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像是什么草药。


    柳哥儿弯下腰,把摘来的草药递给他:“你嚼烂了敷在脚上,我去找霍黎来。”


    云笙伸长手臂,稍稍探了一下手,接过柳哥儿递来的草药。


    刚想说霍黎今早出了门,可能还没回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土坑上已然没了柳哥儿的身影。


    山间起了凉风,林中树叶飒飒作响。


    看着渐渐阴沉的天色,云笙不由地皱紧了眉。


    但愿霍黎已经回来了。


    -


    骡子哒哒走在乡间泥路上。


    霍黎看了眼天边翻滚的乌云,像是快要下雨,连忙挥了下手里的鞭子。


    照理说出门杀猪,去的地儿又离那么远,来回路程少说也要花上一日。


    但他今日撒了谎,这趟去黄杨镇并非为了杀猪,而是去打听孟家村那个书生。


    当然,也是顺道找点活儿做,看那个镇上有没有需要杀猪劁猪的。


    这一打听才知道,那个姓孟的书生上个月底才退了一门亲事,还是被哥儿家退的。


    既会念书识字,又长得一表人才,按理来说,应当有许多哥儿姑娘喜欢才对。


    可却被人主动退亲,由此可见,这孟书生本人极可能德行有亏,人品不正。


    难怪那个婆子说这么远的亲事。


    幸好他去打听了一番。


    还没到院子门口,山下的林子远远跑来一道人影。


    霍黎拉住缰绳,定睛一看,那道人影原是霍荣的夫郎柳哥儿。


    早在霍荣成亲之前,霍黎便和大伯一家断了来往,和这个嫁进霍家的哥儿更是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见他跑得着急,霍黎才多看了一眼,紧接着,却见柳哥儿停在了木板车前。


    怕突然下起雨来,柳哥儿一路小跑下山。


    看到回来的霍黎,他开口便说:“笙哥儿跌进了山上的土坑,你快去救他。”


    听他说到云笙,霍黎顿时眉头一皱,随即从木板车上翻身而下。


    “他现在在哪儿?”


    柳哥儿缓了口气道:“在前山竹林旁的酸枣树下。”


    他刚想说引着霍黎同去,隔壁院子在这时传来一道开门声。


    周荷香的骂声也跟着传出来。


    “死蹄子,跑哪儿去了,真是皮痒了,又跑出去躲懒。”


    霍黎看了眼隔壁打开的院门,道了句多谢:“你先回去吧,我这就去山上找笙哥儿。”


    柳哥儿能来传信已是帮了大忙,若是被周荷香看到他们说话,指不定又要挨一顿打。


    霍黎说完,连大黑都来不及牵进院里,只系在门口,便匆忙赶去了前山。


    他虽不是猎户,可也时不时上山寻野货,自是清楚柳哥儿说的那棵酸枣树在何处。


    -


    土坑里。


    云笙敷了柳哥儿给他采的草药,扭伤的脚踝舒服了许多,只膝盖仍有些灼痛。


    但他独自在山里,不方便褪去外裤,无法查看膝盖上的伤口。


    只能坐在坑底,看着头顶那片狭窄的天空。


    山谷间刮来一阵凉风,地上的落叶被风卷起,在风中打着旋儿。


    雨快下起来了。


    可霍菱还未赶来,不知是不是碰上了什么事。


    还有霍黎,也不知有没有回来,柳哥儿可曾找到他。


    正想着,有什么东西忽然从草丛窜到了他的脚边。


    云笙低头看去,是一只通体黝黑、甲壳坚硬的虫子,头上长着一对大而锋利的夹钳。


    平日里打草顶多看到蚂蚱和蝈蝈,头一次看见长成这样的虫子。


    云笙不免有些害怕,连忙往后缩了缩脚。


    正要往一旁移去,忽在这时,那只黑色的虫子突然跳到了他布鞋上。


    云笙被吓得连忙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眼底当即蒙上一层水雾。


    他想扶着坑壁站起身,受伤的腿脚却是一阵生疼,根本无法挪动。


    霍黎急匆匆赶来时,便正好看到这一幕,小哥儿瑟缩在长满杂草的土坑里。


    头发沾着草屑,脸上也沾着些许泥土,像极了一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看到他,小哥儿仰起小脸,眼眶泛着微红,眸子湿润润的,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光是瞧着便十分可怜。


    霍黎登时心头一软。


    若是他今日没有出门,小哥儿便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急忙从一旁跳进土坑里。


    见霍黎跳了下来,云笙连忙朝他靠去,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落了下来。


    他终于等到霍黎来了。


    那只虫子被霍黎惊到,振动着薄翅逃窜似的飞进了草丛。


    霍黎蹲下来,轻轻拍了下小哥儿的后背:“别怕,我来了。”


    他说着,试图将小哥儿从坑里扶起来,却见小哥儿疼得皱了下眉。


    霍黎旋即垂下眼,看向他的脚:“受伤了?”


    云笙委屈地点点头。


    土坑虽深,却并不宽阔,勉强能容下二人。


    霍黎一只手托着小哥儿的膝弯,另一只手揽着后背,直接将人抱起来。


    他站在坑底,从后面托住小哥儿,让小哥儿借着他的力,撑着土坑边缘,慢慢爬上去。


    霍黎个子高,站在坑里也能看见坑外,对他来说,把云笙从坑里救出去根本不费力。


    有了霍黎托着,云笙终于出了土坑。


    待小哥儿上去后,霍黎单手撑着坑沿,腰身一抬,也从土坑里翻了出去。


    他半蹲在地上,宽阔的后背对着小哥儿,示意他靠过来:“我背你回去。”


    云笙闻言,听话地趴过去,忽然想起霍菱,说:“菱哥儿去叫三叔了,还没有来,我和他的背篓还在草丛里。”


    霍黎双手向后,轻轻托着他的腿,将他背起来:“没事,一会儿下山就能碰上。”


    至于背篓,等把小哥儿送回去,他再上山来拿。


    快下雨了,先把人背回去要紧。


    云笙听了他的话,乖乖趴在他背上。


    这还是霍黎头一次背他。


    下山的小路有好几条,霍黎背着云笙走了最近那条。


    近路崎岖,少有人走,路边的野草长得又深又密。


    换在平时,云笙根本不敢走这条路,但有霍黎在,他便不怕了。


    想到霍黎今日去帮他打听,他却跌进了坑里出不去,还一个人待在山里这么久。


    云笙不免有些委屈,埋着脸,小声开口:”我以为,你不管我了。”


    霍黎道:“怎么会,我这不是来了吗。”


    听他这么说,云笙仍是有点闷闷的,软软的声音带着一点嗔怪:“你就是不管我了,还要把我嫁给别人。”


    说到后半句话,声音逐渐低下去。


    霍黎听了,却是微微一顿。


    他听得出小哥儿说这话的意思,也看得出小哥儿这几日神色恹恹,默了许久才说出了口。


    “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你应当听他们说过,我是天煞孤星的命,跟在我身边只会倒霉。”


    云笙双手环着霍黎的脖子,抿了抿唇,吐出三个字:“我不怕。”


    说着,他又皱了皱眉:“你这么好,怎么会是天煞孤星,若不是你买下我,我早就被卖掉了。”


    “你没有把我赶走,还不嫌弃我,收留我住下,要连累,也是我连累你。”


    小哥儿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霍黎听他说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真不怕?”


    “不怕。”云笙应了声,心中酝酿片刻,动了下唇,声音极轻地问他:“我若是不怕,你……会娶我吗?”


    身后的声音又轻又柔,缓缓传到耳边,霍黎的心也跟着一阵酥酥麻麻。


    当初小哥儿说愿意给他做夫郎,他心里清楚,小哥儿是因为怕被他赶走,也是因为五两银子想报恩。


    他不想小哥儿迫于恩情嫁给他,也不想因为自己害了小哥儿,所以并未答应。


    一直以来,他都清楚小哥儿的心意,正因如此,他更有所顾虑。


    可今日看到小哥儿委屈可怜的模样。


    他瞬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永远把小哥儿留在自己身边,好好照顾小哥儿。


    只有在他身边,他才会放心。


    云笙本以为,霍黎又会拒绝他,或是又说什么不想连累他的话。


    下一瞬,却听霍黎吐出一个字:“好。”


    云笙愣了愣,险些以为听错了,回过神想起自己刚才问了什么,脸上不禁一阵发热。


    他竟然主动问霍黎会不会娶他。


    而且,霍黎回的是好,不是会。


    一开始,霍黎的确有所顾虑。


    怕小哥儿跟着他会受到连累,觉得自己配不上小哥儿,想为小哥儿找更好的人家。


    可天意让他们相遇,他和小哥儿都自幼失去双亲,也都是孤身一人。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缘分。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舍不得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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