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食补(gl) > 147、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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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橙吹着晚风,有些迷惘地坐在山坡的石墩子上。


    这是小学后门的一个小山坡,是学校附近老人孩子最常来遛弯纳凉的地方,区别是老人喜欢早上来,而孩子们往往放学才能来。


    所以……现在是放学后?看看天边晚霞,似乎正是如此,只不过今天这里没什么人,难得清净。


    很清净,也很舒服,秦橙从小就喜欢这里的风,吹得人懒洋洋的。


    于是她卸下迷惘,头枕双手,趴在了与石墩子配套的石桌上。


    石桌能供老人们下棋,供小学生写作业,平时很抢手的。


    如今难得没人抢,她也没作业写,就只是想趴着,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安心感,仿佛要融化在晚风和晚霞里。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正要懒洋洋彻底阖上眼睡过去时,耳畔隐隐传来了汪汪的叫声。


    秦橙睁眼抬头,看到了一只撒欢冲自己跑来的黄毛小土狗。


    她愣了一下,然后记忆浮现脑海,对了,它是这里最常见到的一只狗狗,叫……什么来着?总之每天这个时候都会被主人带着遛弯,经过山坡时,就喜欢冲来和小学生们玩成一片。


    那时候遛狗没什么必须牵绳的规定,小孩们的胆子也普遍都大,每每见它跑来,都投喂顺毛追逐打闹不亦乐乎,她自然也不例外。


    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可惜今天没带火腿肠之类吃的,只能含笑摸摸狗头,又去挠它下巴。


    小土狗不在乎,小土狗很开心,直立前腿趴上膝盖,把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秦橙也好心情地笑了,觉得自己应该算是狗派,毕竟狗狗亲人又忠诚,相对来说猫猫就喜怒难测了点,一个不满意就高冷不理睬你,就好像某只……


    脑中有橘色小猫一闪而过,又叫什么名字来着?怎么一个两个都想不起来了?


    说起来,狗派猫派这种说法又是打哪儿听来的……


    迷惘又重新涌现了心中,冲淡了那种懒洋洋的安心感,不知道为什么,想离开这里了。


    于是秦橙站起身,最后摸了摸狗狗,再冲它挥挥手说了声去,这是记忆中告别的动作。


    果然,见了这套动作,小土狗呜呜了两声,最后拱了拱她,然后就向远处等待的老人奔去。


    暖色的晚霞中,那老人等待的身影一如既往挺拔,仿佛定格般。


    秦橙目送小狗跑远,就转过身,一步步向山坡下而去。


    山坡下,应该是学校后门,从后门穿过整个学校,是抵达街道最便捷的路线。


    此刻应该早放学了,都没什么人,可穿行校园时依旧能听到隐隐有读书声,或者是哪个高年级班在补习吧。


    不急不缓地走着,当途径操场时,秦橙似乎听到篮球架那里有嬉戏声,然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转过头,球架底下有三四名小孩,面容陌生又熟悉。


    应该是认识的本班同学,想不起名字,但内心就是这么确信。


    那三四名小孩也纷纷看向这边,大声说着话,声音热情又好奇。


    “你怎么也在这儿啊?”


    “还真是你,这是要去哪儿?”


    “好久不见了,要不要一起玩啊?”


    “过来吧过来吧,来一起玩会儿吧。”


    小朋友热情地邀约,招手,站在篮球架下,等待自己过去一起嬉闹。


    拒绝似乎不太好,或者玩玩也不错?秦橙有些迟疑地停下脚步,然后微微转向。


    “等一下。”这时候小孩中站出了一个最眼熟的,秦橙依旧不记得她的名字,但依稀记起了她的外号是椰子。


    椰子冲这边仔细看了几眼,然后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什么般。


    “你还是走吧,我们不和你玩了。”她道。


    那边的小孩没谁质疑,反倒是秦橙有点不服气。


    “为什么?”她问,脚下纹丝不动,也没过去。


    毕竟也不是很想过去,只是不喜欢这种被排斥感。


    “走吧走吧。”对方却只是连连挥手,“我们不和你玩,去找想和你玩的人吧。”


    秦橙不高兴了,但秦橙并不打算胡搅蛮缠,“不玩就不玩。”她转身迈动脚步,继续前行。


    反正她也只是客气客气,反正她们也不是自己最喜欢的小朋友。


    和我最要好的,我最喜欢的小朋友,是……


    秦橙挠挠头发,觉得掌心有些硌,像抓着什么硬物,但举到眼前看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踩着晚霞一路迷迷瞪瞪前进,走着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到了老小区的家里。


    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没关系都习惯了,好在今天奶奶在家。


    看着健健康康精神矍铄的奶奶,秦橙打心里觉得高兴,又莫名觉得想哭。


    她想也不想地投进老人家的怀抱,然后被长辈摸了摸头。


    “累了吧?这一路辛苦我们小橙橙了,乖孩子。”


    哪里辛苦?秦橙有点奇怪,但在奶奶的怀抱中没多想。


    奶奶很爱给她梳头,觉得女孩子一头乌黑的长发最素净美丽,眼下没说几句,就拉着她在小凳子上坐好,娴熟地打理起了头发。


    木齿一下下不轻不重划过头皮,唠叨一声声不紧不慢响在耳边。


    “唉,没以前那么厚了,也细软了很多,奶奶知道你辛苦,不过自己要照顾好自己哦。”


    “要好好吃饭,别舍不得花钱,女孩子家家尤其要懂心疼自己,别老是一心只顾着别人,只顾着你爸妈也不行。”


    “你一直是懂事孩子,任性一下也没关系,你爸那臭脾气你慢慢和他耗着就是了,他是磨不过你的。”


    被舒舒服服地梳头,被絮絮叨叨地念叨,盘坐小板凳上的秦橙眯着眼,几乎就想这么坐着睡过去。


    但不知为啥,心中却总有个地方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还没办。


    说起来,她原本想去的地方是哪里?真的是回家里吗?


    “差不多了,别拖着孩子,让她走吧。”


    正疑惑之际,不知道哪里来的老爷爷,推门走过来说道。


    陌生的老爷爷,隐约又有点眼熟,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家的,但奇怪的,秦橙没有任何排斥和警惕感。


    或者是感觉到了好奇的视线,老爷爷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他什么也没说,仿佛从没相处过,就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是慈祥的微笑着,将秦橙轻轻地推到了大门口。


    秦橙还想说点什么,但奶奶也过来拍了拍她肩膀。


    两位老人一起用力推了一把,她一步踏出家门。


    踉跄往前了几步,回头再看时,距离已经远了,模糊了,只余下那一双遥遥挥手的苍老身影。


    她也挥挥手,不再回首,下意识继续前进。


    但是究竟要去哪里呢?


    离开家,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小小的街道还是儿时的样子,没有后来的宽阔整齐,但两侧人影幢幢,摊贩林立。


    仔细看看,真的有很多令人怀念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再也不见的,朴素但美味的小吃。


    已经被时代所淘汰的,一间间小说漫画出租店。


    还有那从来被许多孩子围绕的糖画摊。


    越走越迷惘的秦橙忍不住被吸引,脚步也越来越缓。


    为什么要走,留下来多好?


    她举步维艰,最终站下。


    这时候,又起风了。


    清风徐来,带来了一阵枝叶晃动的沙沙声,轻微又绵长。


    不期然转头,视线顺着风的方向看去,远处有绿意遥遥晃动,仿若大伞,仿若大手。


    熟悉又亲切的感觉,像是长辈在远远呼唤,秦橙抬腿,向着那里而去。


    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走起来并不累,只需一味脚步不停就行。


    身边熙熙攘攘,场景变换,她再无暇他顾,仿佛被那绿色诱惑住了般。


    然后有那么一刻,似乎身体倏地穿过了什么无形之物。


    眼前只觉得一黑,旋即又是一亮,仿若关灯开灯。


    乍暗还明之后,鼻尖就是一凉。


    下雨了,雨丝不大但绵绵密密,天地间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远处的绿意没有了,诱惑不再,秦橙重新迷惘,这次却并非不知道去哪里,而是单纯的不认识这里。


    这里是哪里?一点也不熟悉,只觉得看起来绿化不错,好似公园。


    雨丝打在身上,除了微凉没有别的感觉,她茫然站了一小会儿,只能尝试着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往前走一小段路,拐个弯,脱离了苍松翠柏的遮蔽,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就看到了一排又一排的,好似向远处无限延伸的,墓碑。


    石碑如林,庄严肃穆,在茫茫雨雾中泛着湿漉漉的冷硬光泽,尤显得冰冷寂然。


    这种死寂令秦橙莫名慌张,看到远处似有个人影,赶紧加快了脚步。


    她本能的靠近,然而随着越走越近,又本能地迟疑起来。


    那半蹲在墓碑前的人,身上黑色的风衣已被雨水浸透,布料贴合着身体轮廓,勾勒出成年女性特有的成熟与端庄。


    从这个角度看,她那淋湿的乌发并不服帖,只湿漉漉地蓬松散在肩头,雨水顺发尾一滴滴滑落。


    这背影……虽然只是个背影,但看着就是眼熟。


    然而……这又是谁?


    不管是谁,她似乎在扫墓,这样的天气还愿意来到这里,也只能是扫墓吧?而且应该还是重视之人的墓。


    下意识也看了看那块墓碑,上面隐约有字和照片,奈何角度不对,雨雾之中更看不清楚。


    不管怎么样,既然是扫墓,那……还是先别打扰的比较好吧?


    秦橙忽而有点胆怯,就站定在了几步开外的松柏阴影里。


    不敢靠近,却也移不开目光,只能失神地呆然木立。


    周遭没有其他人,只有雨水滴落的单调声响,那半蹲的女子背脊挺直,手中握着一块手绢,正轻轻擦拭墓碑上凹陷的名字,动作专注又认真。


    下雨天这样子擦拭墓碑,任谁都知道是多此一举徒劳无功的,但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疲倦,仿佛能凭此与亡者无声的沟通。


    但那是不可能的,秦橙觉得心烦,这里的雨潮湿又阴冷,让她突然无法忍耐。


    就在忍不住迈步想要打破这份冷寂时,有人比她更快了一步。


    另一端的雨雾中现出一道身影,短发的女性撑着伞过来,默默站到了风衣女子身后。


    站定后,她有意识地将伞倾斜了一下,替半蹲的人遮住了那头顶的方寸天空。


    看到有人替这女子挡住了雨,秦橙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急迫之心暂缓。


    而新添出一个人后,周遭也总算不再静谧,有对话声隐约传来。


    “要不……还是再考虑一下吧?那毕竟是咱们多年的心血,你真的要这样全部丢下吗?芹……”


    短发女性踌躇着开口,却不待说完就被打断了。


    “如果是来做说客的就免了吧。”


    风衣女子的语气平常,头也不抬:“你知道的,我下了决定就不会更改,以后也不会再和盛唐有任何牵扯。”


    淡淡话语分明没任何情绪,秦橙却总觉得,其下翻涌着莫大情绪。


    短发女性应该也听出来了一些,所以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啊,所以这不是连楚总都没叫吗……就纯粹觉得太可惜而已,唉……”


    她无奈苦笑,叹了口气又瞧了瞧墓碑,静默片刻,忍不住换了个话题再次开口。


    “那朋友的劝,总可以吧?就算今天日子特殊,但雨这么大,你别这样了……我猜,她也不想看到的……”


    “不用猜,她是不想看到的,就是因为不想看到,当年才搞出那么些事情的。”


    风衣女子呵了一声,似在冷冷发笑:“但那又怎么样,她当初不在意我怎么想,我现在为何要在意她怎么想?”


    那语气终于染上了鲜明的情绪,譬如嘲讽,譬如执拗,譬如……恨意。


    “她折腾够了,总也该轮到我了,她想瞒着我,我就偏要她看到。”


    “我偏要她不能如愿,要她知道当初做得有多离谱,有多错。”


    “我偏要她擦干净眼睛看着,九泉之下也别想称心如意!”


    她擦拭墓碑的手收紧,拳头抵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雨水滴落的发丝下,有偏执的冷焰在眸中熊熊燃烧。


    秦橙这次终于看清楚了那侧颜,心中倏地一疼,有些茫然地捂住胸口。


    怎么回事?她困惑不解,想再多听一听,可对话却结束了。


    那短发女性不再多话,只陪着站了片刻,或是体谅对方想要独自清净,又留下一句我在车上等你,就缓缓离开了。


    她走时打开了另一把折叠伞,将原本的大伞留了下来,靠在半蹲着的女子身上,给她遮风避雨。


    那女子默然待在原地,平平静静的,仿佛那一瞬的情绪都已被雨水冲刷带走,了无痕迹。


    过了许久后,她突然轻轻伸手,拿起身边的伞柄,将那把伞挪去墓碑一侧。


    墓碑上的种种痕迹被笼罩在大伞之下,愈发看不清晰。


    “所以,你知道做错了吗?”


    她幽幽叹息,额前发梢滴水,沿面颊滑落,分不清是雨亦或其他。


    “所以,你觉得做错了吗?”


    有声音在身后响起,也是幽幽然的,秦橙木然转头,发现咫尺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人。


    这人也是一身黑,举着与墓碑前一模一样的黑伞,大半脸孔藏在阴影下,看不太清晰。


    但身形和声音都是属于女性的,甚至也令秦橙莫名熟悉。


    源于这份熟悉感,她很自然地接受了对方的出现,甚至下意识回答了问题。


    “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她捂着胸口,迷惘地摇摇头。


    “我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奇怪,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这样反问,其实只是下意识的反应,秦橙也没指望对方能做出解答。


    这人也确实没解答,只是稍作沉默,随即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了秦橙肩膀上。


    秦橙眼看着那手搭上了自己的肩,却似乎没搭上,轻得没有任何分量。


    可下一瞬,眼前又是一黑一亮。


    乍暗还明。


    谩怅望,谁招断魂。


    光影交错间,是辉煌的典礼,原本发梢滴水的女子换了妆容,此刻身着剪裁利落的正装,光彩照人意气风发。


    她正在台上大屏幕前讲述着什么,举手投足皆透着自信与从容,几句话毕,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掌声经久不息,她微微颔首回应,没有刻意的傲岸,却足以震慑全场。


    “很好看,对吧?”身后之人道,轻轻的。


    秦橙来不及回答,光影交错间,场景变更。


    这是一间小屋,布置简洁又温馨,原本意气风发的女子却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刚刚还光彩照人的双眸此刻暗沉沉如深潭之水。


    她身边有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也有容貌与她存在几分相似的年长女性,她们关切地守着她说着什么,但她似乎生病了,恍若未闻不为所动,只看着虚空中的某处出神。


    “很糟糕,对吧?”身后之人道,沉沉的。


    这次秦橙抿紧了唇,光影交错间,场景又变。


    墨色的苍穹之下,有烟花在热烈绽放,一束束绚烂多彩的火光,点亮了前一幕还沉沉的眼眸。


    女子在烟花下含笑而立,面带惊喜,这时候远处有人款款而来,明明暗暗间看不清容貌,但能看清那手中的大捧鲜花,以及单膝跪下的动作。


    “很幸福,对吧?”身后之人道,低低的。


    无数的场景,无数的光影,相似的,不似的,纷至沓来目不暇接,中心只有一人。


    她或者不好,又或者很好;或者会来墓地,又或者一生不会来;或者终将释然,又或者永远耿耿于怀。


    “所以,你觉得做错了吗?”


    身后之人道,幽幽然,如叹如诉。


    秦橙看了很久,站了很久,最终,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再睁开时,那眸中少了几分迷惘,添了几分明悟。


    “因为错与对,并非由我而定。”


    “我只是解题,而她是答案。”


    “我只盼她的故事圆满。”


    这终究是不算回答的回答,身后之人不知满意与否,最终也只是轻叹。


    她叹息,迈开脚步,由秦橙身后缓缓步出,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墓碑前的女子身侧。


    那人从始至终盯着墓碑,从未抬头看这边一眼,就仿佛她们并不存在。


    撑伞的女子也似并不在乎,只是站定她身侧后,忍不住还是倾斜了手中黑伞。


    然而漫天雨丝飘落,穿透了那把黑伞,也穿透了那撑伞的人。


    一蹲一站的两名女子,分明靠得极近,却又仿若极远。


    秦橙看着她们,直到声音再次响起。


    “那就去吧,你还有机会,你的故事还在继续。”


    “去吧,让她幸福,让故事圆满。”


    那撑伞之人抬头看向自己,因为伞面倾斜的关系,面容终于脱离了阴影的遮蔽。


    那确实是熟悉的眼睛,那确实是熟悉的面庞。


    因为那就是自己的眼睛,那就是自己面庞。


    那就是自己。


    仿若玻璃迸裂,眼前镜面切割,恍惚间一幕幕闪过,有无数个自己,有无数个她。


    浮光掠影,瞬息万变,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如万花筒,如大漩涡。


    最终,秦橙恍惚间仿佛听到了,一段悠扬舒缓的钢琴曲。


    那琴声若隐若现,却又温柔明朗,仿若清晨一缕阳光。


    所以她循着琴声,步履坚定,逐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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