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揭露私密记忆的菲洛和西里乌斯脸色剧变。


    “够了。”薛千星走向因斐诺。


    每走一步,他身上就漾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所过之处,褪色的城堡恢复些许,翻涌的记忆碎片被柔和地压回“海面”之下。


    他在因斐诺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同样的身高,近乎镜像的轮廓。


    “你想让我看什么?”薛千星问,“看被割舍的痛苦?看孤独滋生的怨恨?还是看……你如何用这份痛苦,来证明我的‘创造’是错误?”


    因斐诺银瞳深处的黑暗微微旋转。


    “我想让你看看真实。”他轻声说,“看看如果没有我,你的‘光明’会变得多么廉价,你的‘生命’会繁衍成何等丑陋的灾殃。看看你珍视的这一切——”


    他猛地挥手!


    记忆之海轰然倒卷,所有温暖的、明亮的碎片沉入深处,浮上来的是另一面:


    某个被暗能量彻底侵蚀的星球,生灵在极端的欲望中互相吞噬,最终整个文明化为一团不断尖叫的肉瘤;天使圣池在未被腐化的“另一条时间线”里,因过度纯净的光明能量而结晶化,新生的天使一破壳就成为没有意识的发光雕像;人族在拥有完整超凡之力的“可能未来”中,凭借力量建立了跨越星系的残酷帝国,将其他种族尽数奴役……


    “这才是我存在的意义!”因斐诺的声音拔高,“我吸纳那些过量的黑暗,承受那些溢出的恶念,平衡你创造的、永远倾向于‘生’与‘光’的宇宙法则!而你——你把我剥离出来,随意丢弃!”


    银雾从他身上爆开,化作千万条触手,刺向四周。


    这一次,目标是菲洛、西里乌斯、阿瑞乌斯,甚至是城堡下方刚刚集结的虫族卫队。


    “就让你的造物们体会一下,被他们神灵‘抛弃’的部分,究竟是什么滋味!”


    “殿下小心!”阿瑞乌斯试图烧灼银雾触手。


    菲洛吐出龙炎,西里乌斯展开绝对圣光屏障,潘塔西亚指挥虫族卫队构筑防御阵列。


    但银雾无形无质。


    它穿透火焰,渗入圣光,绕过能量护盾,如同命运的阴影,无可阻挡地缠上每一个生灵。


    被触手触及的瞬间,菲洛眼前一黑,狂暴的毁灭欲冲垮理智。


    他想烧尽眼前一切;西里乌斯被嫉妒吞噬,只想让所有分走神灵目光的存在永远消失;阿瑞乌斯涌起最原始的暴虐杀戮冲动;连意识高度统一的虫族卫队,都在瞬间陷入各自为战的疯狂。


    这是从他们自己灵魂深处被强行扯出、放大到极致的“暗面”。


    露台上,只有薛千星周身,银雾无法侵入。金光将他护在其中。


    他看着在自身阴影中挣扎痛苦的造物们,看着因斐诺脸上快意的笑容,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因斐诺也愣住的事。


    薛千星散去了护体金光。


    银雾触手瞬间缠绕上来,刺入他的神体。


    “殿下!!”阿瑞乌斯目眦欲裂。


    但薛千星只是闭了闭眼。


    无穷无尽的黑暗情绪涌入。


    不仅仅是此刻造物们的痛苦,还有因斐诺积攒了无数纪元的孤独、被弃的怨恨、对“存在意义”的质疑,以及那份深埋的、连因斐诺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完整”的渴望。


    他看见了创世之初,因斐诺默默替他处理掉第一个失败的造物残骸;看见每次他赐予某个种族偏爱时,暗面独自消化因此产生的宇宙法则涟漪;看见在他决定“割舍”时,暗面最后望向他那一眼里的平静接受……


    “原来如此。”


    他伸手,握住了缠绕在自己身上的一缕银雾。那雾气温顺下来,甚至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你不是错误,因斐诺。”薛千星看向愣住的银发青年,声音很轻,带着神明言灵的力量,“你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为了追求‘完美光明’而犯下的,最大的傲慢。”


    因斐诺脸上的讥诮凝固了,银瞳剧烈颤动。


    薛千星向前一步,主动走入银雾最浓稠的中心。


    他伸出手,这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因斐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他落荒而逃?


    只有城堡还在继续褪色、融化,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随着他的消失,维持着这处空间的力量骤然撤走。


    “咔嚓——”


    魔族城堡的墙壁出现第一道裂缝,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整座建筑崩解。


    “定。”


    薛千星抬手,金光以他为中心炸开。


    阿瑞乌斯站稳:“跑了?那疯子到底——”


    “嘘。”薛千星轻声说。


    他闭上眼,神念追索着因斐诺离开时留下的痕迹,那几乎不存在,但他能感觉到。


    在无数维度交叠的缝隙里,在现实与虚无的夹层中,有一缕银色的轨迹,通往某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


    另一边,维度夹缝深处


    这里没有光,也没有黑暗,只有“不可名状”本身。


    空间是扭曲的几何体,角度违背欧几里得的一切定律。


    时间像被打碎的玻璃渣,四处飘散又偶尔聚合。空气中弥漫着粘稠的低语,那些声音来自无数溃散的意识,诉说着疯狂与终结。


    因斐诺的身影在这里重新凝聚。


    他落地时踉跄了一步,银发沾上了某种发光的粘液,粘液是从房间中央的一团“东西”上滴落。


    那东西很难形容。


    它像是一堆不断蠕动、增生、溃烂又重组的肉块,表面覆盖着无数只大小不一的眼睛。


    那些眼睛没有眼皮,全部睁着,瞳孔里倒映着不同宇宙的景象。


    肉块上伸出成千上万条触须,每条触须的末端又分裂成更小的触须,小触须上长着嘴巴,那些嘴巴正在同时说话,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令人理智崩坏的和声。


    房间的墙壁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外面是翻滚的彩色混沌,偶尔有巨大的阴影滑过。


    典型的克苏鲁领域。


    那团东西中央最大的眼睛转向因斐诺,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回来了……”无数张嘴同时开口,“带着那个伪神的臭味……我闻到了……软弱……怜悯……多么可笑……”


    因斐诺面无表情地抹掉手上的粘液,银瞳冷冷地扫过那东西:“闭嘴,诺登斯。”


    “哦?生气了?”肉块上的触须兴奋地舞动起来,“因为我说中了?你去找他了,对吧?你那个光明又完美的半身……结果呢?他又一次用甜言蜜语想把你哄回去?就像从前一样?就像创世之前,他一边说着‘我需要你’,一边亲手把你从神格里剥离出来——”


    “我让你闭嘴。”


    “为什么?”那东西的声音变得蛊惑,“你本可以是神……真正的神……不止是这个宇宙的暗面……你可以吞噬他,成为完整的‘创造与毁灭’,你可以掌控所有维度……为什么要扮演这个可悲的角色?替他平衡法则,替他承受污秽,然后被他一次又一次推开——”


    话音未落。


    因斐诺抬手,五指虚握。


    那团不可名状的肉块突然僵住。所有眼睛同时瞪大,所有嘴巴同时张开想尖叫,但没有声音发出。


    然后它开始从内部坍缩。


    是存在层面的“删除”。肉块、眼睛、触须、嘴巴,所有构成它的一切,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般,一点点消失。


    它挣扎,触须疯狂拍打虚空,但在因斐诺的注视下,原地只剩下一点闪烁的余烬,最后连余烬也熄灭了。


    低语声消失了。房间陷入死寂。


    遥远的另一个宇宙深处,那片完全由混乱、黑暗和不可知法则构成的领域,某个古老存在发出咆哮。


    ……


    因斐诺站在原地,看着肉块消失的地方,银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走到房间一角,直接躺了下去,银发在身下铺开。他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


    “蠢货。”他低声说,不知是在骂被他抹除的肉块,还是在骂自己,“都蠢。”


    他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房间外滑过的阴影都换了几轮。


    然后他放下手,银瞳盯着上方扭曲的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你说得对。”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我本可以是神。”


    “但我选了他。”


    ……


    薛千星睁开眼。


    他感知到了,就在刚才,某个维度夹缝里,一个强大的外神分身被彻底抹除……


    “殿下?”西里乌斯小心翼翼地问。


    他已经恢复成完整的天使长形态,六翼收拢,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金发略显凌乱,“您……感知到因斐诺的踪迹了吗?”


    薛千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更多,只是收回神念,转而看向周围的同伴。


    菲洛变回了小龙形态,蔫蔫地趴在半截栏杆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阿瑞乌斯靠在墙边;潘塔西亚指挥虫族卫队重新集结,复眼高频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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