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 克莱尔和大使被迫体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过山车。
两个活祖宗较起劲来就发疯了,忘情了,没命了, 终于停下脚步时, 不光崩坍的声音被甩在听不见的远方, 克莱尔和大使的魂也甩没了一半, 一下地立马大吐特吐。
跑爽了的雪勒十分嫌弃,提着裤摆就走到了一边。
祂环视了一圈周围的薄雾, 拿肩膀头子不轻不重地顶了下兰瑟:“琢磨什么呢?想出破局的办法了?”
迎着两双边呕边充满希冀地瞅过来的眼睛,兰瑟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根本没想这个。
他想的其实是之前走马灯中, 过去的自己写给林恩的那封信。
之前光顾着跟雪勒对峙, 没过脑子, 现在冷静下来一想, 信中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我已经掌控了圣殿”,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老团长才在后期对他意见那么大?
这些思考即使只当着克莱尔的面, 他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显得他在这么危急的环境下,还一心只想着自己的事似的。
于是他岔开话题:“如果按克莱尔的法子没法找到记录者,那不如换个对象。——那几个美国来的骨语代行者, 叫什么?”
之前寻找大使只是为了验证推测,没想到这一路大使还真没少发挥作用。
大使虚弱地擦擦嘴道:“索菲亚·罗斯、詹姆斯·奥康奈尔、但丁·汤普森、艾——”
“看那边!!”跪在地上的克莱尔忽地喊了一声,抬手指向前上方, “那是什么东西,好像在发光?”
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 就见茫茫夜雾中,的确有个亮的东西悬挂在不远处的上空。
兰瑟看得更清楚点, 在确认那东西的轮廓后瞳孔一缩:那好像是……光神碎片?!
光神碎片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几乎还没想清楚问题,兰瑟已经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踏出第二步时他才反应过来,急中生智遮掩道:“这个跟破局——”
他想说没什么关系,就别去浪费时间了。但下一秒,克莱尔又惊呼道:“那光点好像朝我们冲过来了!!”
说“冲”那真是一点都不夸张。几乎在克莱尔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兰瑟就觉身体“嘭”地一声撞进一面风墙。再睁眼时,周围已经换了个场景:
姜黄色的帐篷,七彩的表演道具,简陋的座椅,他们似乎进入了一顶马戏团帐篷。
“怎、怎么回事?”克莱尔很有点慌。
兰瑟也说不清他们是不是又进了谁的记忆,总之所有人现在都被迫跟失业多年,焦急地等着求职似的坐在折叠椅上。
雪勒在他左手边,一贯大马金刀的坐相愣是被拗成了并腿直腰的小学生坐姿,人家克莱尔和大使都在紧张地扫视周围,这位神祇却在跟自己的坐姿较劲。
“叮铃铃铃——”众人面前的灯牌骤然亮了起来,发出类似老虎机式的奖励音。紧跟着,一道欢快的系统音从灯牌里钻了出来:
“欢迎来到——谎言的游乐场!由于上一场的客人尚未离开,场内空位有限。我们将筛选出一位最符合标准的客人享受本场服务,筛选的标准是——”
周围的灯“啪滋”一闪,等大使终于惊恐地号丧完后,睁眼就见面前的空地上多出了一行歪歪扭扭、骨头堆成的字:
【谁是我们中谎言最多的人?】
骨头上还沾着新鲜血肉,雪勒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我觉得我们找到被劫持的乘客了。——至少是部分乘客。——或者是乘客的某部分。”
大使听得直接一个歪头,嘎嘣晕倒在椅子上。
兰瑟则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克莱尔,难免有些心虚或者心慌。
他们瞒着雪勒做了不少事,甚至可以说这趟来俄罗斯的“家庭之旅”,从头到尾都塞满了谎言。
相比之下,雪勒这种本能系的生物就诚实多了——突然嘴馋了就立刻扎进冰箱翻找,想睡觉了哪怕周围没床祂也能睡地上,产生欲望、满足欲望、走向下一个欲望,就是祂的行为模式,这么一想,雪勒这么坦诚于欲望的家伙说不准是他们中最诚实的一个。
那么人选就只可能在他俩和大使之间产生了。
如果是大使被选中,这家伙能活着从游乐场里走出来么?
如果是他们被选中了,且不论这个游乐场本身危不危险,雪勒会不会对他们究竟撒了哪些谎生起好奇之心?如果雪勒细思,远的不说,就说刚刚兰瑟试图引开雪勒的反应,就很值得疑心病重的人怀疑。
“叮铃铃铃——”灯牌没给兰瑟和克莱尔留多少思考的时间,便再次欢快地亮起,“谎言最多的人是——”
兰瑟和克莱尔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你!”
聚光灯“咔”地一打,在兰瑟惊讶的注视下聚焦在懒洋洋眯起眼睛的雪勒身上:“你——”
如果不是雪勒下一秒就在原地凭空不见,兰瑟差点把这句听起来像是在鄙夷智商的话说出口:
——你也会撒谎?
真不是他看轻雪勒的头脑,主要是这家伙没有一点耐心,延迟满足的能力低得令人发指。而谎言之所以能是谎言,而不是变成“被揭露的事实”,是需要日复一日的维系的。
“兰瑟,”克莱尔喃喃似的说,“你、你有察觉过祂的什么谎言吗?”
兰瑟摇摇头,刚想说“完全没有”,紧跟着就意识到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祂……”
曾说他是“卑劣的死刑犯”,被当年路过刑场的祂仁慈地救下。
这当然是谎言。而且是一段持续了二十余年的谎言。如果不是他在莱特街意外被光.明炸弹炸到,他也许永远都不会真相是什么。
而顺着这样的思路想下去,如果雪勒能够将谎言维持得如此长久、如此滴水不漏,那游戏说“筛选谎言最多的人”——雪勒还隐瞒了他什么?
兰瑟觉得自己这会儿多少有点不正常,照理来说,他现在应当感到细思极恐、背后发寒,但实际上他开始感到无比兴奋——
我在兴奋什么?高兴什么?雪勒可能比预想中的更为强大,我为什么感到全身都在欢迎?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才被雪勒割开过不久的咽喉,忽然就有点坐不住了,很想知道游戏场里的情况——
“叮铃铃铃,”灯牌很是时候地响起,“上一场的客人已经离场,现有一个空位。我们将按之前的标准进行补位,现场谎言最多的人是——”
大使刚悠悠醒转,差点又被灯牌给是没了。克莱尔同样感到紧张,就在这时,克莱尔看见兰瑟忽然举手:“主动报名行不行?”
“……”灯牌卡了一下,大概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主动找死的人,“当然,本游乐场欢迎任何热情的游客!”
热情的游客顶着一张冷静的脸被刷进“游乐场”。掸眼一看周围的环境:这丁点大的地方哪里能算“场”了,开个小班教学都困难。
大概三十多平的房间覆盖着红丝绒,除了他以外,只有两个人杵在这屋里。
一个是还背着登山包,脸色白到像是随时会晕过去的陌生人,正被关在一只铁笼里无路可退;另一个则是特别悠闲,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座财宝山上的雪勒。
兰瑟看着短短几分钟没见,就又拿马戏团里的珠宝将自己装点得珠光宝气的雪勒:“……”
有时候他会觉得雪勒的原型不应该是优雅的残手,应该是贪财的巨龙或者爱偷亮闪闪的乌鸦、喜鹊之类的。
“欢迎!”麦克风炸麦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震得兰瑟一偏头。
大概是主持人的家伙热情洋溢地招呼:“别犹豫了,站上赌桌吧,亲爱的游客!”
“本场游戏名为‘代行者的赌局’,是时下在谎言的国度里最流行的娱乐。您将扮演代行者,努力为自己负责的雇主争取生机。”
“游戏采取擂台制,输掉的玩家将不得不送走可怜的雇主,直到最后自己也站上雇主的台子……”
“那么怎么获胜呢?非常简单!这里是谎言的游乐场,较量的当然是谎言的份量!谎言将被放上天平称量,谁的谎言更重,谁就能保护自己的雇主不受伤害呦。”
巨大的金色天平从天而降,兰瑟不由地逆着天平下降的方向往上看去,觉得单看这天平的材质,很有可能是光神碎片幻化出来的,也许那块碎片就在帐篷顶上。
“不必担心较量会不公平,因为我们请来了敬爱的光辉之神的灵魂碎片做裁判!任何作弊行为,在这场游戏中都是不被允许的!”
“现在,请赌徒们坐上赌桌吧——哦,别忘了还有最后一点:
虽然在每一轮开始时,代行者都可以更改一次放上天平的谎言,但不能够减量,只能够加码哦。”
“好了——让我们正式开始,享受赌局的快乐吧!下一轮!在短短五分钟内刷掉了3名代行者的雪勒,对战主动走入赌场的新客,兰瑟·克莱尔!”
金色的挡栏霎时从红丝绒地毯上浮起,恰好将兰瑟框在其中。
兰瑟瞥向以常胜将军般的姿态坐在财宝堆上、甚至连围栏都没升起的雪勒,很想知道对方究竟对他隐藏了什么谎言,这个谎言究竟有多重要,以至于能在短短五分钟内杀穿赌局。
“上一轮,雪勒提供的谎言是——”
兰瑟的瞳孔微微放大。
“‘我爱旅游’。”
兰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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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兰瑟:“??”
“我爱旅游”这算什么谎言, 也能杀穿全场吗?即使雪勒不爱旅游又怎样呢,多大点事?
兰瑟费解地蹙了一下眉:“你在开玩笑吗?”
“当然不!”广播声煞有介事地道,“说谎, 我们是认真的。”
兰瑟:“?”
那就只可能是“我爱旅游”背后藏着更深的事了。
也许在这里, 谎言不一定要说的直白, 也可以拐弯抹角, 甚至使用隐喻。
他思考的空挡,原本伫立在他对面的空笼子底部升起一道人影, 被绳索绑得结结实实,蚕茧似的在地上使劲蛄蛹:“唔!唔!!”
兰瑟扫了眼蚕茧, 意外发觉居然还是个熟面孔。对方是骨语麾下负责外交的代行者, 因为行事作风过于嚣张跋扈、蛮不讲理, 之前跟他几场谈判, 场面都闹得很僵。
看清兰瑟的面孔后,蚕茧整张脸的表情都变得绝望了, 在地面上了无希望地瘫了几秒, 又使劲一挣, 发出更大的抗议声:“唔!!唔!!!”
“好了朋友们,该是新选手献上谎言的时刻了!”主持人无视蚕蛹的挣扎,很专业地催起了流程。
雪勒饶有兴致地投来视线, 兰瑟瞥了眼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我的谎言是——”
该怎么办?
雪勒那边的登山客,估计就是被困轻轨站的旅客之一,他当然不希望看着对方死于如此荒唐的游戏。
蚕茧的话……他的确还想弄清楚骨语的人为什么突然非法入境, 甚至劫持记录者,引得纯白之子都亲自下了场。
有什么办法能同时保下两个人吗?
兰瑟思忖须臾, 忽地灵光一现:“等一下,你说这是‘谎言之国时下最流行的娱乐’?”
主持:“昂。请选手不要扯废话拖延时间, 否则天平可要直接判决胜负了!”
兰瑟非但没有因为威胁变慌,心中反倒一松:
主持这么说,那就意味着游戏的规则应当——也必须和真正的赌局相同。毕竟光神碎片就在旁边看着,主持不能通过在规则上撒谎,来影响赌局。
那么真正的赌局规定了什么?
——他作为代行者,击败了另一个代行者,有权要求对方将筹码交给自己处置。
事情这就变得很简单了:只要他的谎言重过雪勒的,他就能既保住自己的雇主,也能要求亲自处置雪勒的雇主。
只剩下一个问题要考虑:他要说什么谎?
他最重要、最核心的那个计划肯定不能说,不能暴露出自己已经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决定和克莱尔一起收集光神碎片,杀死邪神,推翻邪神的统治了。
那还有什么?
思考逐渐变成一件让心情不安且糟糕的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是一个这样单薄的人,撇除掉那一个核心计划,他竟搜刮不出什么秘密。
能想到的秘密只有两个,一是他总会在雪勒发完疯后,找人将那些被殃及的池鱼复活回来,但他不觉得这个秘密足够重,能确保百分百压倒雪勒的谎言。
二就是他在温莎城堡杀死倒吊人了。
兰瑟斟酌着词句:“我……不喜欢打扫卫生。”
雪勒那句“我爱旅游”的潜台词光神碎片都能称量得出来,他这句“我其实还挺喜欢清扫一些不该存在于世的秽物”的隐喻,光神碎片应当也能称量的出来。
兰瑟话音一落,原本挺在地上听他发言的蚕蛹顿时发出一声悲怒交加的哭嚎,显然是觉得自己这把死到临头了,兰瑟完全是在借机报复。
无独有偶,站在另一个铁笼里的登山客同样面如死灰,也觉得“我爱旅游”这种话没多大胜面,乍一听这俩完全是三斤八两嘛!
“吱呀——”天平在蚕蛹绝望的注视下缓慢摆动起来,兰瑟紧盯着天平,却觉得自己放上去的谎言已经足够重了,再重除非他将自己的弑神计划托盘而出。
天平左右摇摆了一下,下一刻骤然一倾!
“结果出来了——获胜者仍然是蝉联赢家的雪勒!!”欢庆乐热烈地响起,主持人兴奋地边说边嗦口水。
下一秒,蚕蛹所在的铁笼底部一空,不讨喜的代行者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坠入坑洞,紧跟着众人就听坑洞中传来一阵惊恐的哼叫和类似爪子挠地猛扑的声音。短暂的静默后。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和血腥味一道涌出坑洞,人们能听见骨头碎裂的脆响,和格外渗人的咀嚼声,蚕蛹嘴里塞的东西肯定是在挣扎中掉了,他发出一阵杀猪似的哭嚎和恳求,“别——求你了,看在我们曾是同僚的份——”
“咔嚓”一声轻响,蚕蛹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呜!”登山客没忍住发出一声绝望的哽咽,一点没为自己侥幸活下来而庆幸,只有唇亡齿寒的恐惧。
兰瑟听着地底的声音——平心而论,他是真没法同情底下那位老兄。毕竟之前几次谈判不欢而散,就是因为对方不怀好意地要求兰瑟陪自己玩这个“代行者的赌局”,兰瑟现在唯一能唤起的情绪只有“善恶有报”,以及没机会问到情报的遗憾。
所以他现在在意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光神碎片会判定雪勒胜出?
难道是他说得太隐晦了?
不,不可能。雪勒那句“我爱旅游”也没直白到哪去。
那就是……雪勒那句谎言背后隐藏着的秘密,其实比倒吊人是被他杀死的还要大?
他不由地深深看向猎豹般慵懒靠坐在财宝之上的雪勒,发觉这头猛兽似乎撑着侧颊,一直在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瞧见他转去了目光,雪勒嘴角的弧度骤然加深,冲他挑衅点火似的挑了下眉。
“叮叮!”
吃饱喝足了的主持人用力按了两下铃,有点打嗝,也有点恼火:“请赌局双方不要眉来眼去,试图传递信息,串通赌局!”
兰瑟:“?”谁眉来眼去了,你也是英国佬吗?
腐眼看人基的主持人忿忿地道:“下面开始第二轮——有请筹码登台!”
登山客在肝胆俱裂的惊恐中大叫着被旋下活板门,好在这一次并没有听见进食的声音。
升降台的引擎一响,新的人质被升进铁笼——
“克莱尔!”
即使是雪勒,也在这一波人质进笼子后微微变了脸色,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
兰瑟在惊怒中转头看向自己负责的那只铁笼,就见大使捂着脸,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显然是看清和自己PK的人质是谁后,彻底死了心。
“叮叮!”
主持人终于又欢快了起来:“请记住,虽然你们每轮都能更改一次自己的谎言,但只能加码,不能减重——现在,请选择你们的谎言吧!”
赌桌边的两人都危险地眯起眼,盯着地板,不想选择谎言,只想将那个龟缩在地底的家伙拖出来宰掉。
但现实是雪勒刚付诸行动,金栏杆围着他拔地而起!克莱尔站着的那个升降台也“轰”地向下猛坠了一半。
“这可不好,我亲爱的雪勒,”主持人热情的语调变得阴恻恻的,“下一次再想破坏游戏,我可就直接开动了哦!”
只剩下半截身子在外面的克莱尔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抽泣。
“别、别管我,”克莱尔抽抽噎噎道,“我只是没想到雪勒你居然也会这么在意我,让我感觉好像又有家人了一样。不管这次称量的结果是什么,我都想告诉你们我很高兴!”
雪勒的脸一时白一时绿,也不知道心里到底过了哪些念头。
但能看得出来的是,祂似乎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将那么重的谎言放上天平了。
一旁的兰瑟则是听出了克莱尔的言下之意:
比起自己的性命,克莱尔认为救世的机会更重要,所以他愿意面对可怕的结果。
但也正因读懂了言下之意,兰瑟不由地咬住牙关,攥紧拳头:凭什么好人总要牺牲更多,恶人却总能尽情享乐?难道这才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公理吗?
他不愿这么做。他相信只要活着,总还会有别的机会,而现在,他必须保下他眼前能保的人:“——我要提交的谎言是,我没有秘密瞒着雪勒。”
“哐!”
无形的谎言砸上天平,压得天平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雪勒在旁边忽地瞥了他一眼,又很快将视线转回天平上,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们都秉承着同一个希望。
“大、大……”
兰瑟紧盯着自己的那一边骤然晃低,又骤然抬高,天平这次犹豫了很久,才向着某一边坚定一坠!
“获胜者是——雪勒!!”
广播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掌声。
兰瑟瞳孔微缩,不敢相信就连弑神的计划都放上天平了,光神碎片居然还判定雪勒的谎言更重:“——这有问题吧!”
之前在光辉之神的记忆里他就想说了,光辉似乎有点笨笨的。
人家都把四根吸血管杵进你身体了,天天在那放血,还不让你出门,来的仆从也看不起你,你居然还能把那个老爷当好人,居然能上“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同伴了”这种当?
这样笨……天真的光辉,真的能分辨得清谎言的重量吗?祂首先要做的事是先了解字典里有“诈骗”这个词。
光神碎片似乎感知到了兰瑟的质疑,天平特别愤怒地用托盘猛拍了一下地面。
雪勒在旁边抽了抽嘴角,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就犹豫这么一会的功夫,大使脚下的升降台猛地一降!
“不不不——”大使极度惊恐的声音带着哭腔传出来,众人听到一阵扑腾声,似乎是大使在绝望地胡乱挥舞手脚,“我不想——你!是你!”
“?”正在集中精神思考的兰瑟捕捉到了大使音调中不正常的升调。
“我就知道梦是反的,梦是——啊!!”
坑洞里,大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坑洞外,兰瑟的思路也骤然畅通:“等等!”
他倏地抬头对着天平说:“主持人是上一个筹码的同僚,又是这一个筹码的死敌,每一个与他有龃龉的仇敌都被他安排在我这边,因为他知道雪勒给出的谎言是不可能被战胜的,所以他在利用赌局借刀杀人!”
“我举报庄家滥用职权,违规操纵赌局,在此要求——赌局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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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我想把接档文《杀死调查员》从无cp改成纯爱,但是申请改频道要禁榜单,所以我重开了一个预收,之前的预收暂时就弃用了。
如果大家不介意主角会多出感情戏的话,可以点进专栏,找《克系侦探社建设中》重新预收一下~
顺便也贴一下新捯饬出来的文案:
【文名】:克系侦探社建设中
【文案】:
当雇佣兵是个体力活。
干到顶层后,洛斯特终于决定金盘洗手,设法脱身,回家开一家普通侦探社混混日子。
侦探的目标基础,案件就不基础。
开店第一天。
一位墨西哥帮教父被困在自家农场,音讯全无,去捞人的小弟们有去无回。
洛斯特翻过一整座山才抵达农场,进门把人一背,神色如常就往外走。
被颠醒的教父:??
你咋……你感觉不到四肢无力吗?生命被吸走吗?你、你这样显得我们墨西哥帮很弱的样子!
开店半个月。
一位富商之子被困海岛。重金悬赏下,一大帮子侦探、教授……三教九流都涌上了海岛。
半夜,所有人都被奇怪的梦呓控制,只有洛斯特灌了口酒,接着跟他弟打牌:“飞机。”
还是跟他关系巨差的弟弟忍耐地捂头:“你耳聋吗??”
开店第N个月。
出于某些原因,皇家魔法协会和洛斯特暂时合作,共同保护女王的安全。
首席魔法师翻阅着大部头,眉头紧锁:“别打扰我,野蛮人。我正在还原一个非常古老的法阵……”
洛斯特本来也没想跟魔法师聊天,但是他弟刚钻进皇家图书馆就流连忘返,他只好坐在魔法师身后唯一的木椅上等待了一秒、两秒……
10秒钟后,将摊在桌上的所有手稿都扫完一遍的洛斯特谨慎地开口:“你看这个地方……”
洛斯特抓起圆珠笔一填,地面上的法阵骤然亮起!
首席魔法师:“……??”
操了!你还有短板吗?还是人类吗?!
——洛斯特当然有短板。他唯一的短板是不知道怎么跟弟弟重新处好关系。
当他终于从前“公司”中脱身,在看守所里醒来时,他身无长物。
好消息:他有个弟弟,正准备掏钱保释他。
坏消息:他跟他弟几百年没联系,关系巨——差。
铁栏门“当啷”一响,他弟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跟个斯文败类似的迈进牢房,抬眼第一句:“——你怎么还没死?”
第二句:“你这次又想折腾什么?”
不敢想这小狗东西曾经喜欢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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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场内骤静。
坑底的主持人发出骨骼碰撞般的“咔咯”声, 似乎被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正不甘地试图挣动。
克莱尔不由地屏住了呼吸,等待一秒、两秒……他不得不换气重憋时, 那个瘫着大使的升降台才慢吞吞地升了起来, “咔”一声将主持人愤怒的咆哮关在地底。
屋子里的灯光洒到大使身上, 大使一瞬间的表情感动得像再世为人:“谢谢、谢谢……”
“不……不!!”主持人暴怒的低吼响彻整个房间, “这太荒谬了!——行!既然如此,那就继续下一轮, 大不了我不指定筹码,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手段!”
兰瑟皱眉, 没想到作废就只作废了一局, 整个赌局仍在继续。
升降台嗡鸣了一声, 载着两个不安或惊恐的“筹码”降下地面, 再升起时,克莱尔和大使很懵逼地互相对视, 唯一的不同只是两人交换了一个位置。
主持人瞬间多云转晴, 哈哈大笑起来:“这次可不是我挑的筹码!看来命运如此!”
也不知道主持人说的话里哪一点扎到了雪勒, 兰瑟敏感地感觉到旁边的气场霎时冷凝。
雪勒特别和颜悦色地看了眼地面,又转向天平亲切地说:“堂堂光辉之神却沦落为恶徒的工具,可悲啊!如果我是你, 我宁可当场自戮。”
天平颤抖起来,也不知道是被激怒了,还是因为雪勒的冷嘲热讽感到受伤。
克莱尔有点看不下去:“别这样, 人都死了,剩这么一小块灵魂碎片能做什么事?这个——死者为大嘛, 是吧兰瑟?”
兰瑟不是很好说。
其实他的想法和雪勒一样,比起死亡, 有些东西是他更不愿放弃的,比如尊严,比如底线。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对雪勒屈服,总是变着各种法子反抗,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有多大事呢?
他很含糊地应了一声,避开克莱尔寻求声援的目光。佯装很忙、观察房间时,正对上雪勒惊喜的眼神。
兰瑟:“……”
雪勒的眼神让他产生了一种糟糕的错觉,仿佛自己正处于某个愚蠢的修罗场,并且才在前任与现任之中含糊其辞地偏向了现任。
“叮叮叮叮!!”
主持人都快把铃拍炸了:“你俩够了没?恶不恶心!够了,快点开始这一轮吧!赶紧提交谎言!”
上一餐落空让主持人的语气变得格外恶劣。
大使又开始小声啜泣,兰瑟厌恶地瞥了眼心中龌龊、看什么都龌龊的主持人的方向,心底发沉地想,他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秘密能比弑神计划更重了。
而且这样下去不行,即使他能想出加码的谎言,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们总会□□可加的,必须要打破这个无止境的游戏。
可是,怎么打破?
兰瑟的思绪转得飞快,没注意到对面的雪勒重新撑起侧脸,正以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他,看得正在抽泣的大使都不由自主地噤声,不敢再发出噪音。
某一瞬,他的思路突然通畅——有了!但他首先需要制造一个平局。怎么制造?
他现在只能加码,而且很难保证自己的谎言放上去,一定能和雪勒的谎言等重。
说到底,谎言究竟是如何衡量其重量的?对现实世界造成的影响?还是在内心藏得有多深?
兰瑟这会儿的确有点别无退路了。前一条路走不通,他只能赌后一条路,此时逼着自己深究内心:究竟还有什么,在他心里是比弑神这种事更重要的?
“咔、咔。”主持人故意放出的倒计时声踩着秒作响。
出奇的是,这一次他几乎没用两秒,脑海中就浮现一条答案。
他不禁抬手轻触了下自己的咽喉,想起不久前那个百合飘香的夜晚,他是如何站在庭院外注视雪勒的;在崩坍的记忆中,他是如何深深贯穿雪勒的身体,因此亢奋到半生起反应的——
理智不断告诉他,雪勒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是他必须弑杀的邪神,但本我的一部分又如此清晰地告诉他:比起杀死雪勒,他对雪勒还有另一层更浓重的、更原始的欲望:
他想要征服这个高高在上,不可战胜的神祇。
强者天生就偏爱挑战更强大的猎物,危险只会让他们兴奋。过于浓烈的征服欲甚至让他产生与情欲相同的反应,但他一直否定自己怀有这样的欲望。
太傲慢了,太狂妄了。
他有计划要坚守,更不想让雪勒得逞,不想自己堕落成雪勒所期待的样子。
但眼下生死攸关,他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他内心埋藏得比弑神计划更深的谎言,也是——制造平局的最佳机会。
兰瑟没看雪勒,只目视前方冷静地道:“我——从没想过征服雪勒。”
“嗬——”大使一声响亮的倒抽气,差点把自己抽厥过去。
克莱尔“哎呀妈呀”地大叫一声,崩溃地用手捣住自己的耳朵。
主持人也很崩溃:“你俩能不能——艹!艹!!一群死基佬!”
兰瑟没理会这些聒噪,只盯着天平,等待雪勒给出回应。
他尚且不确定雪勒能否领悟他的意图,又会不会愿意配合。
视线挪开后,其他感知就变得格外灵敏,他几乎能感觉到雪勒灼烫的目光定在他脸上,片刻后挪开。
“我——”雪勒学着兰瑟顿错的节奏说,“从没想过征服兰瑟。”
“啊啊啊啊!!”克莱尔狂搓耳朵。
主持人也“叮叮”地疯狂拍铃:“你俩把我这儿当什么了!?”
然而不论是兰瑟,还是雪勒,都没再理会这些杂音了,只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一边的天平。
竞争的本能令他们一时甚至说不清是希望平局,还是更希望自己胜出。
“吱——呀——”
天平发出刺耳的摇摆声,摇摆得格外缓慢艰涩,仿佛有两股力量扥在两边的托盘上,使劲扯着托盘往下拽。
“嘶——”克莱尔不由地放下搓耳朵的手,也跟着盯向权衡得特别艰难的天平。
一秒、两秒……三分钟后,大使默默擦了一下自己已经哭干了的眼泪,换了个姿势重新酝酿泪意。
又过了两分钟。众人只听“叮叮”两声,听节奏和响度不像是心态已经快破防的主持人按的,与此同时,一直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定住,托盘静止在——
“好耶!!是平局!!”克莱尔兴奋地一跃而起,冲着空气“呼呼”挥了两下拳头才意识到:吔?平局我兴奋个啥?
没能等到食物的主持人相当气急败坏:“行了!赶紧进行下一场!”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多少有点跌份,他赶紧又稳了稳语调,故意压沉声音道:“容我提醒,这场赌局游戏可是五轮一局的,平局后必须提交新的谎言,你们下一轮还能这么幸运——”
主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看见兰瑟又一次举起了右手。
上一次兰瑟举手后,他就痛失了到嘴的鸭子,这次一看兰瑟举手,他几乎立即生出了不祥的预感:“开——”
他想要赶紧开局的来着,然而兰瑟赶在他之前开口:“我认为裁判误判,上一局并非平手。”
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一出的主持人:“——嗯?”
不会吧,有这么好的事?小情侣突然内讧,主动给他白送口粮?
克莱尔和大使也呆了一下,紧跟着克莱尔紧张道:“嘿!你做什么呢兰瑟……现在是内讧的时候吗?!”
兰瑟却没理克莱尔:“第一局,我输,雪勒赢。我输出去的筹码却没进雪勒的腰包,而是被主持人拿走。”
“第二局,我输,雪勒赢。如果不是赌局作废,我输出去的筹码仍然不会进雪勒的口袋,而是被主持人拿走。”
“第三局,我和雪勒平手,我们俩谁都没有输出筹码,于是主持人也没有获得吃的。”
“那么试问——主持人在这场赌局中究竟是庄家,还是赌徒?”
“嘶——”虽然怂,但脑子的确很好使的大使几乎立即反应过来,登时吃惊又兴奋地倒吸了一口气,“赌徒啊!!他是赌徒啊!”
“是啊!”克莱尔也逐渐反应过来,“如果说分出胜负的那几局里,雪勒是赢家,那为什么赢家没拿到奖励,而是主持人拿了?这符合赌局的规则吗?除非,主持人也是赌徒!赌的是兰瑟和雪勒打不出平局!”
“什么??”主持人的语调里除了恼火还有几分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下赌局了!”
“你不是赌徒,没有赢,那凭什么拿走本该属于赢家的奖励?”兰瑟反问,“这难道公平吗?”
“呵……”一直在拿看好戏的眼神看着眼前一切发展的雪勒低低地笑出声,很快,这笑声就变得张扬而畅快。
主持人根本想都没想过这个逻辑,作为这场恐怖游戏的主持者,他一直都是这么理所当然吃过来的,此前的每一个玩家也没有对此发表过异议:“这、这就是这个游戏的规则——”
“规则你说了算?你又变成裁判了?”大使是懂得“不利时及时投降,有利时乘胜追击”的,“之前是你亲口说这场游戏绝对公平,裁判是光辉之神的灵魂碎片,那不如听听裁判怎么判咯!”
主持人还想辩驳,却听见:“轰……”
两个铁笼里的升降台同时下沉。
兰瑟只觉眼前陡然黑了一瞬,眨了下眼后,好闻的冷香先视觉一步清晰地迎面而来。
铁笼不算太大,雪勒不得不微微弓身,和他面对面地挤在一起。两人修长的四肢互相侵占着彼此的空间。
他仍维持着半坐的姿势,雪勒弯腰而站的姿势就显得有些居高临下。
片刻的对视后,雪勒忽然似笑非笑地伸手,指尖抵住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想征服我,嗯?”
兰瑟几乎以为这家伙要说“好大的胆子”。
但片刻互不相让的对峙后,雪勒却饶有兴致地偏着头嗤笑了一声:“你大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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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兰瑟被抵着的喉结忽然重重地滚了一下。
也是在这时, 另一边的笼子里爆发出一串惊怒交加的怒骂:
“你是真没脑子吗?!那家伙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是你的拥有者,你把你的主人关进笼子?!这场游戏本就是办来让我大饱口福的——”
一直看着兰瑟的雪勒眉心突地跳了一下,忽然直起身, 转头看向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的主持人冷笑:“主人?好大的口气。这就是你对待神明的态度?”
兰瑟没想到雪勒会在这时候突然帮光辉之神说话。
升降台底下, 正紧张听着外头动静的大使则抽搐着嘴角, 心说:人家就只是骂光辉之神而已, 兰瑟那可是当您的面说要征服您呢,我看您还挺欢迎的样子……果然双标是生物的共性!
主持人的愤怒顿时又朝着雪勒和兰瑟砸来, 开始大骂死基佬怎么这么不要脸,当众摸来摸去有多叫人恶心。
他大概是感到不安吧, 才想用怒骂宣泄自己的情绪。
然而这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实, 天平慢吞吞地思量了一阵, 属于主持人那一边的托盘骤然下沉!
“什么?不!!”
主持人咆哮着, 但没有任何作用。
就像此前的每一局那样,输掉的赌注被送到赢家面前任其享用。
由于这次获胜的是待在地面上的兰瑟和雪勒, 升降台也没有再往下沉了。
兰瑟感觉到一股力量注入他的体内, 突然意识到之前主持人是怎么变身猛兽, 吃掉筹码的——原来利用的也是光神碎片的力量。
他不由地又瞅了几眼头顶。
上一片光神碎片让他觉得光辉之神其实蛮胆小的,这一枚兢兢业业按规矩办事的碎片,又让他觉得光辉之神蛮轴的。
也许这就是灵魂碎片的弊端, 只能拥有本尊的某一个侧面。
但轴也有轴的好,兰瑟冲着帐篷顶道:“你的持有者现在属于我了,你也应当属于我。”
“骗智障小孩儿呢?”雪勒终于收回没什么笑意地看着主持人的目光, 冲着多少有点缺德的兰瑟兴味地笑了一声。
紧跟着,祂也看向帐篷顶, 煞有介事道:“我和他一起赢的,也是你的所有——”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 一团圆乎乎的光晕就从帐篷顶直扎进兰瑟怀里,速度快得活像离婚案里被法官询问跟爸爸还是跟妈妈的孩子,生怕自己慢一步就会被判给完全不待见的另一方。
兰瑟神色如常地接下光神碎片,好像他真的没有半点私心似的:“这游戏里关了多少人?都放出来吧。赌局结束了。”
——赌局结束了。
这一句话音刚落,铺满红丝绒的房间骤然崩坍,无数喧哗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受困已久的人们紧张地环视着周围的白雾,还有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就开始在人群中奔走,呼喊寻找着亲友。
克莱尔急不可耐地拽着大使,挤到兰瑟和雪勒身边时,就见雪勒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兰瑟躲着光神碎片的胸口。
“……”克莱尔呼吸骤停,惊恐地想雪勒肯定会收走这枚暴露在祂眼前的光神碎片。
然而下一秒,他就听雪勒说:“你可要再强大点,别让我扫兴。”
随后,雪勒收回手走开了。
——收回手走开了???
克莱尔匪夷所思到头发竖起,震惊地想:什么意思??这块光神碎片……算是过明路了??雪勒允许兰瑟拿走私用??
仔细想想,这甚至都不是一块光神碎片过了明路的事。
雪勒说“你可要再强大点,别让我扫兴”,那以后,兰瑟岂不是可以以此为理由,堂而皇之地当面收集碎片?!
兰瑟回头的时候,就对上克莱尔这副神思不属的表情:“?你在想什么?”
“卧槽。”克莱尔恍惚地说,“恋爱脑啊。”
兰瑟:“……”小孩又在瞎想什么东西,“情况有点奇怪。”
会撞进这场赌局,一方面是他们幸运,凑巧得到了救下被困人质的机会,另一方面,其实也是验证了克莱尔最初的猜测:“我们念着那些骨语代行者的名字,就找到了这个骨语代行者开设的赌局,你那个猜测没错。”
可既然没错,他们一路念叨着记录者,为什么却到现在都没找到记录者呢?
他思索着,不经意间抬眼扫了一下,冷不丁和一双双眼巴巴看着他的眼睛对上视线:“……”
发觉雪勒对自己没有兴趣后,新来的那片光神碎片就特别有勇气地从兰瑟的怀里爬了出来,此时像个缩小版的太阳一样悬在兰瑟的左肩上方。
轻轨站里受困的大多是普通人,这会儿更关心的是还能不能活着出去,一看兰瑟明显有力量,当然围聚了过来,指望兰瑟能够带领他们回到现实中去。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有亲友被害、悲愤地想要报仇的人。有几个耳聪目明,凭着主持人不服气的挣扎嚷嚷,辨认出了这个罪魁祸首:
“——是他!!藏在地底下吃人的那个混账就是他!!”
一时间,群情激愤。
无数双手带着愤怒袭向主持人,克莱尔连忙大喊:“冷静点!大家冷静点,我们得先问清楚这幻境怎么回事、怎么逃出——哎呦,谁扔的球鞋?!”
雪勒早在发表完“领导很看好你哦”的演讲后,就施施然走到人少的地方舒展手脚去了,此时揣着袖子惬意看戏。
兰瑟在大使因为阻拦人群而被推倒在地,即将被踩碎几段骨头时不得不取出重剑,横剑一扫!
“哎呦——”
人群霎时被扫飞出去,包围圈散开数米。
迎着众人变得愤怒的目光,兰瑟反倒对处理这种情况得心应手:“要杀要剐,都等我们出幻境再说。现在动手,是想陪这家伙一起死在这里吗?”
短短几句,效果立竿见影。
被群情鼓动起来的人逐渐冷静下来,也有受害者的亲眷没放弃:“他杀了我的家人!!不能为他们报仇,我就算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你们信任纯白之子吗?”兰瑟的回应没打一点磕巴。
“……”
兰瑟扫了眼沉默下来的人们:“既然你们信任纯白之子将给予你们公正的审判,那还等什么?寻找离开这里的路,送这东西去接受审判。”
兰瑟的声音果决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催人行动的力量。
短暂的几秒安静后,聚在一起的人们逐渐散开,开始几人一组地向外探索,即使有些嘟嘟囔囔声,但也不影响大局。
克莱尔都忘记揉自己被鞋砸到的额头了,看着兰瑟的眼神简直闪亮:“这也太帅了吧兰瑟!”
雪勒这时候才不急不慢地走回来,脸上挂着一种很古怪的微笑:“你还真是这块料子。”
“?”什么料子?
兰瑟很敏感地看了眼雪勒,总疑心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里藏着什么。
但记忆的侵蚀随时可能追上他们,他很快收回视线,将巨剑抵上主持人的咽喉:“说吧。这场闹剧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突然非法入境,跑去袭击记录者?”
说实话,兰瑟是做好了要下点狠手的准备的,万万没想到剑刃刚挨上主持人,这个之前还不可一世的家伙就怂到连连摇头:“别别……别杀我,我都说!我们突然入境,是因为国内出了个大事——骨语,死了。”
“……!?”
满座皆惊。
在此之前,他们各自琢磨过各种可能,但“骨语死亡”这种事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大使简直结巴:“这、这、这怎么可能呢?!那可是……”
神祇啊!和隙响并列的七大神祇之一啊!怎么突然就……没声没息地死了??
兰瑟这会儿有些庆幸自己刚刚人赶得及时,不然这种事让普通民众听到,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恐慌:“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怎么知道骨语陨落的?凭什么确认?”
主持人这会儿投降的姿势做得比大使还标准:“半个月前啊!就是半个月前的事!同一时间,甚至精确到秒钟,我们所有代行者身上的神力全都断了——在此之前,主没做任何交代,此后也没有人突然恢复神力,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谎言之神天生缺乏安全感,习惯于用夸张的恐吓和绝对的手腕掌控眷属。
对于骨语而言,像这样一声提前交代都没有就断掉神力,无异于广而告之“我出事了!我正虚弱!你们快来攻击我!”,但凡祂还有半点余力,肯定会粉饰太平。
兰瑟皱眉:“但也可能只是出意外,没死——”
“我们的神选者印记消失了。”
主持人抛出了最坚实的证据。他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口:“看,看!本来骨语的代行者在咽喉这儿都有个印记的,象征我们是谎言的口舌,但现在所有人的印记都没了!”
“你们能想象发现这一点时,我们内部的人有多恐慌吗?到处乱成一团,半个月后才稍微理顺一点,我们就想赶来记忆之国,请记录者替我们看看我们的主到底是怎么没的——”
“请”这个词显然是经过修饰润色的结果,这帮人做得完全就是当场劫持。
兰瑟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说不通的问题:“如果你们都丧失了神力,连自保的能力都没了,你手上这枚光神碎片又是怎么弄来的?”
第35章
主持人:“是一个穿黑斗篷的家伙给的!”
“什么?”一旁的克莱尔大吃一惊。
兰瑟心中同样一跳:又是黑斗篷……
之前在光辉之神的记忆中, 他们得知光辉之神的陨落肯定和那个“老爷”脱不了干系,他很怀疑黑斗篷很可能就是凭借神血,苟活至今的老爷, 但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像这样把光神碎片当糖果似的这里发一片, 那里发一片, 对方到底在图谋什么?
主持人小心瞥着颈间的巨剑, 主打一个有啥说啥,只求不死:
“说、说实话, 神祇陨落,也不是所有人都想查清真相, 更多人还是在琢磨没了神力以后该怎么办, 就是这时候那家伙突然找上门, 给了我们一块光神碎片, 说随我们怎么使——”
这也是神祇死了半个月,他们才找到俄罗斯来的原因。大家还忙着内讧呢!
一部分人主张利用这份力量去找记录者, 看看骨语还有没有救, 另一部分人则觉得:
既然都是力量, 那捞骨语回来接着供着,和收集光神碎片有啥区别?就自由度来说,不如选后者了。
兰瑟:“……”大家还都挺实用主义。
“所以, 那家伙就只是免费给你们发光神碎片,既没有要求你们给什么好处,也没要求你们做什么事?比如——炸毁什么地方、举行什么仪式?”
兰瑟认为, 莱特街的连环袭击案肯定不是无缘无故,里头一定藏着黑袍人的目的。
如果能在骨语国度找到类似的情况, 说不定他们就能分析相同的行动模式,进而推测目的了。
主持人茫然:“啊?那倒没有。这人真好像是白送东西来的……我们当时看到光神碎片, 也想着代价是什么?肯定所求甚重吧?结果那家伙啥也没要,送完光神碎片就走人了。”
兰瑟:“……?”
怎么可能?
大使震惊到艳羡了,喃喃地搓着手:“咋没人给我送这种好东西呢……我保管会请这人留下吃大餐!”
兰瑟没感到羡慕,只感到疑虑更重:“怎么可能没有代价?除非……”
他的目光在游弋间冷不丁地瞅见雪勒正站在百米开外,跟一个打扮时尚的年轻男性聊得哈哈大笑,思绪顿时断了一下。
别的暂且不提,他们刚得到“有神祇死亡”的重磅消息,雪勒的反应就是溜达出去跟人聊天??
兰瑟感觉自己脑子里有根弦“啪”地绷断了,立即松开主持人,大步走到雪勒背后将人一把拎住,冲着面露错愕的时尚男半绷着脸,礼貌一点头,就提溜着这团好像什么事都不上心的麻烦精折回来,往主持人旁边一丢:“你说除非什么。”
“哎呀……”雪勒半是抱怨地理了理衣襟,“我就是跟人家随便聊两句——”
“就是就是!”
那个时尚男居然追了过来,往雪勒面前一挡,冲着兰瑟忿忿道:“你俩什么关系,还管着不让他跟别人说话,会不会太霸道了点!你懂不懂什么是尊……重……”
时尚男火发到一半,眼睛发直地看着兰瑟,脸红了起来:“就、不用这样嘛,”时尚男忸怩地说,“我们可以一起聊啊。”
“敲,”克莱尔在旁边惊恐地拽着大使,“他说的聊是正经聊吗?”
大使不好说。相比之下,更让他惊恐的是雪勒突然灿烂起来,灿烂得叫人发寒的笑意。
“哦……”雪勒拖长了语尾,“所以你之前突然跟我搭讪,不是真想问我腰带的款式,是想跟我睡?”
太直白了,很注意形象的时尚男咳了一下:“一开始不是,真就是想问款式,后来这不是……”
时尚男隐晦地向雪勒投去暗含期待的眼神。
平心而论,雪勒的形象的确容易给人一种“重欲”的印象。
祂身上张扬的野性、蓬勃的生命力,很容易让人产生兽类的联想,进而再因祂极具吸引力的外表联想到原始的欲望。
但实际上,兰瑟从没见雪勒沾过谁。
早期还有些新代行者会向雪勒供奉美丽的男男女女,但接到这些“供奉”后,雪勒的态度都是暴怒——区别只在于是当场翻脸开屠杀,还是顶着张渗人的笑开屠杀。
这么想来,和雪勒的接触最接近于欲望的,居然是他……
兰瑟的念头走到这里,不由地顿了一下,心底浮现一丝微妙的感觉。
他困惑着没有细思,只面无表情地公事公办:“你喜欢社交吧。”
不论如何,他还是拉了时尚男一把,“我在祂身边二十余年,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处得来的同事。想知道那些和我聊得来的人现在在哪吗?”
兰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随身携带的公墓名片:“欢迎咨询。”
“……”
哪个好人家随身携带墓地名片啊!!时尚男打着哆嗦就向后退开了,万万没想到一开始自己觉得是金发帅哥独占欲过盛,但其实阴暗变态的其实是黑发帅哥,如果不是他胆子小不想惹事,他都想报警了。
“你在扫我的兴致,兰瑟。”雪勒语气危险。
兰瑟“哦”了一声:“刚谈到那个黑袍人白送光神碎片的行为不符合逻辑,你怎么想?”
雪勒:“——唔。”
像在对着讨厌的东西哈气的猫面前降下了隔板,雪勒的注意力一下被拽开了。
兰瑟甚至能看出对方举着爪在继续发火和回答问题间摇摆了片刻,最终还是舔舔唇放下了火气:
“也许那个人想要的代价是在暗中收取的,也许,将光明碎片交给骨语手下那些蠢货,已经足够达成他的目的。”
克莱尔猛地一锤手掌:“我明白了!”
“你们想啊,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眨眼是不想眼睛干燥,无条件的纵容是因为深爱对方,那黑袍人给光神碎片是为了什么?很清楚嘛!”
“骨语的代行者们都失去了力量,干啥都不行。所以黑袍人把光神碎片给他们,这样他们就能接着做之前因为没有力量、而被卡住的事啦!”
克莱尔笃定地说:“那家伙,就是想要骨语代行者们来找纯白之子的麻烦!”
这思路和兰瑟不谋而合。再一看雪勒,这家伙已经把半分钟前的怒火忘光光了,此时半是惊讶半是欣赏地看着克莱尔,好像头一次发觉克莱尔的头骨里也装着大脑似的。
兰瑟无言以对半秒,一锤定音:“接着找记录者吧。不论是想出幻境,还是想弄清楚骨语的情况,都得先找到他。”
“那这问题不就又绕回去了吗!”克莱尔沮丧地牢骚,“怎么找?我们都找一路了!”
兰瑟刚想开口,突然有一群人推推搡搡地靠近过来。
“那个——”领头的人有点局促,“我们在南边那块儿往前探,想找到出去的路,突然发现周围的房屋从北到南,有很明显的侵蚀程度差距,越往南越浓。”
“对、对,我们就想说,是不是记录者就在那个方向啊?”
“嘶!”克莱尔猛地反应过来,“对啊!还念什么名字,我们直接照着神力的疏密走不就行了?记录者也好、纯白之子也好,只要他们在这儿,他们肯定是神力的源头吧?”
兰瑟略作思忖,果断道:“我们向南走。”
大使讶异地看着人群汇报似的涌过来,又像是完成了汇报似的向后退开,没留在近处,但也没有走远,似乎保持在一种靠近才能感到安心、太近又心生敬畏的距离上:
“您知道——我也参加过几次救援活动,大家对救援人员的态度都是很热情的,能把人围个水泄不通。”
仔细想想,最开始的时候兰瑟的确是被这么围过,但当他动手几句话镇压下动乱、下达坚定而不容置喙的指令后,人们看向兰瑟的眼神就从看救命稻草,变成了隐约的敬畏,围倒是仍旧围着,只是自发性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雪勒在兰瑟身后不明缘由地突然哼笑了一声,似乎看到了什么令祂感到有趣的事,但张口说的却是:“还不走?想在这儿磨蹭到天荒地老吗?”
祂第一个径直走向南方,兰瑟抓住地上的主持人跟了上去。
甚至不用任何人发号施令,当兰瑟抬起脚步时,众人的议论就停了,紧跟着大部队自发地跟上来。
“哎呦。哎呦。”主持人被地上的石子咯得一下叫一声。
然而兰瑟只管追上雪勒:“你刚刚笑什么?”
“笑你挺威风。”雪勒明摆着不走心。
兰瑟很不高兴:“我是认真的。”
雪勒张了张嘴,像是想再顺口糊弄一句“我也是认真的”,但张口的须臾,神色忽然有些感慨,紧跟着半真半假道:“你知道吗?令人敬畏有时也是一种天赋。”
“?”在讲什么形而上学的东西,兰瑟有点恼火,正要出声声讨,突然一愣,“……我想说什么来着?”
他一时记不起刚刚的话题是什么了。
甚至苦苦冥想了一阵后,他又有些惑然地瞅了眼手里拖着的陌生人:“这人……是谁?”
雪勒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谁知道你拎着什么脏东西,快点吧,我们还得带着身后这帮拖油瓶往前找记录者呢。”
兰瑟有些疑惑,他想:我不可能没理由就拖着这么大一个人啊?是不是越靠近神力的源头,记忆就会抹消一部分?
他茫然地继续前行,某一刻甚至忘记为什么要在这片白茫茫的雾里跋涉了。
身后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克莱尔和大使……只剩下克莱尔……最后,他的眼前突然跑过一个眼睛长得和雪勒很像的少年:“诶!”
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又有点想不明白自己喊人家干嘛,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后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怎么在这么大的雾里乱跑?”
“我……”少年看起来像是想哭的样子,但强忍住了,“我不记得我是谁了。但我记得我的家人,我、我得去找他们,对!他们肯定能告诉我我是谁的!”
少年转头啪嗒啪嗒跑走了,身影重新淹没在白雾里。
兰瑟本能地抬手想拉住少年,但手臂抬到一半,他又纳闷地想:我这是在干什么?
奇怪地摩挲了一下指尖,他不再看那个只有茫茫白雾的方向,只很不情愿地追上正环臂抱胸停在原地,显然已经等急了的雪勒:“这是什么地方?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他的语气很警惕,毕竟几天前,他和雪勒才闹得很不愉快。
他在雪勒的逼迫下不得不亲自追杀一位他还算谈得来的代行者,天知道他为对方的新坟扫墓时内心有多想杀死雪勒。
“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雪勒耸耸肩,“我现在用不出神力呢,倒是能闻到一股很浓的记忆神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兰瑟头一回在雪勒脸上看见这么肃厉的神情:“怎么?”
“记忆神力的侵蚀,会令人一点一点忘掉无关紧要的事,然后是重要的事,再然后是最重要的——让他们成为现在的自己的事。”
雪勒的神色近乎冷厉了:“我可不想一眨眼睛,连自我都丢失了——你还记得多少人?这能让我们推算出已经在这鬼地方呆了多长时间。”
兰瑟刚想说应该不久,毕竟他还记得每一个雪勒迫使他伤害的人,但陡然地,他意识到:“……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
雪勒:“嗯?”
兰瑟张了张嘴,感到浑身发寒的同时,又格外抗拒这个答案:“……我只记得你。”
短短一句坠在地上,沉得好像能掀起地面的雾潮。
他听见雪勒站在雾潮的另一端,含着笑意“唔”了一声:“那真是巧了。我也只记得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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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真是讨厌透了。兰瑟想。
这种事情怎么还说得像在开玩笑一样, 让他分不清是真是假。可即便是真的,难道就是好事吗?
在两个立场相悖、互相伤害的人心里,最重要的居然是彼此, 这多荒唐啊!简直可悲。
他决定抛开这些思绪:“那现在怎么办?”
“顺着神力走, ”雪勒向前扬了扬下巴——这家伙即使身处困境, 做这种小动作也跟施恩似的, “不管纯白之子在发什么疯,祂肯定是神力的源头。”
这解释倒是难得的简洁了当, 兰瑟闭上嘴跟上雪勒的步伐。
越往前走,雾气越浓郁。以至于只是保持正常距离, 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身影。
某一刻, 雪勒忽然唤了一声:“兰瑟。”
“嗯?”
“没什么, 就想叫你一声。——还记得我是谁吗?”
“唔。”
“唔是什么意思??我叫什么?”
“隙响。”
“……”
“你再想想呢?”
“雪勒, 行了吗?我还记得!”
“……”
白雾里回归沉静。
过了片刻,兰瑟不情愿地吭哧:“我们应该找个东西, 系住我们。”
“这破地方上哪找绳子?”一道和兰瑟等高、也同样坚实的肩膀忽然撞过来, “得了, 就这么靠近点走吧。”
兰瑟无法否认,在这种时候突然感受到雪勒的体温、雪勒的身躯,他的心骤然安定了几分。
他肩背的肌肉微微放松下来, 敏感地察觉雪勒肩臂的肌肉也从刚撞上来时的坚硬,变得松软了些许——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惊讶,难道雪勒也是会感到紧张的吗?
“雪勒。”他忍不住说, “如果我们什么都记不得了怎么办?”
“放屁。”雪勒对这个如果很不满,“一具空白的行尸走肉还有什么苟活的价值?不如趁早入土。”
“哦。”
“——雪勒。”
“又做什么?”
“没事, 就叫叫。确认你还记不记得。”
“唔。”
“……我们应该多叫叫对方的名字,随时确认情况。我叫什么?”
身旁忽然没有声音了。
像站在雪山山巅, 身侧的山岩骤然坠落,只剩下呼啸的雪风冲刷过他的肩侧。
兰瑟心中咯噔了一声:“雪——”
雪……雪什么来着?
他忽然茫然地停在白雾中,有点疑惑地想: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儿?我是谁?
……我是谁?
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安袭向他,他开始竭力在空茫一片的大脑里打捞任何能记起的回忆,但搜寻到最后,只有一片记忆静悄悄地躺在空白的脑海里,颜色鲜明到仿佛就在眼前。
那是鬼影幢幢,海啸般从遥远的地平线奔赴而来,势不可挡。
那是高悬的皓月,优雅而苍白的手指松弛地蜷曲着,蒙着辉白之光的指尖也散发着一种令人屏息的美。
祂就那样凌驾于一切之上,所有鬼影都在向天边的新月顶礼膜拜。
一股强烈的、发自本能的欲望轩然而起,催使他大喝一声,无视周围向他淹来的鬼潮,将手中唯一的武器狠狠掷出!
“隙响!!!”
——鬼潮吞没了他。
在视野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看见天边那静默的巨手忽地翻掌,美得像玉的手指如莲花般绽开,而后,越过无边鬼影,向他探伸而来。
“——我是谁?”兰瑟抵着额角喃喃了一声,紧跟着无所谓地哼笑了一声,放下手,觉得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眼下他想做的,是离开这片奇怪的雾海,找到那轮皓月,完成他之前想做、却没做完的事——征服。
“好……真好。”一道轻柔到危险,笑意中透着憎怒的声音突然在身旁的白雾内响起,“看看这是谁?”
风声骤变!
兰瑟一个侧身让过袭来的攻击,下一瞬有点惊讶地看见那道悍利嚣张得像豹的身影在向前摔的途中猫一样地改变姿势,一记横扫带着强横的蛮力,霎时将他带倒在地。
接下来就是一串互不相让的争夺控制权,在地上滚了十来圈,兰瑟才带着极大的兴趣问:“你是谁?好像认识我的样子。还有——”
兰瑟又看了眼周围:“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是掉进什么陷阱里了吗?”
谁也没能争夺到在上的权利,两人此时面对面侧躺着,手臂还控制着彼此的要害,恍神间甚至会产生他们正在亲昵的错觉。
有着漂亮绿眼睛的男人嗤笑了一声,气息故意讥嘲轻佻地喷洒在他脸上,带着沁人干净的冷香:“怎么,怕死?”
“怕这个鬼地方会让人失去记忆,变成行尸走肉。”兰瑟饶有兴致地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对方眯起了眼睛,似乎思量了一阵,然后道,“隙响。我是隙响。”
“——”
兰瑟很清楚地在对方眼中看见自己的瞳孔扩张了,一股近似于亢奋的情绪像电流般蹿过他的心脏,又迅速主宰了每一条毛细血管。
但他表面上还是很沉稳,继续很温和地建议道:“总待在这片大雾里总不是事,难道要这样悄没生息地死在这里面吗?不如先解决大雾的问题,再处理其他恩怨?”
两人在地上对峙半晌,踩着同一个时间点将手松开了。
爬起身时,兰瑟还特别热心地伸手扶了隙响一把,被对方条件反射式的避开。
“顺着这个方向走,”隙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大,但也不解释,人有点边界感怎么了?祂拿下巴点了一下前方:“我有感觉,那边的气息最危险……去看看?”
世上没多少疯子会在记忆一片空白时,还兴致昂扬地往危险的地方钻。不过很凑巧,现场就有两个这样的疯子。
两人都面上带笑,表面和谐地并肩前行。
隙响有没有戒备,兰瑟说不清楚,反正他是趁着雾大悄悄往怀里摸了一下,指尖在触及某两团光明神力充沛的东西时一顿,即使还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但心里顿时有底了。
“呼……”
像是猝然间跨过一面风墙,他们眼前的画面一变。
一大片春意盎然的绿铺陈开,兰瑟发觉他们站到了一片原野上,细白小花缀在草绿间摇摆,偶尔擦过脚踝。
“看那。”别人的“看那”都是往哪儿一指,隙响的“看那”是直接迫不及待地往那方向冲,“有只在写字的兔子!”
“?”兰瑟惑然望去,发觉所谓的“兔子”其实是个头发雪白的人。
那人身板很单薄,伏在案间也不知道在记录什么,记录得特别忘我,连续爆发出几串咳嗽,也没有打断他。
“喂。”隙响走过去轻踹了一下“兔子”的凳子,“你——”
祂的问话戛然而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像鬼魂一样穿过了板凳:“——什么鬼情况?”
兰瑟就更不可能清楚了。
他走到“兔子”身边,低头去看纸上的字,全是鬼画符,根本看不懂。
隙响在旁边像猫拍玩具似的折腾了“兔子”一会,很快无聊:“有点糟了啊。我们碰不到他,他好像也感觉不到我们在场?这样要怎么解决问题?”
祂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环境骤然一变。
“兔子”还在记录,但草原一晃又变成了一片乱糟糟的坟地。
漆黑的雾沉沉压在坟地上方,大量瘦骨嶙峋的尸首瞠着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裸露出来的肢体臃肿腐烂。
“咔……”
一道很细微的声音从尸山下传出来。
兰瑟循声望去,用手臂推了隙响一下:“那是什么?”
有白生生的东西从尸山下探出来,最初还看不清到底是蚯蚓还是什么。
它挣扎了很久,期间还沉寂了片刻,而后再度努力,终于探出半只小手。
“一个小孩?”隙响揣着手踱到小手边,像观察蘑菇探头似的新奇打量,“这小孩有什么特殊的,能让这地方专门放一个这样的场景?”
兰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场景太逼真了,逼真到恶臭都如此清晰。
他相信自己是一个很能忍耐、有必要时可以忽略这些小问题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刚好揣着另一种欲望,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走近隙响,趁着对方正兴致盎然、研究着那小半只手时,微微偏头,鼻尖靠近隙响鸦羽般的长发轻嗅了一下。
嗯,那股冷香的确是从这位神祇身上来的。
倒是和他对隙响的第一印象很相近,都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气。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隙响的实力是又绝对强大的,这倒是跟这冷香带来的脆弱感又矛盾起来了。
“……”隙响兴致勃勃的左右端详顿住了,须臾后,高挑着眉毛扭过头,“你在做什么?”
兰瑟没在对方的脸上发现恶感,之前准备好的那一长溜借口顿时咽了回去,半真半假道:“这里的气味太要命了,借你的气息躲一躲。”
他这话说得艺术,把“我想闻嗅你的气息”、“我觉得你很好闻”等等直白露骨的欲望藏在了看似光明磊落的体面下。
隙响肯定是听懂了,动作顿了一下,神色忽然有点莫名难辨,但很快祂就大笑出声,一把压住兰瑟的头发搓小狗似的一通搓揉:“好你个家伙!你就是这么敬重神明的?”
祂大笑完,又学着兰瑟往兰瑟侧颈一嗅:“嗯……”
兰瑟忽然有点在意:“我身上应该没有味道。”他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会搞香水修饰的人。
“谁说没有?”隙响趴在他肩窝侧过脸,淡色的唇角刀锋似的上勾,“没有我怎么闻到一股狼子野心的味道?”
隙响语带调侃,显然根本没把兰瑟的话往心里去,这就让兰瑟感到有些不悦起来:“我——”
“咔吧。”树枝被踩断的清脆响声落在两人身后。
两人几乎同时回头,就见黑雾中,一道白得像雪的身影慢慢走出来,一路避着尸首,绕到那只小手前蹲下。
不用祂动手,那些堆压在孩子身上的尸体、砖石,就都被凭空移走了,露出孩子瘦得好像只剩一把骨头、双腿扭曲得不忍目睹的身躯。
隙响小小地吸了口气,看看那孩子雪白的头发,又看了看那个还在伏案疾书的身影:“原来是小兔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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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投雷评论我昨天中午十二点半才看见,但新章已经发了,只好挪到今天来感谢了,谢谢谢谢!
第37章
难怪“兔子”看起来病虚得不行, 多半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
蹲在小孩面前的人问:“你的父母呢?”
“……”小“兔子”虚弱到说不清楚话,“死……吃掉……”
“你的父母死了?被怪物吃掉了?”
小“兔子”说:“人……是人……”
兰瑟发觉自己忽然能看懂“兔子”的文字了,当然, 也可能是对方恰好更换了他能读懂的语言。“兔子”写道:
‘这是神罚日的最后一天。
怪物横行, 饿殍满地, 还活着的人龟缩在地下庇护所, 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的父母饿死没多久,尸体就被旁边饿疯了的乡亲们盯上了。
因为照顾我年纪小, 他们还忍着饥饿给我也留了一份血肉,高烧和饥渴交织在一起, 我甚至不清楚自己该恨还是该感激。’
“什么是神罚日?”隙响颇感兴趣地询问兰瑟。
兰瑟也记不得, 好在“兔子”在那段残酷的话后标了个[1], 又在书页尾端写:
‘[1]神罚日, 指黑暗时期的最后三天。
曾有占卜师预言,黑暗时期会被光明圣殿的征讨终结, 所有怪物都将被圣殿骑士杀死。
但讽刺的是, 最终结束黑暗时期的却是7位新神的降临。
祂们在降临的这3天内, 给人间造成了无可估计的伤害,史称神罚日。
而后,祂们或是选择隐居, 或是选择沉眠。
其盘踞的地区成为祂们统治的领地,由此,人间获得了相对的平稳, 黑暗时期终于结束了。’
兰瑟以为隙响在看完这段描述,会龙颜大悦, 毕竟“兔子”把新神们描写得很英明神武的样子。但实际上隙响的表情讥讽大于愉悦,嗤笑了一声就接着追剧去了。
“你没有父母。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披着雪纱的人影说, “要和我走吗?”
孩子试图抬起头:“你……是谁……”
“纯白之子。”人影轻声道。
“好怪的名字。这个名字也是你的父母帮你取的吗?”
“不,我是神明,神明生而知之。我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纯白之子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直到孩子没话问了,才伸手抱起小“兔子”。
“你要……带我去哪……”
“神之花园。光辉之神陨落前居住的地方。”
“我想在那里安歇,但空袍正盘踞在那里……哦,你大概也不知道空袍是谁,祂和我一样,也是新神,是掌管空间的神祇……”
记忆的画面倏然崩散了,化作无数彩砂,嘶嘶作响地坠落。
但很快,它们又凝聚成型,编织出一片晶莹剔透的花园。
“啊……”兰瑟没忍住惊叹了一声,“这才是神明该住的地方!”
他欣赏着花园中极尽奢美的雕梁,纯净美丽的每一朵花。
浅淡的雾气像滤镜一样蒙在花园中,露珠折射出润亮的光泽。
隙响却很反感地皱眉盯着那些雕梁:“你不觉得这地方的造型很像鸟笼吗?”
“?”有吗?兰瑟向后退了几步,发觉还真的挺像。
但这种圆形穹顶式建筑,镂空了应该都长这样吧?如果真有问题,纯白之子怎么还会带着孩子,想搬到这里定居,为此不惜跟空袍发生冲突?
隙响见兰瑟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登时不悦地冷笑了一声:“那就这么想好了:现在让你住这里面去,你乐意吗?”
兰瑟:“?”
花园中,已经治好了腿脚的孩子正围着纯白之子撒欢,显然病弱并不足以磨灭孩子的天性。
纯白之子神色平和,微微闭眼,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睡着了。
明明是祥和活泼的画面,但不知道是不是有隙响的话先入为主,兰瑟总觉得“兔子”活泼是活泼,但这蓬勃的孩童天性却被框死在了花园里;纯白之子的神情安逸是安逸,但总有种负罪之人自我囚禁、以求心安的既视感。
这古怪的感觉不被点明倒还好,一被隙响这么一解释,兰瑟顿觉很不自在,再想隙响的那句你乐意吗:“——也许不。”
他不是那种甘于被囚牢困住的人,如果真有人违背他的意愿这么做,他大概会不假思索地动手,不惜玉石俱焚。
“哦,这下觉得不乐意了?”隙响这才满意,拉长语调嘲笑了一下,眼珠子一转又逗弄道,“那要是我呢?我把你关里面去,你乐意么?”
兰瑟“哈”地笑了出来,觉得隙响和这片花园更配,当然明着不能这么说:“你陪我吗?”
隙响大概是觉得兰瑟在反讽,笑眯眯道:“我陪你?可以啊。那你乐意么?”
兰瑟点头:“可以啊。”
“这可不——”隙响的促狭顿住,“嗯?”
兰瑟注意到隙响又露出了那种不自在的、带着抗拒和戒备的神情。
之前他说“借你躲一躲”时,对方最初也露出过同样的神情,但很快就转化为了大笑,擅自地将他隐晦的好感表达理解为玩笑和挑衅。
兰瑟觉得很有趣,那样高高在上的神祇,竟也会在面对正面情感时手足无措,甚至选择逃避么?
他故意将回答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可以啊。为什么不呢?”
“你——”隙响看起来像是想发怒。
祂浑身都绷得很紧,半晌才令自己松快下来,脸上转阴为晴,重新挂上看似调侃,实则警告兰瑟的笑意:“那要是我在笼子外面,你在笼子里面呢?”
兰瑟完全无视了隙响“你最好想好了答,别逾矩”的警告眼神,理所当然道:“要么我拆了笼子去找你,要么我把你也拽进笼子。”
他说得特别天经地义,好像本就该是这么个理。
隙响一时又被噎住了,兰瑟觉得对方此时就像只弓背的猫似的,处在“攻击”和“逃走”反应之间举棋不定。
这谁能忍住不上前逗一下,兰瑟正要开口——
“轰……”
雷鸣一般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膜,从远方传来,带着一股叫人感到不祥的气息。
兰瑟倏地住口,几乎和隙响一道回头,就见北方的天空不知何时悄然裂开了一角,乳白色的雾气瀑布似的从裂隙口流入,又向他们所处的方向涌来。
“那是什……”隙响忽地捂头,露出忍耐的神情。
兰瑟估计自己的神情也没有比隙响从容到哪去。
他能清晰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颅底凿了个小口,那片孤自躺在脑海中的记忆就从那小口流淌了出去。
最开始是忘却了记忆的颜色,然后是遗忘了周围的哭嚎。
而伴随着遗忘升起的,不是畏惧,而是焦烈的愤怒——他不能容忍自己失去自我,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如果是这样,不如趁早入土。
——既然如此,死前怎么能不大闹一场?
兰瑟几乎不假思索地将手放进怀中,摸到两块神力碎片时犹豫了一瞬,正想着是否要和对方分享保命的武器,就见没有任何事先沟通的,隙响几乎和他同时袭向脚下唯一夯实的土地!
“轰……”
原野震荡,原本坐在案前奋笔疾书的“兔子”被一下掀倒在地,错愕抬头。
兰瑟没忍住大笑出声,抓着碎片的手掌向着隙响一掷:“用这个!”
也许他应该提前思考一下“是否该和危险系数极高的敌人分享武器”,或者“邪神真的能用光明神力吗”。
但在看见对方几乎和自己同时发起攻击时,他完全被这种无需言说也能想到一起的默契取悦了,这令他产生一种美妙的错觉——仿佛天然就和对方站在同一个阵营中,对抗整个世界的错觉。
隙响接住碎片,像是有些愣怔疑惑的样子,但下一秒,他们就几乎同时将碎片凝成武器,一齐刺向花园中的纯白之子!
“不!!”
“兔子”的低吼被他们抛在脑后。
兰瑟选择纯白之子的原因很简单,他比较喜欢杀人诛心,而且挑敌人总得挑个最强的吧,打病秧子算什么?
隙响选择纯白之子的原因也很简单,祂只跟强者交手,而且最近刚体会到杀人诛心原来才是世上最痛苦的事。
两人居然就这么想到一块去了,也幸好想到一块去了——两把匕首刚挨上纯白之子的身躯,只听:“轰!!”
强悍霸道的冲击波从接触处炸开,兰瑟和隙响几乎同时被掀出几米远。
调整着姿势落地备战时,抬头就见两枚和他俩手中的武器同款式的碎片冉冉升起,恰好罩住纯白之子和整片花园回忆!
“?”兰瑟瞥了纯白之子好几眼,确认这肯定不是对方做的。
现在一整个花园记忆都像是琥珀般凝固在原地,唯一有可能做到这点的,就只有从地上摇晃着站起身的“兔子”。
“你们不能……你们不可以这么做。”
“兔子”双手都在发抖。
之前没抬头,两人还没注意,现在面对面一瞧,这家伙的眼珠子都很不正常地往内深陷了,活像头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吸他的两颗眼珠似的,看得隙响搓了搓发麻的手臂,感觉这家伙的眼睛随时有可能“啵”地一下变成两个黑窟窿。
“不能怎么?”隙响显然不喜欢听别人的教导,大有你不让我做的事,我就偏要做给你看的架势,“你要不要先自己照照镜子,再来管我呢?”
“兔子”并不喜好辩驳,下一瞬就直接袭向站位更靠前的兰瑟。只听:“锵!!”
兰瑟几乎凭身体本能横刀一挡,被向他袭来的两片碎片撞飞出去。
与此同时,隙响在意识到“兔子”很可能也身陷陷阱、而阻止“兔子”清醒过来的就是眼前这片花园回忆后,不假思索地一举手中匕首。趁着敌人手中的两块碎片还追杀着兰瑟,刀刃抹过纯白之子的脖颈!
“噗通。”
花园中的纯白之子跪倒在地,而后向前倾颓。
杀红眼了的“兔子”骤然回头,目眦欲裂:“不!!”
他“不”得再大声也没用,只听“啪嚓”一声。
记忆的幻境终于全部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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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所有受困于记忆幻境中的人, 都被陆续刷在了轻轨站里。
守在站台的军方简直喜过望外,虽然还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总之先拿着水和食物冲进站台, 抓紧安置, 结果差点被记忆还混乱着的人们下意识地攻击。
记忆复归是一个缓慢、连续的过程。
兰瑟一只手还挡着想攮死他的记录者, 空荡已久的大脑已经在迫不及待地回放各种回忆。
最开始是他如何成为代行者、怎么跟隙响同居, 又被要求喊“雪勒”这个名字的,看得他颇为惊喜, 没想到现实里,自己居然是被隙响接回家照顾了。
就他刚苏醒时, 隙响——啊不对, 是雪勒的反应, 他不相信雪勒就是凑巧一坐, 他凑巧一醒,很明显对方是经常在他床边守着, 才能“恰好”撞见他醒来的那一刻。
他正想着“再没有什么能比‘我很在意一个存在, 却发现原来我和祂的人生早已重叠这么久’更令人惊喜的事了”, 下一秒,大脑就跟丧失了耐心,粗暴地举起箩筐, 哐哐往外倒东西一样,将剩下的所有记忆都倒进了他空旷的脑袋里。
二十余年的戏弄和反叛、终于揭示的真实身份、决定承担的救世责任……
兰瑟:“…………”
之前有多欣喜,这会儿他就有多木然。
他在心中不可置信地想:在意?!惊喜?!记忆丢了, 难道我的脑子也丢了吗?!
他居然还觉得冷香和雪勒的气质特别匹配,真是……真是——
他没找到合适的词汇, 因为并不喜欢回避的性格提醒他,记忆是不会说谎的。他忘却的顺序已经很清楚地说明, 在他的心中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了:
他口口声声对自己说要肩负的责任是最先被抛开的;然后是他的新家人;再然后是和雪勒的胜负。
最后,使他成为现在的自己的,居然是神罚日战场上那惊鸿一瞥。
在放下了一切责任之后,他的本心是真觉得雪勒像皓月一样高高在上,不染尘埃,是强大且美、值得征服的。
雪勒之前那句“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你现在做的、现在所想的,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想和我作对”,居然一个字都没有出错。
很难形容这一刻兰瑟受到的打击,唯一能让他稍感安慰的,是雪勒在幻境中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居然也是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带着恨意……?
兰瑟再次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在浓雾中两个“崭新”的人“初见”时,雪勒的确是带着憎怒袭击他的,如果不是神力受限,兰瑟都不确定结局会如何。
可为什么呢?
令他成为如今的自己的,是战场上的一瞥,令雪勒成为如今的模样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令雪勒对他抱有憎怒?
他不由地看向雪勒,登时和一双酝酿着怒火的绿眼睛对上视线:“……”
又怎么了,这又是在气什么?
雪勒不负责答疑解惑,只管兴师问罪:“你手上哪儿来的两块光神碎片?”
远方,正飞奔而来,想和家长们汇合的克莱尔一个急刹,惊恐地僵在原处,瞪向翻车现场。
军方更敏感,一听这个架势像是要处理什么内部问题,立马竖起屏障,隔开大人物们和无辜池鱼。
雪勒紧盯着兰瑟:“之前还挺会说的,现在又突然变成哑巴了?”
兰瑟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或者还没从失忆状态里走出来,才会觉得雪勒根本不关心光神碎片有几块这档子事。
会这么恼羞成怒,完全是因为回想起了自己在幻境中是如何面对正面情感手足无措、选择回避的:
“——之前是私下收集过一块。也许它能让你我对战时更加享受呢?”
此话一说完,兰瑟就堪称震悚地紧闭上了嘴。
他发誓,自己根本没过脑子,这句狡猾哄骗的话自己就从舌尖溜了出来。
甚至溜完以后,他内心深处还对这个应对方式非常满意,毕竟这时候的雪勒就得顺毛摸,这个家伙似乎只有在面对真实情感时才会炸毛防备,一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定义成互相征服,这家伙就又能哈哈大笑,当个玩笑把天大的事当纸糊的揭过了。
“……”一旁的克莱尔和记录者都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心说这谎撒的,谁信啊!
大使更是将冷气大吸特吸:哄骗这个事,也许兰瑟从前没试过,但代行者们和贵族们肯定是试过无数次的。猜猜那些试图用马屁蒙骗隙响的人都去了哪里?伦敦公墓欢迎咨询。
现场的气氛一时变得紧张起来,记录者出于对领地的保护欲,正要开口打圆场。
兰瑟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干脆一条路走到黑,冲着雪勒伸手:“现在幻境破了,能把您手上那块光神碎片还给我了吗?”
众人:“!?!”
天呐祖宗哪!您是嫌您踩的雷还不够多,还想继续深耕是吗?!完了完了,这下真要见血了……
正这么想着,众人就震惊地看到雪勒蹙着眉稍加思索,旋即神色转晴,俨然一副被取悦了的样子,很慷慨地将光神碎片往兰瑟手中一丢:“算你有心。”
众人:“?!?”
这对吗?这有的心是颗什么心您也不看看吗?
还是大使经验老道,此时眼观鼻鼻观心地收起震惊的表情,心中哂笑:这有啥的。不就是双标吗?他懂……
诡异的气氛中,也就只有当事人还神态自如,该干什么干什么。兰瑟自己都微妙地瞥了雪勒一眼,觉得对方轻拿轻放得太过容易。
按照雪勒一贯的性格,即使被拍马屁,想问到底的事情都会问到底。没有揪着不放,只能说明祂真的不在意——也许就像不久前祂说的那样,祂的确正在期待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雪勒仿佛完全没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祂身上,正扭过头,要降尊纡贵地同记录者说话,眼前忽地一亮!
众目睽睽下,悬在记录者肩膀上的两枚光神碎片乳燕投林般、争先恐后地撞进兰瑟的怀里。
“啊这……”就连上一秒还在想“双标而已,稀松平常”的大使都觉得不太对劲了。
哪怕不论这两个光团子是不是光神碎片,单论首席代行者这对光明的亲和力——不不,这都不能叫亲和力了,该说是吸引力——首席大人的立场也很存疑啊!这不能再熟视无睹了吧?
果然,下一秒就有人激愤地站了出来:
“——还给我!”
“??!”大使对着站出来宣示主权的记录者直瞪眼。
不是!现在收集禁忌之殿的东西已经不算是个事儿了是吗?成你们首席代行者间流行的消遣了是吗?!
两个光团子霎时钻进兰瑟的衣襟,就差把“我要跟这个”尖叫出声。
大使正用谜一般的表情观望着谜一般的事态发展,下一秒,更加谜的发展就来了:
只见雪勒看似随意地往兰瑟面前一挡,恰好抵住大步跨来的记录者:“别急,首先呢,谁都能看出来那两块光神碎片想跟谁,你有什么立场说‘还我’?其次——”
雪勒上下打量了一下越气咳得越厉害的记录者:“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纯白之子的神力全在你这儿?怎么,是魂穿小说照进现实了吗?”
“?!”
现场的气氛因为这突然砸落的重磅情报骤然一变。
如果不是咳得太厉害,记录者像是想否认的样子。
但兰瑟很快意识到:“——纯白之子是不是出事了?如果不是,你怎么会被那种记忆困住,不舍得离开?难道真实的神祇还比不上虚假的记忆吗?”
“咳……!”记录者面如白纸,坚持地说,“没有……这回事。隙响的话你们也信吗?我只是比较容易钻牛角尖而已。”
“小孩儿。”雪勒的语气明显变得危险起来,这危险一旦不是面对兰瑟的,就真实很多。
祂慢条斯理地拉着兰瑟的手,用光神碎片切断了手铐,周围的空间霎时撕开数道小口,隐约有金戈摩擦声溢出:“之前你在机场的确遮掩得很好,要不是有骨语代行者袭击的意外,都露不了馅。”
“但纸永远是包不住火的……你只是个普通人类,容纳不了那么宏伟的神力,未来你的身体只会每况愈下,就像个——”
雪勒还想用“破漏的水球”打比方,大谈一下“与其浪费,不如让我今天笑纳”的鬼神逻辑,兰瑟将喵喵咪咪准备破坏邦交的神祇往身后一拎,转回头对着敌意浓厚的记录者道:
“骨语死了。”
短短一句,记录者的神色霎时改变。
兰瑟接着道:“没人知道祂是怎么死的,哪怕是祂的代行者。”
“而在祂死后,有一个黑袍人找上门,给予骨语代行者们一块光神碎片,鼓励他们来找你的麻烦——如果纯白之子真的出了意外,我很怀疑祂的意外会不会另有蹊跷。”
几句话,记录者的神色一变再变。
大使简直感动到两眼含泪地看着兰瑟力挽狂澜,没让邦交开倒车,就差“嗷”地嚎一声,扑过去抱住兰瑟的腿,求他一定要当一辈子的首席了。
兰瑟最终道:“请您考虑——如果我主说的是实情,那么7位新神,如今已经有2位已经遭到不测……”
“将近三分之一的神祇无声无息、没有缘故地突然陨落,这背后藏着的一定是一个惊世骇俗的大阴谋。如果这都不能让我们合作,那等待我们的下场,除了坐以待毙,还能是什么呢?”
兰瑟无视内心割肉般的不乐意,将新入手的两枚光神碎片捉出来,放到记录者面前:
“请告诉我们,纯白之子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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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补上昨天的入v三章哈!!不要漏看啦~这是第一章
第39章
记录者还没来得及反应, 雪勒先怪声怪气地感叹:“可怜的神祇。因为已经陨落,后人就能将祂的灵魂碎片随意让来让去了吗?”
兰瑟动作一顿,记录者已经伸出去的手尬在原处。
偏偏光神碎片像应和雪勒似的, 在兰瑟松手的瞬间忙不迭地往回蹿, 一路攀着兰瑟的手臂呲溜进衣襟瑟瑟发抖。
记录者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手触电似的缩了回去:“算了吧, 它们看起来更想和你走。至于我主……”
他望向兰瑟的衣领,犹豫了片刻, 最终道:“我可以和你单独谈。”
“你在开玩笑吧。”雪勒毫不客气地说,“纯白之子始终不露面, 祂的全部神力都不知怎么的跑到了你身上, 你觉得一句单聊就能打发走我?你是不是更希望我把其他同僚都喊来听你的解释呢。”
这话雪勒虽然说的强硬, 但的确是记录者不占理在先, 哪怕兰瑟隐约感觉记录者似乎是有什么不方便在雪勒面前说的话想跟他单聊,这时也跟大使一样眼观鼻鼻观心地装哑巴。
私下商谈随时都能找机会, 但刚顺毛摸完的大猫要是再发疯, 他可不确定能不能再哄下来。
可怜记录者孤立无援, 没人帮他说话,也没有神当靠山,被噎了一下后有那么一瞬似乎是想头铁硬刚的, 但最终还是被理智制止:“——我们换个地方谈。”
·
人善被人欺,理智的人更容易受气,兰瑟和记录者都是最好的例子。
同样的处境, 但凡换成雪勒估计说干就干了,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但记录者和兰瑟这两个劳碌命还得权衡利弊,好比此时记录者就想着:
大不了有些不该说的话就不说, 因为这种事让隙响煽动其他神祇一起来攻打我方,这也太蠢了。
聪明人都有形象包袱,形象包袱让人憋屈。还好记录者手上还有一个现成的出气筒——昏迷不醒的主持人。
对主持人的审判以极快的速度在轻轨站当场开庭,当场宣判,从主持人被唤醒接受审判到接受枪子,前后加一起也没超过5分钟。
记录者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多了。将被吃掉的无辜乘客们复苏后,他觉得自己又有精神面对这个无理取闹的世界了。
15分钟后,众人在当地政府会议室中就座,克莱尔被工作人员带去纵享当地美味。
“——我主已经陨落了。”
记录者以一记重磅炸弹开启自己的陈述。
“但不是因为意外——至少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在祂陨落前,祂就无数次谈及过这件事,祂是……自愿走向毁灭的。”
“祂为什么要这么做?”雪勒问。
出乎兰瑟意料的是,雪勒这句话里没有多少追问的意思。
他讶然抬头,看见这位向来肆意张扬的神祇脸上蒙着一层怜悯和悲怆,仿佛即使不追问,祂已经知晓答案,甚至和纯白之子有些同病相怜。
“记忆压垮了祂。”记录者低声说。他的情绪很糟糕,以至于维持不住社交礼仪,两眼直直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
“祂掌控的权柄是记忆与传承,因此世间所有记忆与世代更迭,都会流经祂。这令祂比起神祇,对生灵更加亲近,也更认同生灵的情感和观念。”
记忆是重要的。传承是重要的。
“但祂的神职,说起来是‘记忆与传承’,实际上是对记忆与传承的‘抹消’。”
“发展到后期的时候,祂已经……无法记住任何事了。”
这对纯白之子来说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每天感受着记忆从祂的脑海中冲刷而去,却留不下任何痕迹——这会让祂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祂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每天那么努力地挽留冲刷而过的记忆,但永远是徒劳。
但凡这问题只是发生在祂自己身上,祂可能也就这么活下来了,毕竟记录者肯定还是希望祂继续陪着自己的。但祂的神力,还会对他人的记忆与传承造成抹消。
记录者:“所以从很早之前,自我终结这个念头就一直在祂脑子里打转,明明什么事都记不住……只有这件事记得特别清楚。”
“……”按理来说,兰瑟应当为这个故事感到悲伤低落,但实际上他此时的大脑里只掠过一个画面和一句话:
‘你不觉得这地方的造型很像鸟笼吗?’
之前他还想过,人的观念很容易受到先入为主的影响,他会觉得那座花园在禁锢孩童的活力、纯白之子在自我囚禁,只是受到雪勒观念的影响。但现在看来,纯白之子还真有可能是奔着自我囚禁去那儿的?
又被雪勒说对了?
兰瑟有些犹疑地想着这些跟当下对话毫无关系的事。他简直想立刻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回忆过去自己和雪勒的每一段对话。
如果说之前的赌局揭示了雪勒心中藏着很大的秘密,而祂对神之花园的见解又如此正确——
会不会在过去他不曾注意的地方,雪勒也曾揭示过某些真相,也许还囊括了祂的秘密呢?
他正琢磨,小腿肚忽地被某个坚硬有棱角的鞋尖不轻不重地抵住。
雪勒堂而皇之地开小差,冲他挑眉:“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兰瑟神情复杂地看着这家伙,心说我要是直说‘在想你’,你怕是又要浑身炸毛、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
“就是记录者说的这些事。”
“胡扯。”雪勒的鞋尖嚣张地一路向上,在他膝头踩了踩,而后潇洒地一调坐姿,两条结实有力的腿就跷到了他腿上,“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在撒谎我还看不出来吗?”
“……”兰瑟的注意力本来都被腿上那富有弹性的重量引走了,闻言不由得抬头,心说如果真是这样,雪勒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有秘密在瞒着祂呢?
他不禁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仔细看向身边的神祇——
“咳!咳!!!”旁边的大使都快把肺咳出来了。
真求求了,他们还在谈判桌上呢,怎么连首席大人也这么不靠谱了!
兰瑟猛地反应过来,尴尬地清咳了一声:“换句话说,其实你并没有亲眼目睹神祇陨落的现场?”
幸好他抓重点的功力不受影响,记录者的眼神才没那么可怕了:“对。所以你提到也许有人在背后暗自谋划神祇陨落的阴谋后,我会愿意交谈——”
既然没有亲眼看见,那就还是有可能存在疑点。
当然,这更可能是作为生者对亡者的不舍作祟。就好像只要死因存在疑点,他就有足够的理由不放下这件事,继续沉湎于悲痛中。
一旁的雪勒满脸无聊,这家伙之前还对纯白之子的死很在意的样子,这会儿又不在意了。
兰瑟尽量忽略雪勒怎么拿腿骚扰他,思忖片刻后问:“纯白之子是什么时候陨落的?”
记录者深吸了口气:“一年前。”
“好。”兰瑟起身,走到白板前列了一张简易的表。
【黑暗时期/光神遭囚禁、取血/未知名贵族老爷
八十年前至十六年前/克莱尔家农场遭到异常污染/?
一年前/纯白之子陨落/?
半年前/骨语陨落/凶手未知,但黑袍人随后找上门,且送出光神碎片
半月前/莱特街连环袭击案/黑袍人组织,且送出光神碎片
今日/记录者遇袭/骨语代行者动手,但黑袍人提供助力,即送出光神碎片】
兰瑟放下笔,正想总结,看着白板有些愣神的记录者忽然道:“等等……如果这样看,那所有案件间的联系还能再加上一条——当我主陨落时,祂留给我的除了祂的所有神力,还有一块放在祂床头柜上的光神碎片!”
记录者忍不住猛地站了起来,在白板前大步徘徊了一圈,陡然用力一锤会议桌:“真的不是祂抛下了我……真的是有人害了祂!”
“嗯——”雪勒发出不怎么赞同的声音,“先别这么肯定吧?”
“怎么不肯定!?”会议桌在记录者的第二拳下英勇就义,但他一点没在意,只大口喘着气,面上浮起一片病红。
“祂走的时候,我收拾祂的遗物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祂床头会有一块光神碎片?此前祂从没提过光辉之神,除了带我去光辉之神住过的花园落脚。”
“祂也没有时间,更不可能随便出去寻找光辉之神。还记得吗?我说过祂到后期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祂是在茫然的情况下意外离开花园的,祂又是怎么带着光辉碎片自己晃回来的?”
“如果你说‘也许祂的失忆情况有所好转了呢’,那都有所好转了,祂又为什么要自戮?!”
兰瑟觉得记录者的逻辑很通顺,但他暂时只是将“光神碎片”填在了“纯白之子陨落”后:“那你手上的另一块碎片又是怎么来的?”
失控并不是记录者的常态,他很快就咳着压下情绪,哑声道:“那时的我不清楚为什么床头柜上会放着一块光神碎片,觉得可能是主未了却的念想,所以四处搜寻……我手上的第二片,就是在骨语的国度找到的。”
“而且,很凑巧。就在骨语经常盘踞的赌场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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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补上昨天的入v三章哈!!不要漏看啦~这是第二章
第40章
骨语陨落后, 先有黑袍人千里迢迢送光神碎片,后有记录者在骨语的盘踞地捡到遗落的光神碎片,听起来黑袍人和骨语的死更脱不开干系了。
大使用力一拍大腿:“我知道了!骨语肯定是被那个黑袍人给害了呀!不过那家伙害完人以后, 肯定又出了个什么意外, 导致不慎遗落了一块神之碎片在现场……”
大使推测得很保守。他觉得不管怎么说, 也不可能有人舍得把光神碎片随地乱丢吧!肯定是意外遗落了。
记录者希望是这样:“能这么‘不小心’, 说不准是被人袭击负伤了,仓促之下才出了疏漏——等等, 我是在半个多月前捡到这块碎片的,你们觉得那个黑袍人, 现在还会因伤逗留在骨语的国度吗?”
雪勒已经彻底退出了讨论, 此时正饶有兴致地叠一只纸青蛙。
兰瑟眼睛眨也不眨地抬手, 恰好抓住弹向他的脸的拇指青蛙:“也许我们应该去骨语经常盘踞的那家赌场看看。如果骨语真是在那里被害, 并且黑袍人真是在那儿遇袭、遗落碎片的,现场说不定会留有线索。但在那之前——”
老大一只异教团长被兰瑟从巫术袋里抖搂出来, 神经质地缩成一团, 摇晃着喃喃。
兰瑟冲着记录者示意:“这个人曾和黑袍人见过面, 你试试能不能从记忆里摸寻到什么线索?”
他顿了一下,又道:“还有当初究竟是哪一支贵族家系,害得他家破人亡的?”
“……”雪勒有些讶然地抬头, 像是没想到兰瑟会提这一遭。
倒是团长在哆嗦时无意间看见雪勒手中叠了一半的纸青蛙,突然一下站了起来,健步如飞地走到雪勒身边, 抓过纸青蛙,又旁若无人地就地坐下。
他熟稔地叠着纸, 对着身边的空气沉稳又和蔼地说:“这青蛙不是这么叠的,不是教过你很多次了吗……好好好, 爸爸给你叠!还要叠什么?小金鱼?小鸟?咱们一个一个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大使叹了口气。
记录者也不好发表什么评论,更别提他现在并没有想其他事的心情。
团长坐在地上,一边对着空气絮叨,一边折出一大堆小动物的时候,记录者迅速将团长的记忆检查了一遍:“贵族的名单我一会儿列给你,至于黑袍人……你在听我说话??”
兰瑟看着雪勒,走了一会神。
团长刚在雪勒腿边坐下时,他其实是想上前拉开团长的,毕竟有些大猫就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这个距离绝对没什么好下场。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雪勒对于团长的靠近反应相当平静,祂撑着侧颊垂下视线时,甚至让他有种错觉,好像祂在悲悯。
可是在此之前,那么多恶毒的、善良的、不那么良善也不那么恶毒的人都曾死在祂的脚边。是什么让这个团长与众不同?
雪勒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询问地回视:“?”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这将是雪勒不愿讲的又一个秘密。
兰瑟一时说不清内心的感受,总之不大愉快。他收回视线,看向记录者:“黑袍人怎么说?”
记录者狐疑地看了兰瑟好几眼,主要是他每次抓包兰瑟走神,兰瑟下一秒又能逮着重点反问,整得他都忍不住在心里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啊?
带着几分狐疑,记录者接着把话说完:“……你在时间线上不是写过一个贵族老爷吗?是不是怀疑他可能就是黑袍人?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虽然那个黑袍人在团长的记忆中完全没有露过一寸皮肤,但从举止和谈吐,也能看出这个人肯定受过贵族式教育,那股子自然而然的矜贵气,绝对是养尊处优的环境里走出来的。”
这消息着实让兰瑟精神一振:“你们这里不是有很多圣殿遗迹的考古活动吗?看能不能找到相关的记载。不论如何,将光辉之神接到自己家里奉养,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吧?”
记录者赞同地点头,没点几下,就捂唇泄出一连串咳嗽,咳得兰瑟都做好随时叫人急救的准备了:“我没……咳咳!没事。不过,骨语那边我恐怕去不了了。”
“身体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现在骨语陨落,各方可能要乱上一阵,我得在境内坐镇着。而且……”
记录者干咂巴了下嘴,带着点回味的意思。
他才把骨语的代行者当众处死呢,这会儿再进入骨语境内,怕不是要被当成趁火打劫、来占地盘的来了。
记录者尽量委婉:“几大神祇、包括代行者,都不常在境外走动,走动就是为了扶植异教团,争抢地盘。唯一的例外,可能也就只有你们……”
别人都是有的放矢,也就隙响是甭管天晴天阴打雷下雨,都爱没事往人家窝里手欠地掏两下,搞得兰瑟天天东南西北地跑,但没有一次是为了扩张地盘的,全是为了赔礼道歉、给隙响擦屁股的。
“……”兰瑟突然之间陷入沉吟,心说自己明明动手的次数也不少,为什么贵族和同僚们却老有他很好欺负的错觉,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
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记录者又爆发出了一轮剧咳。这次咳得一口黑血呕了出来,惊得大使当场大叫急救,会议室顿时被冲进门的军方和医护人员挤满。
记录者说不出话,只能对着他们摆摆手,示意送客。
接上扒在门口往里看的克莱尔出办公大楼时,克莱尔还在忧心忡忡地回头:“真没事吗?他咳得都呕血块了!这能治吗?”
几人走到记录者帮他们新配的车边,克莱尔一路操心,想也没想就上了副驾座,留下两个大人在车外微妙地沉默了片刻。
“等谁请你吗?”雪勒最先开口,神色如常地坐进后座。
兰瑟低头刚要进门,一条大长腿就往他面前晃了一下,某人以一种大张旗鼓的坐姿霸占在后座上,只给兰瑟留了一点点空间。
这显然是故意为难,雪勒用一种幸灾乐祸的神情看着他:“还不上来?”
兰瑟微抿了一下唇,胸口像有什么易燃的东西擦出一点小火星,令他想也不想地伸手扣住雪勒的足踝,施力使面露错愕的雪勒屈起腿,紧跟着一屁股坐上重新空出来的座位,关上车门:“开车。”
前排通过后视镜目睹这一幕的大使:“……”
娘诶这是我能看的吗??大使一脚踩下油门,觉得自己开的这不是雪铁龙,是自己的灵车。
克莱尔本来还想追问“神祇都没办法吗”的,此时也默默伸出一根指头,示意大使升起了前后座间的挡板。
——这么贴心实在没必要,兰瑟本来也有很多想自己思考的事,并不打算招惹麻烦。
给自己腾好位置,他就松开了雪勒,最多在蹙着眉转头看向窗外时,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尖。
“……”雪勒的视线从窗户倒影上蹙起的眉宇和摩挲的指尖上一掠而过,本来准备好的满腔斥问骤然就哑火了,僵持片刻,祂便若无其事地调整坐姿,也扭过头看向窗外。
雪铁龙过了个急转,车身微微颠簸。
明明没有一个人在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后座的空气却那么沉,另一个人的存在感却强到无法忽略。
某一刻,兰瑟没忍住问:“那个异教团长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能有什么特别,你抓的啊。”漫不经心的回复。
兰瑟直接转回头:“我抓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没怜悯其他人?”
雪勒哂笑:“怎么,你吃……”
吃什么?吃醋?
虽然是调侃,但这话似乎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了,毕竟有兰瑟回答的“我可以”在先。
雪勒只是顿了半秒,就若无其事地改口:“你吃错药了吧,根本没这回事。”
兰瑟霎时感到无名火起,哪怕雪勒说一句“我不想谈这个问题”呢?这样糊弄算什么:“你——”
他还没你完,前后排之间的挡板又呜呜地降下来了,挡板后露出克莱尔满含忏悔的后脑勺:“那个……有个事,我想跟你们说说。”
“——”兰瑟硬生生把火气吞了回去,“什么?”
克莱尔吭吭叽叽,食指抠着皮革:“就是……在雾里啊,我好像是喊着要找家人,从你们面前跑开了,我、我觉得很对不起……”
兰瑟当时可能是有一瞬的受伤,但现在脱离困境,冷静回想,难道他还指望克莱尔能把他们这个临时拼凑、居心叵测的家真当家,甚至提起家的时候只想起他们,忘记亲生父母吗?
“那不是你的错。”兰瑟说。
他觉得更多的错还是在自己跟雪勒身上,有没有给克莱尔提供一个无忧无虑的成长环境?有没有把克莱尔挂在心上?有没有考虑过克莱尔此时最需要什……
兰瑟忽地一停,懊恼霎时袭来:“我完全忘了你这个年纪应该还在上学!明——算了,等着趟家庭旅行结束,我就送你去高中!”
克莱尔:“??”
不是,话题怎么突然就跳到上学上了,你清醒点啊!我们的目标是清剿邪神,拯救世界!
兰瑟觉得克莱尔的当务之急是追上进度,考个好大学:“就这样定了。至于雾里的事——你完全不需要愧疚。”
他淡淡道:“感情是处出来的,你要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经历就爱我们胜过父母,反倒应该担心吧。”
原生家庭究竟得有多糟,才能把他和雪勒这儿当天堂啊。
克莱尔嘿嘿笑了几声,挠挠脸:“我就是觉得,不论怎样都应该道个歉。这种事不说出来的话,会在我心里一直堵着——说出来就好了嘛!嗯!回避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小太阳斗志盎然地将后座两个略微阴湿的大人烤了一会,又缩回前座,快快乐乐将挡板升回去了。
“……”兰瑟也是很久没直面如此充沛的正面情绪,一时之间忽然很能理解雪勒为什么会产生回避的条件反射。
但理解归理解,他还是在缓过神后转身,左手撑住雪勒大腿边的座位,以一种近似于逼迫的姿态微微前倾身体:“听见了吗?回避是无法解决问题的。那个团长到底有什么特殊?”
==========作者有话说:==========
今天补上昨天的入v三章哈!!不要漏看啦~这是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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