸手绕到他背后去摸,刚才是不是被石头砸到了,他后背摸着没什么异常。她刚松口气,肖靳予重新抓住她的手:“先上去,这里不安全。”


    温梨眼眶都红了。


    刚才那么危险,他怎么可以用身体帮她挡,那块石头那么大,万一砸到头上,岂不是……


    “走。”肖靳予拉着她,继续往上攀。


    温梨的手脚都在抖,但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跟紧他。她不敢拖慢他的速度,时间不等人,晚一分钟很可能两人就没命了。


    闷响越来越近,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颤抖。


    温梨忍不住的回头,借着微弱的手机光线,她看到一大片泥浆正往下涌,所到之处连碗口粗的树都被轻松压倒,树冠朝下,瞬间淹没在翻滚的泥浪里。


    泥水中还飘着一只兔子的尸体。


    温梨的腿一下子软了。


    “别看。”肖靳予的声音把她从恐惧中拽了出来,“往前走。”


    温梨回神,跟着他继续攀。不知过去多久,他们攀上一片岩石地带,这里的石头是裸露的。肖靳予带她绕到一块巨岩后面,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遮蔽。


    “我们在这里等。”他说。


    温梨点点头。


    大概是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一些,肖靳予撑着膝盖,弯了一下腰。


    温梨立刻去扶他:“你让我看看你的背。”


    “我没事。”


    “你骗人。”


    温梨不信,二话不说把人按地上,拉开他的拉链非要看。


    “你别……”他挣扎了一下。


    温梨已经绕到后面把他衣服掀开了。


    他后背肩胛骨下方,有一片红肿,已经泛出了青紫色,被水泡的起皮泛紫,虽然没有流血,但底下的软组织和骨头一定伤到了,那块石头根本不是“擦了一下”,而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结结实实砸上去了。


    温梨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对不起,我当时不该发呆的,不对,我不该来摘梅子,我干嘛要来摘梅子啊。”


    “别哭。”肖靳予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雨水从他的眉骨滑落,“我说过,不会让你有事的。”


    “可是你有事啊!”


    “是会疼一点,但骨头应该没断,最多骨裂,养几天就好了。”


    “骨裂!骨裂是小事吗?你这个人怎么能这么轻松的说出这种话啊!我们去医院,马上去医院。”


    温梨真的慌了,语言都开始混乱了。


    “温梨。”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他说:“你的身体是要去赛场上夺冠,不能在这里受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温梨开始害怕了。


    之前在铁皮屋躲雨时, 外面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她都没有害怕,因为她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雨停了就好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 他们被困在山上, 没有吃的没有喝的, 泥石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救援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就算有救援队, 真的能找到他们吗?山里这么大, 又刚发生泥石流, 找两个人谈何容易。


    更让她害怕的是, 肖靳予还受伤了。如果天亮后没有人找到他们, 他的伤又能撑多久?


    她想起他之前把自己比作飞蛾,这是什么晦气的比喻, 不会真的让他给一语成谶。


    万一……


    温梨越想越害怕, 手抖的跟筛子似的。


    “温梨。”一只宽大的手盖上了她的手背,“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说过我的父母?”


    温梨眼睫轻颤:“什么?”


    “我的亲生父母。”


    “没有。”温梨只知道她养母的事情, 关于他的亲生父母, 她并不知道,原来他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其实我对他们没什么印象,只是后来在亲戚们口中听到的。”他说,“我的父亲是一位无国界医生,母亲是战区记者, 他们在战火纷飞的地方相识相爱,相互扶持,后来有了我, 他们就回国定居了。”


    温梨认真听着。


    “他们应该是很恩爱吧,我也不知道,只是好景不长,在我八个月的时候,我家那边发生了特大地震,我们一家都被压在地下,我的父亲为了保护我,被房梁砸到了头,当场身亡。”


    温梨倒吸一口凉气。


    肖靳予继续说:“我的母亲被两根钢筋贯穿了胸口,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忍着剧痛,在手机备忘录写了三千字的遗言,包括家里所有银行卡的密码、房产、财物,甚至借出去的外债,一笔笔,事无巨细的罗列了下来。她在国外见惯了无家可归的战争遗孤,太清楚孤儿的命运,所以用生命中最后的时间为我规划了一生。”


    温梨手指攥紧,呼吸慢慢屏住了。是什么样的爱才能殚精竭虑做到这种程度。


    “她把我交给了外公,我外公为人正直,是位退伍军人,退休金很高,家里的小辈们都很尊敬他,也很惧怕他,是她唯一信任的人。她相信在他的保护下,我一定可以健康长大。但是她忘记了,也或许在她眼中,父亲一直是高大伟岸的,既可以为她遮风挡雨,也可以庇护她的孩子。所以她忘记了父亲也会老,我的外公当时已经七十岁,做过好几次心脏手术,身体每况愈下,没有办法再把我抚养长大。”


    后面的事情温梨知道了,她反握住他的手:“你的爸妈很爱你,他们会在天上保护你的,所以你要坚持住。”


    温梨无法想象,到底是怎样强大的内核才能在那种环境下,忍着剧痛为自己的孩子谋划。


    而肖靳予也跟他妈妈一样,现在这种情况,她甚至能感觉道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上或许还有她不知道的伤,他却还能冷静地安慰她,怕她害怕给她讲故事转移注意力。


    肖靳予笑了声:“虽然我对他们没有印象,但以后总会再见面的,在此之前,我会好好活着。”


    温梨认真点头,跟他说:“对,你说得对,你别说话了,我知道你在,我已经不会害怕了,我们保留体力,等待救援,好不好?”


    肖靳予:“好,我想睡一会儿。”


    “嗯,你睡吧。”温梨不知道外面的救援什么时候到,但她知道这种情况下一直说话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肖靳予不再说话,他靠在她肩膀,她能感觉到他稍重的呼吸。


    怕手机耗没电,温梨不敢频繁地去看手机,就这么坐着,外面的雨逐渐变小了,她的眼皮也开始变沉,迷迷糊糊也睡过去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彻底停了。


    外面只有微弱的风声,天空很深,黑漆漆的没有一点月光,像口倒扣下来的黑锅。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那种恐怖的闷响似乎消失了。但她也不敢出去太远,以前在电视上看过,泥石流是间歇性的,可能有多次洪峰,现在还不能确定安全。


    温梨揉了揉眼睛,想换个姿势,却感觉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异常滚烫。


    她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她在一瞬间清醒了。


    “肖靳予?肖靳予你醒醒!”没有反应,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热,喷在她侧脸,火烧一般。


    温梨慌了,伸手去拍他的脸,他才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发烧了!”温梨紧张的说,“你别睡了,醒醒!”


    她又去摸他的额头,这温度起码得四十度了。


    她之前在培训课学过,外伤后的发烧可能是炎症反应,也可能是失温后的高热。不管哪一种,都必须马上降温,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回想之前学过的失温应急知识,好像是要降温,同时保暖


    怎么降温,怎么保暖来着?


    她上课从来不认真听讲,知识都是左耳进右耳出,都不在脑子里过夜。队里培训的时候她在底下玩手机,考试就抄旁边人的,现在报应来了,她脑子空空如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要不薅点草把他包起来?以前的穷人冬天不就是往衣服里面填草嘛,可能有点保暖功效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有总比没有好。


    她说干就干,轻声对昏沉中的肖靳予说:“我马上回来,你坐着别动,听到了吗?”


    他模糊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没听见。


    温梨打开手机手电筒,走到岩石外面。附近有几丛低矮的灌木,被雨水泡的发亮,她拔了几株,甩甩水,来回搬了几趟,在岩石凹陷的最内侧给他铺了个简易的床铺。


    她把肖靳予挪过去,让他侧躺着,避开后背的伤。


    然后把自己运动外套脱下来,浸了地上的雨水,拧到半干,叠成长条敷在他额头上。


    凉意贴上皮肤的那一瞬间,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她把他身上的湿衣服卷起来,露出他后背的伤。手机光照过去,她倒吸一口凉气,肿得比几个小时前更严重了,淤血扩散了一大片,周围的皮肤发红发烫。


    她真有点害怕了,一边擦一边叫他的名字:“肖靳予,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跟我说说话吧,天快亮了,肖靳予?”


    “嗯。”


    “你能听见?”温梨惊喜地蹲在他旁边,绞尽脑汁地想话题,“你刚才说你爸爸是医生,那你当医生也是因为他吗?”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很弱的气音:“不是。”


    有回应就好,温梨跟哄小朋友似的哄他说话:“那是为什么呢?告诉我好不好?”


    他脑子转的很慢,隔了很久才说:“班主任、选的。”


    “高中的班主任?”


    “嗯。”


    “为什么呀?”


    为什么。肖靳予闭着眼睛,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当年学校招生办给了他很多专业选择,是班主任相中了临床医学。班主任说他性格孤僻,又没有背景,学医是唯一可以让他不求助任何人、体面生活的职业。


    “体面。”他吐出两个字。


    温梨听懂了,她鼻子一酸,但嘴角还弯着的:“你看,其实你的成长过程中还是遇到过很多好人的,对吧?”


    肖靳予缓慢的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没有聚焦,她都不知道他这是真的醒了还是无意识。


    “你是……”他说。


    “我是?我是什么,我是好人吗?”


    他嘴唇又动了动,声音含混,但她还是听清了那几个字。


    “我、爱、你。”


    肖靳予在说爱她。


    温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爱你。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在别人眼中,这不过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话,但是他不一样。


    她曾经缠着他、磨着他、甚至求着他说,他怎么都不肯。她埋怨他冷淡,埋怨他不在乎她,即使分手的那天,他都没有用这句话挽留她。


    后来她才慢慢懂,他不是不在乎。恰恰相反,这是他最后一道防线。他用行动把“在乎”写了无数遍,却唯独把“爱”这个字锁在心底。因为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把刀递到对方手里,给了对方伤害他的资格。


    他这辈子被伤害过太多次了。


    所以不肯再把心交出去。


    她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说的。


    可是现在,他烧得意识模糊,在最脆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在她耳边,说了这三个字。


    等于,把刀递到了她的手里。


    温梨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我也爱你,你不要有事好不好?”她握紧他的手,“好吗?能听到吗?”


    “嗯。”他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温梨继续给他换额头的湿布,一遍又一遍,手已经冻得发红,但不敢停。


    手机的电量掉到了个位数,她不敢再开手机,只能借着偶尔透过云层的微光去摸索。


    周国强以前跟她说,人最怕的不是遇到困难,而是不知道在困难中还要撑多久,她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不知道天亮还有多久,不知道救援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还能扛多久。


    但她不能垮。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


    温梨继续跟他说话,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语无伦次的,就乱说,说她小时候的事,说队里的事。她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至少说话可以让她不那么害怕。


    天边终于开始泛白。


    那一线灰白色的光,她盼了好久,也是这一刻她才明白,为什么天亮之前,要叫黎明。


    肖靳予额头的温度似乎降了一些,脸色没那么红了,她摸摸他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还是高,至少没有半夜时那么吓人了。


    温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把那件已经半干的运动外套从他身上拿下来,摊开抖了抖,走到外面。


    外面的世界一片狼藉。山坡上到处都是泥浆和碎石。温梨扫了一圈,挑了一棵最高最粗的树,双手抱着树干,踩着树皮的纹路,利落地爬了上去。


    湿透的树皮有些滑,但她小时候爬树的底子还在,那会儿她天天跟人掏鸟窝,爬树比走路还溜。她选了一根结实的高枝,把橙红色的运动外套系了上去。


    风吹过来,外套像小旗子一样展开,等救援队过来,可以很快定位到她们。


    她从树上跳下来,她开始庆幸自己有个好身体了,这一天又是淋雨,又是跟泥石流赛跑,折腾了一夜后,她居然还有体力爬树。


    做完这些,疲惫感才涌上来。她靠着岩石坐下,准备眯一会,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在呼喊的声音。


    温梨立刻激动得站起来,冲岩石外面大喊:“有人!我们在这里!可以听到吗?”


    她嗓子都喊劈了。


    那头传来回应:“听到了!找到了!这边!”


    她转头去跟肖靳予说:“肖靳予,有人来了,我们得救了!”


    _


    救援队把肖靳予抬上担架的时候,温梨的手还死死攥着他的手指。


    “姑娘,你得松手,我们要固定。”急救员提醒。


    温梨这才松开手,看着他们把肖靳予用绑带固定在担架上。


    “你能走吗?”急救员问她。


    “我可以的。”


    “好,跟紧我们。”


    下山的路不好走,担架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温梨几次差点滑倒,被后面的救援人员扶住。


    到了山下,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向葵远远看到她们,第一个冲过来,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吓死我了!你昨晚在哪啊!下那么大的雨,还有泥石流,我还以为你……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她抱着她嚎啕大哭。


    温梨被她抱得喘不上气,想说什么,嘴还没动,眼泪先下来了了。她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我这不好好的。”


    林姝在旁边打电话联系车辆,很快,救护车和几辆越野车开过来。肖靳予被抬上救护车,温梨二话不说跟着爬上去。


    车门一关,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温梨坐在担架旁边的折叠椅上,车身颠簸得厉害,她得用力撑着才不会被甩出去。


    随车医生动作很快,给肖靳予挂上输液、戴上氧气面罩、贴上心电监护的电极片。温梨看着那些数字,心跳也跟着那个节奏走。她以前只看他给别人检查,没想到还能看到他躺在下面。


    “医生,”她开口,声音在警报声里显得很小,“他会不会有事?”


    医生正在调整输液速度,头也没抬:“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你别太担心。”


    温梨点点头,手还攥在膝盖的裤子上。


    忽然,肖靳予动了一下。


    他眉头拧紧,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温梨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温梨,别停……往山上跑……”


    在昏迷里还在喊她。


    温梨又想哭了,她握住他的手:“我们已经得救了,我们没事了,你撑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他似乎听懂了,没再说话。


    救护车在盘山路上转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县医院。车门打开,担架被拉出去,轮子碾过地面,快速推进急诊大厅。


    温梨跟在后面跑,被护士拦在急诊室门外。


    “家属在外面等!”


    温梨站在走廊,看着亮起的“抢救中”,腿忽然就软了,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向葵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件外套和一杯热豆浆。她把外套披在温梨身上,把豆浆塞到她手里:“先喝点,暖暖。”


    温梨捧着豆浆,喝了一口。


    胃里终于有了一点热气。


    向葵说:“林教练说已经联系了肖医生的家人,你先回去休息吧。”


    温梨摇头:“他没有家人,我要在这等他。”


    向葵不解:“什么叫没有家人?”


    温梨没再解释,但是坚持不肯走。


    过了约莫八小时。


    急诊医生出来:“后背软组织挫伤,轻微骨裂,不需要手术,住院观察几天,卧床休息就好。”


    温梨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肖靳予转去了普通病房。


    向葵说:“我在医院附近开了个钟点房,你先去换个衣服,然后洗个澡,你看你身上。”


    温梨低头去看自己,确实太狼狈了,衣服湿透后又干了,还有脏兮兮的泥巴,裹在腿上结了一层硬壳。


    她没再坚持。


    _


    肖靳予醒来时,已是后半夜。


    凌晨时分,病房很暗,只有心电监护的微光和走廊透进来的灯光。


    他睁开眼睛,视野缓慢聚焦,首先看到的是床边悬挂的输液管,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流进他的手背。然后是身侧的心电监护,还有床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不是荒无人烟的山上,是医院。


    温梨趴在他的床边,长发松散着铺在床单上,脸枕着胳膊,睡着了。他的视线从她的发顶慢慢移到她侧脸,再到她露出来的半截手腕,白皙的手臂上横七竖八的布满是红痕,一道道的,全是山间灌木叶刮出来的。


    他的记忆还有些模糊,只隐约记得自己烧得意识昏沉时,有人一直在旁边跟他说话,还抱了好多的草,严严实实把他裹住取暖。


    这些伤是那时候被草割到的吗?


    他动了动手指。


    温梨立刻醒了,也或许她根本没睡。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子,看见他睁开的眼,她倏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她说着就要转身。肖靳予从被子底下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不用。”他说,“好多了。”


    “那就好。”温梨重新坐下,心放肚子里。


    “你一直守在这?”他问。


    “对啊,我怕你醒了后要喝水什么的身边没人,我跟你说,你烧了一天一夜,到医院还在烧,连着打了两针退烧针,吓死我了。”


    肖靳予看着她,她的眼睛肿得厉害,虽然衣服已经换过了,但脸色很白,抵不住的憔悴。


    “抱歉。”肖靳予。


    “你道什么歉!”温梨,“你要喝水吗?这里有向葵带的粥,饿不饿?”


    他摇头:“我好像做噩梦了。”


    “嗯?你梦到什么了?”


    肖靳予的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红痕,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她的脸上。


    “梦到你跟我说……我是个没有感情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温梨想了好久才记起来。


    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心口猛地疼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那天情绪崩溃时,随口发泄的一句气话,会对他造成这么深的伤害,连梦里都不放过他。


    她想起在山上时他提过他的父母。他幼年失去双亲, 与养母的关系又紧张, 他一个人跌跌撞撞长大, 好像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坦荡的去爱人。


    原来这才是他内心最深层的恐惧。


    “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温梨试图跟他解释, “那天我确实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但大部分是我情绪上头胡乱说的, 根本不是真心的, 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的没错。”


    怎么会没错?温梨心口的酸涩翻涌得更厉害。这些她自己转头就忘的气话, 他却一字不落地记到现在, 还要把所有伤人的指责, 照单全收。


    “那你又为什么毫不犹豫的为我挡石头?”


    肖靳予没话说了。


    温梨心软的一塌糊涂:“你不是没有感情,你只是害怕被伤害所以把感情藏的太深了, 你是一条很胆小的小金鱼。”


    “你为什么总叫我小金鱼?”


    “因为一开始你总是记不住我, 好像一条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后来我发现你跟金鱼真的很像, 表面看着漂亮但冷冰冰的也不亲人, 实际上是胆子很小,一有风吹草动就躲起来。”


    肖靳予的目光动了动:“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温梨扯唇:“因为我观察你比较仔细。”


    他这个人,就像一座被雪覆盖的火山。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冷得没有起伏。只有走到最深处才知道, 雪层底下藏着滚烫的岩浆。


    他从来都不是冷漠的人,他只是不会把情绪直白地摊开给你看。他太内敛了,习惯用沉默消化所有的疼痛。别人觉得他冷淡孤僻, 可实际上,他比谁都重感情。他在乎一个人的方式,从来都不是语言。他可以为了阿丰的手术费,不计代价地答应养母那些无理的要求;也可以在滚石落下的瞬间,毫不犹豫地为她挡住。


    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之前她怨他什么都瞒着她,也怨他在她情绪崩溃时不会哄她开心,但是此刻那些积攒的埋怨都变成了心疼。


    他的爱没有声音,但有重量。


    她甚至有些承担不起这样沉的爱。


    “对不起,害你受伤。”温梨说。


    “意外灾害,跟你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你总归是因为我才受伤的,医生说你这次是骨裂,幸好没有移位,不用手术,不过你要是因为这件事落下病根了,我……”


    “你怎么?”


    “我会养你一辈子的。”这话出口,温梨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她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他定定地看了她几秒,薄唇轻启,落下一个字:“行。”


    “……”


    你还真答应了。


    _


    林姝因为私自带队员出去摘草莓这事儿挨了领导批评,写了检讨。队里随即收紧了门禁权限,每天两个门卫二十四小时轮流站岗,连只苍蝇想出去都得查身份证。


    温梨站在门口,好说歹说,嘴皮都快磨破了。


    “叔,我就出去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


    门卫大叔铁面无私:“不行,上面说了,集训期间无特殊情况不得外出。”


    “我有特殊情况,我们队医住院了,我去看他。”


    大叔打量她两眼,眼神更警惕了:“哦,你就是那个因为泥石流被困山上的姑娘啊。那更不能放你出去了,再出点什么事,我这饭碗都保不住。”


    温梨咬了咬嘴唇,没辙了。


    她假意往训练馆的方向走,趁大叔不注意,猫着腰溜到围墙西北角,这里是监控死角。


    她准备翻墙出去。她小时候经常逃课,翻墙这种事简直小菜一碟。她先把包扔过去,后退两步助力,蹬墙、翻身、落地,一气呵成。


    她拍了拍掌心的土,给肖靳予发微信。


    大梨士:【你怎么样了?】


    对话框很快弹出来。


    肖靳予:【很快出院了】


    大梨士:【出院后回家休息吗?】


    肖靳予:【不用】


    大梨士:【什么不用,你不会要出院后就要回基地吧?】


    “为什么不可以。”


    突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温梨浑身一僵,脖子“咔咔咔”地缓慢转过去,本该在医院躺着的人就站在她身后,穿了件深色的薄外套,脸色虽然白但眼神很清明。


    “你……”温梨瞳孔地震,手机直接从手里滑了出去,肖靳予长臂一捞,稳稳接住了即将亲吻大地的手机。


    “你是人还是鬼?”温梨顾不上手机了,绕着他转了好几圈,从头打量到脚,“大白天的,鬼不能晒太阳吧?”


    肖靳予被她看得不自在,挠了挠鼻尖:“我现在应该是人。”


    “所以你真的出院了。”温梨急了,“怎么才一周就出来了!你偷偷跑出来的?”


    “不是,我正常出院。”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医生说的。”


    “确定?”温梨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逞强的痕迹。


    但他神态还挺自若的:“要给你看出院报告吗?”


    “这倒是不用……我又不是查岗。”她嘟囔一句,这才想起自己包还在地上,赶紧过去捡起来拍拍灰。


    两个人站在围墙后的小路上,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点雨后泥土的味道。


    “你训练怎么样?”肖靳予忽然问。


    温梨诚实地说:“不太好。”


    他眉心蹙了一下:“因为我的事让你分心了?”


    “不是不是,我在队里排名还是第一,但我的目标不是金牌嘛,就最近t国那边杀出一个黑马,我一直在研究她的套路,有点头疼。”


    肖靳予听完,说了一句:“给我看看。”


    “什么?”


    “资料。”


    “你才刚回来,看什么资料?先养伤。”温梨拽着他的袖子,“走,我送你回宿舍。”


    “你不用训练?”


    “耽误一会儿没事的。”温梨说着,已经自顾自地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该怎么跟门卫大叔解释自己在墙的外面呢。


    温梨回过头,不怀好意地看了他一眼:“你能帮忙演场戏吗?”


    肖靳予:“?”


    不等他回应,温梨已经扶住了他的胳膊:“配合一下,不然我得扣积分了。”


    肖靳予没动,任由她挽着。


    两人走到正门,大叔正坐在门卫室里看报。


    温梨立马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肖医生!你回来了啊!我在门口(重音)——等你半天了!”


    张叔抬起头,看到是肖靳予,愣了下。


    温梨掐了掐他胳膊,让他接词。


    肖靳予配合地点头:“麻烦你站在门口(重音)——等我了。”


    “不麻烦不麻烦!” 温梨笑得灿烂,“你刚出院身体还虚,我扶你进去。”


    门卫大叔:“……”


    不是,她什么时候站门口的?


    进了基地大门,温梨拽着肖靳予拔腿就跑。


    安全过关。


    一路跑到他宿舍楼下,温梨才松开手,轻车熟路地上了三楼,在303门口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这是肖靳予住院时给她的,方便她照顾年糕。


    她打开门,年糕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门口蹭她的脚踝,然后抬头看了眼肖靳予,面无表情地走了。


    父子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紧张啊。


    温梨放下钥匙,径直走向厨房,打开橱柜拿杯子倒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俨然一副主人的架势。


    她把水杯放茶几上:“坐啊。”


    明明是自己的宿舍,肖靳予却莫名有些局促是怎么回事。


    “这几天麻烦你了。”他说。


    温梨头都没抬:“有什么好麻烦的,我照顾我儿子。”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凝固了。


    这话怎么听都有点暧昧呢。


    温梨赶紧移开视线,拿着茶几上的水杯往厨房跑:“我、我再去给你添点水,都凉了。”


    肖靳予:“……”


    温梨在厨房对着水龙头冷静了足足半分钟,才端着水杯重新走出来。


    “那个……”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冰箱里有我买的牛奶和鸡蛋,还有草莓,放在保鲜盒里了,你别忘吃。”


    “谢谢。”


    “我、我要去训练了,迟到太久,林姝又得骂我了。”她慌慌张张地抓起沙发上的双肩包,往肩上一甩,“你好好休息吧。”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拉开门冲了出去,连门都没关严。


    肖靳予起身过去关好门,转身就看见年糕蹲在沙发扶手上,甩着蓬松的大尾巴盯着他看。


    肖靳予:“看来,你不是单亲猫了。”


    年糕:“喵!”


    _


    训练结束时,夕阳正好斜斜切进玻璃窗,室内地板都染成了蜜色。温梨拉伸完,收拾好东西,和向葵一起往外走。


    出来就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基地门口拍着长队,不少人拎着大包小包在门卫登记。


    温梨:“这是又来新人了?”


    向葵眯着眼张望了一下:“好像是游泳队的,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来基地集训,跟我们错开时间。”


    “游泳队新人啊,”温梨感慨,“没想到我们都熬成老人了。”


    向葵笑道:“有新人还不好?游泳队好多帅哥呢。”


    温梨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在队伍里定住。


    一个高壮的男生从队伍里走出来,穿了件荧光绿的短袖,头发打着发胶,在夕阳下油光锃亮。这张脸即便过了几年,温梨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松。


    她、向葵、宋亚楠、朱之毅,还有周松,都是一个体校出来的。上学那会儿她就不喜欢这人,跟个花孔雀似的,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到处招惹小姑娘,甚至还把主意打到过她头上。


    温梨对他不感兴趣,大概缺什么就向往什么,她从小就不喜欢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二愣子,拒绝了他一百次。


    可这人还是死皮赖脸黏上来。


    有次甚至跟她说:“你不喜欢我,只是因为你没跟我睡过,睡过就喜欢了。”


    温梨忍无可忍,直接把他凑了一顿,鼻梁都差点打断,后面他才不敢凑过来。


    几年不见,这人看上去好像……四肢更发达了。


    温梨不想被他沾上,拖着向葵往食堂走,结果到了食堂,又跟他对上了。


    真是冤家路窄。


    周松认出了她,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依旧挂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容:“哟!温梨!向葵!你俩在这呢?”


    向葵礼貌性地微笑:“我俩都来两个多月了。”


    温梨斜他一眼:“你都能来,游泳队就这么缺人?”


    “你这是什么话。”周松挺了挺胸,得意地说,“我刚拿400米金牌呢。”


    “哦,恭喜啊。”没什么寒暄必要,温梨说完就准备走了。


    周松跟上来,自然地伸出胳膊搭在她肩上:“我还以为你在这穷乡僻壤的外地看见我这个老乡,会激动得过来抱我呢。”


    温梨拍掉那只手,面无表情地说:“说话归说话,不要把胳膊搭在我肩上。”


    “哎呀,这么见外干嘛?”周松不但没拿开,还往她身边凑更近了,“咱俩谁跟谁啊?你快跟我说说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吃你大爷吧!”


    “这是菜名?还挺奇怪,好吃吗?”


    “……”


    向葵小声嘀咕:“这人还真是一点没变。”


    温梨受不了这个狗皮膏药,正思考着要不要把他胳膊卸下来,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掀开帘子走进来了。


    肖靳予穿了件白色的薄外套,正往食堂走,注意到她,目光在周松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秒,然后转移到她脸上。


    温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周松胳膊从肩上甩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她迎上去,声音带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不是说好了我去给你送嘛。”


    “我都没事了。”肖靳予说着,视线却是望着她身后的周松。


    周松自然熟凑了过来,碰一碰她肩膀,问她:“这人谁啊?”


    温梨不耐烦地说:“跟你什么关系?你赶紧滚吧。”


    “不是。”周松不乐意了,指着肖靳予,“你跟他说话怎么就细声细语的,跟我就让我滚?你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温梨真不想当着肖靳予的面展现自己暴力的一面,但这人怎么就这么欠揍呢?她的拳头已经捏紧了。


    “你是不是鼻子痒?”她咬牙问。


    周松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这一刻,他显然回忆起了当年的痛。


    “行行行,我走了。”周松赶紧转身,溜回了游泳队的队伍里。向葵在旁边笑:“你当年那一拳可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了。”


    “他是谁?”肖靳予问。


    “游泳队的。”


    “你朋友?”


    “才不是。”温梨立马跟他撇清关系,“我跟他可不熟。”


    肖靳予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温梨怕他误会,又补了一句:“就是以前体校的同学,他脑子不太好使,你别理他。”


    “嗯。”肖靳予拿了餐盘,去队伍后面排队,温梨跟过去:“你吃什么,我帮你打饭?”


    “我自己来就好。”


    温梨不依不饶,硬是从他手里抢走了餐盘,替他打了饭。两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安安静静吃完。


    饭后,温梨问他什么打算,肖靳予还在休假,最近也不需要去训练馆值班,就准备去阅览室看点资料。


    温梨心说,这不巧了。


    她下午也约了林姝在科教楼看录像。


    温梨:“正好我也要去,我们一起走?”


    肖靳予:“好。”


    科教楼在训练馆东侧,一楼是体能测试室,二楼是战术分析室和会议室,三楼就是科研团队的办公室。


    温梨跟肖靳予在楼梯口分开,他往左去了阅览室,她往右去找林姝。


    林姝已经在会议室了。


    屋里的窗帘拉了一半,投影仪亮着,白墙上投射出一张数据表格,长桌上还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技术分析报告。


    “来了?”林姝头也没抬,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划拉着,“坐。”


    温梨坐下,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


    林姝给她调出第一个视频,是那位t国选手的个人介绍,阿侬,今年二十岁,和她同龄,几个月前在t国锦标赛横空出世,总成绩二百四十三公斤,直接把温梨保持了近一年的世界青年记录挤到了第二。


    她公开的比赛资料不多,他们现在可以拿来分析的也只有三场比赛。


    “这是技术部解析过的视频,你看一遍。”


    温梨看向屏幕,画面上有很多技术部画的线,包括移动轨迹,发力点,下蹲角度等,每个节点都拆解开了。


    “你看她提铃的初始阶段,”林姝用激光笔给她讲解,“她的重心偏前,理论上这是一个明显的技术缺陷,但她的爆发力却弥补了这一点,到了发力点,她能瞬间把重心拉回来。”


    林姝又切了个视频:“这个更清晰,应该是她的教练发现问题了,让她更该了动作,所以轨迹更垂直了,直接破了你的记录。”


    两场比赛间隔才不到一个月。


    温梨:“她怎么改的这么快?”


    温梨入队时,光是调整握杆姿势都用了一周,她居然能这么快调整发力重心的问题,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很强劲的对手。


    “所以才是威胁。”林姝说,“她的可塑性比你想象的要强,你的优势是爆发力,而她的爆发力也不比你差,再者就是她进步太快了,现在到什么程度我们也不知道,你第一的位置不一定能保住。”


    温梨盯着屏幕上阿侬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涌上一股熟悉的紧迫感。她不是没遇到过强敌,但阿侬的进步速度让她感到不安。


    温梨蔫了,趴在桌子上半天没抬起头。


    “你也别太受打击,”林姝安慰她,“来看看你自己的VBT数据。”


    VBT是用传感器来检测杠铃移动速度,来判断运动员的爆发力状态,从而调整负荷,这也是去年刚引入的系统。


    “阿侬的峰值比你高0.1米,但疲劳来的更快,所以我们的策略是……”


    林姝翻过一页数据:“前半程你跟她咬住,不要被她带节奏。她第三组之后必然掉速,那时候你再发力。”


    温梨点头答应着,在纸上记录。


    前三组咬住,第四组反超。


    她再度看向屏幕。


    画面中女孩动作干净,眼神凶狠。


    “看这个。”林姝又调出了她的一小段赛前采访,她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语气非常轻松却自信:“我的目标是奥运金牌,所以对于这样的比赛还好啦。”


    温梨每次比赛后都不敢接受采访,怕自己说错话,看见镜头就逃掉,而阿侬却可以面对镜头侃侃而谈,这说明她的心里素质比她强很多。


    “她都不紧张吗?”温梨喃喃。


    “你也不用紧张。”林姝关掉视频,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安静,“你经验多,心理成熟度你比她高。”


    温梨并不认为自己心理成熟。


    她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做事情幼稚、冲动一点也没关系,可是怎么会有人明明跟她同龄,却成熟的像个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


    这个阿侬真的让她有危机意识了。


    林姝又给她讲了一些别的技术要点,温梨抬头喝水的时候,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个人。


    肖靳予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靠在门框,正安静听林姝讲解。


    林姝也看到他了,没有赶人,只是问了句:“肖医生有事?”


    “路过。”他晃晃手里的期刊,语气随意,“你们继续,我旁听一会儿。”


    然后他就真的走进会议室的角落坐了下来。


    三个多小时的课程结束。


    温梨脑子都大了,她最讨厌上理论课了,笔记本上记了很多,真正进脑子里的却没多少。


    林姝合上电脑,站起来拍着她的肩膀:“回去消化一下,明天按我们说的练。”


    “好。”


    林姝收拾好东西先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温梨和肖靳予。温梨趴在桌子上,想让自己大脑休息一会儿,忽然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很厉害。”


    温梨抬头,看见肖靳予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笔记本上的笔记,她问:“你说阿侬?”


    “不是。”他顿了顿,“你的教练。”


    温梨同意,林姝确实厉害,严厉、专业、一针见血。当年的世锦赛三连冠可不是说说而已。温梨以前觉得她太苛刻,现在才发现,正是这种苛刻,才能把她推到更高的地方。


    肖靳予翻着她的笔记,目光在那行“前三组咬住,第四组反超”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评价,只是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她。


    “走吧。”他说,“该吃晚饭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科教楼。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训练馆里还有人没走,器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你那套损伤预警模型, 总局那边有反馈了。”韩医生出了电梯,很兴奋地跟肖靳予说。


    肖靳予点头,没多大反应。


    “老周今天去开会,回来跟我说, 领导们都很感兴趣。下个月让你去总局做一次汇报, 给其他几个重竞技项目的队医讲讲。”


    肖靳予:“好。”


    “那你好好准备, 咱们队多少年没出过能在总局做汇报的队医了。”


    出了阅览室, 肖靳予跟韩医生告别往回走,路过训练馆时, 看到里面的灯还亮着。


    他站了两秒, 拐了进去。


    楼梯间很安静, 推开门的时候, 他看见温梨盘腿坐在蓝色的地垫上。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 面前摊着笔记本,她正对着笔记抓耳挠腮, 像在解一道世纪难题。


    她太专注了, 连他走进来都没发现。


    肖靳予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才开口:“还不走?”


    温梨抬头:“你怎么来了?”


    “我看灯亮着。”他走进去, 在她旁边半蹲下, “你加练怎么没有队医陪同?”


    “没有,我没加练,我就是过来消化一下。”


    “下午的课?”


    “对。”


    肖靳予在她旁边坐下,看她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东西,中间还夹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画, 像是在举重,又像是在跳舞。


    他忍住没笑,问她:“哪里不懂?”


    温梨抬起头, 用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眼神看他:“难道你听懂了?”


    “差不多。”


    “?”温梨表情复杂,“你不是医生吗?这都能听懂?”


    “还好,也不算复杂。”肖靳予坐到她身边,“要我给你讲讲吗?”


    温梨点了头。


    她倒是要看看他能讲出什么花来。


    “你等一下,我回去拿电脑。”肖靳予站起来,走了出去。


    温梨在后面喊:“就这么讲不行?”


    “不直观。”


    他没回头,脚步不紧不慢地消失在门口。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台银色MacBook。


    温梨心道,这人装备还挺齐全。


    肖靳予打开电脑,屏幕一亮,温梨瞬间弹开半米:“啊!你拿远点!”


    她别过脸去,眼睛闭紧。


    屏幕上是一张人体肌肉解剖图,不是平时的彩色模型,而是真实的肌肉切片照片,血淋淋的,纤维组织清晰可见。


    肖靳予很快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赤裸的画面,他把图片调成黑白,才重新把屏幕转过去。


    “抱歉,这样呢?”他问。


    温梨从指缝中睁开一只眼,确认没有血呼啦的画面,才把另一只眼也睁开:“好点了,但还是很吓人。”


    “你将就一下,这个直观。”


    “……”


    确实直观,但未免太直观了点。


    她也不需要这么直观吧。


    温梨:“这是什么?”


    “你的损伤预警模型,”他说,“也可以看到肌肉的运动状态。”


    温梨没太懂。


    肖靳予解释:“身体是一个精密的杠杆系统,你觉得自己是靠感觉在运动,其实你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按照物理规律工作,所以我们要了解每块肌肉的发力过程。”


    温梨:“啊?”


    “怎么了?”


    “不用吧。”温梨浑身写满拒绝,“我只需要举起来就行了,不需要知道怎么举起来的。”


    “传统训练依赖教练的经验和运动员的体感,但是经验会有偏差,体感也会有误差,而物理却不会骗人,相信物理,才能从根本上帮你纠正错误。”


    温梨看着屏幕上的黑白肌肉图,什么胸大肌、背阔肌、臀大肌、股四头肌,密密麻麻的标注看得她头皮发麻。


    “可是……”她试着挣扎了一下,“我还挺了解我的身体的,就不用再解剖了吧。”


    “你需要知道原理,用什么样的角度和姿势才能让这些肌肉给你提供最大的帮助,同时保证不受伤。”


    好像也有道理。


    温梨说了声好:“那你讲吧。”


    他先指着屏幕上那块最大的肌肉,背阔肌,说:“这是你发力时最重要的肌肉之一,抓举的时候,背阔肌负责把杠铃拉近身体,减少力臂。如果你的背阔肌不会发力,杠铃就会往前飘。”


    温梨盯着那块肌肉,好像中午的卤鸡翅啊。


    不知道明天食堂还会不会做。


    “这是股四头肌。” 接着说:“深蹲的时候,这块肌肉承受了80%的负荷……”


    温梨看了眼窗外。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好像快到十五了。


    “我给你举个例子。”肖靳予说:“一位45公斤级选手,抓举目标是100公斤以上,按照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F=ma,她需要在0.3秒左右的时间内,对杠铃施加大约2200牛的力。”


    温梨的脑子已经开始冒烟了。


    “如果发力轨迹不垂直,力就会被分解成水平和竖直两个分量,只有向上的分量才是真正用来举起杠铃的,有效向上的力就会减少……”


    温梨:“zzZ”


    肖靳予停下来,看一眼旁边的女孩。


    她脑袋歪着,已经安然睡去了。


    肖靳予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睫毛很长,脸上带着下午训练时的红晕。他看了她几秒,曲起手指,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哎!”温梨捂住额头,彻底清醒了,“老师,我真的听不懂。”


    肖靳予停顿:“你的生物力学是不是不及格?”


    温梨回想一遍。


    完全不记得有没有学过这门课了。


    肖靳予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算了,让一个高中物理都没学明白的人听运动生物力学,跟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去跑马拉松没什么区别。


    “那我直接说结论,”他把电脑合上,“你的Jerk,问题出在预蹲,预蹲的下蹲深度有问题,这就是你最大的技术短板,懂了吗?”


    “Jack是什么?”她一脸茫然地问。


    肖靳予:“……”


    “Jerk,”他一字一顿地说,“是上挺的英文。”


    “那你直接说上挺不就完了,还整洋文?” 温梨理直气壮地教育他,“你知不知道我们国家举重是世界第一?你要有点文化自信好吗?”


    “好,是我错了。”肖靳予叹道,“你跟我说实话,今天林教练的课你听懂了多少?”


    温梨回忆一下:“前三组咬住,第四组反超。”


    “然后呢?”


    “没了。”


    空气安静了三秒。


    肖靳予忽然笑了。


    三个小时就记住这一句是吧。


    温梨愣了下。


    因为她从没见肖靳予这样笑过,之前就算笑,也只是弯一下唇,很快消失,不像现在,胸腔都在震颤。


    温梨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你别取笑我了!”她有点恼羞,“我本来就不是学习的料!我要是我学习好,就不会去体校了。”


    “好,我不笑了。” 肖靳予忍住笑,站起来,伸手拉她,“今天就到这吧,先回去睡觉。明天从基础补起。”


    温梨仰头看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补什么?”


    肖靳予语气平静:“高中物理。”


    温梨:“?”


    救命,我不要!


    她宁可去跑十圈也不要学物理!


    _


    就这样,温梨开始了每天晚上一个小时的物理补习班。


    肖靳予的教学方式跟他这个人一样,冷静、精确、不留情面。他不知从哪搞了块小黑板,立在阅览室的角落,上面写满受力分析和公式。


    温梨每次看到黑板,都想厥过去。


    “这是高中物理,不是高等数学。”肖靳予说,“没有那么难的,你不用这副表情。”


    “我高中的时候在训练,”温梨抗议,“我连初中物理都没学明白。”


    “那就从初中开始。”


    “……”


    他真的从初中开始了。从力的概念开始。补了一周之后,温梨觉得自己脑回沟都快被磨平了。她开始做噩梦。梦里的梦里的杠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F,她歪一点,力就发散了。


    向葵也注意到她的异常了。


    中午休息时,两人蹲在食堂的台阶上啃苹果,她忽然凑过来问:“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温梨正在脑子里默背“滑动摩擦力的大小”,被她这么一问,直接卡壳:“谁啊?”


    “肖靳予啊。”


    “没有。”


    “那你俩这段时间如胶似漆的,天天晚上往阅览室跑,不是去约会?”


    “我在补课。”温梨悲壮地说,“你知道多难吗?”


    向葵不为所动:“可我看你对他还蛮好的,还给他打饭。”


    “他之前不是为救我受伤了,于情于理我都该照顾他一点。”


    “拉到吧,要是周松为你受伤,你也这么上赶着?”


    温梨想象了一下画面,周松穿着病号服冲她挤眉弄眼“小梨,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的发胶在病房的白炽灯下闪闪发光的样子。


    温梨打了个冷颤。


    “不可能!”温梨坚决不允许这个假设发生,“他受伤肯定是自己摔的,跟我没关系!”


    “你看吧,双标。”向葵笑说,“他都恢复差不多,你还往他宿舍跑,为了什么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我那是去看我儿子。”


    “什么,你俩连儿子都有了,什么时候生的!”


    “猫!猫!猫!”温梨急了,“他养的那只猫!”


    “上赶着当后妈啊?”


    温梨恼羞成怒,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丢,就要走人,被向葵抱住大腿:“别走,我不笑你了。”


    温梨又蹲了下来,抱起膝盖,小声跟她说:“其实……我跟他说清楚了,等世锦赛夺冠之后,再谈在一起的事。”


    向葵眨了眨眼:“他同意了?”


    “嗯。”


    “你俩都是成年人了,还玩这种“好朋友”的游戏?幼稚不幼稚啊?”


    “怎么了嘛……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目标明确,动力十足。”


    “动力十足?”向葵看傻子似的看着她,“你现在每天晚上去补物理,为了夺冠还是为了看他?”


    “当然是为了夺冠!”


    向葵“啧”了一声:“这话骗骗姐妹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


    “可我现在不能谈恋爱啊,会分心的。”


    “恋爱和事业明明是两码事,又不是保大保小的问题。”向葵不太理解她的想法,“你要是夺不了冠怎么办?两年不夺冠两年不恋爱?夺不了冠就一辈子不恋爱?他能等你一年两年,十年也能等?”


    温梨被问得有点急:“哪有那么多万一,我怎么可能夺不了冠!我今年就夺冠,年底就把他拿下!”


    “行行行,”向葵笑了,“你牛逼!”


    _


    晚上,肖靳予一进阅览室就递过来一张试卷:“测验,十分钟。”


    温梨看着卷子,在小木块上画满了箭头。肖靳予批改时,眉头越拧越紧。大概是没见过有人能错得这么离谱。


    “正确率不到一半。”他把卷子推过去,“但比上周好,上周你连名字都写错。”


    温梨抗议:“是你出的题太难了!为什么木块要放在斜面上啊?我会在斜坡上举杠铃吗?”


    她总是有那么多的歪理。


    肖靳予不与她辩解:“木块受几个力?”


    温梨掰着手指头数:“重力、支持力、摩擦力……还有吗?”


    肖靳予:“拉力。”


    “哦对,拉力。”温梨认真地添了个箭头,然后忽然说,“这个木块好像年糕啊。”


    “……”


    “你看,又方又圆,年糕有时候就会团成这样。”


    肖靳予没有她这样的想象力。他放弃纠错,把卷子翻到第二面,拿起小木棍走到黑板前。


    黑板上贴着一张温梨的抓举侧面照,是他上次从科教楼拷过来的,打印出来当教具用。


    “你的深蹲,支点在髋关节。”


    温梨刚想认真听,就看见他的木棍移到了照片上的臀部。


    “杠铃的重力是阻力,阻力臂是从支点到杠铃重心投影点的距离,你的臀大肌收缩产生动力……”


    “你不要戳我的屁股!”温梨忽然炸毛了。


    肖靳予手一顿,木棍停在半空中。


    他语气诚恳:“我在讲课。”


    “我知道。”温梨红着脸坐下,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但你别戳,你一戳我总感觉屁股痒。”


    肖靳予:“……”


    “行。”他收起了小木棍,“总之,你的深蹲效率取决于你能否最大化动力臂、最小化阻力臂。”


    温梨忽然有点明白了:“所以之前教练总说杠铃要贴身体,不是怕砸到脚啊?”


    “也怕砸到脚。但主要原因是这个。杠铃每远离身体一厘米,你的腰就要多扛几十公斤的力矩。”


    温梨点头,第一次觉得物理好像有点用。


    肖靳予翻出另一张照片,“你这里有个后仰,对杠铃施加的力是斜向上的。”


    温梨盯着那个分解图,忽然举手:“老师,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后仰是错的,那为什么有些运动员发力的时候也会后仰?”


    她看过很多顶级选手的视频,很多选手发力瞬间都有一个后仰的动作。


    肖靳予很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她已经开始主动思考了。


    “优秀运动员的后仰,叫‘爆发式展体’,”他解释道,“幅度很小、时间极短,就像弓弦回弹一样借力。但你的后仰是‘被动代偿’,幅度大、时间长,是靠身体本能地靠后仰来借力。”


    “所以我在用后仰骗自己?”温梨恍然大悟,“我以前还洋洋得意地去学别人的动作。”


    “明白物理的重要性了?”


    “有点明白了。”温梨认真问他,“我要怎么改?”


    “加强臀部核心,另外,改变发力的时机,你现在的发力点太早了。”


    温梨记下来:“我明天就去跟林教练讨论。”


    这之后,温梨完全像变了个人。


    林姝讲的技术要点,她用小本子记下来,反复看录像比对。肖靳予讲的物理原理,她听不太懂的地方也会去问了。


    向葵说她魔怔了。温梨不反驳,因为她确实魔怔了,梦里都在调整预蹲的角度,醒来第一件事是比划上挺的发力轨迹。


    一周后的积分赛,温梨站在杠铃前,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全是各种轨迹和角度,完全区别于之前的纯靠蛮劲。


    杠铃过顶的瞬间,她听到裁判的白灯声。


    比上周多了3公斤。


    林姝在台下鼓掌,向葵冲上来抱住她。


    温梨却在人群里去找肖靳予。


    他站在角落里,嘴角带着很浅的弧度。


    积分赛结束,林姝抱着战术板走过来:“你最近状态不错,继续保持。”


    “小意思。”温梨咧嘴一笑,“知识就是力量。”


    林姝笑着走了。


    温梨心里美滋滋的,这段时间的进步,肖靳予要有1/3的功劳。


    她挺想感谢他一下,而且昨天翻日历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之前在资料上瞄过,他的生日好像是下周。


    送什么礼物好呢?


    她戳了戳旁边拉伸的向葵:“你说送男生生日礼物,买什么比较好?”


    向葵头都没抬:“把你自己打包送给他。”


    “能正经点吗?”


    “我很正经啊。”向葵一脸的无辜,“我一个母胎solo,你问我?要不你去问问周松,他谈的恋爱多。”


    温梨:“我才不去。”


    向葵耸耸肩,继续拉伸。


    温梨实在找不到人问,纠结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游泳馆。


    她戴着墨镜、帽子、口罩,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泳池边的角落里。周松刚从水里爬出来,一身水珠子,看见她这打扮差点没认出来。


    “你干嘛,打劫啊?”他上下打量她。


    温梨把墨镜往下扒了扒,露出一双溜圆的眼睛,压低声音:“我问你点事。”


    “什么?”


    “你平时都送人什么礼物?”


    “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


    周松一脸莫名其妙:“我有病啊,送男生礼物。”


    “女生女生。”她赶紧改口


    周松的表情忽然变得微妙,凑近她:“你想让我送你礼物啊?”


    “不是,是我要送别人。”


    “哦,那丝袜、内衣、比基尼……”


    话没说完,温梨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也不管身后的哀嚎,转身就跑。


    果然不该来招惹这只花孔雀。


    没点正行。


    她跑出游泳馆掏出手机,还是决定发帖子去征求热心网友的意见。


    【求推荐送男生的生日礼物,要实用的】


    很快就有网友回复了:【他多大?】


    温梨回:【23】


    网友:【真的假的,买不到的,定制吧】


    温梨:“?”


    她还反应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位姐妹在说什么,差点把手机扔了!


    不是,这个世界还有正常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