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有间临街的客店,一根长长的竹竿挑着一面幌子,有来往赶路的人挎着包袱进去。


    云笙不知道住一晚要多少钱,想先过去问问,刚迈开腿,一道高大人影从他身旁擦过。


    那人正往前走,猝不及防撞上他的肩膀,云笙来不及避让,被撞倒在地上。


    手腕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用另一只手护着包袱,想慢慢爬起来,可膝盖也磕破了,轻轻一动,就牵扯出一股灼热的刺痛。


    从云家离开时,云笙一直忍着没有哭,这会儿泪水却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他突然很想家,想回家,可这里哪儿都不是他的家。


    云笙爬不起来,索性靠着街角的墙根坐在地上,忍着泪,轻轻拍着沾在包袱上的尘土。


    拍着拍着,头顶的光线忽然暗下来。


    面前多出来两双草鞋,草鞋磨得有些开裂,还很宽大,一看就是男人的脚。


    云笙往怀里搂了搂包袱,身子朝着一旁缩去,怯怯抬头看了眼。


    围在跟前的两人流里流气,居高临下盯着他,两张脸他都见过,正是方才坐他旁边喝茶水的两个汉子。


    第6章


    “包袱里装的什么?”


    两个汉子语气凶横,一步步朝前逼近,直到云笙退进身后的巷子里。


    云笙的手腕和膝盖还在灼痛,左手抱紧包袱,右手撑着地,慢慢往后挪动。


    包袱里只有他的户帖、一个杂粮馒头、一支灌满水的竹筒、半包吃剩的酸梅子,以及霍黎给他的钱袋。


    见他一声不吭,脸上留着刀疤的汉子半蹲下来,厉声冲他吼道:“问你话呢!”


    云笙瑟缩着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回:“没、没什么……”


    “没什么还抱这么紧。”刀疤汉子挑着眉,脸上的疤痕愈显狰狞,活动着手腕威吓:“不给是吧,一会儿叫出声来可别怪我。”


    另一个汉子眼神轻浮打量着,看出云笙是个哥儿,眯着一双细眼,不耐道:“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带回去,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玩。”


    云笙被他露骨的目光盯得很不舒服,心在胸腔里突突直跳,身体也跟着轻轻颤抖。


    他紧紧抱着包袱,手摸到里面的竹筒,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别、别打我……”云笙慢慢屈起腿脚,一边解着怀里的包袱,一边哆嗦着说:“我、我都给你们……”


    刀疤汉子啧了声:“算你还识趣。”


    他看上去长得凶戾,举止间却透出几分憨傻,听了云笙的话,果真探过头来瞧。


    趁其不备,云笙摸出包袱里的竹筒和馒头,扬手一挥,一股脑儿朝他脸上砸去。


    砸完之后,抱着包袱拔腿就跑。


    膝盖磕破了皮,还在发疼,使不上太大力气,刚跑过两个门垛子,云笙就再次摔了下去。


    这次有包袱垫着,他没有磕在地上,回头一看,两个汉子已经怒气汹汹追了上来。


    云笙伸着手臂还在往前爬,他知道就算给了钱,他们也不会放过他。


    刀疤汉子啐了一口,显然是被他惹怒了,瞪着双眼,面目狰狞得吓人。


    “小贱蹄子,竟敢耍我,看我不打死你!”


    知道跑不掉了,云笙本能举起包袱挡在头顶,闭上双眼,腿脚蜷缩起来。


    却听见汉子问了句谁,紧接着,耳边传来咚地一声闷响,好像有人摔在了地上。


    拳头没落在他身上,过了会儿都没有动静,云笙才慢慢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


    两个汉子龇牙咧嘴躺成一团。


    而在他身前,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背对着他,肩宽背阔,巍然挺拔。


    正是送他来投亲的霍黎。


    两个汉子脸上和身上都挨了拳头,全然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捂着肚子哎哟直叫。


    霍黎冷眸扫了眼二人,声音比眼神更冷。


    “还不快滚。”


    见碰到了硬茬,两个汉子咧着肿起来的嘴角,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跑出了巷子。


    待那两人跑得没了影,霍黎才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小哥儿。


    脸上和衣裳沾着尘土,手腕一道鲜红的擦伤,分别还不到半日,就变成了这副惨兮兮的模样。


    来之前他仔细打听过,云秀才家人丁多,吃饭的嘴也多,不确定会不会收留。


    因此,送走云笙后,他没有立马回到青柳镇,而是躲在暗处窥望。


    不出所料,果然看见云笙离开了云家。


    他一路暗中跟随,看到云笙吃馒头被小乞丐抢,又看到云笙去了茶水摊喝茶水。


    只不过中途耽搁了一会儿,回来一看,人不仅摔受了伤,还碰上了两个地痞汉子。


    若日后只有他一个小哥儿,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


    看着他手腕上的擦伤,霍黎想了想,抿唇说了三个字。


    “跟我走。”


    -


    药铺里经年萦绕着一股微苦的草药味,已经过了晌午,来抓药的人只有零星几个。


    小伙计一手抓着秤杆称药,一手分拣着草药,捆好药包拿给客人。


    云笙乖乖坐着,双手放在腿上,面前的光被一道阴影挡住,老郎中正在看他额头上的伤口。


    手腕和膝盖都抹上了草糊糊一样的药膏,清清凉凉,缓解了擦伤带来的灼痛。


    老郎中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凑到云笙跟前,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


    “嗯,你处理得很不错,伤口已经在愈合了。”老郎中对霍黎说:“这药膏你每日给你夫郎抹上两次,过个三五日就能好全。”


    见他们一个汉子一个哥儿,老郎中把他们错认成了一对夫夫。


    霍黎听了,先是应了句好,接着解释:“您误会了,他不是我夫郎。”


    云笙耳朵泛起一抹微红,他是知道的,在这个世界,只有成了亲的哥儿才被叫做夫郎。


    老郎中像没听到一样,抹着药膏,继续絮絮念叨:“你夫郎伤得不重,最近天热,抹了药膏很快就能好,你不用担心。”


    霍黎这次没有接话。


    小伙计送完抓药的客人,看了眼脸色窘迫的二人,插了一句话道:“郎君别多心,老头子耳背,你跟他说的,他听不清。”


    他说着拿起装药膏的瓷罐,“不过郎君尽管放心,这药膏是用几种炮制过的药材碾磨的,小哥儿用了保证连疤痕都瞧不见。”


    霍黎问:“多少钱?”


    小伙计道:“一百文。”


    云笙听了,觉得太贵,抬头看了眼霍黎,想跟他说不用买,他可以自己去找草药。


    还没等他开口,霍黎已经掏出钱袋付了钱。


    老郎中手脚不便,看完伤就坐回了柜台里,小伙计帮云笙重新缠了一条麻布。


    药膏收了一百文,这条麻布没要钱。


    原以为霍黎已经回去了,没想到还在白榆镇,又被他救了不说,还花了那么多钱买药膏。


    欠的越来越多,云笙心里愈加过意不去。


    竹筒扔出去砸坏了,馒头沾上灰被小乞儿捡去吃了,余下半包酸梅子也在打斗时撒了一地。


    包袱里只剩下了户帖和钱袋,虽多了个罐药膏,依然轻便许多。


    出了药铺,云笙抱着包袱跟在霍黎后面,想说声谢谢,一直没找到机会张口。


    霍黎只说跟他走,没说接下来去何处,眼睛张望四处着,好像在寻找什么。


    膝盖还有点疼,云笙加快步子跟着他,似是察觉到他走的吃力,走在前面的身影放慢了脚。


    下午街上闲逛的人少,有的铺子掌柜直接站在门口吆喝,看到停下脚的路人,便招呼着进去。


    “郎君要买布吗?”布铺掌柜长得面圆敦厚,笑吟吟说:“我们铺子里有最时兴的布料,要不进来瞧瞧?”


    见掌柜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霍黎只在门口站了下,没有进去。


    云笙这才知道,霍黎四处张望是为了买布,因为他已经跟着走过了两家布铺。


    第三家布铺的掌柜是个年轻夫郎,没有站在门口吆喝,而是拿着炭斗在铺子里熨衣裳。


    霍黎这次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走了进去,云笙像条小尾巴跟在后头。


    见有客人进店,年轻夫郎随即放下炭斗过来迎客。


    一看是个汉子带着哥儿,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汉子魁梧高大,衣裳干净整洁不见补丁,小哥儿却是灰扑扑的,一双草鞋毛毛糙糙,衣裳上也沾着尘土。


    云笙被看得略不自在,蜷着指头缩了缩脚。


    知道这样打量有些冒犯,年轻夫郎收回目光,浅浅一笑问:“两位要买布匹还是要做衣裳?”


    霍黎扫了眼铺子里各种颜色的布匹,问:“有做好的成衣吗?”


    看出他是要给小哥儿买,年轻夫郎连忙应道:“有的,成衣在这边,木架上这些小哥儿都能穿。”


    霍黎一个汉子不会挑,便对他道:“你挑几件他穿着好看合身的,带他去里面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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