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卑鄙
第二天, 彻夜未眠的许殊爬起来,脸色苍白,脆弱得近乎病态, 但他特地梳妆打扮了很久很久, 连被压乱的碎发都被他夹板整理利落。
小徐很早就来接他, 临了离别, 坐在车后座他与谢容紧紧十指相扣,竟没再说一句话。
谢容的研究团队由戴维带队, 早已来到机场候机,这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糟乱又神经亢奋,充斥nerd刻板印象的技术宅学究, 谁能想到是个身价过亿的ABC。他不时紧张看手表,摩拳擦掌, 每根学术神经都在叫嚣着。
终于看见目标!他喊谢容, 可谢容神情沉郁, 完全将周围世界屏蔽。小徐跑去搬行李,谢容下车后,转身又亲密扶下一个男人。
OMG!戴维隐隐约约有听说谢容结婚了,但还是头次见到绯闻男主。
亲眼看见俩人亲密举止, 对他来讲还是冲击不小,在戴维心里,自认识谢容以来,更像个一丝不苟的机器人,没有七情六欲这种东西。团队大多数人瞠目看着, 呆若木鸡。
站定路边, 许殊终于松开手,将一直在手里攥紧的围巾围在谢容身上, “11月份了,不比文杭,新泽西州湿气重,照顾好自己,别感冒。”
“嗯。”沾满许殊味道,柔软的羊绒带来温暖,他静静看着许殊。
临到分别,许殊反倒不敢看他,强撑着,费力深吸口气,他克制拥抱上谢容,在他耳畔轻轻说,“每天多想我一点好不好?”
谢容最后仍说,“我可以留下。”
力竭闭上眼,许殊深吸一口他的味道,缓缓放开手,穿堂风过,他脸上笑意萧瑟浅浅:“不,我在家等你回来。”
视线定格在许殊脸上许久,谢容才回答:“好。”
露天停车场,他倚在车旁,目送那架孤独的飞机划过天际,他站了好久好久,直至手中香烟燃烧殆尽,才黯淡地将烟丢下,费力碾灭。
小徐看他这样也不好受,轻声说:“小老板,你其实可以跟过去的,就当在美国旅游了。”
“我从没旅游过。”他淡淡回答,这辈子许殊是去过很多地方,却从来都步履匆忙。
“啊?我还以为……”结合他之前工作,小徐怎么也想不到。
拍拍美照、做做视频,像打卡般路过、感受全世界,再陪上几段有意义的文字?所营造的画面与真实是完全割裂的。焦灼感,在许殊这从未停止。
整理好情绪,他压下心底仅存的柔软,利落拉开车门坐上车,对小徐说,“去神颜。”
“好的。”小徐愣了愣,忙启动车辆,路上还笑着向他介绍公司情况,妄图哄他开心些,“我们企业文化超好,食堂的番茄炒蛋和牛肉超好吃!菜品每天都会更新,工作环境也自由,大家行事不用拘束,可以各自发挥想象。嗷,除了我和财务忙成狗,不过老板真是个好老板,绩效较同类公司真大方……”
前排絮叨着,声音如流水滑过被许殊全部屏蔽,他短信给陆霑之。
【许殊:材料准备好了吗?】
【陆霑之:好了。】
【陆霑之:小殊,你真确定了吗?】
【许殊:发我。】
【陆霑之:好!是生是死我陪你,就算做一对亡命鸳鸯。】
【陆霑之:合同.pdf】
简单点开看了一眼,写得并不复杂:乙方(受托方),法定代表人:陆霑之,甲乙双方本着平等自愿原则……合同怎样不重要,整件事的关键在于他,许殊按下锁屏,他垂眸,陷入绵长的思虑之中。
“小老板,到了。”小徐说。
两人是从停车场专用电梯直接上去,神颜所在工业园区,前面这幢是办公大楼,后面有栋较矮的是实验楼,再往后就是工厂仓库。
看他按亮一楼按钮,便明白小徐是想带他介绍参观公司,许殊直接说,“我不看,直接去谢容办公室。”
“啊?噢噢好。”小徐不明所以,只好带人径直上去六楼。
扫脸通过层层安全门,再穿过大堂,这个位置办公的科室人员,见他是徐言魁毕恭毕敬亲自领进来的,以为是哪位领导莅临。
路过时,众人纷纷礼貌站起来。未曾想,徐秘书竟笑着将人直接领进董事长办公室,大家顿时收到惊吓,面面相觑,眼底皆露出疑惑,这人是谁啊?
谢总极注重个人隐私,除了包罗万事的徐秘书能进去做报告,工作这么多年,其余人连办公室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再用通过虹膜扫描锁,终于进了谢容办公室,一眼就能看出谢容不仅是公司董事,骨子里却更多是个搞科研的技术人才,除了中央电脑,整间办公室放了许多块移动玻璃白板,上面被密密麻麻的演算线条、推导符号填满,甚至能看出擦拭无数次推演的痕迹。
就像谢容的卧室,只是后面他会去休息之后,全被谢容挪到隔壁工具间。
而办公室后面架子上,则满满摆满材质、形状各异的材料,许殊不懂,就觉得像塑料,猜想或许这些就是正在研发新材料。
许殊落座椅子上,启动电脑,谢容的电脑并未设锁,屏幕轻亮,毫无防备地展露出界面。不过也是,经过了这么多层验证,谁又能进入他领地呢。
此刻,许殊掀起眼帘,眸光有些发冷,“小徐,谢容是不是说过,留下你照顾我?听我的吩咐?”
“当然,小老板。”望着他一连串举止,小徐满头雾水。
“那从现在开始,我做什么你都别问原因,去把拿公司U盾的出纳、会计都叫来这里。”
USB密钥是转账用的,小徐收敛起随意,面色渐渐严肃正经起来,“小老板,你……”
许殊声音极冷,“说了别问,去吧。”
“……好。”小徐心里漫起不详预感,可他知道许殊在谢容心中分量,不敢不服从。
趁他出去的间隙,保险柜密码和家里的一样,许殊轻松就从中找出公章和主管盾,他随后登录微信,将那份合同打印出来。
听着打印机沙沙作响,纸张接连不断滑出,坐在这许殊有点神情恍惚,感觉不真实,看着谢容这简单到极致的桌面,只放着钢笔和便签本,就像谢容这个人纯粹……
门外电子音响起,许殊迅速收敛起情绪,漫不经心站起来,从文件柜里抽出新的档案袋,转过身时小徐已经带着两个财务走进来,一男一女,徐言魁必然事先介绍过,两人进门就问好,“小老板。”
只声音发紧,或许是头次踏进谢容办公室紧张,又或许来自未知的理由让他们惴惴不安。
深知什么样行为会无形给人压力,许殊没回应,甚至没给予目光,像是对他们有意见,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回桌上,将打印出的合同有条不紊地整理进档案袋。
期间,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细碎纸张摩擦的声音。
他越没表态,俩财务神情就越紧张、心头发悬,小徐也蹙紧眉头。
等许殊不慌不忙缠好档案袋上的捆线,才抬头看向他们,眼底没什么波澜,淡淡说,“把两个U盾留下,你们出去吧。”
财务对视一眼,心底惊骇不已,女出纳很有勇气,迂回提醒他,“小老板,这不符合规章制度啊。”
“半小时就还给你们。”许殊冷冷盯住她,“我不配拿?”
职场上被反问这种问题,女出纳脸色煞白,俩人没办法只能看向徐秘书,小徐面色凝重,轻轻点头。接收到信号,两人才慢吞吞将东西放在桌面上,三步一回头的离开办公室。
东西全部到手,整间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人。
插上U盾、登录系统,看着跳出来那一连串的天文数字,钱多到一定程度,人似乎会看麻木,这个生存必需品就不再是需要审慎权衡的现实产物,而会成为没有意义的冰冷数字。
输入陆霑之给的开户行,再按下无数个零的金额,许殊在点击下鼠标那刻,指腹轻颤、犹豫一瞬。他想起离别时,谢容那复杂沉默的眼神,谢容……
‘挞’的一声——
鼠标点下,一切已经回不了头,浑身热血上涌,许殊连续更换复核盾、主管盾完成了全部操作。看着转账指令提出成功的页面,许殊瞬间失神。
他泄力瘫软在椅子上,从指令转出开始,银行系统已经亮起红灯,陆霑之拿不走。
飞机上的谢容什么也不会知道,一旦他接收到信号,那么他和谢容的感情就彻底完了。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就会开始恨他、嫌恶他,没有人能容忍这样的背叛行为。
是啊,我许殊似乎永远就是个可恶的家伙吗?
脑海中始终有个声音这样告诉他,你从出生那刻起就背负的原罪,不是吗?许殊啊许殊,你不只害人,你还是只卑鄙龌龊的老鼠,辜负耗尽每个人对你的爱。
推开办公室门,三人满脸严肃的对话戛然而止。
许殊手里拿着档案袋,将东西还给那两人,沉默着就往外走。细心关拢门,小徐追上去,“小老板,你要去哪儿?”
“我自己回去。”他说。
数亿资金被他非法挪出,无论对错成败,他终究算干出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许殊浑身沸腾的血液在一点点冷却,疲惫极了,他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离这个喧嚣的世界远一些。
“不行,老板说你危险驾驶,不让你开车,我必须送你。”小徐刷卡,点开电梯。
听见谢容的名字,许殊冰凉指尖开始回缓些许暖意,没再说话,像是默认了。
车辆途径减速带颠簸,许殊垂落头,肩膀微微绷紧,将整个人蜷缩起来,可无论他怎么掐住自己,都觉得浑身发冷。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不用看,他也知道是谁。
许殊不想理会,此刻只想回家,待在那唯一有他气息的避风港里。
“小老板,你手机一直在响。”如此静谧空间,连震动都很大声,小徐透过后视镜,担忧地看他。
“哦。”许殊说。
又响了很久,许殊才缓缓拿起手机,来电显示竟然不是陆霑之,而写着许匪雅三个字。
接通就是焦急不已的女声:“喂?你终于接电话了!急死我了,以为你出事了!”不见他出音,她连声催促,“怎么不说话?说话啊!”
许殊回答:“我没事。”
许匪雅声音很严肃:“殊殊,我刚收到照片,霍英华死了。”
“哦,死了就死了。”听到这消息,许殊没半点大仇得报的快感,更像具麻木地行尸走肉。
“不是让我哥好好坑他一笔吗?结果这蠢货人还没到,就拎了大袋现金偷-渡走黑线,不知是太招摇还是有人走漏了消息,引起柬埔寨那堆福建四代移民的注意,中途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还在打听。但结果就是人被撕票了,还录成视频发给了霍家。”
“哦。”许殊不咸不淡。
听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许匪雅急了:“啧!傻呀你!你怎么不懂这件事严重性,霍家那老头当天就进医院了!他不是普通人家,迟早会查到你这里,我已经安排小施回金边了,你最好也马上走,霍家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他心平气和说:“匪雅,不重要了。”
“……什么?”
“对我来说,一切马上就要结束,霍家怎样都不重要。”许殊深吸一口气,努力温声对她说,“匪雅,谢谢,别担心我。好好拍戏,你和宫老师都要好好的。”
说罢,他没再听许匪雅说什么,径直挂断电话。
开车的小徐很僵硬,干涩开口:“……小老板,谁死了?”
许殊撑起下巴,将视线移向窗外,淡淡道:“没谁,一个早就该死的人渣。”口吻寻常得像说起今天天气。
==========作者有话说:==========
很好,完结那天就奖励自己吃顿大闸蟹吧
第62章 前奏
他就像个裹在宽大卫衣里的陶瓷娃娃, 倦怠枯槁映在那尚且年轻的脸上,死气沉沉。周身透出的异样,谁都能看出。
在他步履沉重走进内门时, 身后的小徐实在不放心, 一路紧跟上来, “小老板, 打算出门千万要叫我送你,有事就打我电话, 我住隔壁小区,电话全天候都打通……”
许殊单手扶门,准备关门, 凉凉说:“你真唠叨。”
小徐状若受伤刺痛,捂住胸口:“……小老板。”
“行, 有事会叫你。”
说完, 门就被冷漠关上, 笑容在徐言魁脸上渐渐化为种凝重。
回到家,许殊就直奔三楼谢容卧室,他懒得洗漱脱衣服,将那厚重窗帘紧紧拉上, 刺眼光线在房间顷刻消失,昏聩中,他疲惫地就扑倒在床上,脸深深埋进被褥里。
时间紧迫又危险,还有一堆事等他去做。
好奇怪, 箭在弦上高度紧张中, 他竟然什么也不想做了,只想躲在这间房子里, 装成个死人。可高速旋转的脑子根本静不下来,记忆像走马灯在流淌,少了许多痛苦,更多时候闪现的是和谢容近乎平淡的相处。
并不遥远,他才刚刚离开,可记忆为何总弥漫着淡淡惆怅。
揣着那点逃避,许殊紧捏着被角,不知不觉疲惫压过心绪,竟沉沉入眠了。
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全程趴着睡姿不好,爬起来的时候不仅头疼,连心脏都很沉。昏暗中,许殊微微迷茫,过度疼痛让他搞不清自己睡了多久?
三天?还是三小时?
拿起那闹革命的手机,赫然写着陆霑之的大名,这恶心的名字,好似异常维度灌过来的冰水,瞬间让许殊如坠冰窟。
是啊,许殊,你已经无法逃避了。
划过接通,他平静陌生地像另一个灵魂在讲话,“喂。”
“小殊!我的天,我刚结束会议,那笔钱我看见了,我的天!小殊,你真是我这被辈子的天使……”他早已语无伦次。
那笔足以富家子弟都动容的巨额数额,看到到账提示刹那,陆霑之浑身每根神经都在颤抖,热血冲昏了他的头脑。
不说这些钱足够他和许殊,后半辈子在国外肆意挥霍,极满足他大男人虚荣心的是,这是许殊为了他,从谢容公司欺诈而来的。说明在他和谢容之间,许殊没骗他,从头至尾爱的只有他。
公司露台上,陆霑之眼底浮起蔑视。
谢容,你聪明成功又怎么样?你只能是败者。
“我知道,你那边情况如何?”许殊冷静地问。
欲望诱惑无穷无尽,钱到账,并未收敛起陆霑之的及时止损,反而助燃了他的焰火,陆霑之褪去温度:“放心,宝贝。你这么勇敢,我也绝对不会让陆濡与好过,临走前,我不仅要拿到我那份,还要送我好哥哥一份大惊喜。”
愈听许殊嘴角扬起冷笑,语气被催促:“要快,不然谢容就会回来,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陆霑之皱眉,“多久?”
“一星期。”
“足够了。”毕竟对付陆濡与,他不是今天才有的想法,总之出逃以后他不会再回国,不妨让白城和他哥一起完蛋。听着许殊声音,总让他魂牵梦萦,他提议,“宝贝,反正他不在,要不这段时间你搬来公寓和我住?”
许殊眸瞬间冷下,口吻不变,“徐言魁会起疑,来日方长,我等你消息。”
自然陆霑之也明白,敏感时期不要因小失大,许殊总会是他的人,“要不我明天就买机票,你先出国等我?”
“不,一起走。”
明白他用心,陆霑之心底一暖,“好,小殊,我爱你……”
许殊面无表情挂断电话,寒气漫开,更不像活人而是块坚冰。
屏幕时间显示:八点十二分。
哦,原来他也就睡了四个小时,够了,许殊你已经贪恋了太多你不配拥有的东西。
八点二十分。
他给白宗沭发去条短信,说明天他想带徐秘书去参观工厂,让他提前做准备。
没过几分钟,白宗沭迅速发回大段消息,说看见他消息真高兴,工厂全体上下随时都是准备好的,并又假模假样充当起一个殚精竭虑的老父亲,询问他身体怎么样?最近天气转凉,记得多添衣服。
八点三十分。
换上睡衣的许殊推开花园大门,成群的小黄鸡顿时黏人地围到他脚边,仿佛跟随着热气,他走到哪儿,脚下这群金黄色就跟到哪儿,连那只黑色大公鸡都跳到跟前,盯住他,目光像是责怪中午怎么没人。
“对不起啊。”许殊用手指轻戳它皮毛。
平日这只脾气古怪爱叨人的雄鸡,今天竟然一动不动,任他捋毛。
去鸡舍放饲料时,他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这群小家伙。较刚破壳蜷缩在谢容保温盒里,这群小鸡背脊上已经渐渐长出硬羽翼。
许殊蹲下抱膝,待在鸡舍里,就单纯看着这群小鸡啄米看了许久。
九点,天已彻底黑透。
拂去绒毛,在客厅中央坐下,许殊打开台灯,看着满桌工具,深呼一口气。细致认真地开始修复,其中那些碎裂严重、工序复杂的,早已被谢容处理好,他此刻做的是《南朝淮章》最后的收尾工序。
他将页面对齐,拿起细砂石,将参差不齐、毛碎溢出的补纸毛边修齐,为了不伤到原书文字,许殊很小心很小心。
最后用低浓度脱酸液喷雾做无接触脱酸,中和纸张酸性,延缓老化。
原书封皮尽管破损严重,不能全然修复如新,许殊也没有选择古纸复刻。依然用它来装订,他缓缓举起,对着灯光,对齐原书旧眼位置、修复纸打孔、穿线。
一步一步,许殊眉眼低垂,做得很仔细,做完一道便停下核对一遍,过程琐碎而小心。待全部装订完,外方天已经蒙蒙亮……
为了做好它,许殊全然沉浸进去,入了迷。
他取出软毛刷,扫掉书页缝隙的浮尘,俯身轻轻最后一吹,整本古籍彻底修复完毕。
像是梦中注定,老天也听到他心中祈愿,许殊缓缓抬起僵硬的脖梗,幽微自客厅虚空处漫卷而起,如粼粼光霭层层揉碎,千万碎芒收束归拢,渐渐勾勒出一道壮硕人影。
光晕里,男人手持长戟、发髻高竖,血红披风飘扬,似携肃杀之气而来,眉眼轮廓一寸寸自光雾中慢慢清晰。
许殊眼眸清亮,仰望着他,发自内心称赞,“李奉伽,你今天看起来真威风。”
之前现身,不是穿着随意宽大的寝衣,就是遭受血淋淋的一身狼狈,是啊,这才是李奉伽原本的样子,锋芒尽显、威势傲人。
真切关心你的人,第一眼总能看出你藏起的狼狈。李奉伽一瞬凝神,敛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你很病态。”
许殊笑意温和,“我没有,你看错了。”
“我想着若再见不到你,必是此生遗憾,所以临出发给自己留了两盏茶的时间,时辰一到,小厮便会进来唤醒我。”李奉伽眉目沉沉,静静凝望着他,“朝廷援军已到,我将率兵夺回颜城。”
“那很好啊,你终于能见到心心念念的翊书了。”
“胡人残暴,对中原人更视作牛羊禽兽,此举,更为解救受困城中百姓。”
“李奉伽,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这个时代,距今一千多年前,胡人也曾入主中原,百姓流离失所中原王朝一片混乱,或被杀、或被掠几千万人。可你知道现在的国家怎么样了吗?”
在李奉伽的沉默注视里,许殊温声说,“各族相融一体,长久相安。太阳底下无论何种族裔,总归都是人,生与死平等的人。天下大同的理想或许遥不可及,也或许永远不能实现,但经过数代人的努力,也曾在岁月尘埃里无限靠近过它,不是吗?”
轻柔的声音,却让李奉伽心弦震颤,他久久站立默然无言。
他说:“至善至纯,大道本真。”
面对夸赞,许殊轻笑:“才不是,我一直是个坏人,是个学太多没用鸡汤的坏人。”
李奉伽深深记下他鲜活灵动的样子,沉声道,“兵粮虽到,却可见其屡经盘剥,此战凶险,这也许就是最后一面。在此境所有记忆,李奉伽会牢牢刻进心底。”
许殊问他,“包括我吗?”
“包括你。”
“李奉伽,平安凯旋……”许殊的话还未说完,蓝光碎作万千清辉,如流萤碎玉四散开,成为空气中一丝一缕的波,再逐渐暗淡、坠落地下……
仿佛是一场幻梦,他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一个威风凛凛的武将。
可许殊清楚,那个叫李奉伽的人真实存在过,他脸上最后一丝丝开心缓慢沉落,他做回软椅上,拿起谢容的钢笔,将他与李奉伽相识的点点滴滴全部撰写清楚,将那封他早早准备给谢容的信,一齐放进《南朝淮章》里。
谢容的书房书架太满,经史子集、杂记丛册,许殊甚至看见本叫《制造约会理由》的书,明白难怪起初见面时,谢容表现那么诡异。他选了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将书塞了进去。
默默看了会儿,他再次回到一楼。
写下最后一封信:
「我死以后,尸体肯定不好看,记得烧成灰,送给谢容吧。
如果他恨我不想要……」
写及此,许殊顿了顿笔尖,又写。
「就把我骨灰洒进大海,干干净净,死后不会有人际来往,唯有星辰大海。」
许殊没有贴邮票,而是将纸塞进信封,电话叫来同城速递。
洋房门口,他先将合同递给快递员,“这份送去白城置业十八楼,给陆霑之,上面是联系方式。”
随后他将信封拿出,再着重放在快递员手心,“这份,请在三天后再送,地址和电话也标注了。”
“明白。”快递员妥善收进箱子里。
忙完一系列事务,热辣的太阳已直晒头顶。
许殊关上门,揉揉僵硬疲惫的脸,看看时间,要差不多开始准备了。
第63章 脸面
上次得到神颜网络安全部门的邮箱后, 他小小测试过几次,无论是清理网络舆情还是发布洗白文章,神颜的运营部门会进行账号矩阵批量铺文, 网络部交替出手, 效果特别快。
登录谢容电脑, 他将十几G的视频压缩上传, 又写下细则要求,最后他眸光沉沉, 按下回车键发送出去。接着打通小徐电话,“喂小徐,你好懒哦, 小鸡都快饿死了,还不来接我。”
小徐汗流浃背, “小老板!您昨天和今天都没喂它吗?”
许殊懒懒道:“啊?我忘记了诶……”
“您没事, 我完蛋了!!”小徐天塌了!
话筒那头一阵皮鞋急促狂奔的动静, 透着惶急,把许殊逗乐了,他捂嘴笑,“你别急翻车了, 我还需要你当司机呢。好了,我都喂过,只是需要你来给老鸡打针,我不会,顺便来接我。”
小徐才冷静下来, 擦擦额头的汗, 幽幽抱怨,“小老板, 你有时候真……”
那堆鸡氏家族,陪伴谢容的时间比亲爹亲妈还久,人一走,鸡就被他这秘书照看死了,人回来,小徐觉得自己铁饭碗不保,别!他可太爱这份忙死人但好赚钱的工作!
许殊轻挑指甲,压力道:“骂我啊?”
“没有!您俊逸非凡、高贵典雅,那么那么好看,我只是个凡人我怎么敢。”小徐小声小气说。
“行了,我知道自己好看。小徐,推个文杭本地有名气、能处理脏活、你信任得过的律师给我,但这个人不要参与过神颜公司事务。”
“好的,稍等,现在就推给您。”小徐当即翻开通讯录,“小老板,要办什么事吗?我也能帮忙的。”
许殊轻描淡写,“哦,没什么,我准备离婚而已。”
小徐吓得顿住,“……”
半天没有声音,他声若蚊呐,“这个……我其实不认识律师,不太熟悉这块业务……”
难怪能做谢容秘书这么久,业务能力强人还脾气好,许殊就很喜欢捉弄他,“行了,逗你的。推给我就过来吧,一会儿我带你去看场好戏。”
说完许殊就进入卫生间洗澡换衣服,吹干头发走到冰箱拿咖啡时,已经看见小徐已经围上围裙,打完针,在花园做清洁。许殊莞尔,回到房间用遮瑕散粉薄薄涂了层,憔悴被遮盖住,卷发棒微微一打理,整个人气质又精神。
许殊一点也不喜欢穿得正式商务,人倒像个天生丽质的大学生。
整装完毕出来时,花园里小徐在用消毒液洗手了,一个分了大公司散股的商务精英,工作内容之冗杂繁琐,谢容也真是够物尽其用,连许殊都觉得苦逼到忍不住想逗他。
将小鸡群关在门外,小徐拉上玻璃门锁好,转头就见许殊站在岛台后笑看他。小徐眼前一亮,“小老板,你真好看。”说着竖起大拇指。
许殊眨眨眼,“看戏嘛,别人越落魄,我要越小人得志的趾高气昂。”
小徐说,“……好像都是贬义词。”
“毕竟我初中文凭嘛,非常符合网红的刻板印象。”许殊举起剩下的半壶柠檬水,问他,“喝吗?”
小徐摇头,“不用,谢谢。”
“OK。”许殊将柠檬水灌进一升装的保冰杯,随即抱着他,“那走吧。”
日至正午,烈日最灼人。
工厂几百名员工被赶到空地集合,准备迎接领导,工厂已经停工许久,这次正是关键时机,为提振士气,白宗沭特地让人在中央大屏播放企业宣传片,再带许殊进入参观。
暴晒下众人眼睛都睁不开,工厂二楼阳台,股东和技术骨干都在等待,白娉一身蓝色西装裙,举起遮阳伞不时望望时间。白宗沭在和长相相似的两兄弟低声交代,唯有白町没没骨头似的蜷在椅子上,又恶习又提不起劲儿。
他手焦躁地敲着椅腿,脸颊陷下去些许,青白发虚状态极差。霍英华死了,他也被吓得半死,最重要的是这几天都被关在家里,操!他存货全部没了!!
“小白,喝点水。”白娉察觉他异样,说道。
白町还没说话,双胞胎中的白麒就走近,状若关心,“小白哥,是不是中暑了?先喝杯茶。”说着将茶杯递给他,换做平日白町看场合还能忍,可今天胸中戾气滚动,他心浮气躁烦得想杀人!!反手就把茶杯打掉!他低声骂,“滚,无事献殷勤,被垃圾碰过的东西全臭死了。”
“啊……”白麒不大不小痛呼,引起众人注意。
白宗沭踩着大步跨过来,一见此状况就明白发生什么,拧眉看白麒手上烫伤,险些又扇他。但无数双眼睛看着,他狠狠剜向白町,随即问白麒,“手没事吧?”
“不算烫,还好。”白麒拧开矿泉水冲洗,嘴里只说意外。
哥哥白麒算能忍耐,弟弟白麟却没那么好心性,眼睛已锁死白町,像淬了毒的刀。白町却不屑轻呼出声,不甘示弱反睨回去。
蓝裙挪步隔绝两人对峙,白娉劝他,“众目睽睽,忍着,别那么冲动。”
白町阴测测没,“姐,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些恶心的家伙?都是些天理难容的野杂种,迟早要天打五雷轰……”
诅咒的话还没说完,保安就跑上来,“谢家车到了。”于是一伙人打起精神,热热闹闹往门口赶,白町翻起白眼,也慢吞吞跟上去。
一辆低调的黑车停下,许殊率先下了车,一直作为谢容贴身秘书的徐言魁果然跟来,白宗沭瞥见他手中手提袋,心底美滋滋,想着这次许殊主动相约,里面肯定是上次答应他签署的文件了。
“小殊,辛苦过来,热不热?”白宗沭迎上去想关心他,许殊怀里抱着的水杯,懒洋洋抬手摇摇,表示没有手。于是白宗沭又看向徐言魁,“徐秘书,早就听说过你名号,真年轻有位。”
“白总。”小徐倒挂起笑容,得体礼貌。
双方握手闲聊两句,白宗沭见连徐言魁这么给面子,颇有些得意起来。转脸向许殊介绍起其他人,“这是白麒白麟,也是你弟弟,工厂现在由小娉统筹,其他就是他们在管。”
这就是白町恨死的双胞胎呀,两兄弟长相粗犷,模样更多偏向白宗沭,亲妈又得宠,难怪这么多私生子里,就他俩特殊。人倒非常客气礼貌,白麒乖乖喊他,“许大哥。”
余光瞥见白町神情沉得拧出水,许殊倒痛快地笑了,“你好。”
见他和两兄弟合得来,愿意给笑脸,白宗沭连忙将人往里请,“空地热,我们边进去边讲,小殊、徐秘书,这边请……”
小徐,“白总,你这安排得挺隆重,真热闹。”
“毕竟你们是贵客也是家人……”
被簇拥着往里走,白町则像是被遗忘般,全程被许殊将当空气。选择来他的地盘耀武扬威,不就是做给他看的么?故意不看自己?白町恨得攥紧拳头,气血上涌,看着他最讨厌的几张脸凑在一起有说有笑,他恨不得用包炸药,将这里全部夷平。
白娉小声催促,白町才碎步跟上集体……
‘滴、滴。’
适时,他兜里手机响了两声,以为是买货有消息了,白町警惕打量周遭,偷偷掏出手机。并不是朋友的消息,而是律师的短信。
「白町先生,你好。
我是友和律师事务所的王谨行王律师,最后根据公证处的线人消息,白宗沭先生已于前日,通过公证遗嘱排除了您的继承份额。经初步核查,该遗嘱存有法律瑕疵,详情可拨打本机号码……」
裂缝下的字眼像白町看不懂的排列组合,暴日当头,地面晒得发烫,白町却无端发冷,排除继承权?什么意思??他茫然抬头看向前方皱纹笑得挤压在一块的亲爹,双胞胎无微不至,许殊则像个被高捧的主角……
热血轰地冲上颅顶!怨忿交织,耳中嗡鸣不止——
恨意与怨气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一个念头产生,不如把他们都除掉,就不会有人来抢他的东西了……
邀请到二楼位置,全部落座后,白麟亲自给许殊端上茶水,白宗沭坐在身旁,热情说,“那我们按流程,就先看企业宣传片,粗略了解了解。”
小徐客气回:“我也了解到,白总公司去年还得了市里的质量管理鼓励奖。”
“嘿嘿嘿,都是各部门支持。”白宗沭笑得扬手,让人播放片子……
许殊抱着水杯始终淡淡的,小徐被拉来不明所以,许殊什么都没和他讲,进来就像考察友商企业那套介绍流程,许殊不爱讲话,只能由他来附和。
混乱和变故,是发生在专题片播放到一半时,所有人全神贯注,听着那字正腔圆的解说,大屏高清画面像中病毒般闪屏刺啦几瞬,彻底黑屏!
众人还没反应,炙热喘息声在整个广场响起,那淫-秽糜乱的画面像是用手机录的,摇晃混乱,画面里都是光影不清赤-裸的人,刚被吸食过的违禁品还在烟灰缸里,吸管斜斜搭在旁边,都呈现出种亢奋状态。
“白少爷,你想我□□吗?”持手机录像的男人声音沉溺。
白少爷?!像惊雷砸进人群!
白町惨白着脸‘唰’地站起来!用力之猛,椅子都被他带翻。几百双眼睛惊愕得面面相觑……
“别废话,□□。”那粘糊骄矜的声音,熟悉他的人早已听出是谁。
许殊脸冷下来,小徐笑得勉强:“白总,这……”
“抱歉!后台中病毒了!”白宗沭笑意僵在脸上,冷汗直冒,强撑着大喊,“白麟白麟!快去总控室看看!谁她妈搞得鬼!!”
大屏上热辣画面还在继续,男人进一步发出指令,笑得得意:“好啊,那你就像条母狗一样爬过来,舔我,我就奖励你……”
“好,要你奖励我……”
摇晃的摄像头终于转向那地下摆出羞耻姿势的男人,他面色潮红、神情迷离,眸光涣散着趴也趴不稳,偶尔还被男人用脚踩到他脸上去挑逗,整个人像失了神志。
如此清晰放大的一张脸投射在屏幕上,工厂员工瞬间炸了!目光全部投向二楼,交互着窃窃私语……
一直在强行解释是中病毒、黑客攻击的白宗沭也刹住嘴,喉咙里像吞咽了块大便,许殊冷蔑目光里,他死活再也说不出来一句。
急急跑回来的白麟焦急道: “爸!总控室被人锁了,我现在叫人砸开!”
耳边回荡地喘息哄笑声就像火上浇油,白宗沭如利刃般射向白町,不复骨肉亲情,倒像不共戴天的仇人!他红着眼猛冲过去,一脚狠踹!连人带桌一并掀翻在地……
他撕心裂肺嘶吼:“无耻!!”
“狗东西!你简直不要脸!!”
第64章 偾张
这一脚白宗沭是奔着杀人去的, 完全没收力,白町被砸在地,五脏六腑震荡, 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险些呕出血来。
老板对亲儿子大打出手!保安都不知该不该阻止, 二楼隔板灰尘飞扬, 乱作一团,倒叫空地上几百双眼睛看得津津有味。
“你和你妈那蠢货一样!都是不中用的货色, 倒像来找我讨债的现世报!”
“丢人现眼的货色!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白宗沭气得脸红脖子青,指着大屏幕怒吼,“你还要脸吗?你还要脸吗?!”
局面失控, 小徐则警惕这乱七八糟的状况,站在小老板身旁, 尽职地护着他。许殊冷淡站起来, 欣赏小丑的狼狈。
脑海中, 方郁情的声音永远挥之不去……
【那女人抱着脑袋蹲在床脚发病,不断用脑袋去撞墙,我不记得是谁先动手的?好像是霍英华那个禽兽,他一直对你妈的胸很感兴趣, 伸手去扒拉,然后那女人挣扎尖叫!】
【那声音太恐怖了……】
【然后,他们好像全疯了。许殊,请你相信我,我也被吓到了!嘶我太低估了这群富家子弟……我不敢靠近, 我怕坐牢, 他们也上头了,完全没注意到我。】
【等清醒过来, 那个女人已经被剥干净衣服,在地下不知是死是活……】
【许殊,我发誓!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敢犯下这些事,我也是穷人家出身,我爹就是个卖盒饭的,我不敢呐……】
都是好面子强自尊的一家人,白宗沭彻底被气晕头了!白娉看白町被踹得像垃圾场里的娃娃,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爸……”
“白娉!马上去叫辆车!把这狗杂种给我送老家挖地去,锁死一辈子都别给他出来!”
“爸……”
“没听到我说的?滚!!”吼完女儿,那不堪入耳的喘息还在不断灌入他耳朵,他朝双胞胎怒吼,“还没有砸开吗?要不要我拿榔头亲自去砸!!”
白麟脸色青白,立即又跑去总控室催促!
混乱中,小徐压低声音问:“小老板?我们要不要现在走?”
“马上。”许殊双眸闪烁微光却盯着那头撕扯,半步不肯挪。
“你妈就是个蠢货,从小就把你养坏了,自己也成个妒妇疯子!滚去疗养院也不见将你教育好,白町,你给我滚回老家,蜕了这身光鲜亮丽的皮,好好称量清楚自己到底是几两重的贱骨头!”边喘白宗沭唾沫横飞。
身体疼痛渐渐变成种麻木,而钻入耳道的外扩音,简直是将白町最骄傲的尊严在一点点凌迟……当着几百双眼睛、当着他曾经最鄙夷的人……
踹得身躯晃动,他垂着头,坠落的发丝盖住脸,像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可听到白宗沭的暴论时,白町恨恨瞪回去:“我妈?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从小到大我和我妈的痛苦不都你带来的吗?”
他扯出一抹笑,牙龈间浸满鲜血,“白宗沭你就是个烂裤-裆!你不是人,你还扯着教义的大旗教育我?你外面玩过多少女人?家暴过多少次我和我妈?有多少个贱货挺着肚子上门!我妈成那个鬼样子不就是你逼的吗?!!”
他指向后方,嘶哑控诉,“就连那边三个贱货生得贱种,都是你的风流债!你才是最不要脸那个!!!”
众目睽睽之下,白娉知道她爹最不能戳破的就是面子,可经年的家丑却全被白町控诉般大吼出来,她被吓得惶恐。
心里知道完了,不会有转圜余地了。
果然白宗沭脸上由青转黑,五官狰狞可怖、形似恶鬼,盯着他的好儿子,缓缓浮出一抹森冷的笑,“好,好,好!既然这么看不上我,就滚出白家,别再花老子的一分钱!脱了花老子钱卖的这身皮,光溜溜的滚!以后当乞丐、当王八,也别再想老子会给你一分钱。”
那虚浮的短信终于得到证实,原本还惶惶质疑的心仿佛得到种诡异的安定,都是白家的种,凭什么他拿不到财产,那些野种也配?
白宗沭手指羞辱般不断地戳在他脸上!
尊严碾落一地的同时,他已经看见所有东西在悄然离他远去,霎时,这根讨嫌的手指碍眼极了。
每戳一下,都在清晰无比地告诉他,白町,你已经成为笑话,你必须要做点什么……
身体里血液全部涌入,他脑袋轰地一声!喘息声变得朦胧,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可眼前晃动地手指真的是碍眼碍眼碍眼!!!
他摸到个细长的东西,抬手随意一挥!
血雾偾张,尽数溅落他脸上,温热的,腥臭的,又是比毒-品还要振奋刺激的!
大脑阈值在不断提升,有声音告诉他,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于是他面无表情砍断白宗沭之后,顶着满脸血污,几乎是瞬间的,他反扑上去!一刀捅进了他爹裤-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锐的痛全部转移到了最脆弱的地方!
手指的痛还没传输到大脑,白宗沭几乎是毫无防备就被按翻!那一刀叫他面如纸白,冷汗流淌,疼得就地打滚,又要推开发疯的白町……
众人呆傻片刻,还好几个五大三粗的保安都在,反应过来才全部围上去,用防爆叉将撕扯扯开……
被人脸朝下摁在泥土里时,白町像癔症发作!还在嘶吼!
那撕心裂肺的声响不似人声,更像种被荆棘刀片死死架住的禽兽,只有兽性,丧失人性!
血液染红白町死死瞪圆的眼,透过人群,许殊看清了他的怨怼、仇恨、嫉妒,他毫不怀疑,在白宗沭身上泄完愤,下一个目标,他绝对会冲向自己……
“爸!”白娉惊恐地扶住抽搐的白宗沭,血在身下不断蔓延,她失声尖叫,“叫救护车!谁打电话叫救护车!!!”
小徐从震惊中回神,看着那鲜血淋漓的下半身,表情痛苦扭曲,回身一把护住许殊,“太糟糕了,小老板,我们马上走。”
“马上。”许殊淡漠地看着这出闹剧,凝住目光,连眼皮都不眨。
“不行,老板责令我保护好你,马上走。”小徐强硬起来。
用身体隔绝混乱,揽住许殊就要往楼下走,他以为要费一番力,才能拉走许殊。可没想到许殊没抗拒,他很轻,几乎窄得像片轻拂的柳叶,轻轻一带就在他怀里,亦步亦趋地往外走。
隔空交汇的视线被掐断,他要走!这个引起他所有不幸的贱人敢走!!!
白町拼尽浑身力气,乱刀挥舞着从防爆叉下挣脱出来,荤素不忌,全然的疯子谁挡他就要伤谁,“你也死你也要死!!滚!你也滚!!”他双目赤红,歇斯底里。
都是打工的,哪个保安会玩命?顿时被他这阵仗吓得推后,用防爆叉防卫。
白町谁都没看,握着鸡尾锯就只直奔许殊!杀了他,再剁了白麒白麟!兴奋上头,他已经幻想着血液从许殊脖颈滋啦喷涌而出的动听……
许殊却早有防备,手中柠檬水劈头盖脸就砸了他满脸!被浓度超高的柠檬酸水灼烧眼睛,就这么恍惚间隙,那重达一升的保冰杯,就狠狠砸到他头上!
与此同时,没想到小徐身形矫健灵活,抬腿一脚!就将张牙舞爪的的白町踹回白宗沭身上!
“啊……”
“啊啊——!”两父子用时痛死。
保安才趁此机会,一拥而上,制服住发疯的白少爷。
见状,许殊看向小徐惊奇地眨眨眼。
小徐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嵩山少林寺出过几年家。”
许殊默默竖起大拇指。
小徐慌忙按下他手,满头大汗着急道,“别比划了,求求你了,小老板快走吧……”
“马上。”
“……”
血流得太快,白宗沭像只被宰的鸡,抽搐着抽搐着渐渐要昏死过去,白娉手忙脚乱将想按住她爹伤口,又不知如何下手,原地尖叫,“车呢?!车呢!来了没有!”
谁知等来的不是救护车,而是呼吸粗重的安保,“不好了!大小姐,记者把我们工厂堵了!”
白娉简直焦头烂额:“胡说!怎么可能这么快知道消息?!”
“不是这件事……”他看着地下蠕动挣扎的白町,“好像是白大少爷什么事被在网上爆料了,现在前门后门长枪短炮的全是记者。”
边按住血,白娉脑子都转不过来,“什么?!”
孤立无援,她下意识寻求帮助,白麒白麟俩兄弟此时早没了人影,而唯一镇静之人,嘴角浮起那抹讽刺太过刺眼,像淬了毒的冷针,扎得白娉顿时明白了。
她难以置信地喃喃,“是你,你是故意的……”
奈何许殊眼里根本没她,他推开小徐,缓缓走上前,每走一步,浑身寒意更甚。
【后面我想给她搭件衣裳,可我不敢……霍英华吩咐我,让把现场打扫干净,不准留半点痕迹,那时候徐鹤也参与了,所以连他也不再庇护我,我吓傻了我没办法。】
【我记得离开时,我关了大门,但忘记锁后门了。后面又有男人进去的事,你不能怪我!!那时候我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后面几天我都吓傻了,不敢出门,白町他们察觉异样,却用各种恐吓的手段警告我。】
【我不敢呐!许殊!我是胆小鬼……】
白鞋停在白町脸前,随后,许殊做出了这辈子最不文雅的动作:一口痰狠狠啐在白町脸上!
他低声说:“呸!厕所里最阴暗的蛆,你的后半辈子永远只会丧失尊严,被万人嘲笑、唾弃。你现在一文不值,白町,还记得你伤害过的那些人的眼睛吗?”
白町费力扬起那双赤红眼眸,血丝遍布。
居高处,许殊却似纤尘不染,高贵轻蔑的少爷,微抬下巴,脸上转瞬绽出灿烂温和的笑,“那就祝你未来,前途光明、幸福美满,白少爷。”
红光恍惚中,白町才惊恐的意识到,似乎他与年少最憎恶瞧不起的人,身份对调。
他剁了亲爹捞不到一分财产,被这些最低廉的力工看尽洋相,即将成为阶下囚。而流着相似血液的许殊,如今已发光鲜亮丽,攀上金龟婿、得到陆霑之的爱,对企业也有了话语权,过上了他理想中的日子。
天差地别的鸿沟,让他杀人的热血开始凝固,竟堕入了种空虚、恐惧的虚无中。
远离喧嚣,走远时,身后传来似厉鬼似野兽的凄厉之声,层层回荡。
“下地狱我也不会放过你许殊!你永远比不上我!!贱货生的贱种,家破人亡的野杂种!你不得好死!!”
骂得小徐都害怕,他心悸看向小老板,却发现他脸上并不像刚才那般傲气凌人,而是弥漫着股麻木颓然,“小老板,这?要不我们也提一份诽谤诉讼?”
许殊拿出墨镜戴上,彻彻底底将情绪掩住,淡淡道:“狗叫而已,不用管。”
整个工厂乱七八糟,大屏上重复的淫-秽画面还在播放,蜂拥而至的记者像是嗅到骨头的狗,录制着攒劲的画面……
黑车缓缓驶离是非之地,后座上,许殊面无表情地撑着脑袋,打量这群狂热的陌生人,这种眼神,他在太多人脸上见过。
霸凌者、赌徒、愚民。
世界上似乎没有谁是纯粹的坏人,未经检索的消息、情绪上头的亢奋、发泄时的酣畅淋漓都成了对准别人的恶意,而他很倒霉,正好成了被千万只枪口对准的羔羊,还连累了妈妈。
白町,你也尝尝人潮汹涌的恶是什么滋味……
刺激的一下午,小徐心有余悸,轻声问:“小老板,你还好吗?”结合经手过的种种,他事发时就看出了端倪。
许殊换了只手撑脸,恹恹看向窗外,“一般吧,没有想象中痛快。”
小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提议,“反正他现在才是不得好死,我知道有家私房菜很好吃,不如去压压惊,然后我送您回家?”
许殊拒绝,“不去司歌路,这几天我就住绿柳巷,送我去哪儿吧。”
他情绪起伏很快,仿佛五分钟前,在工厂里盛气凌人的并不是他。
第65章 爆料
小徐不放心他留在市中心, 但许殊始终坚持,他也不能强迫上司,只好像个老妈子似的再三嘱咐, 特别强调有事一定要打电话给他。
谁知小老板一路都在走神发呆, 临了到达目的地, 还疑惑说:“怎么谁和我待久了, 都越来越啰嗦?”
小徐:“……”
您心里真的没点数吗?请问。
有间书店的外侧卷帘门换过,油漆也被凌知城雇人清理干净。拉开玻璃门, 玻璃瓶里的鲜花已经枯萎,散发出颓败的臭味,许殊伸手就将花拔丢进垃圾桶, 这间书店开业以后,他也没认真营业过几天, 但许殊还是很喜欢这里。
回到二楼, 空荡荡的客厅上次就被谢容搬空, 这段时间,那个人是真的很努力为他创造一个‘家’。卸下精致妆容,许殊真实疲惫、憔悴的面容露出来,皮下苍白到躺到床上, 仿佛就会长眠不醒。
划过手机,无论同城还是头条热门,「文杭市富二代往事」、「白某校园霸凌」等词条都爆了。富二代、同性恋、欺辱霸凌、淫-趴、毒-品,种种重磅词结合起来足够抓人眼球。
点进去,就是一堆糊到不行的视频, 有一群人围殴男孩扇巴掌叫嚣的、有笑声荡漾里拿剪刀乱剪女孩头发的、有夜店里逼迫服务员在玻璃碴下跪的……一桩桩、一件件, 每个视频被打厚码的受害者皆不同,唯一不变的是白町几人逐渐成熟的脸, 和愈发暴戾的罪行。
摄像头里一晃而过,施暴时,白町总在倨傲得意。
网友讨论热烈。
【糖心烫馒头:天!这个白某是什么地头蛇吗?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一点不受影响。】
【鸡尾酒:文杭这地方也是有点说法。】
【一点不困:图片.JPG。喏,去他ig扒下来的近照,人家这几年过得可滋润了,旅游高高尔夫赌马一样不少。】
【oi:视频不忍心看完,我都不敢想,被他霸凌过的人生活里有多敏感,我就有相似经历……】
【霸凌去死:从上到下的烂!死全家的玩意儿!】
【elfrde:呵,这是我大学舍友,现在终于被爆了,活该!】
【哈尼兔兔:姐妹请细说。】
【elfrde:谢谢,我是男的。16年他复读考进的大学,课基本都是代课去的,本人脾气超差,像有间隙性神经病。宿舍其他人能忍,我忍不下去,就和他发生过几次矛盾,后面他带群同乡故意坐我床上抽烟吐痰,争执之下就动了手!】
【elfrde:打完架不想待宿舍,我就收拾东西去朋友家睡了几天,结果他发朋友圈和校内造谣我是小偷,截屏了AirPods定位,说宝马车钥匙和蓝牙耳机被偷。最后辅导员和警察都找到我,我简直百口莫辩,那学期恨不得跳楼,最后不得不休学一年,造成极大心理阴影。】
【elfrde:现在回头细想,应该是打架混乱时,他同乡塞我袋子里的,也怪我懒,忙打游戏不看袋子。】
【清河:天呐!这人简直又坏又毒。】
转发热度持续增加,大致浏览了遍,除了骂霸凌者都是畜牲,甚至出现了很多同班同学、知情人爆料,不知真真假假。
许殊刷着刷着,看见「富二代怒斩亲爹二弟」「挥刀除三害」等词条空降热搜,彻底引爆舆论!
他挑挑眉,这些营销号速度还真快。
【我还能熬:牛逼……】
【秃头否:满地血,看得我都幻肢疼。】
【堂堂一跑堂:转发消息!这群败类全是文杭一中的,富二代叫白町,和他霸凌的男人叫徐鹤,老赖,前不久还绑架勒索,结果中途出意外嘎了,那女的叫方郁情,也涉嫌绑架勒索,现在还关牢里。剩下高的叫霍英华,这就牛逼了,不知消息真假哈,最近柬埔寨流传出一组恐怖照,好像就是他,听说是赌狗欠钱……】
【Cr:我嘞个全员恶人!】
【tivs:这学校风水是不是有点问题?】
【会飞的苹果:求恐怖照、求视频□□……】
【蟑螂干女士:你脑子被狗屎塞了?想看回去扒开你爹裤子看。】
……
许殊太熟悉这种由经网络散发出的恶意,评论区起码还能看出人性,私信和骚扰才叫恶臭粪坑。
骄傲的白町啊,置身其中你被他们肆意诋毁,也会产生痛苦吗?
就算你很痛苦,可这不够,远远不够。
修长手指在衣帽架上滑动,为数不多的衣服里,许殊一一比划,挑选得很认真。与此同时,他拨通电话,响了半晌那头才接通,陆霑之像在饭局上,声音压得很低,“小殊。”
“定机票了吗?”许殊面无表情,声音却轻盈。
“我这边马上有结果!三天后的文杭机场,宝贝!天高任我行,我们马上自由!!”陆霑之状态微醺,像英雄般激昂,被陆濡与欺压这么多年,现在手握巨款,即将干成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复仇的快意与兴奋交织,烧得失控。
“好,机票发我。”
“宝贝,你是想我才给我打电话吗?”听见许殊声音就心痒,陆霑之嘶哑问。
“嗯,我等你。”许殊说。
“我已经安排好了,先去希腊的圣托里尼,红沙滩上我要向你正式求婚。许殊,你是我的天使,我一定会很珍惜很珍惜我们的第一次……”陆霑之声音越压越低。
许殊发现他忍耐力直线下降,以前就算再恶心,还能佯装无事,科室现在只是隔空听到油腻腻的情话,胃酸就在腹内翻搅,喉头阵阵发紧。
“……嗯。”
再也忍不下去!许殊仓促挂断电话,晚半秒都会呕吐出来!
匆匆跑到卫生间,用清水漱口,几轮过去凉意将灼烧压下,他虚脱地用掌心擦擦镜子,镜中人憔悴得像具没人气的死尸。
快了,再忍忍,许殊不断鼓励自己,一切要结束了……
这么自我安慰着,喉咙发痒,他抑制不住地猛咳!像是要将肺腑都呕出,洗手池里浮起团血雾。
触目惊心的红与白,许殊冷漠看着,随手拧开水龙头冲走。
……
夜半。
被子上手机不断震动,头发还滴水的许殊急忙接起。
“我到了。”谢容很平静。
“你……你……”许殊自认刚强,但此时骤然听见谢容声音,却瞬间眼眶湿濡,也失了声,他努力几次,始终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嗓子?”谢容听出端倪,“又贪凉喝冰水?”
许殊默默看向床头沁出冰露的拿铁,那头谢容却很严肃:“我联系小徐。”
许殊忙阻止:“求求你别打扰他了,我没事。谢容,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谢容:“好。”
“怎么现在才联系我?”
“飞机暴雨延误,下机就被团队接到了研究所,这里使用内部网络,屏蔽所有电子设备。”
许殊甚至能从他话听出几分烦恼,在谢容身上可很少见。想象着他此刻古板严肃的模样,许殊就开心得趴到被子上去,轻声讲,“那你就是偷溜出来,和我打电话咯?”
“不是,用后台管控系统识别IMSI身份码,设置白名单就行。”
许殊听不懂,但在想研究所会允许这种操作吗?于是问,“所以你是黑进去的吗?”
“……”
一旦不说话,许殊心里就有数。他心底柔软,眉眼弯弯,轻声骂:“谢容,你不乖。看着像个遵守规矩的机器人,其实从小对规则最忤逆的人就是你。”
“这里话多,烦。”
床上的许殊眨眨眼,“可有时候我的话也很多。”
“我喜欢。”谢容说得像吃饭一样寻常。
许殊心脏像被攥住,他温声喊:“谢容。”
谢容话少,对他却总是有问有答:“嗯。”
“我现在想你了,怎么办?”他嗓音放得很轻,尾音缱绻。
“我可以现在就回来。”谢容没犹豫,甚至在征求他同意。
许殊没理会,柔声问,“我送你的柳叶胸针,戴了吗?”
“一直戴在心口的位置。”
氤氲在眼眸里泪水终于忍不住,一颗一颗低落在枕头上,许殊用手掌粗糙拭去。
够了,对他来讲,这句话已经足够……
他声音低哑,“谢容,我要睡了。养足精神,明天我要去祭拜妈妈和外婆,以后你也去好不好?送她们花,她们都很喜欢鲜花。”
“好,我们一起。”
……
两束百合花缓缓放在碑前,朔风穿林,竹叶潇潇作响,好似每次他来这里,妈妈和外婆赠予他的温柔低语。空旷林野里,许殊双膝跪在泥土里,用手认真整理着墓碑旁的细小野草。
兀自呢喃着,“我看到种花很漂亮,叫上官婉儿,你们肯定会喜欢。只是今天跑遍文杭都没买到,我和店家订好,到货就让他们送到这里。”
“妈妈,你在下面应该和爸爸很幸福吧,我现在也很幸福……”
每次来墓园,许殊只是安静祭奠,除却今天多说了两句。他将两块墓碑整理打理,甚至用湿巾将碑擦得干干净净,安静陪伴了许久许久,才起身离开。
山雾滚滚骤涌,顷刻吞没林野,骤起的大雾恰似逝去之人的挽留。
可那白衣身影一步一步,没有回头,坚定踏进漩涡之中。
山下,有辆出租车在等他。
“友和律师事务所。”许殊礼貌报完地址,才接通一直疯响的电话,“喂。”
“小老板你在那儿啊?白町跑了!”电话一直没接,小徐吓得方寸大乱,直到听到声音魂魄才归位,“白宗沭在ICU抢救,现场乱七八糟,等警察来到的时候,那家伙已经失踪了……”
许殊很淡定,“能想到,白娉毕竟是他亲姐,两兄妹从小扶持成长,不会干看着他坐牢。”
第66章 梦碎
“小老板您猜到他会跑?”
“一半一半吧。”许殊说。
“那您应该说一声, 我肯定派人盯住那家伙,白町这种人是没脑子的冲动派,他们做事从来不顾忌后果。”小徐焦急如焚。
“你是正规科技企业的员工, 怎么所得像黑-社会。”
“昨天他捅完白宗沭, 明显就是朝你来, 小老板, 我是担心你呀!”小徐有种自己在无力的干着急,当事人还从容自若。
街上血浆油彩、骷髅面具随处可见, 步行街上挤满妆容各异的年轻人,他们裹着白袍装扮幽灵、女巫,看见售卖挂起的南瓜灯, 许殊才想起来,原来今天已经是万圣节了诶。
算算时间, 他回文杭已经七月有余。
他颇为感兴趣地扫视这群COS装扮, 懒懒告诉小徐, “别废话了,我这几天都懒得出门,你好好照看公司,万一谢容回来公司破产了, 抓你去西伯利亚挖土豆。”
“乱七八糟您到底在说什么?”小徐满脑袋黑线,“不行我还是要找人看着点……”那边嘀嘀咕咕挂掉电话,许殊吐槽,“越来越啰嗦。”
装饰架上挂满许多闪烁南瓜灯,要是等到夜幕降临, 这里更加热闹欢乐, 许殊在出租车里看着,像游离人间欢乐场的灵魂, 慢慢驶离喧嚣烟火。
司机说:“帅哥,刚才那条街太堵了,事务所拐个弯就到,别急哈。”
热闹消失在视线里,许殊无精打采地坐正,其实他不用动脑子,都知道白町会跑去哪儿……
宿醉未醒陆霑之趴在沙发上打鼾,吵嚷的门铃疯狂作响,他睁眼先是被刺亮的光线撩到,才脚步虚浮地爬起去看访客呼叫装置。
跳出的画面将他余醉都骇醒了!
监控中浑身鲜血的骷髅脑袋,正定定守在他家楼下,见灯亮起,那骷髅头才摘下面具,弱声喊:“陆大哥……”
“小白?”陆霑之很惊异,随即他打开门锁让他上来。
待人进门,陆霑之才发现他胡碴冒出,浑身沾满血迹的衣服还脏兮兮的,那廉价骷髅面具乱七八糟,更像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奈何陆霑之也不是个会关心人的,他疲倦地揉揉脸,“你不是从来不喜欢这些cosplay吗?怎么还玩起来了。”
白町坐在沙发上,轻声问:“陆大哥,你没看新闻吗?”
“这几天太忙。”陆霑之这些天不断应酬、拉拢收买人,根本没空看手机。
白町眼底流转着灼热的清醒,他对陆霑之没有隐瞒,轻描淡写地就讲出来,“我朝白宗沭那个烂裤-裆捅了好几刀,现在不知道他死没有,希望他死了吧。”
“什么?!”陆霑之震惊,“白伯父?”
震愕席卷陆霑之不太清醒的脑袋,白町看起来无比镇定,他却焦灼地原地打转,最后打算拿手机,“我给你姐打电话,她不会不管你。”
白町却按住电话,不让他拿,“就是她放我跑的。”
他掀起眼帘,幽幽问:“你呢?陆大哥,你也打算不管我吗?”
好奇怪,原本狂躁想杀人的心,一踏进陆大哥家就平息下来。这里是陆大哥独居的公寓,落地窗俯瞰整座城市,处处沾染着他的味道。
白町想,如果让他在这里藏一辈子,或许也愿意。
眼前人目光太过赤诚,陆霑之看出是种另类的乞求,事已至此,他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塞半天道:“怎么不管你……不会……你身上沾得是人血吗?你先去洗干净……”
白町说:“我没有衣服。”
“衣柜里随便拿。”
闻言,白町眸光越发温柔,“好,陆大哥。”
卫生间里水流声响起,陆霑之焦头烂额抓抓脑袋,低声骂:“操!”
想到什么,他拿起手机简单浏览几眼,就知道这件事有多棘手,白町不想办法逃出国,反倒往他这儿跑,鬼知道给他惹多大的麻烦!
可渐渐地。
看着网上那篇罪人名单,并没有自己,陆霑之又诡异地平静下来。反正他明天就要悄悄走了,房子又不出手,留给白町住能怎么样,没人他就自己走了……
待白町洗干净出来,他穿着陆霑之宽宽大大的白衬衣,没穿裤子,水滴顺着衣衫往下落,两条腿在阳光下半遮半掩。
陆霑之却根本没注意,他换了身西装,告诉白町:“你就住这避一下风头,我这里没人会来,你手机还在吗?我给你转点钱。”
白町目不转睛盯着他,“丢了。”
“那行,我给你订外卖吧,警察到处找到你,连楼道你都别出去。”
这种被陆霑之用心照顾,考虑生活的感受简直就让白町着迷,“陆大哥,谢谢你。”
“今天公司还有急事要处理,我必须要出门。外卖到了你让他放门口,前往别出去。”叮嘱几句,陆霑之提上公文包就着急出门。
却被白町唤住,“陆大哥等等。”
陆霑之看看表,蹙眉问,“怎么了?”
白町像个贤妻,温声说,“你让助理订些菜放门口吧,为了感谢收留,晚上我给陆大哥做顿丰盛的烛光晚餐好不好?”
“行。”陆霑之满口答应着,可跨出门就忘记白町说的话,他手头还有无数比这重要百倍的事。
门一关!
白町没有任何杀完人的后怕感,在客厅里,赤脚张开双臂像迎接新生活般舒畅,畅快无比地转着圈,偌大落地窗照着城市,而白町却感觉自己置身空中楼阁,安全肆意。
这么多年,他终于名正言顺地住进陆大哥家里。
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大,他从冰箱拿出冰啤,双脚跳上沙发盘腿坐下,笑得开心极了,恍若是这间房子的男主人。
冰啤灌入喉咙,刺激酒味在口腔里爆开,双重心理舒适下,竟稍稍压下了白町对毒-品的渴望。他疯狂地想,陆大哥负责出门工作养家,或许他也能永远留在这里照顾陆大哥。
可这份狂热没持续多久,他在陆大哥床上准备午憩时,发现几沓美金,随意就丢在床头柜上,数额还不小。白町亲昵数落着陆霑之的丢三落四,顺手给他收回抽屉里。
抽屉里护照夹着两张机票,让白町滞愣,陆大哥最近要出差吗?
拿起细看,笑意顿时僵在他脸上,紧捏得手指泛白颤抖,他眸底暗流汹涌,藏着一场尚未降临的血雨腥风。
两张机票,一张写着陆霑之,一张写着许殊……
这夜,陆霑之回来得很晚,凌晨进家时整个人兴奋到颤抖不已,挂着拯救世界的得意。关上门,就迫不及待将包里大把钞票抛洒!满天散落的钱都是他的功勋!!
这时,他才发现满屋点满蜡烛,而白町则坐在餐桌后,无声看着他,“说好做烛光晚餐,但是陆大哥你忘记让人送菜了,只好从你酒柜开了瓶酒。”
头脑正常下的陆霑之,应该能察觉到异样,可现在他被成功冲昏大脑,扯开领带走上前,“抱歉,小白,我忙忘了。”他顺手举起倒好的红酒,遥遥朝白町一敬,“但是今天陆大哥也做成件大事,值得喝一杯。”
“好啊,陆大哥开心,就多喝两口。”白町笑得像个鬼魅,不断给他倒酒。
直至陆霑之喝得微醺,他走进,从背后慢慢贴近陆霑之的背脊,双手环抱住这男人。暧昧到极点的姿势,就算陆霑之再装傻也遮掩不过去,他低声警告道:“小白……”
脸贴着他宽阔后背,白町痴迷地用脸轻轻蹭,“陆大哥,别装了,你知道我喜欢你……”
陆霑之僵硬着没有动,“小白,你是受刺激昏了头。”
白町装聋作哑,他转过陆霑之身体,强迫他看自己,“我有没有你最清楚。”
手一颗颗解下纽扣,另一只手抚摸着他脸庞,白町嗔痴入迷,“你那么优秀、帅气……陆大哥,从小学我就崇拜你,你送我机甲玩具、照顾我,在伙伴里也处处护着我。陆大哥你知不知道你的手掌很温暖,甚至连身体都带着满满安全感……”
火光下,陆霑下神情不明,看着他一言不发。
白町不断袒露着自己,昏暗中,他尽情倾诉着自己再也按捺不住、喷涌的情感,微侧的容颜竟在某些角度与许殊惊人的相像。陆霑之瞳孔微动,手抚上他的腰……
这样卑微奉献,陆霑之在许殊身上从未见过,白町顶着这张脸,在倾尽全力地靠近,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陆霑之无疑是快意的,着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是啊,他现在卷走那么多钱,后半辈子连挥霍都挥霍不完,世界上什么东西他不能得到?不能要?
陆霑之眼眸一沉,俯身将白町打横抱进了卧室。
……
雨打花枝满地残霜,凌晨六点天还微微亮,卫生间水流声就将白町吵醒。
床边放着半开的行李箱,现金衣服被杂乱地一股脑全塞在里面,陆霑之裹着浴巾出来时,白町已经靠在床边,幽幽开口问:“陆大哥,你要去哪儿?”
陆霑之一愣,坐在床边对他说,“小白,我要去美国出趟差,你乖乖在家等我好吗?”
“说谎。”白町直接拆穿他,“你明明是要和许殊那个贱人双宿双飞!”
他声音尖利到有些刺耳!陆霑之皱皱眉,没想到白町会知道,他当然不会承认,“乖,你想多了。”
掀开被子,白町跪着爬过来,紧紧抱住他的腰,“陆大哥,你不走好不好?许殊就是个万人可骑可践的鸭,烂货!他不喜欢你,攀上谢容已经更发贱发骚,或许谢容早就把他玩烂了!”白町越说越激动,“你们到底喜欢他什么!!烂王八廉价货!你看看我,我不好吗?”
一连串的叫嚷让陆霑之头疼,不堪入耳地诋毁更是让他心生厌烦,孰轻孰重,陆霑之也还是强行拉开他的手,忍着耐心:“说了我是去出差,你要相信我,两天就回来。”
说罢,像是安抚,还亲吻了他手背。
手机短信铃声作响,陆霑之点开察看,是许殊。
【许殊:绿柳巷接我。】
他面不改色按黑,对白町说,“十点的飞机,我还要办托运,现在就要出发。”
血液一分分凉下来,白町注视着昨夜还在温存说尽爱意的男人,下了床,顷刻间就能换副陌生嘴脸。谎言张口就来,把他当脑残还是傻逼?和他那滥交的亲爹有什么区别?
白町自嘲冷笑两声,轻声说,“呵,你走吧……”
此刻,幻梦彻底破灭,原来世界上每个男人都是丑陋无比,真情堪比狗屎。
合上行李箱,陆霑之还摸着他的手,伪装深情:“等我。”
直至听见楼下门锁声响,白町彻底在床上歇斯底里地乱砸乱丢!“贱人贱人贱人!!!狗男女啊啊啊啊啊!!都去死贱货贱货——!”
他从枕头下才抽出护照机票,边撕得粉碎,边声嘶力竭:“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匆忙胡乱套上衣服,白町冲下厨房就选出把刀,藏进衣服里,戴上鸭舌帽,楼下拦下一辆车:“跟上那辆迈巴赫。”
白町眼底,席卷着即将毁灭一切的狂风骤雨。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就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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