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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眼便是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有两人倒在血泊之中,看样子已经没了生息。


    两人死状及其凄惨,粗布麻衣早已被鲜血浸透, 手指无力地蜷缩着,涣散的瞳孔朝向这边,面容狰狞痛苦, 看未闭的口型似乎是生前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喊:“跑!”


    这两人谢临曾经见过,在冥海,是他的父母。


    谢临尚未弄清楚当下的情况,难过和悲伤就漫上了心头。


    他的父母,怎么会以这幅样子出现在这里,这明显是被人所残忍杀害!


    他想要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挣扎了两下,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躯体。


    透过桌上的铜镜, 他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


    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周围是既陌生又异常熟悉的场景, 谢临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想明白了——这是他的记忆。


    被他遗忘掉的记忆。


    萧应雪想要抹除掉他的部分记忆, 让他在这里安稳度日。因此抽取记忆之时,他便借机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如今谢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在这具幼小的躯壳里,像个旁观者一样跟随小谢临行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小谢临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双亲身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摇晃血泊中的两具躯体。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他的爹娘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睁开眼睛来摸摸他的头。


    哭累了,小谢临用袖子擦擦脸,握起拳头起身,用稚嫩的声音冲着门口喊道:“不许走!”


    耀眼的光线照射进来,刺得人眼睛生疼。透过小谢临眯起来的眼睛,谢临看清了门口两人的面容。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直以来非常恭敬的两人。


    翼阳和风玄。


    他们两人背着光,白袍纤尘不染,如果忽略其中一人手中仍在滴血的剑的话,看起来就真的好像只是偶然路过恰遇惨案的仙人罢了。


    ......


    不等谢临反应过来,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来到了一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翎决宗。


    看着屋子内的装潢,应该是谢临刚被带回翎决宗后不久。


    这里比刚刚的地方暗很多,萧应雪正赤裸着上身坐在床边包扎伤口。他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沟沟壑壑的伤痕,几乎见不到一块好肉。


    屋内很安静,沉寂的氛围有些压抑,小谢临似乎有些害怕,但又忍不住好奇与担忧,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盯着萧应雪。


    屋内只能听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应雪终于处理完了身上的伤口。谢临看到他简单披了件外袍,走了过来。


    萧应雪在小谢临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谢临能感觉到小谢临紧张到几乎屏住了呼吸。不过萧应雪什么也没说,看了会儿便起身出去了。


    几乎是关门声响起的同一时刻,小谢临爬上了凳子,抓起桌上的糕点大口吞咽起来。


    ......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谢临都呆在这里,看着年幼时的自己跟萧应雪相处。


    最开始的时候,萧应雪很少回来,大部分时间都是小谢临一个人在。


    他也从一开始的畏手畏脚到慢慢开始敢躺上床睡觉了,不过每次萧应雪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会躲回属于自己的角落里,偷偷地观察着这里真正的主人。


    萧应雪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都会带伤,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了,有时候模糊的血肉间透出森森白骨,还有一次长长的伤口直接横贯了上半身。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每次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处理,割开愈合的皮肉、上药、包扎,就好似修剪植株一般云淡风轻。


    谢临认真回忆了下,这应该不是什么妖魔横行的时间段,而且以萧应雪的修为,到底是什么能让他频繁受如此严重的伤。


    还有,他之前看到的那一幕,翼阳和风玄,还有他的父母……


    那样的惨状,尽管谢临很不想承认,但看起来,确实是翼阳和风玄当着他的面,杀害了他的爹娘。


    但是更奇怪的是,在他的记忆中,没有一点关于这些事情的印象。


    就算他当时年纪再小不记事,可家破人亡这种深仇大恨,他怎么可能没有一丝一毫的记忆?!


    就好像……


    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他这些记忆一样。


    谢临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焦急但却又无可奈何。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小谢临慢慢的熟悉了萧应雪,也不那么害怕他了。


    他不明白这人跟翼阳和风玄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实际上有点可怜。


    这个可怜的人总是受伤,伤口总是汩汩往外流血,像他爹娘死的时候一样。


    其实小谢临不是很理解什么是死,只知道那很疼很疼很疼。


    所以有一次,在萧应雪又带着满身的伤回来的时候,小谢临忍不住哭了起来,问疼不疼。


    其实,他也想他的爹娘了。


    萧应雪僵了很久。


    自那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好了起来,萧应雪再也没有无视过这个小矮个。


    白天,萧应雪如果没事,就会教小谢临读书练剑。他总是一遍遍地重复要点,语速很慢。


    如果有事,小谢临就会自己找话本看,然后在傍晚的时候去小院门口迎接萧应雪。萧应雪总是会给他带些东西,有时候是甜甜的糕点,有时候是一些稀奇的小玩意儿。


    晚上,小谢临总是做噩梦,梦里他看到滴血的利剑、双亲痛苦的面容,还有鲜红的大片的血……


    他会尖叫着醒来,然后开始哭着喊爹,娘,你们去哪里了。每当这个时候,萧应雪就会替他擦去眼泪,拍拍他的背,抱着他一起睡。


    拉上床幔,黑暗就被隔绝在外。在小小的空间内,小谢临躺在宽厚温热的怀抱里,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日夜交替,平静却祥和的生活就这么维持着,直到萧应雪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来。


    小谢临很担心,总是扒着窗子往外看,有几次甚至往院外踏出了一个脚尖,但最终还是没敢出去。


    这里的一切他都很陌生,除了这个小院。


    后来,他就坐在门槛上,盯着小院的门数数。终于,快要数到萧应雪还没教到的数字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师尊!”小谢临高兴地起身迎接,然而推门而入的却并不是萧应雪。


    那是张经常出现在他梦中的脸——


    风玄。


    尽管小谢临拼命挣扎,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小孩,最后还是被风玄给带走了。


    一路上,小谢临浑身发抖,谢临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里。


    风玄一路带他来到了云屏宫大殿,进去后,谢临看到翼阳也在。


    富丽堂皇的殿内空旷寂寥,灯光幽暗,弥漫着一层阴沉压抑的气息。


    风玄没什么感情道:“人带来了,开始吧。”


    翼阳从高座上缓步而下:“应雪那边呢?”


    “他不在。”风玄说完冷笑一声,“就算在又如何,你还不了解他吗?”


    翼阳笑了:“也是。那就,开始吧。”


    “咚”的一声,沉重的殿门关上了,小谢临的心脏随着闷厚的余音疯狂跳动着。


    浓浓的黑雾自地面升起,耳边响起凄厉的嘶喊,罡风肆虐,划破了小谢临裸露在外的肌肤。


    透过层层迷雾,谢临看到无数黑色灵力自他曾经尊为老祖的两人体内流出,他们面容丝毫没有平日里的温和,充满了疯狂和欲望,像是饿了许久的乞丐一样。整个大殿迅速成了欲望凝聚的笼子。


    谢临跟小谢临他感官相连,撕裂的疼痛无比清晰,害怕的情绪也十分激烈。


    这是……魔尊的力量。


    谢临脑袋一片空白,只能看到一条朝他伸过来的,枯瘦的、干瘪的、阴森的手臂,缭绕着黑色灵力就像是一条毒蛇,朝他吐着信子,将要向他注入毒素,把他拉入腐朽的枯寂的坟墓。


    突然,浓雾中一道寒光闪过,粘稠的血液飞溅到小谢临脸上,他使劲闭上了眼睛。


    然而没有血腥味,鼻尖萦绕着雪沫的清冽气息。再睁眼时,眼前的毒蛇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只断臂,不断地流出黑色液体。


    小谢临呆滞了片刻,正欲尖叫出声,却被捂住了嘴巴,只能瞪着一双眼睛不停地流出恐惧的眼泪。


    萧应雪替他擦了去脸上的血液,把他安置在角落里。小谢临拼命地紧攥他的袖角,呜咽道:“师尊,我想回家,回家。”


    萧应雪揉了揉他的头,说:“好。”


    说完,他起身,挥剑挡在了小谢临身前。


    谢临在小谢临的身体内,只能看到他宽大的轻轻摇曳着的衣摆。


    就像是每个做噩梦的晚上,替他挡去黑暗的床幔一样。躲在后面的小小空间内,只觉得无比安心。


    谢临已经猜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已经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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