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洵之手里还捻着竹签,闻言指尖轻颤了一下。
他神情未变,抬眸看一眼狐大王,轻声问:“他和大王说什么了?”
狐大王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块梨肉,想了想摇头道:“倒没什么,无非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事。”
他只是听听那些话就够伤心了,不想再重复一遍让柳洵之这个切身经历过的人更伤心。
“他说话时候的样子我不喜欢。”狐大王任性道。
“那就不和他说话,”柳洵之轻笑,捏了捏狐大王微微鼓起的脸颊,“我待会儿告诉他,今后不许再打扰狐大王。”
其实确如连消所说,柳洵之也不太想见到他,也没想过他会来玄山。
柳洵之的家乡在一个距离魔域非常近的地方,名叫吹棉城。
连消是吹棉城中一个与爷爷相依为命的苦命小孩,爷爷去世后,他沦为小乞丐,被魔族抓去。
那几年,魔族频繁抓这种没人管、毫不起眼的幼童,把他们养大,给他们灌输魔族的思想,打算待时机成熟时将他们派去吹棉城和各个修真界门派中做卧底,窃取信息。
或许是为了震慑他们,让他们不敢产生背叛魔族的念头,每次柳洵之受折磨时,这些小孩都会被拉去围观。
那是一种极为耻辱的感受。
柳洵之记不清那些小孩的模样,但能记得他们看他的眼神。明明他们都是俘虏,他们却用悲悯可怜的眼神看他。
直勾勾的,漆黑一片的眼瞳,映照着他的狼狈不堪。
这样的小孩大约有二十来个,最后关头,柳洵之拼了命也只救出来一个,就是连消。
后来两人被归明宗收留,在同一宗门修行,却极少碰面,见了也是略一示意便各自离开,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柳洵之到现在都做不到心绪平静地与连消对视。即使已过去十多年,那双眼里早已没有当时的情绪,但仍会把他拉回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提醒他当年的痛苦。
他也想到过,连消见了他应该也是一样,归根结底是那段过往太重。
所以连消会跟宁若竹他们一起来玄山救他,柳洵之挺意外的。
他有些出神,狐大王似乎也在严肃考虑什么,两人一时都沉默着。
“我有件事与你说。”岑镜的声音驱散了柳洵之眼中的漆黑血色,让他重新看到面前明媚的窗景。
他略一垂眸,狐大王正仰着脸看他:“你先坐下。”
柳洵之四处看看,石桌周围没有别的座椅,他懒得去别处搬,俯身将狐大王抱起来,自己坐在圆椅上,让狐大王侧坐在他腿上。
岑镜:“……”
行吧。
他靠在柳洵之揽在他腰后的手臂上,抬起胳膊环住柳洵之的脖颈,姿态亲昵,神情却颇为正经:“其实在将你掳来玄山之前,我做了场梦。”
他将梦中画卷的内容一五一十讲给柳洵之听。
讲完后,狐大王垂下眼睫:“我为了一己私欲将你掳来确实不对,但这事我不曾后悔。”
“不过耽误你的大好前程也并非我本意,”岑镜轻轻抬眼,眸色平静,“你如今知道了真相,我劝你看在往日情分上别再打把我当垫脚石的主意,不然本王绝不会手下留情,我们谁死谁手还不一定。至于其他的,本王不再干涉了,你想回去好好修炼便去吧。”
这段时日过得太过舒心畅快,若不是柳洵之的师弟们突然寻来,狐大王几乎要将画卷一事全然忘记了。
真是奇怪,他分明是随心所欲的大坏妖,任性妄为、蛮不讲理才是他的作风,他何曾需要考虑别人?
当初将柳洵之掳来时,他就是故意不去考虑柳洵之的意愿如何,只管自己爽快了再说。谁让柳洵之先在画卷中拿剑砍他的?
如今却做不到了。
狐大王心软得很,想着柳洵之吃了那么多苦,应当得偿所愿的。
“荒唐,这是什么鬼东西?”柳洵之却听懵了。
他何曾有过那么远大的梦想,什么称霸三界,什么说飞升就飞升,居然还要杀狐大王当垫脚石?
他不是早就当第一当腻了吗?
“这是诬蔑,我的大王,”柳洵之有点急了,紧紧环住岑镜的腰,仰起脸去追他的视线,“大王不会把噩梦当真了吧?”
狐大王别开眼,绷紧脸庞:“我都给你自由了,你居然怀疑我分不清天机和噩梦?”
柳洵之断然不信,把脸埋进大王颈窝:“对,一定是噩梦。大王不要胡言乱语了,我胸无大志,此生只想侍奉大王左右。”
在被岑镜掳来之前,他当真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想尝尝死是什么滋味。
来到玄山后,倒是再没冒出过这种念头。
狐大王听了他的话,心里挺美的,人也跟着软化不少。
“信不信由你,”他垂下眼嘀咕,“反正我都告诉你了,我狐大王一向坦坦荡荡……”
“大王从前不是说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人吗,”柳洵之又抬起脸,眯起眼睛问他,“怎么还出尔反尔,这就是大王所为了?”
狐大王咬牙:“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柳洵之轻笑,忽然执起狐大王的手轻轻吻了一下。
他在心里想,狐大王终于动心了。
如果不是心里有他,怎么会说出放他自由这种话。
这时气氛不错,柳洵之觉得是个开口的好时机。
他抬起眼,指腹摩挲着狐大王柔软纤细的指节,温声道:“宁若竹他们修为尚浅,回宗艰难,我想跟他们回去一趟,七日之内……”
话没说完,掌心一空,狐大王嗖地将手抽走怒道:“好啊,你果然早就想走了!”
柳洵之:“……”
第17章
狐大王并非出尔反尔的狐,而且柳洵之说了最多离开七天,七天而已,就当他把床垫放生了七天。
他拽了拽柳洵之的衣襟,又调整了一下柳洵之的腰带,系到最紧:“警告你,这七天里不许让别人睡在你身上,也不许让别人碰你的腹肌。”
床垫可以放生,但不能借给别人用。
柳洵之被霸气的狐大王帅到缺氧。绝对不是因为腰带勒太紧了。
宁若竹等人嘻嘻哈哈从外面进来,得知要回宗的消息后,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消失了。
“能不走吗,我们都很喜欢狐大王。”
宁若竹丧着脸说,“师兄,您自己回去报个平安得了。”
柳洵之:“……”
“用得着你们喜欢?”
丰茂也说:“我想留在这里,当猴子妖。”
他在抵达玄山的第二天就在一片山林里结识了猴群,他讲猴子语比人话流畅多了,双方顿时一见如故。
放着豪华大卧房不住,丰茂已经在猴子妖的树屋里住了好几天,每天和猴子们一起荡来荡去啃香蕉。
柳洵之耐心地跟他讲道理:“猴子浑身都是毛,你没有,你当不了猴子妖。”
丰茂很悲伤,一行人就这样出发了。
有柳洵之在,两个时辰后,一行人顺利抵达归明宗。
落地,柳洵之给狐大王发了张小纸条:[我到了。]
发完静等一路,没有收到回复。
他们回宗比较低调,没有惊动太多人,直接去了议事大殿后方面见掌门。
归明宗掌门平时是个好说话的老前辈,但一旦涉及到管教门下弟子,便会十分严厉,还有些因循守旧。
归明宗那几百条门规就是他这么多年亲自一条条加上去的,其严苛古板程度可见一斑。
不过这次,因为宗门对宁若竹等人的玄山之行是默许态度,也占有一定责任,所以掌门只是板着脸装模作样地批评几个年轻弟子擅作主张行事莽撞。
柳洵之站在一旁看戏,在掌门需要台阶时象征性地替宁若竹他们求两句情,抽空给狐大王发小纸条:[开会中。]
宁若竹等人最终得到一些不痛不痒的处罚,挤眉弄眼地撒欢跑出去了。
待议事厅中只剩掌门与柳洵之二人,掌门略一招手,示意柳洵之与他一同在旁边落座。
两人并排而坐,手边隔了张四方案几,上头摆着温热茶水,柳洵之倒了一杯,恭恭敬敬奉给掌门。
掌门接过轻抿一口,问他玄山如何,这些时日过得如何,狐妖如何,他与狐妖相处又如何。
“玄山很好,弟子过得很好,”柳洵之一一作答,“狐妖也很可爱。”
柳洵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入口时他神情一愣,默默看了眼已经磨损掉色的茶壶。
好久没喝这么苦涩的茶了——想狐大王。
掌门将柳洵之的奇怪神情收入眼底,又见柳洵之眼中含笑问他:“至于与狐妖相处如何,您没听说?”
掌门:“……”
他移开视线喝茶:“传闻许多,不知真相究竟是哪个。”
原本归明宗将消息瞒得很好,全宗上下知道柳洵之人在玄山的都没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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