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无目的地绕着沙丘,两人渐渐脱离大部队。
“厉害什么?”于忱被骆驰无厘头的夸赞弄得迷糊了。
“你觉得摄影的意义是什么?”骆驰几乎不与于忱谈论这些,一开始这对于于忱而言只是工作。
要是以往,于忱能脱口而出是人文关怀。大学第一课的摄影,这四个大字被老师赫然写在黑板上。
但是现在,摄影的意义是什么呢?
于忱有些不确定了。
“人文关怀说出来你肯定觉得不切实际,总说镜头要有温度,但实际上做我们这样的更多只是为了职业需要。人文摄影如此,新闻摄影更甚吧。”
于忱有感而发,联想到刚认识时骆驰说的那番话,他垂眸看了眼挂在脖上的相机。
“好像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能够记录下什么东西,觉得好玩。但身处名利场,其实很难不去比较模仿,骆驰,人是会被环境推着走的。”
“所以,后来的所有摄影有做到一开始的记录吗?”骆驰抓起一把细沙,被风一吹手里什么也不剩了。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好像缺少了什么。”但于忱也坦然承认了当时对Any摄影作品的轻蔑,并且为自己的傲慢而倍感无礼:“不过这样想来,Any的摄影倒是做到了这点。”
“你不觉得她会有镜头霸凌的嫌疑?”骆驰毫不客气,当然这是很多人都会认为存在的问题。
当镜头对准弱者,不论答案是否如此,第一印象都会被戳上诸如此类的标签。
“当然会,不过从照片孩子们的反应,我还是会认为这是发自内心的,那是一种不带有同情俯瞰的镜头语言。”
国内的人文摄影大多是这样的呈现方式:居高临下地审判弱者,同情和怜悯占据主流,苦难被刻意歌颂。
越是贫苦的摄影,越能体现摄影技术的高超。
于忱开始审视自己,正是因为功利心作祟,硕士时期也拍过不少诸如此类所谓的民族大义的片子。
“抱歉,我并不专业,没法跟你进行专业的交流,跟Any去非洲的浅薄经历告诉我,只有你真正发自内心想要记录的,才是最能打动人心的。”骆驰想了好一会儿,Any起初去那处也并不是为获奖而去,对于拿奖她第一时间也是意外。
于忱赞同道:“是这样的,对于获奖题材和主题,也许的确人文精神至上,但摄影师更不应该违背初心为了功利记录。”
说完于忱长舒了一口气,这也是为什么别人称呼他为天才时,他会感到羞赧。
“所以于忱,你很厉害。”
厉害得能不被名利熏心,天才的陨落最大的罪在于自负,夸赞可以听,但不能常听,同样贬低的话不能不听,也不能全听。
于忱却能恰好做到。
第一次听骆驰夸赞,于忱脸微微发烫,庆幸夜色渐浓,才勉强掩盖住这份异样。
只听见于忱清了清嗓子,将话题转移到了骆驰身上。
“骆驰,第一次打钉子时,你不会觉得痛吗?”
“痛。”骆驰没有欺骗于忱,他的痛感阈值很低,同样是打耳钉,别人只觉得刺痛,而他会被放大很多倍。
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开始麻木了。
“不过这种东西跟烟一样,会让人上瘾。”
“但是你并没有多大烟瘾啊?”
于忱少见骆驰抽烟,或者说骆驰只是不在他面前抽烟。
骆驰嗤笑一声:“你听过谁家薄荷茶烟含有尼古丁的?”
不过是提神的,何来的上瘾一说。
“得,不过你到底有多少处钉子?”
骆驰想了想,左耳上有四颗,右耳两颗,眉尾一处,舌头上有一颗,唇上一颗……
“大概十处。”
于忱停下脚步,难以置信,他也仅仅只见过几处,难怪骆驰说会上瘾。
“骆驰你是不是恋痛啊?”
除了这个猜测,于忱再想不出来其他的理由。
恋痛?骆驰并不否认,他也曾经怀疑过。后面发现他更喜欢让别人痛。
“也许吧。”
两人谈话的空档,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夜色笼罩整片沙漠,银河星空又一次聚在头顶。
骆驰手机久违的铃声响起,归属地依旧上海。
骆驰下意识按下拒接键,半分钟不到那边又一次打来。
“有什么急事吗?”于忱开口问道,这样急迫的电话说不定会有什么急事。
骆驰看着手机,最后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冰冷的男声从电话那头响起,“骆驰,你个兔崽子去哪里了!?你哥哥现在医院还没匹配到!你要是还认你这个哥哥你就马上回来……”
骆驰神色凝重,阴沉得骇人,没等对方说完立马挂断了电话。
于忱隐隐听到了关于骆驰哥哥的事,联想起之前他喝酒时,说起生病的哥哥,也猜测出来说话的男人应该是骆驰的父亲。
尚好的氛围被这通电话打断,尽管后面骆驰并未透露情绪,可之后就再没说过几句话。景区的闭园时间在即,与四人告别后,骆驰驱车载着于忱回了酒店。
“骆驰,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希望你不要不开心。”
回房前,于忱的话还历历在目,骆驰躺在酒店床上仍旧一声不吭。
明明跟于忱没有关系,但那人却将一切不好的事情归咎在了自己头上。
“对不起,骆驰。”
于忱圆眼低垂,平日舒展的眉头越发紧锁。
浴室里,浴霸的水流从头到尾将骆驰浇湿,镜中的人被氤氲的水雾覆盖,“砰”的一声,骆驰在墙面落下重重的一拳。
凌晨,骆驰敲响了于忱的房门。
在询问得知屋外人是骆驰后,于忱很快开了门。
开门后,骆驰闻到了于忱身上熟悉的味道。
头埋进于忱的一瞬,对方明显僵愣在原地,无措的双手悬在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在何处。
“可以抱抱吗?”
骆驰声音冷淡中又透出疲倦,下一秒温暖而柔软的触感抚上了他的后背。
第39章 心疼
骆驰鲜少表露心绪, 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内耗度过。
有时候吃点药,药效过了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会尝试类似于赛车攀岩的危险运动。
但今夜他想待在于忱身边。
“是因为晚上那个电话吗?”于忱半猜半问, 即便已经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但他还是想听骆驰嘴里的话。
床上,骆驰抱着于忱的腰,宛若受伤的孩子将头埋进了于忱的怀里。
骆驰闷声应答, 抱着于忱的手又用了些力。
“骆驰, 你害怕吗?“
骆驰想了好一阵, 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要说真害怕, 他已经过了那个年纪。这会儿他害怕的是会失去哥哥,而不是被骆父警告
“于忱, 你会离开我吗?”骆驰声音闷闷的, 像是在一处密不透风的真空。
于忱靠着床头,摸了摸骆驰的脑袋,“你都还没答应我诶?”
要离开总得有名分才能离开吧?
“答应了你会离开的。”骆驰全身剧烈地颤抖, 他极力克制着内心的不安。
很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看到这幅模样, 或者是说一派生人勿进, 熟人更是滚开的骆驰身上。
“骆驰,你为什么总是对人缺乏信任?”于忱捏了捏骆驰的脸,有些不满。
好歹两人已经在一起快走了半程的路, 骆驰仍旧将于忱拒之门外。
于忱佯装生气,故意拔高了音调。
骆驰往于忱腰上撒娇般蹭了蹭, 他现在完全听不清任何的话, 后脑勺一阵发紧胀痛,翻涌的情绪无处安放, 随后化为沉闷的心绞,像是无数的蚂蚁啃食,一点一点将他啃噬殆尽。
头上溢出的冷汗几乎渗透于忱的里衣,骆驰大口喘息,怀里的人是他抓住的最后希望。
于忱被骆驰这幅模样吓了一跳,骆驰的状态比他想的还要差得多。
“我在呢,骆驰。”于忱起身想从床头拿纸给骆驰擦汗,但在起身的瞬间,骆驰又将于忱拉了回去。
嘴里喃喃道:“不要离开……”
于忱俯身在骆驰脸上落下一吻,冷汗已将骆驰额前的碎发浸湿,就连唇瓣也在打颤。
若要说害怕,于忱才更应该害怕,但是显然他心疼更甚。
骆驰又梦魇了,他仿佛回到了那个痛苦的十五岁。
降落异国的航班,在又一次起飞回国的时刻带走了骆驰所有的希望。
在伦敦的第一个月,骆父拒绝再给骆驰提供经济支持,第二个月,骆驰开始找零工维持生计,他那会儿年龄尚小,英国的法律规定只能做十分轻松的兼职零工,自然赚取的钱也少之又少。
区间辗转,从穷人区到富人区夜里总是不安全,他被绑去卖进了Sop。
灯红酒绿的街区,常年混迹赌场的赌鬼们,在这样一派风月会所,霓虹夜场,金钱与欲望交织,不管是你的身份地位,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共同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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