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贺明沛见陆知铮一副不为所动的态度, 眉头一拧,一把扯过陆知铮的头,拔出他嘴里的抹布, 将那张沾满泥污的脸对准了陆知铮的手机。


    屏幕上光芒一闪, 面部识别成功。


    贺明沛点进相册,将里面所有与自己相关的视频在本地和云端都点了永久删除,而后又彻底清空了陆知铮与自己的聊天记录。


    陆知铮无力地歪在水泥地上,哑声道:“你就是把我手机里的东西都删除了……也无济于事。”


    “你闭嘴。”贺明沛一脚踹在陆知铮的小腹上泄愤,对几个打手喝道,“立刻带他上车!”


    陆知铮被他这脚踢得偏过身去, 两个大汉像拖行李一般, 将他塞进了一旁的保姆车里。


    在车门即将关上的瞬间,陆知铮瞥了眼对角处那辆不起眼的别克车。


    贺明沛这群人以为关掉了监控就能只手遮天,可事实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老实点!”


    一块黑布蒙上了陆知铮的眼睛,他的视线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听“砰”一声重响,保姆车的侧滑门被重重关上,汽车发动,迅速驶离了商场。


    贺明沛看着车窗外的景物飞快倒退,远处隐约可见环城高速, 方拿出手机, 给被蒙眼捆手的陆知铮挑角度,照了一张看起来格外凄惨的照片,发到了贺纾安那里。


    贺明沛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快速打字道:“看看这是谁?如果你还想要留着陆知铮的命, 就立刻通知律师团队撤销所有对我的起诉, 并且彻底删除陆知铮邮箱里定时发送给董事会的证据。


    一个小时内,我要看到相关的证据。否则, 让我多等一分钟,我就让人剁掉你小情人的一根手指,送给你留作纪念。”


    市郊别墅的客厅里,贺纾安看着那张照片,瞳孔剧烈颤抖:“知铮……”


    白彰英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就见贺纾安的手机屏幕上,陆知铮像个待宰的牲口一样,被人蒙眼捆了起来,他身上的衣服被混着雨水浸透,嘴角挂着一条未干的血迹,右脚踝更是呈现出一种近似畸形的红肿,看得人心头一惊。


    他的心口传来一阵痉挛般的刺痛,脑海中率先浮现出今天傍晚,在那个昏暗的老旧楼道里,眼看灭火器就要砸下,陆知铮从五六阶高的台阶上飞扑下来,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骑士,用身躯替他挡住危险。


    “为什么。”豆大的汗珠从贺纾安苍白的额头上滚落下来,如果陆知铮接近他真的只是为了图钱,或者陆知铮干脆就是卧底,那为什么看到自己摔下来的那一刻,对方脸上浮现出的神情,会是那样的担心与惊恐?


    没有人会为了一份高薪,甚至为了所谓的攀高枝,去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陆知铮或许可以编造谎言,伪装身份,可在危急时刻,奋不顾身的本能却绝对无法演绎。


    伴随着这个念头破土而出,似有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贺纾安的脑髓深处,引起了一阵撕裂头颅般的疼痛。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佝偻了下去,右手颤抖着去摸自己口袋里焦虑症药,可将不大的内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他常备的药物。


    “药……陆知铮……”贺纾安突然用手死死抱住脑袋,那些一直被他抗拒,被他锁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在陆知铮被绑架的照片刺激下,如同引爆的炸弹,在他的眼前呼啸而出——


    大平层的客厅里,满地都是砸碎的瓷片与玻璃碴,发病的自己像个疯子一样朝陆知铮怒吼咆哮,可眼前的青年非但没有丝毫的惧怕抑或是嫌弃,反而牢牢将他抱在怀里,吻他,说喜欢他,说想要照顾他。


    可下一秒,画面骤然一变。是自己冷声质问陆知铮为什么要偷开保险柜,窃取里面的东西。紧接着,又像是过了许久,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绝望地拉着大提琴,一遍又一遍,像是要将自己的一颗心呕出来。


    记忆似钝刀锯着他的大脑,贺纾安紧皱着眉头,发出一阵痛苦的惨叫:“啊——!!”


    白彰英呆住了,他虽然知道贺纾安有焦虑症,却从未见过这个无比骄傲的男人露出这样痛苦的模样。连忙从一旁的茶几上拿来了药瓶,就着温水,强行将药灌到了贺纾安嘴里。


    几分钟后,贺纾安的呼吸终于渐渐平复了下来,白彰英连忙问道:“纾安,到底怎么回事?该不会是那个陆知铮又给你发了什么东西吧。”


    贺纾安回顾着脑海中纷繁杂乱的景象,至今仍无法拼凑出完整的记忆,虽有对真相的迷茫,但这一次,他再没有让恐惧和逃避占据自己的内心。


    不管陆知铮昔日是什么身份,对他做过什么,今日都拼死救了他。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比起那些不知可靠与否的记忆,贺纾安更愿意相信他亲眼看到的真实。


    他没有多话,直接将手机上的贺明沛发来的威胁短信和照片,递到了白彰英的面前。


    白彰英打眼一看,脸色微变:“贺明沛竟然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贺纾安一心只想要陆知铮活着,飞快地回复消息:“我会配合。这就联系律师。你千万别动他。”


    “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白彰英问。


    贺纾安打开通讯录:“我已不再任职,现在贺氏对贺明沛的官司,应该是我大哥那头在派人推进。我打算立刻联系他,让他叫合作的律所撤诉。”


    “你冷静点!”白彰英按住了贺纾安的手,神色严肃,“你大哥那个性格,万一为了集团利益,不肯向贺明沛那边妥协,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时间。我们现在最该做的,当然是报警!”


    在高速上,黑色保姆车在夜色中一路疾驰,行过积水处,登时溅开一大片水花。


    窗外的雨势已渐渐转小,一阵微弱的鸣笛声隐隐约约从后方传来。副驾上的那个打手立即摇下车窗,回头探去,只听那警笛渐渐靠近,低声说:“老板,好像来了好几辆警车。”


    贺明沛立刻转向陆知铮:“你报警了?!”


    陆知铮双眼被布条蒙住,只是循声侧了点头,他的肋骨和腹部因为先前的毒打而剧痛无比,哑声道:“我的双手双脚都被你绑着,手机也在你手上,我怎么报警?”


    “你少给我装蒜。”贺明沛立刻拿出了陆知铮已经关机的手机,怀疑里面装了什么微型定位器,一番检查,却是无果。


    他回头就见远处闪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已在雨幕中遥遥可见踪影,情急之下,索性降下车窗,将陆知铮的手机狠狠扔进了外面漆黑的灌木丛里。


    “加速,立刻从前面的出口下去!快!”


    然而,保姆车还没来得及开到最近的出口,震耳欲聋的警笛声便已响彻云霄。


    大批闪烁着红蓝光的警车如同洪流般从前后方包抄而来,彻底将这辆黑色的保姆车团团合围!


    “警察!立刻熄火下车!”警方的扩音器在周围响彻。


    “可恶!可恶!”眼见大势已去,贺明沛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一把拽过了陆知铮的衣领,咆哮道,“陆知铮,你以为你这样就赢了吗!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拉着你垫背!”


    双眼被蒙住的陆知铮,听着周围的警笛声,干裂的唇角却缓缓上扬,一抹微弱却灿烂的笑意,在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绽放了开来。


    他不怕威胁,甚至不怕受伤,他只知道警察来了,贺修岑出手了,他的纾安,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受到任何来自眼前这个恶魔的任何威胁了。


    他长久紧绷的精神一松,彻底昏了过去。


    同一时间,贺纾安的手机响起,是大哥贺修岑打来的电话:“纾安,贺明沛是不是已经联系过你了?”


    贺纾安的呼吸一滞:“嗯。”


    “不用担心了。贺明沛已经完了。”贺修岑淡淡道,“他的逃逸车辆已被市内的警方拦截。绑架、故意伤害,光是这两条,就已经足够他进监狱待个几十年了。”


    “那陆知铮呢?他怎么样了?”


    “你那个小情人,还活着,也没缺胳膊少腿。不过身上伤得很重,警方的人已经把他送去医院了。”


    听完这句话,贺纾安如释重负地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警方之所以能那么快找到贺明沛一行,将人解救,一定少不了贺修岑在背后推波助澜:“大哥,谢谢你。”


    贺纾安握紧了手机,声音虽虚弱,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坚定:“但有一点,你一直都想错了。陆知铮是我的爱人,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传来贺修岑不屑的笑声:“随便你怎么说吧。他在博永医院1208病房。”


    博永医院,高级单人病房内。


    消毒水的气味和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房间里响起,陆知铮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有些艰难地睁开了那双灰色的眼睛。


    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第一眼,他就看到了守在床头的贺纾安。


    陆知铮的脑子还有些木。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而后想起,之前贺纾安坠崖昏迷时,他也是这样守在贺纾安的病床前。只是没想到,这一次,两人对调了位置。


    陆知铮缓缓移动视线,想要更清晰地看到贺纾安的表情。只见贺纾安穿了一件白衬衫,神色说不上欣喜还是沉重,一双桃花眼幽幽地看着他。


    看着贺纾安阴晴未明的眼睛,陆知铮回过了神来。


    两人分开时,是贺纾安逃离了他,觉得他是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他心中一阵酸楚,不知道贺纾安为什么还愿意坐在他的病床前,是原谅了他,还是单纯看他可怜?


    面对近在咫尺的心上人,陆知铮几乎本能地想要去触碰,满是擦伤的手指动了动,想要去拉贺纾安的手,指尖快要碰到时,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害怕对方像之前那样冷酷地推开他。


    最终,他只用自己的指尖,轻轻贴住了贺纾安搭在床沿的手。


    “纾安,对不起。”


    看着满身伤痕,醒来却只顾着小心翼翼讨好自己的男人,贺纾安的心头仿佛有一把钝刀在里面疯狂绞着,疼得他近乎落下泪来。


    他心里对陆知铮已无了怨气,只有对这个不懂保护自己的青年的怜惜。无论是当时用身体去为他挡灭火器,还是现在只身去会疯狂的贺明沛,贺纾安不明白怎么有人会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陆知铮逞了英雄,可他有没有想过,假如自己……真的彻底失去了他,往后余生,又怎么可能能开心得起来?


    他将手收了回来:“你打算从哪一件对不起我的事开始说起?”


    陆知铮碰贺纾安的手的动作一僵,巨大的恐慌将他彻底淹没。他早已想好了,这次一定要对贺纾安说真话,不能再自作聪明地骗人,落得把贺纾安越推越远的下场,语无伦次地坦白:


    “我骗了你。对不起。一开始,在四年前,我确实受了贺明沛的指使,才来到你身边的……但我真的不知道,原来他是那样一个坏人,也不知道你们间的恩怨。可,可是后来真的不是那样的!我是真的喜欢你!我——”


    “咳咳咳!”因为说得太急,陆知铮胸腔一阵剧烈起伏,猛地在病床上疯狂地咳嗽起来,扯动了肋骨的伤口,疼得他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


    贺纾安的脸上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可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却早已深深陷进了肉里:


    “自从我失忆后,你不但编造了一个又一个我们是恩爱情侣的谎话,还私藏了我的大提琴。陆知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陆知铮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毫无了血色,喃喃道:“你……都想起来了?”


    看着陆知铮那副卑微而绝望的模样,贺纾安脸上的伪装几乎就要崩塌。


    他看着陆知铮还没有消肿的脚踝,还有手臂上为自己挡灭火器留下的伤痕,贺纾安恨不得现在就抱住他,大声告诉陆知铮“我没怪你,我早就原谅你了”。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满脑子都是破碎又矛盾的片段,从陆知铮亲口承认偷了保险柜的东西,到贺明沛发来的短信,还有自己在客厅里对陆知铮绝望的咆哮。


    他固然不怪陆知铮,但他迫切想从陆知铮那里要一个真相。他想要知道两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


    “你撒了多少谎,自己还数得清吗?别的我都不管,我只想问你一句——当初你做卧底接近我的时候,你……后悔过吗?”


    他是想问,陆知铮背叛他是不是也是迫不得已?陆知铮能不能告诉他,这背后的苦衷?


    可这句话落在陆知铮耳里,却成了一场盖棺定论的审判。


    陆知铮心想,看来,贺纾安确实已经恢复了所有记忆。他就像是一个在阳光下被扒光衣服的小丑,再没了任何可以伪装和隐藏的余地。


    他凄凉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是,我后悔,可后悔有用吗?”


    大滴大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灰色眼睛里滴落,陆知铮突然自暴自弃般哽咽了起来:


    “是。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我骗你的!可是,可是如果我不趁着你失忆,说我是你的男朋友,像我这样出身卑微的人,你甚至不会多看我一眼!我只是想保护你,想照顾你啊!”


    “所以呢?”贺纾安蓦地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与急切,“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告诉我啊!”


    他想听的不是这些!他要听这个傻子说出真相,告诉他保险柜的事有苦衷,告诉他不是自愿当的卧底!可陆知铮从刚才起就只会一味地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


    陆知铮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眼来,痛苦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偿还你。我没有钱,我什么都没有,我全身上下,拿得出手的只有这条命……”


    傻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贺纾安在心里发出咆哮。


    他要陆知铮的命做什么?他只是不满对方为了他一次又一次不顾安危去冒险,只是气陆知铮宁可把所有错都一个人揽下,也不肯对他吐露半句当年的苦衷!


    他早已在心底原谅了这个傻子一万次。可偏偏他的记忆并不完整,他迫切想要找出两人信任的基石,可眼前的男人又紧张得整个人乱七八糟,除了认罪和送命,什么都没告诉他。


    既然你骨头这么硬,为了保护我什么都敢瞒着。贺纾安长睫垂下,决定用出最后一招。


    “你的命?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贺纾安冷笑了一声,“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养伤吧。我们两个……各自冷静一下。”


    各自冷静。


    这四个字,对陆知铮而言,简直比贺明沛拳打脚踢还要残忍。


    贺纾安说完,便好似没有丝毫留恋般,决绝地转过身,假意朝着紧闭的病房大门走去。


    他的脚步极其缓慢地迈向病房门口。他在心里默数着数字,等待着那个傻乎乎的青年开口叫住他。


    然而,还没等来陆知铮的开口,病房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敲门声。贺纾安还以为是护士,说了一句请进,房门推开,大步流星进来的,竟是他的大哥贺修岑:“……哥。”


    看到进来的贺修岑,病床上的陆知铮有些局促地叫了声:“贺总。”


    话音未落,兄弟俩齐齐转过头来,目光同时落在了陆知铮的身上。


    贺修岑的视线扫过陆知铮身上密密麻麻的纱布,还有那只高高吊起正在冰敷的右脚:“你的命倒是挺硬。”


    “哥。”站在一旁的贺纾安见状,眉头无意识地紧锁在一起。他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将陆知铮护在身后,“他是病人,现在需要静养,有事改天再说。”


    “怎么,我有碍着他养伤吗?”贺修岑淡淡地瞥了眼自己母鸡护崽似的弟弟,“我是来说贺明沛的事的。他和他那几个打手已经被带回了警局,人赃俱获。不说其他的,光是今天他对你的绑架勒索罪,就足够让他进去吃半辈子的牢饭。”


    他隔着贺纾安,意有所指地对陆知铮道:“看来你这一出苦肉计,确实有用。”


    陆知铮有些虚弱地靠在枕头上,满心想的还是贺纾安方才的质问,他确实成功地把贺明沛送进去了,这很好。可他也因此彻底失去了贺纾安。


    他只低声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做到了自己的承诺,我自然也会做该做的事。”贺修岑推了一下眼镜,语气罕见地缓和了几分:


    “后续关于对贺明沛那家非法药物流通公司的起诉,我会让顶尖律师全程跟进。等一切结束,我会用那家公司所有的赔偿款,加上贺氏集团的部分资金成立一个‘受害者公益基金会’,用来定向补偿那些因安链公司售卖假药而健康受损的患者及家属。”


    听到这里,原本站在一旁假装冷酷的贺纾安,猛地转过头看向陆知铮。


    从贺修岑提到的“苦肉计”,到眼下的什么假药,什么受害者,贺纾安的大脑飞速运转:


    所以陆知铮这次不顾性命地去见贺明沛,根本不是什么间谍与雇主间的纠纷,而是他为了正义,为了替那些被贺明沛流通的假药所害的普通人出头,和贺修岑联手策划的一个局?


    “那……真的太好了。”陆知铮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抹微光,由衷地笑了起来。


    贺修岑将贺纾安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绕过呆呆的贺纾安,来到了陆知铮的面前,顿了顿,有些生硬,却极为正式地开口:


    “还有,关于你母亲当年因为假药病重,以及你被贺明沛威胁的那些始末,这段时间我也已经查清楚了。今天在这里该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等你伤好了,叫上你的家人,一起到贺家吃顿饭吧。”


    贺纾安的眼睛睁大了,里面写满了吃惊。


    他的大哥向来一板一眼,找的伴侣也是门当户对。之前在电话里,还冷冰冰地告诉他陆知铮图钱,说对方别有用心,怎么到头来,居然会主动邀请陆知铮带上家人来家里吃饭。


    贺纾安明白这意味着贺修岑已经彻底承认陆知铮是他的另一半,心头泛起一阵狂喜,刚想顺势走过去,拉住陆知铮的手,却听陆知铮低着头说:


    “谢谢贺先生的好意。但吃饭就不用了。”


    贺修岑:“为什么?”


    陆知铮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那双黯淡的眼睛,抿着发白的嘴唇,鼻尖一酸:“因为……我和贺纾安,其实已经分手了。”


    贺纾安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了,天地良心,他从没打算和陆知铮分开,只是想吓唬吓唬这个迟钝的青年,逼他说出当年的苦衷。


    可这个老实的男人,竟然真的当真了。


    他才想开口说点什么,就见贺修岑的眉梢高高挑起,一双锐利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分手?纾安,陆先生才冒着生命的风险,替你彻底铲除了最大的威胁,人还躺在病床上,你就提分手,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合情合理,值得信服的理由?”


    第62章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面对大哥的质问, 贺纾安强撑出来的冷酷瞬间破了功,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朝陆知铮那头靠去, 含含糊糊地解释说:


    “我只是觉得我和陆知铮之间, 都还有些误会,我们应该给彼此一点时间冷静,好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是吗?”贺修岑冷笑了一声,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满是嘲弄,甚至懒得听贺纾安那漏洞百出的辩解,“我还以为你们两俩, 一个敢带伤见贺明沛赴死的, 一个在病床前要死活要活的,早已是生死之交,不需要‘更进一步的了解’了呢。”


    他说着拿出手机,指尖点了几下,“嗡”一声,贺纾安那部碎裂的手机发出了一阵振动。


    “这是两小时前,警方在陆知铮的手机里找到的东西。”贺修岑收回手机,双手抱臂, 看着自家弟弟, “你不是说不了解他吗,自己看看吧。”


    贺纾安吞咽了一下,点开了贺修岑发来的那份PDF扫描文件, 那上面是陆知铮手写的笔迹——


    “纾安, 当你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 我想必已经不在了。


    但请你不要担心,贺明沛这么多年来作恶的所有证据, 一定已经由你大哥的手,交到警方手里。他再也伤害不到你了。


    对不起,纾安。我承认,我确实曾是贺明沛派到你身边的卧底,我也确实偷开了你的保险柜,但请你相信我,我没有把你的任何文件交给贺明沛,也早就和他断绝了往来。


    我是真心想要和你过一辈子的。只是我不知道我做的错事,是否还有机会可以弥补。但既然我已经不在了,这些也就不重要了,不如请你彻底忘了我吧。


    祝你幸福,长命百岁。


    陆知铮”


    贺纾安拿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起来,什么叫“彻底忘了我吧”,陆知铮在搞笑吗,这一切哪里是能让人说忘就能忘的?


    视野忽然变得模糊,恍惚间,如有一道紫电金雷闪过他的脑海,将他内心中由无穷恐惧构筑起的阻拦记忆的高墙,轰然劈了个粉碎。


    一时间,无数曾被他遗忘的,滚烫而炽烈的记忆碎片,如漫天雪花般纷纷自他眼前落下,那些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重新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全都想起来了——


    上个月出差B市,他因为水土不服引发了严重的急性肠胃炎,半夜上吐下泻到几乎虚脱。是陆知铮这个老实人带着他去医院挂水,彻夜守在身旁照顾他,温柔地一遍遍帮他擦汗、喂水。


    画面骤然切换到海南。面对父亲在特需病房里近乎精神虐待的诘问,他一瞬间感觉自己如同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他今生最无能为力的状态。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是平日里对他无比温顺,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陆知铮站出来,当面与他冷酷的父亲对峙,竟然不惜与父亲身边那几个黑衣保镖发生冲突。那时候的陆知铮,就像一头勇猛的猎豹,大胆无畏地站出来将他保护。


    还有大雨夜的觉耀山观景台上。在他踩空滑落的刹那,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陆知铮那个傻子,却硬是冲过来跟着他一跃而下。他的眼前天旋地转,可下一秒,陆知铮却用自己宽阔紧实的身体当肉垫,死死抱着他,一道坠落深不见底的山谷……


    所以,陆知铮根本就不是什么骗子,更不是为了钱接近他的玩物。


    眼前这个满身是伤,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就是他在这个世界最牵肠挂肚的人。


    他曾为了这个男人,一遍又一遍地演奏着大提琴,也曾在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想要一了百了的时候,想要将自己名下的一切财产都留给这个男人。


    “陆知铮……”


    贺纾安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明亮清澈的桃花眼里,已是血丝遍布,眼泪再也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一把拉住了陆知铮的手,哽咽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今晚一个人去见贺明沛,真就是要找死吗?!”


    陆知铮为贺纾安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呆了一下,看着对方被泪水模糊的眼睛,他的心像针扎一样疼,慌乱地低声解释:


    “安安你别哭,我没想死,真的。”他的灰色眼睛里写满了无措,“我只是……不能再让你出事了。看你受伤,看你痛苦,我真的好难受。”


    贺纾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接连不断地砸在陆知铮满是擦伤的手背上,烫得陆知铮的心都跟着微微颤抖。


    “陆知铮,你是从小奥特曼看多了吗,充什么英雄?”贺纾安哽咽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抓着床沿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该怎么办?你是想让我这辈子都活在失去你的悔恨和绝望里,痛不欲生吗?!”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了陆知铮,没有了他想要爱,想要一起组建家庭的男人,这一切对他又还有什么意义?


    陆知铮看着心上人哭得浑身颤抖的模样,心疼得几乎忘却了身上的剧痛。他咬着牙,吃力地支起上半身,想要抬手替男人拭去脸上的泪痕。


    可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对方的脸颊,贺纾安便突然伸手,迅速却又小心地将陆知铮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这个差点被自己弄丢的爱人嵌进自己的身体。


    边上的贺修岑看到这一幕,原本冷峻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没开口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替二人掩上了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知铮靠在贺纾安宽阔的胸膛里。耳畔是男人剧烈的心跳声,鼻尖萦绕着的,是那股让他魂牵梦萦的乌木香。


    被心爱的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拥抱着,陆知铮心里仍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等这一刻太久,久到早已失去了希望,仿佛在做一场随时都会醒来的黄粱美梦,一时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轻声道:


    “安安,你真的不怪我了吗?我那时接近你,确实骗了你,而且保险柜的密码……”


    “你骗我什么了?”贺纾安紧紧搂着他,打断了陆知铮带着怯意的自责。他偏过头,温热的唇瓣重重吻在陆知铮苍白的唇上,声音沙哑却不容拒绝:


    “你本来就是我的男朋友。以前是,以后也一直都是。遇上了我,你就别想逃了。”


    陆知铮的眼眶蓦地一热,在心头积压了多日的委屈与爱意终于决堤,与贺纾安深吻在了一起。


    贺纾安的眼里露出笑意,轻轻抚摸着陆知铮的脸,只觉得眼前的青年从含泪的眼睛,泛红的脸颊,还有整张脸上掩不去的羞涩,一切都是那样可爱。让他情不自禁想要给陆知铮更多,拿出他的全部。


    这一问毕了,陆知铮的目光下移,一眼看到了贺纾安那只仍旧缠着厚厚绷带的左手。


    他虽然没有看到过贺纾安在正式场合下的演奏,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在聚光灯下,贺纾安身着燕尾服,在舞台中央演奏大提琴,全身都在发光的模样。


    那景象一定无比优美,就像是天上的月亮。


    可如今,这只手却打着石膏……


    “那个,你还不知道。”陆知铮的喉咙里像塞了铅块一样难受,“医生说你的左手受伤严重,以后可能……很难再像以前那样的水平拉琴了。安安,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我能早点发现贺明沛是这样一个坏人……”


    听到自己可能无法再像原来那样拉琴的事实,贺纾安当然有些难受。


    可此时此刻,当他的视线落在陆知铮那张布满瘀青的脸时,那一瞬的阴霾与苦涩,竟全被对陆知铮强烈的心疼与爱意给盖了过去。


    比起继续演奏,他更希望陆知铮活着。


    “傻瓜”贺纾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缓缓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抽了一张纸巾,温柔而耐心地擦拭着陆知铮脸上的泪水:


    “为什么总要对我说对不起呢?”


    贺纾安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陆知铮的额头上,握住陆知铮那只还扎着输液管的手,柔声道:“该道歉和赎罪的人,明明从来都不是你。陆知铮,你已经保护我很久了,剩下的余生……换我来爱你。”


    “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我帮贺明沛做事的事刺激了你,你那天根本不会去觉耀山,这只手也就不会——”


    陆知铮越说越急,试图把所有的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贺纾安抬起那只缠着厚厚绷带的左手,动作轻柔地按住了陆知铮的嘴唇,没让他再继续自责下去。


    “知铮,听我说。就算我的手以后真的不能拉琴了,我也可以做其他很多事。可你要是不在了,我甚至没法想象自己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陆知铮连忙也捂住了贺纾安的嘴:“别说这种话。”


    贺纾安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笑了:“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知道,这辈子我无缘成为真正的大提琴大师了。”


    陆知铮错愕地看着他。


    “高中的时候,我曾想考国外顶级的音乐学院。我写好了申请书,进行了相关的考试,也拿到了大师的推荐信。可我爸知道后,他当着我的面,给我的大提琴老师们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他告诉所有人,我绝对不会走艺考,让他们以后不用再来教我,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贺纾安顿了一下,目光有些飘忽,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那个绝望的少年:


    “我年轻气盛,当然仍是不甘心。我爸的焦虑症彻底发作,他拎着家里的菜刀,把我按母亲昔日琴房布置的琴房砸得稀烂,几把名贵的大提琴被劈成了一地木渣。


    那时候我没有钱,或许……也没有像你一样的坚强。最后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参加了国内高考,在金大念了商科。虽然这期间我一直没放下大提琴,可业余的练习强度,显然不可能再和那些科班的人相提并论。如今的我,最多算个优秀的爱好者,这样的现实,我早都明白了。”


    陆知铮听得心头一阵发紧。他知道大提琴是贺纾安一直来的避难所,却从没想过原来贺纾安的理想,早已经历了父亲惨烈的绞杀。


    而就是有过这样遭遇的贺纾安,却在遗书里用行动支持着他,去追求自己的理想。陆知铮忍不住轻声问:“那以后,等你手上的伤好了,还会继续拉琴吗?”


    贺纾安沉默了片刻。他看了看自己这只可能再也无法灵活按弦的左手,片刻后,嘴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如果这只手恢复得还行,我会继续拉的。”


    他低下头,再次吻上了陆知铮那两片微凉而有些干裂的嘴唇:“而且,我也会一直一直,继续喜欢你。”


    “我也是。”


    陆知铮眼眶一酸,死死抱住贺纾安的脖颈,将脸埋在男人的颈窝里,闷声哽咽道,“安安,从一开始,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的心就从没变过。”


    深夜,病房里一片昏暗。


    病床上,陆知铮睡得极其不踏实,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脑袋在枕头上痛苦地来回摆动,不断发出模糊的呢喃。


    在他的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大雨夜的觉耀山观景台,就见贺明沛狞笑着,一把将贺纾安推了下去!


    “不要!纾安——!!”


    梦里的陆知铮情急之下,紧跟着坠落地贺纾安纵身跳了下去。耳畔是狂风呼啸,他在暴雨中拼了命地伸长手臂,试图去抓住贺纾安的手,可两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他眼睁睁看着贺纾安的指尖从他的掌心擦过,而他什么都没抓住。


    “安安!!”


    陆知铮发出一声痛苦的大叫,伴随着全身各处伤口传来的痛感,他猛地从噩梦中惊醒,一下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他还沉浸在坠崖的恐慌中时,下一秒,他的手正被人紧紧地包裹在了温暖的掌心里。


    陆知铮一下抬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跳,直到看清了身侧正满眼焦灼地看着他的贺纾安,他那颗无处安放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了原处。


    “没事了,我在呢。”贺纾安捏着他的手心,轻声安抚。


    “安安,”陆知铮喃喃“几点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也没看时间,估计两三点?”贺纾安轻轻擦着陆知铮脸上的冷汗,心疼道,“刚刚听到你在梦里一个劲喊我名字,梦到什么了?”


    陆知铮看着眼前鲜活的贺纾安,狂乱的心跳终于一点点平复了下来。他不想让贺纾安知道自己梦见他摔下去那么不吉利的内容,顺势靠在了贺纾安的身上,撒娇似的小声道:


    “没梦到什么……我好像忘了。安安,我的手突然好痛啊,肋骨也痛,全身都痛。”


    听到他说痛,贺纾安哪里还顾得上追问梦境:“一定是麻药的劲过去了。我去叫值班的医生。不对,医生刚才给了一颗止疼药。”


    贺纾安手忙脚乱地找出了药,拿着水杯跑到外间给陆知铮倒了一杯温度正合适的温水,小心地将药拆开了,和水一道递到陆知铮的手里。


    陆知铮咽下药片,又喝了几口温水,和贺纾安靠在了一起。


    窗外,陆知铮看着贺纾安眼底的青色的眼袋,明明这个男人自己也受着伤,左手还缠着绷带,此刻却在深夜温柔地照顾着自己。


    陆知铮突然觉得这画面奇妙到了极点。


    曾经,他们之间隔着欺骗,隔着阶级,可经历了这么多后,在这间病房里,他们就这么互相照顾着彼此,依偎着对方,俨然是最亲密的恋人、家人。


    这样的感觉,真好。


    次日清晨,雨后初霁,明媚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暖洋洋地洒在了洁白的病床上。


    陆知铮刚在病床上和贺纾安一起吃了医院清淡的早餐,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便在门口响起。


    在两人异口同声说了一句“请进”后,病房门被推开,白彰英提着一个硕大的精致果篮,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白彰英的视线就落在了陆知铮身上。看到青年那条高高吊起,肿胀未消的腿,还有手上身上缠满的绷带,又想到自己之前在气头上对贺纾安说的那些话,什么“陆知铮无利不起早”,“图钱图名分”,脸上就是一阵火辣辣地疼,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彰英尴尬地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陆先生,昨天晚上你和贺明沛的事,纾安都对我讲了,说你差点连命都搭上了。我之前真不知道你跟纾安的感情,对你有点误会,也说了难听的话。对不起啊,是我狗眼看人低了。”


    面对自己前老板的诚恳道歉,陆知铮反有些局促了起来,他摇了摇头,宽厚道:“没事的,白总。如果换作我是你,看到纾安身边的人这样做,难免也会心生怀疑,多说两句。你也是为了纾安好。”


    “害,你都不是在我这儿上班了,还叫什么‘白总’,以后跟纾安一样叫我彰英就行!”


    白彰英本就是爽快人,见陆知铮这么大度,心里的愧疚顿时化成了钦佩,笑着朝陆知铮伸出了一个紧握的拳头。


    陆知铮愣了一下,看着停在眼前的拳头,继而反应过来,灰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意,配合地抬起那只满是擦伤的右手,握成拳,与白彰英的拳头轻轻碰了一下:“彰英,你也叫我的名字就好。”


    两人相视一笑,白彰英:“以后你要是在A市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随时联系我——”


    一旁正给陆知铮剥橘子的贺纾安轻咳了一声,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他放着我这个正牌男友不找,跑去找你?”


    “这还用问吗?”白彰英嘿嘿一笑,冲着陆知铮挤眉弄眼,“当然是哪天你欺负我们知铮了,他来找我告状啊!到时候我直接带他出去浪,留你一个人在家里写反省写检讨!”


    听这两人幼稚的斗嘴,躺在床上的陆知铮忍不住笑了。他转过头,一双灰色的眼睛深情地看向贺纾安,替自家男人辩解道:“那个,纾安从来没有欺负过我。”


    “听到没有?就是就是,别理他,大清早的净在这挑拨离间。”


    贺纾安见陆知铮那软软的眼神,原本微蹙的眉头立刻舒展了开来,将剥好皮的橘子掰下一瓣递到了陆知铮的嘴边。


    陆知铮的脸颊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就着贺纾安的手,将那块甜丝丝的橘子吃了,正逢贺纾安故意将手指往里一伸,他的舌尖便不经意扫过了对方的指腹。


    “啧啧啧。”白彰英看着这两个人周围几乎要溢出来的粉红泡泡,夸张地搓了把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有对象的了不起,我惹不起躲得起,走了!”


    看着白彰英挥挥手就往外走的背影,陆知铮咽下了嘴里的橘子,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贺纾安:“安安,你不去送送他吗?”


    “遵命,都听我朋友指挥!”贺纾安做了个敬礼的姿势,把手里剩下的橘子塞进陆知铮手里,笑着起身跟了出去。


    病房外的走廊上,白彰英靠在一旁的墙壁上,显然在等着贺纾安。


    “怎么了?”贺纾安带上房门,示意两人朝前面的大厅走。


    白彰英看着贺纾安那只打着石膏的左手,刚才在病房里嬉皮笑脸的模样收了,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纾安,原定在这周日的那个古典音乐沙龙,酒店那边关于场地、装饰、菜品是都准备好了。但你的手……”


    白彰英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问:“这个沙龙,你还打算继续办吗?”


    贺纾安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绷带的手。


    原本,这场音乐沙龙是他向父亲抗争的证明,他要让贺广源知道,自己的人生绝不会一直受他的摆布,他要自己选择自己将来的道路。可如今,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彰英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贺纾安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阴郁,反而显出平静。


    “我再想想吧。”贺纾安轻声开口,语气很淡,却很有力量,“后天周五之前,我会告诉你最终的决定。”


    送走白彰英后没多久,主治医生便来病房里复诊。


    仔细检查完陆知铮的伤口愈合情况后,老医生啧啧称奇:“小伙子底子是真好,搞体育的?这种程度的伤,换了别人少说得躺上三五天。你这各项指标恢复得都不错,如果不想住院,回家静养也可以,只是记得千万不能剧烈运动。到时候定期来医院复查。”


    陆知铮早觉得一直躺在病床上无聊,一听可以出院,眼睛瞬间亮了,看向贺纾安:“安安,那我今天就出——”


    “不行。”贺纾安一口否决。他看陆知铮满身伤痕与绷带的样子,根本放心不下,转头对医生说,“医生,还是让他多住一天,再观察一下情况吧。”


    陆知铮知道贺纾安也是为了他好,缩了缩脖子,没有再争什么,乖乖在病床上又躺了一天。


    次日上午,在做完最后一项CT确认一切无误后,陆知铮终于脱下了病号服,换上了贺纾安让人从家里送来的一身新衣。


    医院给他配了一副双拐,贺纾安早提前研究了使用说明,娴熟而认真地帮他调好了高度。来到医院门口,低调的丰田埃尔法已经停在了路边。


    “安安,”陆知铮不太熟练地拄着拐杖,“要不,你先送我回我的出租屋吧。我脚这样,生活不太方便,而且我那边的房租还没到期。”


    “你还知道你受了伤,生活不便,”贺纾安替他拉开车门的手顿在了原地,转过头,挑眉看着他,“你觉得我有可能让你回那个连电梯都没有的出租屋住吗?”


    他不由分说地接过了陆知铮的拐杖,半扶半推地把人塞上了车:“当然是去我们的家住,我照顾你。”


    听到“我们的家”几个字,陆知铮的心头泛起一丝甜蜜,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是这样,其实……我准备参加今年年底的研究生考试。之前的那些复习资料,都在出租屋里。你看,现在都十月了,我怕赶不上进度。”


    “考研?”贺纾安微微一愣,原来陆知铮之前除了做健身教练,还一直在默默备考,眼中漾开一抹由衷的骄傲与温柔。他就知道,他的知铮从来都是个向阳而生,积极坚强的人,“这是好事。我帮你去拿就是了。”


    “不如我们俩一块儿去吧,省得你找不到地方。”


    半小时后,黑色的保姆车停在了城中村的入口。


    贺纾安小心地扶着陆知铮上楼,推开了那扇有些掉漆的防盗门,虽然仅仅只隔了两天,可如今再次踏入这处只有十余平的小单间,两人的心境却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贺纾安环视着这处狭小却被陆知铮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屋子,视线突然落在了床头,那里放着几团绿色和棕色的毛线,边上是那个才做了一些,却已初具雏形的钩织多肉玩偶。


    正是那一晚,他靠着陆知铮,看对方用粗糙却灵巧的手指,一针一线坐在床边钩织出来的。


    贺纾安一想到当时陆知铮冒着大雨,横跨大半个城市为他买来老字号小笼包,可他却中了邪一般对自己的恋人满心怀疑,甚至一口都没有尝尝味道,心就如被细线紧紧勒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贺纾安走上前,从背后轻轻圈住陆知铮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鼻尖发酸,低声喃喃道:“知铮,对不起。之前我太混蛋了,真不是个东西,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陆知铮轻轻摇了摇头,侧过脸,轻轻蹭了蹭男人的碎发,笑道:“安安,怎么回了一趟这里,你就变得和我一样,一直把对不起挂在嘴边呢?”


    第63章


    陆知铮撑着双拐走到书桌前, 抽了一本厚厚的,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考研政治真题集。


    “我得赶紧看书了,不然这几天落下的进度很难补回来。”他说着拉开椅子坐下, 随手翻阅开了一页。


    书页上密密麻麻地用红黑两色钢笔做了笔记, 每一个知识点都标注得清晰工整,足见他之前付出了多少心血。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脑海里本能地想要回顾一番这些曾被他背得滚瓜烂熟的政治知识。


    然而,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了, 他仍是什么也没想起来。


    陆知铮嘴边的笑容僵在了原地。


    他的灰眼睛一点点睁大, 死死地盯着书页上的笔记,那些明明是他亲手写下的文字,此刻看来,却忽然变得无比陌生。


    他脑中储存这些知识的区域,仿佛被一块橡皮擦狠狠地擦了一遍,变成了雪白的一片。


    “怎么会……”陆知铮喃喃着,翻书的手指开始颤抖起来。他疯了一样往后翻,一切都是那样陌生, 这本他翻烂的政治书仿佛变成了一片虚无的荒漠。他明明记得自己学过, 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一阵巨大的恐惧攀上了陆知铮的心头,贺纾安正站在他身后收拾着衣柜里的衣服:“这件T恤破洞了,你还要吗?我柜子里有好多没穿过的短袖, 回去你试试……”


    书桌前的人却毫无反应。


    陆知铮脸色惨白, 指尖死死抠着书页, 甚至完全没注意到贺纾安正在和他说话。


    “知铮,知铮?”


    察觉到不对劲的贺纾安停下动作, 急忙走上前来,看到陆知铮微微颤抖,眼神空洞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捧住了对方的脸,迫使陆知铮看着他:“知铮,你怎么了?别吓我!”


    陆知铮如一个从水里被捞出来的溺水者般,恍然回神,看着眼前的贺纾安,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啪”一声砸在书页上:


    “安安,这些书,这些题,我一点、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是不是我太久没学,脑子都变笨了?你说,我是不是根本没法参加今年的考研了?”


    看着眼前红着眼睛的陆知铮,贺纾安愣了一下,视线落在桌上那本密密麻麻记着笔记的政治资料上,那都是陆知铮在无数个兼职打工的间隙,挑灯夜读的结果。


    贺纾安的一颗心就像泡进了酸水里,又软又痛。


    “瞎想什么呢”贺纾安阖上了那本贴满便签的书,顺势将青年拥进怀里,安抚地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你不是忘了,你只是太累了。”


    怀中人还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贺纾安放柔了声音,话音里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知铮,你最近经历了那么多的事,绑架、跳崖,还备受贺明沛那个混蛋的威胁……还要照顾失忆的我。


    一定是你的大脑和身体为了保护你,把所有的精力都拿去自我修复了。现在你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不要强迫自己。相信我,等你的伤势好些,一口精气神缓过来了,这些背过的资料,你一定都会重新记起来的。”


    陆知铮从他怀里缓缓抬起头来,灰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惶恐:“真的吗?安安,你不是骗我,哄我开心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贺纾安低笑了一声,见到陆知铮这副全身心依恋信任他的模样,他的心里泛起一阵甜蜜的柔情,缓缓追忆道:


    “以前我也是这样。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大提琴就是我的命,觉得只要一天不练琴,手感就会退化,要是两三天不碰琴,那真是天都要塌了。可后来有一次和同学打篮球时,我右手受了轻伤,不得不被逼着休养了一周。


    那一周里我满脑子都是焦虑,急得嘴角长泡。可你猜怎么着?等我伤好重新拿起弓的时候,发现以前怎么都拉不顺,总要卡壳的曲子,竟然莫名其妙地通了。有时候,身体就是需要按下暂停键。”


    贺纾安微微低下头,在陆知铮微肿的眼睛上吻了一下,心疼地开导道:“所以你千万别给自己太的压力,就把今年的考试就当成一次实战演练,能考成什么样就什么样。等你腿好一点,如果你想去外面的图书馆复习,我天天开车送你去,当一个陪读书童,好不好?”


    听到这里,陆知铮原本紧绷得如一块石头的身躯终于渐渐放松了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发红的眼睛,玩笑道:


    “到底是你天天开车送我,还是让司机送我?我可不放心有些人用一只手开车。”


    “看来我这个编外司机还没营业,就已经失业了?”贺纾安看着陆知铮带笑的灰眼睛,也跟着笑了出来,“好,听你的,让司机开。”


    两人将出租屋里的复习资料和换洗衣物收拾好,便乘车回到了贺纾安位于市中心的大平层。


    “你现在腿脚不方便,这几天要不还是先在家里看书吧。”贺纾安把陆知铮的衣物放进衣帽间,“反正托大哥的福,我现在集团内也没了职务,闲人一个。我下午就让人把书房腾出来,给你当复习室用。”


    两人一前一后朝书房走去,陆知铮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和局促。站在书房的门口,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一扇设计隐蔽的暗门上。


    如今关于他“间谍”的秘密早已揭开,可还有一个秘密,他还没来得及对贺纾安交代。


    陆知铮摸了摸鼻子,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微红,有些心虚地对贺纾安坦白道:“那个……安安,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就是你的那把大提琴,我之前……把它偷偷放进书房的暗门后面了。”


    他说着,有些愧疚地拄起双拐,朝着暗门的方向挪动过去:“我这就帮你把琴搬出来。”


    可他还没往前走出两步,就被贺纾安一下叫住:“等等。”


    外头的日光透过雪白的窗纱,将贺纾安英俊的面容照得明暗交错。


    贺纾安没有看那扇藏着大提琴的暗门,只静静地看着陆知铮,目光化为了一片如水般的平静。


    “琴就先放里面吧。”贺纾安缓缓道,“知铮,刚刚我已经考虑过了。我准备把这周日的那场音乐沙龙,彻底取消。”


    陆知铮顿了一下,拄着拐转过身,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贺纾安,片刻后,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你刚刚在出租屋里才安慰过我,让我不能轻易放弃年底的考研,怎么到了你自己这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手了呢?”


    贺纾安看着他眼里倔强的光芒,嘴边泛起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他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左手,自嘲道:


    “这不一样,知铮。你只是暂时的心理应激,休息好了就能恢复,可我……”他叹了口气,“不论我这只手能通过复健恢复到什么水平,至少眼下,我连最基本的按弦都做不到——一个没法演奏的人,去办什么音乐沙龙,在旁人眼里,不过一场闹剧罢了。”


    “不是这样的。”


    陆知铮撑着双拐上前一步,目光温和却又坚定,“你之所以劝我不要放弃考研,是因为你觉得我还有希望,对吗?而在我眼里,你的音乐梦想,也从来没有熄灭过。


    我想,你当初决定办这场沙龙,并非为了向外界展示你的大提琴技艺,而是为了你对音乐本身的欣赏与热爱。既然如此,能不能拉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贺纾安的瞳仁微微缩了缩,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是的,他办这个沙龙,是为了向当年那个砸毁他琴房的父亲证明,他的梦想,从未破裂。就算贺广源砸了他所有的大提琴,他最终也能凭借自己,找到幸福,找回本应属于他的道路。


    “但是……”贺纾安垂下眼眸,声音低了下去,透出迷茫,“如果我以后真的都不能拉琴了,我不知道我办这个沙龙,又或者继续坚持音乐,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陆知铮腾出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贺纾安发凉的指尖,朝男人露出了一个极为灿烂,如同冬日暖阳般的笑容:


    “相信我。等吃完饭,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夕阳西下,晚霞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黑色的埃尔法驶出了寸土寸金的繁华商业区,一路驶向了城郊高科技园区边上的老城区,这里是陆知铮长大的地方。


    车子在一条有些年头的老街旁停下。刚一下车,贺纾安就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乐声。陆知铮带贺纾安穿过一条窄巷,最终停在了一家挂着“星火琴行”招牌的小楼前。


    琴行的招牌早已老旧褪色,还没等两人进门,一阵阵交织着小提琴、长笛、钢琴等等的乐器声,便如潮水般从二层窗户里飞扬出来。演奏的曲调算不上多么完美,甚至偶尔还有些青涩的跑调,但里面的朝气与生命力,在夕阳的余晖下却是那样动人。


    贺纾安站在门前,听着那阵阵乐声,浮躁了大半天的心竟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吴老师!”陆知铮仰起头,扯开嗓子冲着二楼的窗口喊了一声。


    “哎!来了来了,谁啊?”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高度近视眼镜老人从窗口探出头来。一看到底下的陆知铮,吴老师的眼睛一亮,赶忙答应着,“小铮啊!你这孩子好久没来了!”


    片刻后,伴随着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吴老师急匆匆走下了楼来。


    “你这小子,怎么突然想到来……哎哟!你这腿怎么搞成这样了!”吴老师看清陆知铮架着的双拐和仍发肿的腿时,瞬间惊呼道。


    “没事,吴老师。”陆知铮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找了个理由,“就是前两天不小心出了个小车祸,医生说养养就好了,没什么大碍。我今天,是想带我的朋友来琴行里面看看。”


    说着,陆知铮侧过身,向吴老师介绍了一旁气质矜贵,却有些神色负责的贺纾安。


    两人简单握了手,吴老师立刻热情招呼:“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孩子们正一周一次大排练呢。快,跟老师上二楼看看。哎,小铮啊,你这腿上得了楼吗?”


    “吴老师,我只是腿有点扭了,没问题的。”


    几人一道上了二楼,吴老师侧身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弓弦上的松香味扑面而来。大片浓烈的夕阳泛着金紫调,毫无遮拦地泼洒了进来。


    狭小的排练室里坐着许多年纪不一的孩子。年纪小的看起来才上小学,正歪着脑袋,把手里的竖笛拉得呲呲作响;大一些的已穿着附近初高中的校服,一脸严肃地按着琴弦。


    他们的衣着打扮,一看就是这一片普通家庭的孩子,手上的乐器也多是廉价的普及款,有些甚至连漆面都磨损了。


    但此时此刻,这群孩子正围坐在一起,像一个有模有样的小型管弦乐团一样。每一个人都挺直了脊背,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的谱子,合奏着一曲有些青涩笨拙,却又无比欢快昂扬的古典交响曲。


    这里没有名贵的礼服,高雅的乐厅,大师制作的乐器。


    有的,只是一群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和对音乐最原始,也最纯粹的快乐。


    贺纾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一时竟失了神。


    “我们小琴行,没那么正规,让你见笑了。”刘老师看着贺纾安脸上近乎震撼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摘下眼镜擦了擦,压低声音解释道:


    “这里的孩子啊,虽然都眼巴巴的喜欢学乐器,有些是学校里的音乐课学的,有些是少年宫学的,但这片老城区啊,大家家里多多少少经济上都有些紧张。外面的正规培训班动辄几十上百块一节课,他们哪里负担得起?


    有些孩子,甚至连一把音色不好的提琴都买不起。我不忍心看他们就这么跟音乐擦肩而过,所以退休以后,就在这里办了这个琴行,每天也就象征性地收点托管费,给孩子们提供个地方,顺便教点基础的东西。人凑多了,就瞎练练,不敢说是什么乐团,就是图个热闹。”


    正说着,小小乐团的第一排,一个扎着羊角辫拿竖笛的小女孩,或许看到生人紧张,“噗”的一声吹错了一个高音,刺耳的破音顿时打破了原本和谐的旋律。


    女孩看着不过七八岁,脸蛋唰一下涨得通红,慌张而无措地停了下来,死死攥着手里贴着贴纸的竖笛,泪水登时在眼眶里打转。


    刘老师见状,没有丝毫责备,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走过去,示意众人暂停演奏,轻轻拍了拍女孩单薄的肩膀:“没关系,丫头,刚才那段气太急了。别慌,咱们再来一次。”


    贺纾安压低声音,朝身侧的陆知铮问:“你以前,也在这里学过乐器吗?”


    陆知铮腼腆地笑了笑,小声咕哝道:“我?我哪有这天赋,从小就没什么音乐细胞。不过这琴行离我老家特别近,所以暑假的时候,我经常过来当帮工赚点零钱,帮刘老师擦擦地板,搬搬乐器。


    一来二去相熟了,有时候刘老师身体不好或者有事出门,我就帮着照看一下这群孩子,听他们演奏。那时候我就觉得……虽然我不懂音乐,但看他们认真的样子,还挺开心的。”


    他说着,用眼神朝贺纾安示意。贺纾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个吹错音的小女孩通红着一张脸,在刘老师鼓励的目光下,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将竖笛凑到唇边,手指按下对应的孔洞,有些生涩,却极力稳住气息,重新吹响了刚才出错的曲调。


    下一秒,微微带颤,却清脆的笛声再次响了起来,虽然女孩的动作仍不算熟练,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明亮而炽热的光芒。


    看着女孩眼里的那抹光,贺纾安的心脏加速跳动,胸腔里仿佛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在此刻伴随着孩子们稚嫩的乐声,悄然苏醒。


    透过这个老旧琴房里的小女孩,贺纾安的思绪飘飞到了遥远的童年。他因为总练不好一段乐谱,同样哭红了眼眶,却在母亲温柔的注视与钢琴伴奏下,咬着牙一次次重新拉响了他的大提琴。


    原来,那个最开始热爱着音乐的自己,从来都没有消失。


    而在这个世界上太多太多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正有无数个同他当年一样,对音乐怀揣着满腔热忱的孩子,一遍一遍演奏着属于她们自己的篇章。


    大提琴从来不是装点门面的工具,或许,也不该是他用来向父亲证明自己的筹码。


    对他而言,音乐本身,就是意义。


    陆知铮微微侧过头,看着贺纾安眼中重新燃起,甚至比以往更为炽热的光亮,无声地笑了起来:“安安,虽然你的手受伤了,短期内不能再登台演奏,但这并不代表你和音乐的缘分就此断了。”


    他轻轻牵过了贺纾安的手:“你还有远超普通人的资源和能力。或许,你可以像吴老师那样,去帮助无数像这群小朋友一样,热爱音乐却缺少条件的人,去追逐属于他们,也曾属于你的音乐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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