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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快乐


    霞光熏染了半边天空, 沈偲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来到清樾别院。别院位于湖心小岛上,三面环水,独立于其他居所之外。唯一的入口为一架石桥, 由数名守卫把守。


    沈偲恍然,怪不得曹总管要把瑞蕊带走安置在别处, 这处别院显然是昭临的居所, 他特意把自己安置在此, 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 他与自己关系非同寻常吗……


    若传到许皇后、长公主耳朵里,恐怕会惹她们不快。


    沈偲叹了口气:这人怎如此鲁莽呢,这样一来, 叫她在许皇后和公主面前如何自处呢。


    沈偲不禁又想起方才自己坦荡荡地告诉辽王,自己住在清樾别院,不免赧然——怕是辽王也觉得自己不知羞耻吧。


    她一面胡思乱想着, 一面把行囊整理妥当,正忙着, 忽而听得窗外脚步声起,紧接着, 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姐姐, 开门, 是我。”


    沈偲打开房门,只见一身骑装的昭临, 正英姿勃发地立在门口, 策马狩猎后的脸红扑扑的, 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他笑眯眯对她说:“猜我今日猎到了什么?”


    沈偲:“雉鸡?野鹿?”


    昭临含笑摇头,从身后拎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兔:“围猎时, 在树下发现了这只野兔,后腿有旧伤,跑不快。”


    “真可爱。”沈偲惊喜万分地从他手中接过兔子,细致查看伤腿,怜惜道:“受伤了,真是可怜。”


    “我就知道,姐姐一定会喜欢。”


    昭临摘下笠帽,除去外穿的比甲:“白兔自古为祥瑞,狩猎这么些年,我还从未遇到过全身雪白的兔子。我一见这兔子,就吩咐左右不得伤它、定要活捉了。”


    他说着便凑了上来,不顾汗涔涔的脸,就这么贴上她的脸,揽住她的腰:“天降祥瑞,说明你我的婚事得天庇佑。”


    “只待过两日与母后商榷大婚细节。”


    “姐姐,你我很快便是夫妻。”


    沈偲偏头避开他的痴缠,嗔道:“一身臭汗,比这兔子还脏,还不赶快去洗洗。”


    “臭吗?脏吗?”昭临笑着撒手:“好,待沐浴后咱们一同用膳、谈天。”


    走出几步,又回身作势要搂她:“要不,咱们一同沐浴如何难得在这湖心岛上,丝毫不必担心有人打扰……”


    “成日没个正形……”沈偲一猫腰避开他的搂抱,睖他一眼:“你赶紧去沐浴,我先把小兔子安顿好。”-


    沐浴完毕,昭临随意披了身天青色长袍回到屋内,第一句话便是:“兔子呢?”


    沈偲安顿好兔子,顺便换了身干净衣衫,道:“我方才喂了它些青草和水,把它暂时养在后院之中。过几日,待狩猎结束,再把它放回猎场。”


    昭临道:“你不是很喜欢这兔子吗?为何还要放回猎场,走时带回宫便是,养在身边添些乐子。”


    沈偲垂了眼眸,轻轻摇了摇头:“我想这野兔必定在山野间自由惯了,拘在宫中,哪怕没有天敌吃喝不愁,也不会快活的。”


    就如同她自己。


    昭临闻言微怔,投向她的眼神多了一丝连自己也未察觉到的凝重,不过须臾后,他岔开话题:“怪不得,一见这兔子,就觉得像姐姐你……”


    沈偲失笑:“像我?怎会像我?”


    像你这般,雪白的,可爱的,楚楚可怜又惹人怜惜的。


    昭临便抱了她在窗前的矮榻坐下,解释道:“狩猎时,我们追到了兔子的老巢,马蹄惊了兔子,一窝兔子全跑了,唯独它,个头最小、跑不快,只畏畏缩缩地趴在窝里,见我们来了,竟瑟瑟发抖。”


    沈偲义正言辞:“可不,于兔子而言,你们便是一伙闯入家门横行无忌的强盗。”


    她认真说话的样子极可爱,昭临忍不住轻啄她的脸颊:“见它那样子,我便想起那时候你去御药房取药,被人当众拉拽摔倒,也像这兔子般,无依无靠,倏然就动了恻隐之心……”


    往事不可追,沈偲思索片刻:“哦……原来那回,你全看见了。”


    又问:“那么,小山也是你派来帮我的?”


    昭临颔首:“当时那种情况下,我无法当众过来关照你,只得命小山带你回重华殿。不过事后我也寻了个理由,狠狠责罚了那个害你摔倒的太监,也算是为你报了仇。”


    沈偲是头一回听说这事的后续,不免诧异:“你责罚了蔡天贵?”


    “那奴才实在可恶,若不是长公主替他说情,我非得打断他一条腿。”


    沈偲默了默,还是为蔡天贵说好话:“其实蔡天贵这人也不是什么坏人,他不过是在宫里呆久了,总想着凡事都得争个输赢、都得拔尖才行……后来我在永和宫绘制纹样时,他还专程提点过我如何应对公主殿下,我与他,早就冰释前嫌了。”


    昭临轻哼:“如此说来,是我枉做小人了。姐姐你宅心仁厚,不像我,睚眦必报。”


    真是孩子气,时时都得哄。


    沈偲慢慢靠在他的肩膀:“别这么说,我知道,一直以来你都是极其不易的,须得时时提防、千万谨慎,才一步步走到今日。你不得不睚眦必报,因为从小到大,你的身边始终围绕着争斗、算计和无数双眼睛,并非你宽宏大量便能够息事宁人,而只是为了自保……”


    没错,做了那么多,说到底是为了自保……


    她真的懂他。


    沈偲懂袁昭临。


    昭临的眼泪在眼眶中飞快地转了转,终究还是被他强忍了下去——他不愿当着她的面落泪,尤其是在她说完这番话后,那多没出息,他向来是要她乖乖依靠自己的,他压住不断上涌的心绪,淡淡道:“姐姐是在可怜我么?”


    “不,昭临,我心疼你。”


    实在太过心疼了,以至愿意为了他忍受:忍受被拘在宫中不得自由,忍受他的至亲对自己毫不掩饰的憎恶,还得装作无事人般,不在他面前抱怨、委屈。


    因为她知道,一直以来,昭临不曾感受过人世间的种种快乐,即便他看起来拥有了一切。与昭临相比,她实实在在地拥有十五年与家人相处的快乐和自在,那是昭临从未体会过的——他从出生到现在,唯一的快乐便是来自于她。


    越与昭临相处,沈偲越来越深刻地了解这一点,也越来越不忍心剥夺他唯一的快乐。


    她包容甚至纵容他的索求无度,精疲力尽地与他纠缠在无数个夜深人静,不仅仅因为她也同样喜欢他,也是为了让他从冰冷的山巅云端走向春暖花开的人间,她想要尽力温暖他,哪怕这过程中令她感到彻骨的冰寒。


    她知道她这般与他纠缠不合礼法,她知道她的名声在流言蜚语之中早就坏透了,她知道她被许皇后和长公主视作姨母那样不知廉耻的狐媚子……这些她都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其实也没有昭临想的那般愚笨。


    可她不想辩解也无从辩解。


    昭临的爱也是帝王的爱,无法分割,独一无二却又沉重无比,她只能全盘接受,接受他的爱,也接受因这份爱而带来的仇视……


    沈偲怀着这些细密的、不可言说的沉甸甸的心事,像往常一样,笑着接纳昭临对她做的一切,无论是吻、拥抱抑或其他……


    窗前透出两道逐渐重叠的人影,在一片静谧安详之中,少年天子随着心意自由驰骋,在向面前人释放汹涌爱意的同时,也真实地感受到彷徨不定的内心被一次次填满、充盈,梦寐以求的人终于从梦中来到了他身边,他如愿以偿地在她脸上看到了笑,羞怯的、满足的、快活的、无与伦比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不配


    更深人静, 崇驰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信步行至清澄湖畔, 止步于白日无意遇见沈偲的地方。


    是无意亦是有心。


    崇驰一早猜到她会随行来此,寻了个由头故意晚到半日, 暗中期待与她不期而会——既然先前她机缘巧合选中了他的玉匕, 或许他们之间也存在一丝缘分。


    如果遇不见就罢了, 这心思也该彻底歇了。


    偏偏, 他在湖畔如愿见到了她的身影。


    小小的,安静的。


    周身弥漫着一股难以言传的低落气息。


    完全不同于他前几回见她时的生机勃勃。


    她独自一人的时候,竟这般落寞。


    崇驰在她身后看了许久, 直到发现湖水静静漫过湖岸,悄悄濡湿了她的丝履。


    他想提醒她,便疾步上前。


    咔嚓。


    太过急切, 没注意到脚下的枯枝,也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不经意回头,眼底是来不及掩饰的忧郁。


    是在烦恼什么呢?


    以卑微的女官之身得到陛下的宠爱, 应该没有烦恼才是, 又怎会露出这样哀恸的神情……


    崇驰觉得她就像是一个谜, 令人忍不住探究谜底。


    崇驰坐在她坐过的石凳上,隔水相望湖心岛, 在浓稠似墨的天色和水色中, 岛上的几点光亮尤为刺目。


    这个时候了, 血气方刚精力旺盛的少年天子会对她做些什么呢?


    他心知肚明-


    因为一个极偶然的发现,雪宁亦是一宿未眠。


    白日里,她本是趁公主小憩自个儿在山庄随意闲逛, 却意外撞见辽王与沈偲在湖畔说话。


    隔得太远,雪宁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只看见沈偲弱柳扶风般站立不稳,辽王想要伸手搀扶却硬生生收回了手。


    不过,看辽王的样子,显然是被那娇弱的姿态给迷住了。


    实在太可笑了,像辽王那般粗犷之人,竟也对那狐媚女子存了心思。


    男人似乎总是看不穿这种虚伪矫揉的手段,一个个纷纷着了沈偲的道,先是昭临、又是辽王,对了,还有崔世君。


    想到昭临,心酸和委屈齐齐袭上心头。


    因他不是别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昭临。她陪在昭临身边整整十年,她的祖父、父亲一心一意地辅佐他、效忠他,可还是抵不过那狐媚女子的蓄意诱引。他毫不留恋地将自己抛诸脑后,数次忤逆母亲、亲手毁了亲姐姐的姻缘,就为了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低贱女子,而眼下,眼下他正暗中筹谋立后……


    想及此,雪宁从榻上起身,为自己斟茶,放置了整夜的茶水早已凉透,正好可以令她冷静下来,好生琢磨接下去该怎么办。


    离宫前夕,许皇后突然紧急召见她,告诉她一件了不得的事,“据眼线来报,前几日,昭临曾秘密召见钦天监监正。”


    “雪宁,你应该知道钦天监是做什么的吧?”许皇后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雪宁瞬间反应过来,钦天监的一项重要职能便是为天家的祭祀、婚丧择日,昭临在这时候动用钦天监,只能是……


    她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昭临他,是要立后了吗?”


    立那个沈偲为后……


    许皇后沉重地点头,旋即紧握住她的手:“听我说,咱们必须阻止他铸下大错。”


    雪宁心灰意冷:“娘娘,事已至此,还能如何阻止他呢?他是皇帝陛下,他的决定,无人可以左右。”


    许皇后怜惜地为她拭泪,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那就只能杀了她。”


    雪宁轻声道:“现在杀了她,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导致一个结果,我们会彻底失去昭临。”


    她太了解昭临了。


    沈偲若是死在这个时候,那么终其一生,她孙雪宁都没有得到昭临的心的机会。即便她做了皇后。


    她想要昭临认清那个狐媚女子的真面目,她想要昭临知道,一直默默在他身边的孙雪宁才值得他喜欢。


    “我又何尝不知这一点。”许皇后叹道:“可时间紧迫,大婚诏书随时可能下达,等到那时,才真是回天乏术。”


    杀不得、等不起,昭临立后完全将她们蒙在鼓里,或许是明日、后日,昭临会突然宣布立后,等昭告天下,更是覆水难收。


    她们对此一筹莫展……


    望着窗外渐渐明朗的天色,雪宁忽然有了主意,辽王不是对沈偲有意吗,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瓦解昭临对沈偲的信任,只要昭临有所动摇,她们就还有机会扳倒沈偲。


    她得立刻去见许皇后-


    天光大亮,第二日的狩猎即将开始。


    出发前,沈偲为昭临扣上革带,轻声叮嘱:“纵马时千万小心些,莫要逞强,见好就收。”


    自起身后,这番话她已反复念叨了好几遍。


    昭临哂笑:“年纪轻轻就如此啰嗦,跟个老太婆似的。”


    沈偲转身:“既然嫌我啰嗦,我往后不说便是,你想怎样便怎样吧。”


    昭临扳过她的肩头,在她唇上一点:“我哪里敢嫌弃你,放心,姐姐说的话我全记住了,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


    送走昭临,沈偲径直去了长公主所在的水芳斋。


    她想趁此机会与长公主说清彼此间的误会,毕竟,长公主曾经善待过自己,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昭临夹在中间为难。


    听见枝云来报沈偲求见,永徽当即冷了脸:“她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我不见。让她滚!”


    枝云将公主的话原原本本转告沈偲。


    沈偲立在原地,沉声道:“劳烦禀告公主,奴婢此番求见,只是想要告诉公主殿下,崔世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公主殿下还想知道,奴婢与崔世君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枝云深看她一眼,扭身进屋。


    不一会儿,枝云再度走出:“公主要你进屋。”


    屋内转眼只剩下永徽和沈偲。


    永徽靠坐在罗汉榻之上,小腹明显隆起。


    沈偲朝她行礼:“奴婢参见长公主。”


    永徽道:“我没心思与你寒暄,我让你进来只是想听听,你究竟是打算狡辩还是求饶。”


    她嘲讽道:“或许你应该直接跪下磕头求饶。”


    沈偲抬眼直视永徽:“公主殿下,奴婢只把发生在奴婢身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至于公主殿下如何评判,悉听尊便。”


    “好一个悉听尊便。”永徽轻嗤一声,到底还是把目光转向沈偲。


    她端端立在那儿,脊背挺直,永徽竟真想听她说清楚,她与崔世君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须臾,沈偲说起她与崔世君的过往:


    “奴婢与崔世君自幼相识,长大后彼此都生出了倾慕之心,也约定待崔世君高中,他会上门求亲……”


    “不想今年初,奴婢突然进宫,奴婢本不愿耽搁崔世君,可崔世君却找到奴婢,说他愿意等奴婢出宫。”


    听到这里,永徽打断:“如果你是在向我炫耀崔世君对你如何死心塌地非你不可,那你不必说了。”


    沈偲继续道:“可进宫之后,奴婢才知道,想要出宫,比登天还难。”


    她省去了姨母的算计以及元熙帝的不轨意图,“奴婢亦明白,奴婢与崔世君再无可能。”


    那段日子真是苦不堪言,她先是从姨母口中得知崔家上门断绝两家来往,又听说崔世君要娶公主为妻。只是那时候她不知道,崔世君娶公主,竟是为了求昭临救自己出宫。


    就这样误会横生,她也在怨恨崔世君和自怨自艾中挣扎了许久,直到崔世君大婚那日,她亲自上门送还了手串,与崔世君一别两宽。


    沈偲道:“崔世君与奴婢早已一刀两断,何况,奴婢与他,无论之前还是之后,从无苟且。”


    永徽道:“你之所以与他一刀两断,是因为你转头攀上了昭临。崔世君却对你念念不忘,你留下的手串和荷包,他当宝贝似的藏在身边,夜夜睹物思人。”


    对于公主对自己的误解,沈偲未作辩解,只道:“公主殿下,你亦与崔世君相处数月,崔世君便是这样的人,执着、较真、念旧……若他真的转头便忘记前尘往事,便不是崔世君了。”


    她没有告诉公主,崔世君的执着和误解也曾经深深伤害自己——如今回头来看,沈偲已经能够明白他当初为何疯狂如斯。


    人一旦陷入一种执念当中,便很难抽离,不甘、埋怨、愤怒随之而来,被这些情绪裹挟包围,失了冷静和常性。


    崔世君如此,曾经的昭临,亦是如此。


    如果可以重来,沈偲会选择告诉崔世君真相,告诉他,她也曾为了他拼死反抗过,在彼此倾慕的那些日子,她并没有欺骗他。


    那样做的话,也许分离时崔世君仍会感到痛楚,可他也会记住,他曾被人用心珍惜过,或许他会早些释怀,能够像过去一样,豁达、温和地面对之后的一切。


    永徽沉默良久,突然厉声道:“你为何会来说这些话?是为了与我缓和关系?因为你想要嫁给昭临?你可知,选择和离的正是崔世君,他不愿意再做驸马,他宁愿和离逃得远远的!”


    沈偲深深一拜:“因为公主殿下曾善待过奴婢,奴婢的父亲之所以沉冤得雪,亦是受了公主殿下的恩惠。奴婢对公主殿下,从来只有感激之心。”


    “至于崔世君之所以选择和离,奴婢斗胆猜测,除了不知该如何面对公主以外,他是想要竭尽所能为百姓做些事。奴婢所认识的崔世君,从幼时起,便立下志向,要读书入仕造福百姓,这是他毕生所愿。”


    沈偲倒是十分了解崔世君。


    心头一酸,永徽缓缓靠回榻上:“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


    崔世君已经离开了。他曾带给她的欢喜、期盼和怨愤,都不重要了。


    永徽给出了她的答案:“沈偲,我无法接纳你。我不能接受你成为昭临的妻子,你配不上昭临。”


    “如果你还保有一丝羞耻之心,你应该离开昭临,走得远远的,昭临身边的位置,不属于你。”


    “你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暗算


    “奴婢, 明白的。”


    久久,沈偲迎着那双昔日热情率真、而今淡漠冰凉的眼眸,低低应声。


    她怎会不明白呢。


    且不说她的出身和曾为长春宫人的烙印, 单是她与崔世君这段往事,长公主和许皇后就断不会接受。


    她们越疼惜自己的弟弟和儿子, 就越厌恶她。


    这简直是一定的。


    连沈偲自己, 也越来越清楚, 长长久久留在昭临身边, 是奢念。


    她跪下,深深叩首:“奴婢告退,奴婢祈愿公主殿下胎元稳妥, 贵体安康。”


    永徽稍稍抬眸,心情复杂地注视着她慢慢退出屋子。


    接下来的一整日,沈偲都独自留在清樾别院:喂兔子, 发呆,喂兔子, 发呆……时光在静默中悄然逝去。


    当兔子吃光了她喂的第三把苜蓿,昭临回来了。


    “今儿我活捉了一头小鹿, ”他兴致勃勃道:“远处有几头成年的鹿不肯离开, 一直遥遥跟着。”


    沈偲轻轻说:“兴许是它的家人呢。”


    “兴许是。”昭临冲她笑了笑:“我先去沐浴更衣。”


    浑身上下汗哒哒黏糊糊的, 也不方便靠近她。


    转身时袖摆一紧。


    “昭临——”沈偲扯住他的袖摆,仰头道:“能不能放了那头小鹿。”


    “你把它捉走了, 它便与家人分离了……很可怜不是吗?”


    昭临含笑看她, 眼睛亮亮的:“我忘了, 姐姐素来心慈。”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朝外唤了声:“小山。”


    须臾,小山推门而入。


    “去, 吩咐他们把今儿捕获的、尚能行动的猎物都给放了,尤其是那头鹿。”


    “啊?”小山不明所以。


    “赶紧的。”


    “是!”小山一溜烟跑了。


    昭临这才问:“姐姐可满意了?”


    沈偲颔首:“嗯,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说谢。”昭临忽而躬下身,探究的目光停在她面上:“我怎么觉得,你今儿恹恹的没精神?”


    他想了想:“可是昨晚折腾得厉害了?”


    折腾了大半夜。


    沈偲大窘,只推他去沐浴。


    两人一同用过晚膳,待沈偲也沐浴更衣完毕,昭临早早拉她上榻——白日他要外出狩猎不得与沈偲相伴,到了夜晚,自然要好好弥补一番。


    对昭临来说,避暑山庄的日子颇为清闲惬意。


    没有天不亮就得出门的早朝,没有堆积如山的折子,亦没有朝臣们唇枪舌剑、公允圣裁……每天日出狩猎,日落而息,天黑后没有别的什么消遣,可以一心一意伺弄如花美眷。


    加之他们单独住在这清樾别院之中,身边只留了最信赖的宫人,丝毫不必顾忌其他,在行事上随意了不少。连沈偲这两日亦稍微放开了些,不像在宫中那般拘谨守礼。


    昭临笑眯眯看着身下人,无端端想起那一回,他事先用了圣女香,惹得她动情不已,那一夜的缠绵悱恻,每每想来亦觉得神魂荡漾。只不过后来他再没用过圣女香,因曾芸提醒他,圣女香中掺杂了一味猛药,极伤身,过度使用可致女子不孕。


    一番温存后,昭临正欲行事,沈偲一反常态地主动攀住他的肩头,在他耳边含羞道:“今日起,不用留在外头了。”


    昭临微微一滞,顿时欣喜不已:“怎你又肯了?”


    此前二人敦伦,到了要紧关头她总是催他尽早抽身以免受孕,他虽不乐意也依着她照办,这也是为何两人相处多时沈偲仍未受孕的缘由。


    沈偲没回答,反问:“你不喜欢吗?”


    杳杳灯烛之下,她眼底似蕴了一汪春水,柔情缱绻地望定了他,说话时眼睫轻颤,带了几分羞几分娇几分媚。


    昭临喜欢极了。


    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跳,情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自然是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只有这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最是美妙……只是,姐姐给的奖赏来得太过突然,一时之间极欢喜又担忧。”


    “总觉得上苍待我实在太好,既给了我无上的尊荣,又把姐姐送到了我身边,我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他叹息道:“姐姐不知,即便是在半年前,旁人若待我好,我总是会疑心他们是否另有居心,心里忍不住提前防备着。”


    沈偲捧起他的脸,红润润的唇落在他唇畔:“如果我说,我也是另有居心呢。”


    “哦?”


    “我要你今晚……”她咬着唇红着脸在他耳畔说了四个字。


    昭临先是一怔,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随即低低的笑,笑得她越发面红耳赤,笑够了,大手猛然扣住她的肩头,将她整个人翻转了去,人便严丝合缝地贴合上去:“姐姐,只怕先败下阵来的那个人是你。”


    一大一小两件里衣悄无声息地落在榻前……


    这一晚,守在外间的两位宫人轮番送了数回水,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内室的动静总算渐渐止住,宫人们相视一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次日的狩猎,昭临不出意外的晚到了两个时辰。


    先他抵达猎场的王公大臣们已陆续有了收获,其中辽王斩获野雉数只、山猪一头,暂列今日的榜首。


    昭临稍微询问辽王的方向,速速拍马赶上,很快与辽王并驾齐驱。


    “辽王今日可谓是大杀四方,收获颇丰。”


    听着马蹄声近,崇驰勒马回身,朗声笑道:“不是有一句老话吗?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陛下不在,臣便是那只无法无天的猴子,定是要大闹一场的。”


    昭临大笑:“老虎也有想打盹的时候,今日这猎场便是辽王的天下了。”


    崇驰瞥了眼他眼下的乌青,心下一片了然,道:“陛下,待此次狩猎结束,臣打算回辽东了。”


    他现在异常想念辽东的广阔辽远,身处在那片土地上,连心境也会变得豁达开阔。


    这话他之前已侧面提过两回,只不过前两回陛下都没答应,顾左右而言他。


    昭临沉吟不语。他其实很欣赏这位堂兄,为人老练持重,处事果断周全,事情交给他,很让人放心。


    再说,辽东路远山遥,他孤身在辽东呆了近七年,昭临有意安排他回京委以重任。可他不该对沈偲起了念想。


    昭临思忖再三,还是顺水推舟道:“辽王深明大义,我先口头允了所请。不过辽王难得回京,等过了腊月再走也不迟。”


    崇驰便问缘由。


    昭临策马慢腾腾走在前头,头也不回道:“我大婚婚期已定,辽王自然要来观礼才是。”


    “辽王此前不是对我的皇后很是好奇吗?不妨见了再走。”


    见到她站在谁的身边,也好断了这不该有的念想。


    握住缰绳的手僵了僵,眼前浮出那双满是愁绪的眼眸,崇驰道:“便依陛下所言,观礼后再走。”


    两人此时已行至猎场边缘,前路尽被一人高的围墙所阻隔,围墙拦住了虎、熊、豹子等猛兽,已非单枪匹马可以降伏。


    昭临随口道:“你看,前路已断绝,就到此为止吧。”


    崇驰点头:“就到此为止。”


    两人皆不再言语,只静静驻足,似在欣赏初秋林间的好景致。


    林间忽然飞出的野雉打破了这寂静。


    崇驰条件反射般取箭搭弦,视线紧紧跟随不断跳跃的野雉,道:“陛下,今日是否真的不出手?”


    “我说过,今日的猎场,是你的天下。”


    话音刚落,箭矢破风而出,野雉应声而倒。


    “陛下,承让了!”


    崇驰回身拱手,随即策马上前-


    烟波楼的东次间,许皇后屏退了所有宫人,又问了一句:“你可瞧仔细了?此事,决不能含糊。”


    毕竟是辽王,要拿他做文章,须得慎之又慎。


    雪宁咬了咬唇,确认道:“我看得很清楚,辽王在树下看了许久,后来才主动现身与她说话。”


    那偏向她的身体和默默收回的手,无论怎么瞧,辽王都是对她有意的。


    许皇后不禁嗟叹道:“辽王是个出色的,怎也……”


    怎也被那狐媚子勾走了魂。


    当着雪宁的面,她没说出后半句。


    许皇后也算看着辽王长大的。早逝的永王是太上皇一母同胞的亲大哥,前几年故去的永王妃出身清流郭家,妯娌俩关系颇为亲近,故而她对辽王也多有关照。


    雪宁补充:“辽王还带她去后院马厩看马。”


    许皇后默了瞬:“那孩子打小喜欢马。”


    二十几岁的成熟男子了,至今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常年混迹在男人堆里,会带女子去看马,本身就说明了他待这女子很特别。


    许皇后扶额,心里又是难过又是难以置信:“昭临和她……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了,辽王不知道吗?”


    不知道他堂弟和那狐媚子的关系,惦记上了那狐媚子……可如今宫里上上下下,何人不知?昭临那般喜欢她,恨不得搬去慈延宫。


    雪宁小心翼翼道:“若辽王殿下知道呢?”


    若不知道,她们要利用他做成这件事,兴许还有些难度。若辽王明知道昭临喜欢那狐媚子,还是忍不住去招惹,那可真是昏了头了,换句话说,要利用他去动摇昭临对那狐媚子的信任,也会容易许多。


    两个女人想得相当透彻,亦不免再度感慨:这狐媚子到底有什么蛊惑人心的本事!


    末了,许皇后做了决断:“若辽王明知此事还一头栽进去,那他就是最合适的棋子。”


    在自己的儿子和旁人的儿子之间,她只顾得了自己的儿子。


    “要如何做,你有主意了吗?”


    雪宁悄悄松了口气,“来的路上想过,已大致有了主意。”


    “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答应


    雪宁便言简意赅地把自己的主意说了, 说完后,她发现许皇后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


    许皇后问:“你下月十六了?”


    她记得,雪宁与昭临同年, 小两个月。


    雪宁称是。


    “比我当年有谋算。”许皇后称赞。


    她想起了袁裕。


    她嫁给袁裕时才十四岁。袁裕是先皇五个儿子当中才识较为平庸的一个,只有副好相貌且惯会说些甜言蜜语招人喜欢, 许皇后便在一众求亲的儿郎中挑中了袁裕。


    成婚初时两人过了几年夫妻恩爱、蜜里调油的日子, 感情稍微转淡时, 许皇后又争气地生下先帝极喜爱的昭临, 因此在袁裕登基前,她过着夫君宠爱的日子。


    直到袁裕登基,总算“媳妇熬成婆”的袁裕在丧期过后, 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励精图治,而是广选采女入宫。


    他喜好美色到了何种程度呢?仅在元熙一年,便选了三拨采女共计二十余人入宫。从前“唯你一人”的承诺转眼成空。


    面对夫君突如其来的变化, 许皇后最开始仍恪守皇后的本分,温柔委婉地规劝自己的夫君节制一二。可换来的却是袁裕的厌烦、疏远。


    没有办法规劝夫君, 她转头训诫了当时受宠的妃嫔,结果袁裕得知后, 反而为妃嫔撑腰, 责备她善妒, 对她越发冷淡,再后来, 竟在她眼皮底下要了她的大宫女盏容……


    从此以后, 夫妻情分荡然无存, 若不是她生下袁裕唯一的儿子,恐怕,她早就被废了。


    往事历历在目, 浸透着她的血泪,如此看来,雪宁真比她年轻时沉得住气,也更有手段。


    雪宁从旁观察着许皇后的脸色:“不过,此计若要奏效,一方面要诱辽王到此,另一方面,也得沈偲……”


    她斟酌用词:“也得沈偲主动露出破绽才行,否则,她若是一口咬定是辽王无礼,昭临又向来偏袒她……恐怕难以奏效。”


    雪宁细细反省过,上一回利用崔世君之所以未能奏效,便是因为没有拿到足够有力的证据。


    沈偲一心攀附昭临,在立后这个节骨眼上,要她做出与辽王私会之事,确实很难实现。


    许皇后神情凛然:“你说得对。你所担忧的这一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要知道这件事,咱们只有一次机会,这次不成功,便再无多余的机会了。所以,‘私会’还远远不够,非得要坐实了‘私通’,非得要昭临亲眼见到这一幕,才肯死心。”


    雪宁讶然:“娘娘,这恐怕……”


    “不成”两个字萦绕在舌尖,她不敢说。


    许皇后却道:“只要有一件东西,就能成。”


    她随即唤来贴身宫女:“你回宫把香取来。”


    避暑山庄离皇宫须半日路程,快马往返的话,明日就能把东西取来。


    贴身宫女领命退出屋子。


    许皇后没有多言,雪宁亦没有多问“香”是什么,她私底下看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书,大致晓得宫里头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的。


    她此刻心跳如擂鼓,许皇后说得如此笃定,想必能成。


    昭临若是亲眼目睹自己喜欢的女子与旁的男子在一起,应该会动摇吧。他是那般骄傲的人。


    “狩猎还有三日结束,三日后畅春阁会举办庆功宴,就定在那一日。”-


    这一日,昭临早早回了。


    今早出发前他便告诉过沈偲,此次狩猎,更重要的是要带沈偲正式拜见母后和姐姐,拜见的时间就定在今日。


    沈偲已提前换好衣衫,照昭临所说插上许皇后的金簪、戴上东珠项链,待昭临沐浴更衣后,二人并肩朝烟波楼去。


    “可是紧张了?”见沈偲一路无言,昭临决定给她一记定心丸:“你放心,有我护着你呢。”


    “若她们待你不礼貌,我就立刻带你走。反正娶谁由我自己说了算。你不必理会她们。”


    这是要为了我与自己的母亲、姐姐生出不快吗?


    昭临,不值当啊,为了我和至亲闹翻,不值当。


    沈偲这样想着却没说出口:“好,我全听你的。”


    昭临满意地笑:“乖,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她们问你话,你答不出来就不答,我替你答。”


    他握紧她微凉的手-


    永徽坐在许皇后身边,小声嘟囔道:“母后实不该答应见他们的。”


    不见便表明了态度,何必多此一举呢。


    更何况晨间她已对沈偲说得很清楚,她不乐见昭临娶她,才撂了狠话,见面总是有些不自在的。


    许皇后说:“你待会儿别说话。”


    永徽“哦”了声,几息之后,宫人前来禀告:“陛下到了。”


    次间的灯火本就十分亮堂,永徽看着昭临牵着沈偲的手,一同踏进房门。


    “儿子给母后请安。”


    “奴婢参见娘娘、参见长公主。”


    一对璧人并肩立在屋子中间,一个身材高大一个娇小纤细,一个皮肤微黑一个肌肤雪白,明明是极大的不同,偏偏站在一起时,却显得那么般配养眼。


    更重要的,是两人散发出来的气度,一刚一柔,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呸呸呸,你是瞎了眼吗?哪里般配!永徽暗骂自己眼瞎。


    许皇后却是在第一时间便看到了沈偲髻边的金簪和脖颈上的东珠项链。


    这是属于皇后的东西,她佩戴,是僭越。


    而这僭越的底气,就来自她身边的、自己的儿子。


    “坐吧。”许皇后淡淡一挥手。


    “谢母后赐座。”昭临拉着沈偲坐在永徽对面。


    怎好意思来?!今早的话全白说了!


    永徽对沈偲怒目而视,不料随后便接收到昭临投来的一眼,堪称狠厉的一眼。


    她于是吸了吸鼻子,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头去看母后手上的护甲。


    昭临含笑道:“皇姐近来身子如何?我的外甥还安分吗?”


    “好得很……”她没好气回:“不劳你费心。”


    “亲姐姐的孩子,我自然要多多费心,”昭临笑:“所谓好事成双,皇姐如今有了骨肉,我这里,也有一件好事要与母后、皇姐说。”


    该不会??


    永徽紧张地看了一眼母后,许皇后泰然自若,甚至嘴角还带了一丝微笑。


    “我与沈偲的婚期定在腊月初七,我二人的八字已命钦天监合过了,乃是天作之合。”


    许皇后没说话,永徽冷哼一声:“当初我与崔世君的八字也是钦天监合过的,也是天作之合,结果呢?”


    “还不是和离收场……”


    昭临一噎。


    许皇后问:“陛下打算何时下诏?”


    昭临道:“回宫后便会下诏,礼部还须时间筹备大婚。”


    许皇后道:“既然陛下已有打算,就照陛下的心意办吧。”


    她脸上没有喜色,只有无可奈何。


    “母后……”永徽瞪大了眼睛,拉了拉母后的裙摆,一字一句提醒道:“昭临他说,他、要、大、婚。”


    还不赶紧拦着。


    这个女儿总是咋咋呼呼的、没一点城府。许皇后嘴角微抽:“我没聋。你弟弟的事,就由他自己决定吧。”


    听到母后的回答,昭临有些意外,面上随即浮出笑意,他起身深深一拜:“儿子和沈偲,多谢母后成全。”


    全程不发一语的沈偲也懵懵站起:“多谢娘娘成全。”-


    二人甫一出门,永徽立即嚷道:“母后,您怎就答应了呢?您不是不赞成吗?”


    许皇后觉得她好聒噪:“行了,你有孕在身,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母后……”


    “我累了,你回去歇息。”


    索性直接赶她走。


    “母后!”永徽喊了声,气呼呼地出了门。


    “慢些走慢些走,你是有身子的人了!”


    许皇后扶额:这个女儿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想想也好,今日毕竟是做戏给昭临看,如果做得太过,答应得太顺利,反倒引昭临疑心,有他姐姐这么一闹,总归是添了几分可信-


    永徽就这么一路气势汹汹地回了水芳斋,径直冲进雪宁的房间。


    “雪宁,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她连珠炮似的冲她说了一大堆话:“昭临方才带沈偲来拜见母后,他和沈偲的婚期已经定了,腊月初七,狩猎回宫后就会下诏书,母后也没有反对。”


    “你也别一门心思挂在昭临身上了,肇京的好儿郎多如繁星,你挑一个最喜欢你的。”


    出乎她的意料,雪宁并没有像她自己这般情绪激动,而是缓缓从榻上起身,又缓缓走到窗前:“好儿郎多如繁星,可我只想要明月。”


    永徽恨铁不成钢:“那句诗叫什么来着,什么明月,什么沟渠。”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对,就是这两句,你何苦再记挂昭临,他若喜欢你,你们相识十年,他早就会对你……”


    永徽忽然歇住了话头,因为她看见雪宁在流泪,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从那双极好看的凤眸中坠落,美人落泪,总是令人怜惜不已。


    “不到最后关头,我不想放弃……”


    永徽苦涩道:“雪宁,可什么才是最后呢,直到大婚那日吗?”


    永徽想到了自己:也不是呢,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即便他成婚了,即便他离开了,也仍不愿放弃的。仍会时时刻刻想着他、念着他,尽管表面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像自己对崔世君,明明嘴上说着,下了无数次决心要舍弃这个人,可只有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是又记起这个人……


    大大小小的道理,说给别人听很容易,可落到自己头上,也是很难啊。


    永徽于是道:“别哭了,不值当。”


    雪宁微微颔首:“对,不值当。”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昭临和沈偲,不会有大婚那日。她会笑到最后,陪在昭临身边的,只能是她。


    雪宁闭上眼,最后一颗眼泪从眼眶滚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落入


    入夜后的避暑山庄极静。


    昭临和沈偲手牵手往回走, 小山远远跟在后头。


    “这下子放心了吧。”昭临道:“母后没有反对。”


    他其实心里也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不过转头一想,毕竟母后是自己的亲娘, 亲娘自然会疼爱从她肚子里掉下来的这块肉,即使不是那么心甘情愿, 总归还是妥协了。


    “至于皇姐, 她不过是虚张声势, 她的话你不必听, 更不要往心里去。”


    沈偲咬了咬唇,小声“嗯”了声。


    “真恨不得明日就是腊月初七啊。”昭临停下脚步,双手握住她的双手, 笑意从眼底蔓延,落在翘起的唇角、落在微颤的指尖:“已经等不及要娶姐姐做我的妻子了,我定会给你这世间古往今来最盛大的婚礼。”


    沈偲道:“昭临, 俭节则昌。”


    被泼了一盆冷水后,昭临转而温情脉脉地说:“我会遣人去临清, 提前把岳父、岳母和舅弟都接来肇京,以后你们一家团圆, 你思念他们, 可以随时召他们进宫陪伴。”


    沈偲又道:“昭临, 他们已经习惯临清的生活了,不必如此折腾。”


    昭临叹:“我只想让你日日笑、时时笑。”


    沈偲笑了:“傻子, 一直笑, 也很累的。”


    昭临亦笑:“每日对我笑一回就够了。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我们会生许多孩子,我们——”


    他突然停止了说话,只因对面人踮起脚尖, 毫不吝啬地递上了柔软的唇,那双他熟悉而又喜爱的唇堵住了他的嘴,也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许愿。


    小山赶忙背过身,捂嘴窃笑——他看得很清楚,今次这回,是沈女史主动的。


    长长一吻结束,昭临仍有些目眩神迷,不禁喃喃道:“这是怎么了?这两日都仿似在做梦,见到的都是梦中的情景。”


    她近来热情得不像话,以往她何曾对他如此慷慨过。


    她的声音也如梦呓般响起:“就当是在做梦吧,昭临。”


    昭临心头欢喜得紧,弯下腰,结实的手臂绕过她的腿弯,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朝着湖心岛的光亮处疾步走去……


    连落在后头,堪堪转回身的小山也被这浓情蜜意感染了:真好,真好啊,月满人团圆哩-


    众所周知,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尤其快。譬如,孩童们不用上学堂的日子,官吏们不必上衙门点卯的日子,妻子们不必伺候公婆夫君儿女的日子……


    弹指间,六日秋狩收官在即,君臣不用上朝的快活日子也行将结束。


    这日傍晚,皇帝陛下在畅春阁席开九桌,论狩猎数量行赏,君臣趁此机会欢聚一堂,举杯尽欢,待这一晚过后,明日拔营返京,生活便回归平常了。


    几杯过后,臣子们都看出皇帝陛下心情甚好,准确地说,是这几日心情都很好,尤其是今夜。


    他们又怎么知道,陛下心情好是因为返宫后将正式下诏册立皇后。


    皇帝陛下并非是喜形于色的人,相反,他拥有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持重。在朝堂上,臣子们曾绞尽脑汁试探陛下的心思,屡战屡败后,皇帝陛下索性言明“诸位不必费心揣摩朕在想什么,只须摸着自个儿的良心做人做事。”


    可这几日,笑意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明显地出现在皇帝陛下的眉梢眼角,不止一个眼尖的臣子窥探到陛下在独处时偷笑。


    这是为什么呢?


    臣子们纳闷得很,不过他们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做事说话都很懂得审时度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与陛下套近乎的机会。于是一窝蜂去陛下跟前敬酒,顺带坦白平日犯下的疏漏错处,寄望陛下酒后一高兴,就大事变小事,小事变无事了。


    老狐狸们。


    昭临岂会不知这群人的小心思,却不得不捏着酒盏带着笑,看臣子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在他面前演苦情戏。


    做皇帝便是如此,在多数时间虽然可以摆出睥睨众生的威势,但总要留出些空隙让臣子们亲近,适当满足他们的请求,也大度地原谅他们犯下的小错漏——维系君与臣的良好关系,也是通畅政令、稳定社稷的一部分。


    只是今日打这个主意的臣子格外多,你一杯我一杯,几轮敬酒下来,连一向酒量很好的昭临也喝得有些醉了,以手扶额,只觉看人看物也显出了重影。


    许皇后今夜一直在密切关注昭临的状态,见状忙道:“陛下可是醉了?”


    昭临顺势就前几日许皇后的成全道谢:“儿子多谢母后体谅,今儿这心里着实高兴,故多饮了些。”


    许皇后道:“母后全是为了你。”


    不等他回答,她直接吩咐小山:“还愣着做甚,赶紧扶陛下去堂后的厢房歇息一二。”


    她随口点了个近旁的内侍:“德宝,你也去搭把手。”


    德宝是韶华殿的内侍。


    小山和德宝便小心搀扶陛下去了堂后厢房歇息,也不知怎地,前几间厢房都从内锁住了,小山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都锁住了。”


    “这间没上锁。”德宝推开最末一间:“山公公,快扶陛下进屋。”


    屋里黑灯瞎火,仍能听到外头的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小山觉得吵,本想再换到其他厢房。


    德宝却已经先一步摸索着点了灯烛,秉烛朝里间走,小山只得搀扶陛下跟在后头。


    没走出几步,德宝忽然着急忙慌地退了回来,对小山压低声音道:“回去,赶紧回去,换间屋子。”


    小山不明所以:“怎么了?”


    德宝吞吞吐吐:“……里间有人。”


    撞破这种事,德宝为难极了。


    小山仍不懂:“什么意思?”


    “榻上有人……”德宝只得明说了:“我瞅着像是辽王殿下……和慈延宫的沈女史。”


    “咱们赶紧走吧。”


    小山还没来得及开口,半醉的陛下已缓缓抬起了眼:“你说什么?”-


    沈偲是在临近傍晚时突然接到许皇后的口谕的。


    来传话的宫人说,许皇后还有些话要私下与她叮嘱,要她速速前往烟波楼。


    沈偲不敢耽搁,立即随宫人前去参见许皇后——刚好,她也有些心里话要禀告许皇后,索性一道说了。


    到了烟波楼,宫人将沈偲带至一处偏厅,“沈女史,奴婢去请太上皇后前来,您先在屋内等候片刻。”


    沈偲踏进偏厅,门口的宫人将门关闭。


    沈偲随即便闻到偏厅内的熏香格外浓郁,是那种甜香,甜腻得令她心里发毛。


    在沈偲印象中,许皇后是个崇尚素雅的女子,却不知为何她会用如此浓稠甜腻的香。


    沈偲在偏厅等了许久也不见许皇后露面,只觉门窗紧闭,自己就快要被这香腌入味儿了。


    先前传召她的宫人推门而入,笑盈盈道:“今日有庆功宴,娘娘得去赴宴,只得改日叙话了。”


    沈偲忙站起:“是,奴婢先行告退。”


    她得赶紧离开这间香死人的屋子,也不知是不是被这香熏晕了,起身时她有些脚软。


    宫人笑:“女史莫慌,娘娘还交代了一件差事。陛下今晚在畅春阁大宴群臣,娘娘让您先去那处等候着,万一陛下不胜酒力,还得劳女史从旁照料着。”


    “娘娘还说,夫妻之间本应如此。”


    “娘娘这是在教女史讨陛下欢心呢。”


    沈偲急于摆脱这香,福了福身:“是,奴婢领旨。”


    她便遵照许皇后的口谕没回清樾别院,而是径直去了畅春阁厢房等候昭临-


    到了厢房沈偲也没闲着,提前备好了热水和茶水,以备不时之需。


    忙完这些,她坐在外间休息歇息,却觉得前心后背热汗涔涔。


    眼下已是八月底,天气已相当凉爽,按理说,不会觉得热才是。


    她很快被外头的语笑喧阗吸引了注意力,似乎臣子们在向昭临祝酒。


    “昭临,莫贪杯,身体要紧。”


    她自言自语道,倏然发现自身体深处升腾起一股极为怪异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此种像被无数小虫噬咬的不适迅速蔓延至周身各处。


    怪异而又难耐。


    这股奇异的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似曾相识……


    几息之后,沈偲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立即为自己倒了茶水,稳了稳心神,仍不能压制住体内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悸动……


    太古怪了。


    沈偲有些慌乱,强撑着用水濯面,又推开窗放入夜风,在热水和冷风的作用下,神智仍勉强保持清醒,但身子依然越来越绵软酸胀……


    她无力地趴伏在外间的罗汉榻上,听着自己的呼吸渐渐紊乱起来,紧接着,身体变得空虚起来,开始难以自控地思念昭临,他的眼、他的唇舌、他的手指、他的身体……无数次欢愉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更羞耻和可怕的是,她迫切地想要昭临。


    神智被一点一点蚕食,身体变得更加滚烫和空虚,她稍微解开衣襟,想要缓解这股热意,可手指触碰到汗哒哒的脖颈,身体却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好难过啊……


    为何会如此?


    沈偲记起此刻昭临就在外头厅堂之中,只是她已无力起身离开这间厢房,亦无力高声呼救,只能微弱地,喃喃叫他的名字……


    “昭临,昭临……”


    在浑浑噩噩之中,沈偲听到有人推开房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误会(小改


    艰难抬头, 一道黑影立在门边,依稀可以看出是个身材高挺的男子。


    是……昭临?


    “昭……临?”


    人影不疾不徐从黑暗中走出,幽微月光映照出他的面容, 却不是昭临,而是辽王袁崇驰!


    在看清他的刹那, 沈偲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她不得不朝最可怕的方向去揣度今晚发生的一切……


    先是许皇后派人急召自己觐见, 却不曾现身……接着, 偏厅奇怪的甜香……再然后, 突然安排她在厢房等昭临……


    以及,此刻浑身上下明显的异样……


    是圈套!


    许皇后是要……彻底毁了自己!


    从始至终,她没想过要答应这桩婚事, 她那日当着昭临的面说的话,全是假话!-


    “沈偲……”


    竟真是她……


    崇驰方才只在门口听得几声含含糊糊的呼唤,尚不能确认屋内是谁, 待近前才看清榻上趴伏的人是沈偲。


    崇驰停在罗汉榻前,剑眉微拧, 心中疑窦丛生——今晚是秋狩的庆功宴,她怎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此?以及, 开宴前那个含糊其辞、故意诱使他来此的宫人又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来不及细想, 崇驰俯身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立即觉察到了不对劲。


    她整个人趴在榻上, 显然已经动弹不得,只勉强维持仰视的姿态, 眼中满是惊惧。


    目光相接的霎那间, 那嫣红的唇、潮湿的眼和微微敞开的衣襟全都映入眼帘……


    崇驰别开脸, 他未曾见过沈偲这般模样,简直……摄人心魄。


    他虽没有过女人,可身为权尊势重的年轻藩王, 相貌英伟,身体强健,又是孤身一人,他的身边永远有数不尽的美丽女子想要攀附他——明着自荐枕席的,暗戳戳递送秋波求他垂怜的……见得多了,崇驰也充分了解了女子诱引男子的手段。


    而沈偲,从头到尾与他保持着距离,不曾主动靠近他半分,偏偏惹得他心猿意马……或许从认识之初起,他就没有从她身上感觉到企图,她谨守着奴婢的本分,让他觉得安心。


    崇驰知道,无论是谁暗中布置这一切,那个人一定摸清了他的心思。


    把他中意的女子送到了他面前,还是以这般任君采撷的模样……


    可她亦是昭临喜欢的女人,是未来的皇后,昭临亲口对他明示过对她的执着。


    不过再怎么说,他也不会趁人之危。他十分厌恶用这种方式得到女人,尤其是他喜欢的女人,太下作。


    瞥了眼榻上人被汗水湿透、隐隐显出身体轮廓的衣衫,很利落地解开了外袍。


    “!!”


    沈偲惊恐万分地注视他解衣的动作——他要做什么!


    她挣扎着、拼尽全力冲他喊:“别……碰我……”


    可这细弱的声音实在没有一丝威慑力。


    崇驰没理会她,干脆脱去外袍。须臾,宽大的男子外袍罩住了她的脸和大半个身子,保留了她的体面。


    “不会碰你。”崇驰道:“不过,我得立刻带你离开这儿,此地不宜久留。”


    他隔了外袍将她抱起,她的身子很烫,即便隔了两层衣衫,他依然能感觉到这种不正常的滚烫正源源不断地透过手掌传递给他,他浑身上下也跟着热了起来。


    “你大概是被人药倒了。”他佯装冷静道,得避开外头的人,尽快找个隐蔽之所,让随行的御医为她解了这药才行……


    而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却在瞬间击溃了沈偲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眼眸半开半阖,幻象和现实的界限全然模糊,眼前人幻化成她喜欢的那人……


    昭临,喜欢她笑呢。


    她缓缓牵起唇角,满心欢喜地朝他笑:


    “昭临……”


    “喜欢……”


    “喜欢……”


    “昭临……”


    反反复复重复着。


    “……”崇驰很是心酸地撇了撇嘴,扯过外袍的一角挡住她的笑颜:“此处没有昭临,唯崇驰是也。”


    “崇……驰……”她扭了扭身子,意识越发散乱:“要昭临……不要崇驰……”


    就在此刻,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紧接着,房门被人推开,依稀看得几人相互搀扶着进入房内。


    天老爷,是喝醉的外臣?


    往外走定会撞个正着,崇驰只得抱着沈偲退避到里间。


    外头那些人乒乒乓乓地一阵翻找,点了灯烛,有人直直朝里间走来。


    来得真是时候!


    崇驰暗骂了一句,赶忙把沈偲放在床上,用锦衾将她捂得严严实实,又散开帷帐,自己则坐在床沿像尊门神,等待那不知是何人的冒失家伙走进。


    几息之后,一内侍举着蜡烛走上前来,两人一番对视,大眼瞪小眼。


    “辽王殿下……”那内侍说着就要下跪行礼。


    “出去。”崇驰轻喝一声。


    内侍慌忙退出。


    他一走,崇驰赶紧撩开帷帐查看情况,被他这么一捂一闷,沈偲已热得满头是汗,正迷迷糊糊地拉扯自己的衣襟,眼见着就要春光外泄。


    崇驰赶忙制住她的双腕,低声道:“忍一忍,沈偲。”


    可香已然将欲念催发到了极致,远非寻常人的意志能够控制,被缚住了双手,她更加难耐地蜷缩成一团,带着哭腔轻声唤着昭临的名字。


    实在是万不得已了,崇驰只得稍稍手起掌落,用力在她颈后一劈,直接将人劈晕过去。


    “终于安静下来了……”崇驰擦了擦额头的汗,拈开被汗水黏在她唇边的发丝,放柔声音道:“对不住了,沈偲。等外头那些人离开,我带你走……”


    “你要带她去哪儿呢?辽王。”


    一声平静的问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崇驰仓皇回头。


    陛下被小山和方才那名内侍搀扶着立在隔扇门旁,烛光照亮了那张年轻俊朗却阴森可怖的脸。


    屋子里静可闻针,与之相反的,是屋外筵席的欢声笑语。


    一息之后,崇驰站起身:“陛下,此事不是您所想的那样,您听微臣解释——”


    毕竟涉及沈偲、天家的颜面,当着内侍的面,他不便说出沈偲被药倒的事,还得单独与陛下细说。


    昭临抬起通红的眼,尽管屋内光线昏暗,他还是看出辽王此刻只穿了身皱皱巴巴的里衣。


    “你不必解释,我自会问她。”


    “恐怕不成,”崇驰道:“她方才晕过去了。”


    晕过去了?


    昭临拨开身边搀扶的二人,踉跄着朝里走。


    德宝见势不妙,趁机飞快退出里间。


    小山小心翼翼劝:“陛下,定是误会了,沈女史她不会这么做,她真心喜欢陛下……”


    昭临暴喝:“你退下。”


    眼底涌现的暴戾令小山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小山垂下脸,默默退出里间。


    昭临一步一步行至床边,稳了稳心神,到底还是掀开了垂落的帷帐,眼前一幕令他心如刀绞:沈偲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身上裹着件男子的外袍,那嘴角含笑的模样他很熟悉,每回欢愉后,她便是这样笑着睡着的——他偷偷看了无数回。


    而今晚,她为了另一个男人,也露出这样的笑,他以为这笑是他一人独属的,原不是啊。


    也是,他明明知道的,他得到她的方式极不光彩,他算计了她,欺骗了她,强迫她留在他身边……这些他无可否认。


    人在醉时总能够比较痛快地承认自己犯下的过错。


    昭临松开帷帐,摇晃着在她床前坐下,目光在沈偲脸上停了许久,缓缓移向袁崇驰。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沈偲会抛弃自己。


    可方才,袁崇驰说的话,让他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太过自负?


    袁崇驰说,要带沈偲走,带她远走高飞,离开他、离开这九重宫阙。


    这是他唯一给不了的,偏袁崇驰可以。


    沈偲,绝不能走。


    袁崇驰,也绝不可留。


    杀意从心底浮出。


    昭临从皂靴缓缓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匕首。


    崇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陛下,您要杀臣?”


    昭临站直身,眼中依稀有泪:“堂兄夺人所爱,该死——”


    话音未落,一阵急乱的脚步声响起,许皇后面色煞白,提着裙摆疾步冲入房内:


    “陛下,筵席将尽,群臣正在堂中等候,请陛下速回前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害怕


    许皇后原是听了德宝报信才匆匆赶来的, 在屋外头听得昭临要杀崇驰,当即变了脸色,顾不得许多硬闯进来。


    崇驰毕竟是藩王, 又是昭临已故伯父唯一的骨血,还是懿安太后疼爱的孙子, 真动了他分毫, 必会惹出大麻烦。


    当初之所以选了崇驰来离间昭临和沈偲, 亦是瞅准了崇驰身份特殊。没料到昭临非但没对沈偲发难, 反而将矛头对准自己的堂兄,事情的走向已完全偏离了她的初衷。


    许皇后心道,这儿子真是疯了, 再这么下去,她也要疯了。


    她不得不现身斡旋。


    掩在袖筒里的手指颤抖不停,许皇后努力保持平静的口吻:“陛下, 臣子们在等你,请速回前厅。”


    昭临沉着脸, 手上的匕首刀锋雪亮,黑眸里涌动着强烈的怒意。


    许皇后颤巍巍上前一步, 紧紧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 压低声音, 几乎是恳求:“陛下,有什么事, 过了今晚再说。”


    “母后, 求你了……”


    昭临垂眸看了眼依然昏睡不醒的沈偲, 动了动嘴唇,一个字也没说出。


    许皇后抢先道:“沈偲今晚就留在烟波楼。陛下,你也趁机冷静冷静, 兴许真有什么误会呢。一切,等沈偲醒了再说。”


    闻言,崇驰抬眼瞥了眼许皇后,默不言语。


    昭临抬脚走出厢房。


    许皇后这才对崇驰道:“辽王,你也回去歇着吧。”


    崇驰拱手一拜:“谢皇伯母解围。”


    又道:“陛下许是因醉酒的缘故,对侄儿生出些可大可小的误会,还请皇伯母替侄儿主持公道才是。侄儿尚未成婚,若惹出什么闲言碎语,害侄儿讨不到媳妇,那可如何是好。”


    他只字不提沈偲,俨然一副被冤枉了的模样。


    许皇后一噎,道:“辽王行得正坐得端,何惧流言蜚语。”


    “多谢皇伯母。”


    崇驰随手一指,正巧指着德宝:“劳烦小公公替我寻件外袍来,我这么出去可是不成的。”


    被点到名的德宝一怔:“是,奴才这就去办。”


    好不容易送走袁崇驰,许皇后对左右道:“……把她一并带回烟波楼吧。”


    两位身强力壮的宫女便将仍旧昏睡的沈偲从床上搀扶起来,一行人趁着夜色匆匆赶回烟波楼-


    雪宁早就等在了烟波楼。


    她甚至故意称病不去今晚的庆功宴,为的便是避嫌。哪怕是不成,此事也与她没有干系,全是许皇后自己的主意。


    等了许久,终于远远瞧着许皇后和一众宫人回来,她忙迎了上去,试探着道:“娘娘……”


    她自然想知道事情是否成了。


    一问之下,许皇后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凝重,她眼神复杂地朝雪宁微微摇头,雪宁顿时心知不妙,咬了咬唇,默默跟在许皇后身后。


    她随即便看到了被宫人搀扶着的沈偲,胡乱披了件男子的外袍,似在昏迷中。


    雪宁更加不敢说话,只一路跟着许皇后回房。


    待屋子里只剩下她二人,许皇后开口道:“我没料到,昭临……”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积压已久的眼泪已顺着脸庞流下,她没料到,从来心高气傲的儿子,面对此种颜面扫地的难堪局面,竟然忍下去了,他没有对沈偲指责半句。


    雪宁慢慢上前,小心翼翼道:“昭临他,可知道了……背后是您……”


    许皇后一边抹泪一边说:“他还不知道。这件事其实骗过他了,他以为他堂兄与沈偲有了首尾……”


    雪宁不明其意:“那便是成了?”


    怎娘娘又说没成。


    许皇后泪又涌出:“他疯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舍弃沈偲的,我算是看明白了。”


    即便目睹自己喜欢的女子与旁人有染,也没有关系??


    雪宁哑然。


    许皇后亦扶额:“你回去吧。我想静静。”


    雪宁便告退。


    许皇后独在房中,忧思连连,既担心昭临今夜受此打击不知会如何肝肠寸断,又心忧明日几人当面对质是否还会惹出更多事端,这一切都是她一手谋划,可惜悔之晚矣-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夜未眠的许皇后唤过贴身宫女:“我去看看沈偲。”


    随即便亲自去了沈偲所住的厢房。


    沈偲业已醒来,头虽仍昏沉着,但已渐渐想起昨晚的事,只恍惚记得最后袁崇驰并未对她无礼,还说,她大概是被人药倒了。


    沈偲昨晚便已想明白了这来龙去脉,心里不禁凄然:许皇后竟如此害她,可见对她恨之入骨已到了不除不快的地步。


    昭临的至亲,都如此痛恨她啊。


    不被他的至亲接纳,夹在中间难过的,是昭临。


    门外响起宫人的说话:“娘娘来探望沈女史。”


    沈偲并未像往常那般惊慌失措,她想了想,慢慢从床上坐起。许皇后已缓步走了进来:“你们都退下,守在门外。”


    熹微晨光中,她直直走入里间,姿态雍容。


    沈偲下了床,下跪行礼:“奴婢参见娘娘。”


    “起来说话。”


    “谢娘娘。”沈偲起身,与她面对面而立,瞅见她脸色灰败,眼下两团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


    是啊,如此陷害他人,又岂能安眠。


    许皇后自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沈偲,你可有话要与我说?”


    沈偲不亢不卑道:“这话,或许该由我来问娘娘才是。”


    她不再自称“奴婢”,而是堂堂正正地称“我”。


    许皇后有些愕然。


    “娘娘若不喜我,大可不应这门婚事,娘娘母仪天下,乃是全天下女子的典范,何必用此种下作手段来陷害我。”


    许皇后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是啊,事到如今,我对你还有装模做样的必要吗?我是不喜欢你,甚至可以说,我极厌恶你。你出身低微又是肖静婉的外甥女,你以为,你和你姨母的腌臜事瞒得过我吗?肖静婉曾经想把你献给太上皇,可不知怎的没成,于是你转而来引诱我的儿子……实在可恶至极!这世上没有一位母亲会接受一个寡廉鲜耻、用心险恶的女子做儿媳妇,何况,是我的昭临。”


    “我一想到你像一条毒蛇缠住我的儿子,我便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沈偲道:“一叶蔽目不见泰山。您厌恶姨母,所以也先入为主地厌恶我,可我与姨母不一样,我不是她。再者说,明明是您的夫君德行有亏,您偏偏要将过错都算在这宫里最卑微、最可怜的奴婢们身上,您身边盏容的悲剧难道要一再重复吗?但凡您像太皇太后那般明理豁达,肯亲自了解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您也不会如此误解我,以至于犯下如此大错。”


    许皇后怒极反笑:“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奴婢,反污蔑我误解你。你先前与崔世君已是不清不楚,昭临为了你,逼得他亲姐姐与崔世君和离,姐弟俩自此生了芥蒂。昨夜昭临为了你,更是不惜对自己的堂兄拔刀相向,于昭临,你便是祸水、是灾殃。”


    沈偲抿唇:“昭临怎会对辽王拔刀相向?”


    听许皇后的口气,在她失去意识后,还有事发生。


    许皇后静默片刻,道:“你昨夜与辽王同处一室,全被昭临看见了,昭临要杀辽王。”


    “你真是好本事,引得父子相争、兄弟相残。”


    沈偲垂了眼眸:“原来,您的目的在于此啊。”


    “对我下药,又把辽王引来,大概,是想要做我二人的文章,好叫昭临死心,对吧?”


    “您既不了解我,亦不了解您的儿子,您的计策着实很拙劣,是断然骗不了昭临的。”


    许皇后蹙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偲轻轻叹了口气,面上随即闪过一丝淡淡的、忧郁的笑。


    没想到,聪明如昭临,也会偶尔犯蠢啊。


    所谓关心则乱,昨夜他大概真的被狠狠骗到了。


    好笨,好笨啊。


    沈偲微微垂眼,从容直盯着许皇后:“娘娘,您害怕吗?如果事情被戳穿,昭临知道是您在背后设计这一切,您会害怕吗?”


    许皇后嘴皮哆嗦得说不出话来:沈偲戳中了她心底最害怕的事。没错,她很害怕,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害怕,她害怕昭临知道她从中作梗,她害怕失去儿子,害怕昭临像对待他的父亲那般对待她,可她和袁裕不一样啊,她爱极了昭临。


    “告诉我,您害怕吗?”


    沈偲走到她面前,清冷的声音带了一丝怜悯:“您害怕,从今日起失去昭临吗?”


    许皇后的面色变了又变,从通红渐渐变得煞白,她忍了又忍,忽然双手捂住脸,指缝中有莹莹泪光,她终于在她十分厌恶的沈偲面前承认了:


    “是……我很害怕。”


    沈偲微微颔首:“可怜天下父母心……如今我信了,您是真心疼惜您的儿子,我知道,您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您的儿子。”


    她顿了顿:“所以,请您仔细听我接下来的话,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一切,也是为了您的儿子。”


    许皇后诧异地抬起眼,泪水仍挂在腮边,她看见面前的女子竟也在流泪,像一尊白玉菩萨。


    作者有话说:


    正文快要结束啦,原谅我最近时不时卡卡,因为要把坑填完。多谢大家支持一直觉得大家对我好包容呀敬礼!


    第118章 放手


    昭临整夜未曾合眼, 直到天色微明才趴在榻上眯了一小会儿,再睁眼是被小山轻声唤醒的:“陛下,沈女史来了。”


    他立时从榻上坐起, 此时天光大亮,他不由得微眯着眼, 望着一人自茫茫天光中款步走出, 像极了他在西五所外偶遇她那一回——在明媚的春光中, 步辇不经意经过低头避让的女官, 那一刻他便很想知道她究竟叫什么名字。


    “沈偲。”


    春去秋来,他不仅知道了她的名字,还如愿得到了她。可经过昨夜那件事, 他也不禁怀疑,他是否真的得到了她的心,还是只是占有她的躯壳而已。


    这么想着, 看向她的目光,便多了一丝叵测的幽深。


    沈偲直直走到榻前, 下跪,额头抵住冰凉的地砖:“奴婢, 前来领罪。”


    昭临缓缓起身, 黑眸更深:“何罪?”


    “欺君之罪。”


    “抬起头来, 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沈偲慢慢抬起头, 平静地仰望面前人。


    即使是跪在同一人的面前, 她已不像当初面对太子昭临时那般畏畏缩缩了, 因为心里已有了十足的打算,也因为,今日这场戏, 是无论如何也要演下去的。


    她直视那双眼睛:“奴婢罪犯欺君,请陛下责罚。”


    昭临闭口不言,只敛容端详她,从平静的眸子到微抿的嘴角,想要从这张他爱极了的脸上看出破绽。


    沈偲神色不动:“昨夜之事,是奴婢自己愿意的。奴婢知道辽王殿下对奴婢有意,奴婢便央他想法子带奴婢出宫……作为答谢……”她停了停:“奴婢也没有旁的什么可以作为答谢。”


    她说话的声音轻又沉,一字字砸在昭临的心上,他胸口堵得发慌。


    “我对不住你吗?我不够疼你爱你吗?就那么想离开?就那么下作?”他朝她躬下身,大掌猛然抓住了那单薄的肩,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提将起来,咬着牙质问她:“竟不惜,拿身子去换?”


    一时间,昭临也不知更恨她哪一点,是恨她到了今时今日仍想离开,恨她那么轻易地就委身于旁人,还是,恨她是个无心之人。


    她却在这个本该痛哭流涕求他宽宥的时刻冲他喊道:“奴婢从没断过出宫的念头!”


    她红着眼,颤抖却大声说:“奴婢这身子,从来由不得奴婢自己做主不是吗?是你欺我在先、辱我在先,为何还能指望我对你心存爱意!”


    半晌,昭临问:“那我在你心中,究竟算什么呢?”


    男女之间,一旦谁先开口问这个问题,便意味着问话人实际上已处于下风。


    昭临明知故问。


    沈偲静默良久:“陛下之于奴婢,如同,太上皇之于盏容。”


    盏容……


    被父皇逼迫强占的盏容……


    昭临猝然松手:“在你心中,我原是这般不堪吗?我与父皇,是一样的人?”


    沈偲后退一步:“陛下曾问过奴婢许多回,奴婢早就说过,奴婢不愿、不愿、不愿!可陛下不信。陛下太年轻、太自负了,以为这世间的一切都该迎合陛下一人的喜恶,顺从陛下一人的心意,陛下容不得有人不愿。”


    她流着泪惨笑:“奴婢若是不从,奴婢的亲人便会遭难,陛下当初不就是打算用奴婢的父亲来威胁奴婢就范吗?”


    “在那个时候,奴婢除了忍辱应下,还能如何?在陛下眼中,奴婢和奴婢的亲人们命如草芥,难道陛下还给过奴婢第二条路走吗?”


    她的控诉一句接着一句,掷地有声,惊心动魄。


    昭临无从反驳,因为他的确那么做了,抱定了要她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的打算,无所不用其极。


    他木然听着她积攒已久的怨愤和不甘,忽而觉得脸上一片冰凉,一摸,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那你喜欢辽王吗?”


    她先是摇头,继而微微颔首:“与陛下相比,至少,他从未强迫奴婢半分。”


    手背抹去眼泪,她斩钉截铁道:“所以,陛下要降罪,要泄愤,无论要怎样,都冲奴婢一人来吧。即使没有昨晚的事,奴婢也不知,自己能够忍受到何时。”


    忍受,是在忍受啊。


    昭临仰面苦笑了几声,随即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一直走到门口,才回过头,对仍旧跪在原地的沈偲道:“沈偲,我真后悔,遇见你。”


    门开了,脚步越来越远,远得再也听不见了。


    沈偲再也支撑不住,趴伏在地上,任泪水顺着面颊蜿蜒而下,滴落在地,凝成两滩晶莹的小水潭,她不敢放声大哭,只死死咬唇,恐怕哭声泄露她的真心。


    别了,昭临。


    她知道,这一回,她和昭临,是真的到了别离的时候-


    走出好远,湖心岛的别院已变成指甲盖大小了,昭临张了张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山艰难开口:“传朕口谕,让辽王立刻带她离开,回他自己的封地,越快越好。从今日起,除非国事,无须上奏,岁时节令,亦无须问安谢恩。”


    他不想再见到这两个人,也不再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小山惊呆了。


    “去吧,立时去办。”


    小山垂下头,焉头耸脑地应了声“是”。


    便转身朝辽王所在的居所去。


    “告诉辽王,好生待她。”


    小山鼻子一酸,使劲吸了吸鼻子,“是。”-


    一刻钟后,崇驰接到了陛下的口谕。


    向来处变不惊的辽王袁崇驰,终于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是陛下的意思?”


    小山对他怨气颇深,扬起下巴:“陛下口谕,一字不差。”


    崇驰沉默了。昨夜回屋后他亦想了许久,大致猜到是许皇后从中作梗,只有许皇后才有这样的能耐和胆量敢设计自己和沈偲。崇驰本已做好了即便得罪许皇后也要在陛下面前揭穿她的准备,不想,一夜过后,竟得到了这样一个令人咋舌的结果——陛下让他带走沈偲,同时要与他割席,此后,他们之间只有君臣之分,再无兄弟之义。


    太奇怪了。崇驰暗忖,若是陛下误会了他与沈偲有染,以陛下对沈偲的深情,绝不会就这么绕过自己。可若是陛下查明有人使坏,以陛下的性子,势必会兴师问罪,为何会做此决定。


    崇驰不禁追问:“山公公,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陛下怎会做此决定?”


    小山冷言冷语道:“辽王殿下昨晚不是要带沈女史离开宫里吗?陛下成人之美,如是而已。沈女史眼下就在清樾别院,陛下要辽王殿下立刻带沈女史离开,不得延误。”


    崇驰仍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听这小公公阴阳怪气,只得作罢-


    小山传完口谕便独自回了清樾别院,把陛下的话一一与沈女史说了,也在旁帮她收拾包袱——毕竟相识一场,她如今虽犯下大错,但临到头了,小山也不忍心对她口出恶言。


    沈偲听了小山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小山。”


    她只收拾了几件衣衫,其余的譬如胭脂水粉、首饰一样也没拿。


    小山劝:“这些首饰都是陛下赏赐给女史的,女史带走傍身也好。”


    沈偲摇头:“这不是我该带走的东西。”


    金簪、东珠项链和旁的珍奇珠宝,本来就不属于她。


    目光落在妆台之上,篦子上还带了几根粗硬的发丝,是她为昭临梳头后缠上的。


    沈偲便捡起那把篦子,小心拿手帕包好,揣进包袱里:“好了,我收拾妥了。”


    小山这时也红了眼眶:“沈女史,陛下是真心喜欢你的。”


    “你还记得西五所外头遇见陛下那一回吗?守卫拦着不让你进去,是陛下命我去与守卫打招呼,才让女史你进去的。陛下后来专门在外头等你,见了你,与你说了话,吩咐我去打听你的名字……”


    当时觉得莫名其妙的事,后头回想起来,原来,是陛下有意为之。


    沈偲打断他的话:“小山,多谢你的好意,我该走了。我只求你几件事——”


    “若瑞蕊记挂我,便告诉她,我是去学骑马了,待我学成那一日,我会回来与她较量的。”


    小山揉了揉眼:“嗯。”


    她想了想:“慈延宫我的屋子,还有一些东西,也没机会再去取了。”


    “首饰你统统交给回春嬷嬷,她会禀告太后娘娘妥善处置的。柜子里还有几身新做好的衣衫……”


    那是辽王赏赐的柞蚕丝,她亲手为昭临做了几身衣衫,全都做好了,但再也送不出去了。


    沈偲便道:“衣衫兴许做大了些,你拿去找手巧的宫人改改自己穿,那料子很轻薄舒服,你穿着也好看。”


    小山又“嗯”了一声。


    “至于其余的东西,有用得着的,你拿去或是送人皆可。”


    “对了,后院还有一只兔子,也劳烦你走时派人把它放归山林。”


    小山最后“嗯”了一声,带着哭腔道:“女史,我都记住了,只是,我不能送你走……”


    他是陛下的人,没法子堂而皇之地去送沈偲。


    “不碍事。小山,保重。”


    沈偲抱起包袱踏出房门,冲小山笑了笑,然后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穿过廊道、走过石桥,一点点消失在小山的视线里。


    “保重,女史。”


    小山站在屋檐下,微不可闻地道了声,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准备回自己房间好好洗把脸,他眼下的脸,定是一片狼藉。


    回身时却看见陛下正独自站在别院的二楼阁翼,朝沈女史离开的方向遥遥注目……


    小山才收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慌忙拿袖去擦,越擦越多,把半只袖子都打湿了。


    他泪眼汪汪地想:出宫前还好好的,怎就成了这般?


    怎就成了这般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周全


    许皇后静坐屋中, 时刻留意门外的动静——她派去打探消息的心腹还没回来。


    沈偲走时说的话犹言在耳。


    “我会认下这桩事。”她说,“那么昭临和您,依然可以母慈子孝。”


    许皇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禁怀疑道:“为何还要帮我?你在谋算什么?”


    “并非帮您。”那个从来没入过她眼的女官淡淡道:“您不过是想赶我走,何必牵扯这许多人进来。您想过吗, 若昭临知晓此事由您一手安排, 首当其冲被问罪的, 不会是您, 而是那些听您差遣的宫人。”


    又如何呢?那些不过是宫人。


    许皇后心道,她们本就该听我差遣。


    “想必您从未在意过她们的死活吧。”她叹了口气:“也是,宫人的性命, 于贵人们来说,本就是无足轻重。”


    许皇后怔怔看她,她一脸悲悯, 那神情像极了懿安太后供奉在慈延宫的观世音菩萨。


    “只是,若我认下了, 还会连累一位无辜之人。”说这话时,她的神色比先前严峻了几分:“我只能尽我所能把辽王殿下从这件事上摘出来, 可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若不成, 还请您无论如何也要护辽王殿下周全, 毕竟将他卷入这件事的,是您。”


    许皇后真不知这小小女官会有什么本事解决目前的困境。连她自己都觉得束手无策——尤其是见过昭临昨晚那种狠厉可怖的眼神后, 她明白, 无论身为母亲还是太上皇后, 她已很难左右昭临的想法。


    这世上能令昭临改变主意的人,还有谁呢?


    许皇后于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咬牙说:“辽王不会有事,昭临若要动辽王, 便先杀了我。”顿了顿:“我发誓。”


    听了这句保证,女官微微颔首:“另外,也请您放下对姨母的仇恨,按您的身份和应尽的本分照拂瑞蕊公主,她不过是个小小年纪就没有母亲在身边的孩童而已,大人的事,实与她无关。”


    许皇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也一并应下了。


    女官最后轻轻看她一眼,随后推门而出……


    门外这时响起了“笃笃”叩门声,将许皇后从沉思中惊醒。


    “娘娘,奴婢回来了。”


    许皇后坐直身:“进来。”


    一宫人无声入内:“娘娘,有信儿了,沈女史已随辽王离开了。”


    离开了?


    许皇后急问:“这是何意?”


    宫人道:“奴婢先后去了辽王居所和山庄出入口探听,听说,辽王一行已得了陛下的口谕离开山庄。有人瞧见,沈女史上了辽王的马车。”


    “就这么走了。”许皇后低声喃喃。


    昭临竟会放他们走?


    那就是说,这件事就这么有惊无险地收场了?


    她一心想要的结果——把那女官从昭临身边赶走,也达成了?


    转念一想,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那女官居然做到了?昭临如此迷恋她,在她承认与辽王有瓜葛后,又怎会放他们离开呢?


    一瞬间,许皇后脑子里闪过许多疑问。


    “那陛下呢?”许皇后随即追问。


    “陛下眼下还在清樾别院。”


    许皇后站起身:“快,随我去清樾别院看看。”-


    半个时辰前。


    沈偲挽着自己的小包袱,在山庄门口见到了等候在此的辽王,他骑在马上,神色泰然。


    行礼后,沈偲的第一句话便是:“辽王殿下,奴婢对不住您。”


    听言,崇驰面上随即浮出了然的微笑,他俯身,压低声音说:“这周围大概还有那位的眼线在盯着呢,你先上马车,待回了我的府邸,再与我细说。”


    沈偲点头,乖乖上了近旁的马车。


    须臾,一行人扬鞭叱马出了避暑山庄,午时刚过,抵达肇京辽王府。


    沈偲下了马车,随辽王入府。


    这是辽王头一回带女子回府,她的到来引得李管家和一众老仆驻足围观。


    也显得辽王府很没有规矩。


    崇驰不得不连连朝李管家使眼色。


    李管家虎着脸把人群驱散,自己则乐呵呵上前,问:“殿下,这位姑娘安置在何处?”


    崇驰看了眼立在一旁、面上惴惴的沈偲,道:“这是沈姑娘,暂且安置在素馨院吧,你速速让人收拾妥当。我还有话要与沈姑娘说。”


    素馨院是他母亲的居所。


    李管家看沈偲的眼神便多了一丝敬意:“老奴这就去办。”


    趁着收拾居所的空当,崇驰邀沈偲在花厅等待,两人隔几对坐,崇驰道:“好了,在我的府邸,不必担心隔墙有耳,咱们可以继续先前未尽的谈话了。”


    让辽王无辜背了黑锅,沈偲心中愧极,遂把来龙去脉说与辽王听,从许皇后急召她觐见,到吩咐她去厢房等候,统统说了。


    “看来我猜对了,果真是皇伯母谋划了此事。她原来是想拆散陛下与你。”崇驰苦笑:“这么看来,要想此计奏效,我这颗棋子是必不可少了。”


    难怪在开宴前,有两位面生的宫人在他前往畅春阁的必经之路上高声谈论,说有位叫沈偲的女官身子突发不适,正独自在厢房休息云云。


    这些都是早就谋划好、故意做给他看的,为的就是诱他踏进那间厢房,再令陛下看到他与沈偲私会……


    崇驰心道,若自己懂得避嫌,后面的事也不会发生,说到底,也是自己存了杂念才会被人利用。想来自己对沈偲的心思,除了陛下,皇伯母也知道。皇伯母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但见沈偲面露愧疚,崇驰故意揶揄一番:“皇伯母不惜拉我下水也要达成此事,可想而知,沈偲,你在宫中的处境,着实令人担忧啊。”


    他本意是想令谈话轻松些,不想沈偲突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自己身前:“奴婢污蔑殿下,请殿下降罪,奴婢甘愿领罚。”


    崇驰轻挑下眉,正色道:“你污蔑本王与你有染,自然有罪,不过是否要罚,我要听了你接下来的回答再定。”


    “沈偲,我且问你,你为何要承认一桩本没有发生的事?以陛下对你的宠爱,只要你对他说出真相,哪怕设计你的那个人是皇伯母,陛下也定会护住你的。”


    沈偲沉默良久:“我担心的,便正是陛下为了护住奴婢,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


    崇驰略一思忖:“构陷未来皇后和藩王有染,真真是杀头的罪名,昨晚参与此事、目睹此事的宫人,大概都活不了了。”


    “至于皇伯母,她毕竟是陛下的生母,陛下不至于对她论罪。只是,此事一旦戳穿,她又有何面目再去面对陛下呢?皇伯母性子刚烈,早些年与皇伯父不睦,陛下便成了她的指望,如此一来,母子离心,她怕是会生不如死……”


    沈偲轻轻点头表示认可辽王的分析。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沈偲没有告诉辽王:说出真相、扳倒许皇后同时还意味着昭临再度失去至亲。长公主已与昭临生出隔阂,她又怎么忍心,让昭临为了她一人,落得至亲皆离散的境地。


    崇驰叹了口气,又道:“不过,你这样做,且不说伤了陛下的心,说不定,还会要了你我的性命——你可知,陛下昨晚已不惜对我拔刀相向。我再问你,若陛下真要杀我,你当如何呢?”


    他望定沈偲,心中竟隐隐有些期盼她的回答——她可曾替他考虑过呢?


    沈偲抬眼,认真道:“奴婢笃定陛下不会迁怒于您。”


    “哦?”


    沈偲滞了滞:“因为……奴婢告诉陛下,是奴婢主动的。陛下就算要怪、要罚、要杀,也应该怪奴婢、罚奴婢、杀奴婢,而不是迁怒于您。更何况……”


    “更何况奴婢与他之间,是他理亏在先。”


    崇驰微微一怔。


    沈偲没有过多解释理亏在先是什么意思,只说:“这涉及奴婢与陛下先前之事,说来话长了。”


    便是委婉表示不便与辽王细说。


    崇驰亦想起陛下有一回醉酒时确曾提过,他与沈偲之间发生了许多事,他曾做错了事,伤透了她的心……应该就是沈偲所说,理亏在先的意思。


    遂道:“沈偲,你起来吧。我不怪罪你,亦不会罚你。我自问,若我处在同样的困局,我未必有你做得好,我也未必有胆量牺牲自己,护更多人周全。”


    沈偲忍泪道:“多谢殿下开恩。”


    见她眼中泪光忽闪,崇驰错开视线,笑道:“不过,我真想知道,当陛下听说你是主动与我……他脸上究竟是何种神情?”


    毕竟陛下在探明自己对沈偲的心思后,曾屡次在自己面前暗示他与沈偲两情相悦,说实话,那副暗自得意的模样,他早就看不顺眼了。


    沈偲垂下眼眸:“他或许,终于可以放下了。”


    他们从遇见到离散也不过半年,对于这漫长的一生来说实在太过短暂了,很快便会忘记。


    昭临才十六岁,他还会遇见许许多多的女子,这世上本就有许许多多美好的女子,美丽的、聪颖的、善解人意的、身世显赫的……或许昭临过了许多年再回头看这段往事,会发现沈偲其人,亦不过如此。


    崇驰未置可否:“沈偲,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见沈偲有些茫然无措,崇驰道:“遵照陛下的口谕,我明日便得启程返回辽东。”


    “辽东不同于肇京,那里地广人稀、民风淳朴,到了冬日,一人一马纵情驰骋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会觉得心境格外豁达开朗,再没有一丝尘世的烦忧。”


    “这也是我愿意长留辽东的原因。”


    在铺垫了许多之后,他的目光终于转回沈偲面上:“不知,你是否愿意,随我一道回去,做辽王袁崇驰的王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忏悔


    沈偲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斟酌再三, 恳切道:“殿下,您所描绘的辽东景象的确令奴婢心生向往。奴婢愿意随您前往,为您效犬马之劳。”


    也可以弥补她心中的愧疚。


    “可……”


    崇驰接腔道:“可是, 你不愿做我的王妃或是我的女人,对吧?”


    沈偲承认:“是。我已心有所属, 无意接纳其他人。我对殿下, 唯有感激和愧疚。”


    崇驰自然有些失望, 不过转念一想, 今日这时机也不合适,毕竟她才与陛下分离。又暗忖,只要她愿意随我去辽东, 假以时日,她也许能够改变主意呢。


    不妨,给彼此一个机会吧。


    他便重新微笑起来:“那一言为定, 明日,咱们一道回辽东。”-


    许皇后急急赶到清樾别院。


    小山守在门外, 愁眉不展,见太上皇后驾到, 忙躬身行礼:“娘娘, 陛下说了, 他谁也不见。”


    许皇后道:“你开门,有什么, 我担着。”


    小山心中其实也极担忧陛下, 便痛快开了门。


    许皇后独自走进房中, 远远瞧着昭临正坐在榻上,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


    走近了, 才发现他没睡,正怔怔望着手中打开的首饰匣子出神,整个人意气消沉,哪里还有半分平素的精神奕奕。


    许皇后鼻子一酸,轻声唤儿子的名字:“昭临啊。”


    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能说些什么,在长久的独自承担一切、决定一切后,她的儿子已不需要她的任何安慰。


    昭临缓缓抬头,语气平静:“您回去吧。”


    许皇后试探着说:“不要太过伤心了。母后非常……担心你。”


    昭临反问:“为何要担心?我是天子,万人之上,坐拥一切。”


    许皇后流泪了:“昭临,不管怎么样,你已然决定斩断这段孽缘,不是吗?昭临,吾儿,快些忘掉她吧。你还十分年轻,等你到了母后的年纪,你会发现,这些都不重要,这些情爱本就是转瞬即逝的过眼云烟。”


    “忘掉她。”昭临重复:“教我怎么忘掉她呢?”


    “她离开了多久,我便坐在这里想了她多久。她已经融入了我的血肉,嵌进了我的魂魄。母后,我昨晚本想杀了堂兄,直到今早,她来见我之前,我仍没有改变主意。可是一见到她,我便知道我不能杀了堂兄,我若杀了堂兄,她定会恨我,我若强留下她,她亦会恨我……我曾见过她恨我的模样,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我不能再经历一遍……所以我只能,只能让她随堂兄走。”


    “走得远远的,至少,我想起她时,她还是在对我笑。”


    他说话的样子,竟有些痴了。


    许皇后上前,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像他出生时,她怀着无比喜悦地将他拥入怀中一样。只是眼下,她心中再没有喜悦,只有无边的痛苦——是她,将自己的儿子置于此种令人绝望的痛苦之中。


    她不禁大声提醒他,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份:“昭临,她可是背叛了你啊,她如此辱没你,你为何还要这般执迷不悟啊?”


    “不,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昭临道:“母后,您不知道我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他自顾自道:“南巡回宫那日我便注意到了她,再见面,我派人打听她的来历,想方设法制造时机与她见面,我难以控制对她的喜爱,越见面越喜欢,越喜欢越想占为已有。沈偲她本不愿,她不愿啊,是我,是我三番五次地威逼她、欺骗她、强迫她……”


    许皇后惊呆了,从昭临口中说出的实情与她一直以为的截然相反。


    她认定了是沈偲百般引诱她的儿子,就像她姨母引诱她的夫君那般。


    却不是。


    “我对她做了太多混账事,她如此待我,是我自找的……”


    有许多年,许皇后没见过昭临流泪,许皇后也不禁泪如雨下。


    “沈偲说,我和父皇没有两样,一样的仗势威逼,没错,她说的没错,我便是第二个父皇,我亦让她变成了第二个盏容,我又怎能奢望,她可以真正原谅我、不恨我呢?”


    “盏容……”有太久没有想起这个人,她的样子许皇后已经记不清了,今早沈偲似乎也说起过这个名字,许皇后当时并没有在意。


    昭临推开许皇后:“母后,盏容她,的的确确是被父皇强占的,父皇亲口承认过。”


    “而我,也对沈偲做出了那般禽兽不如之事,我竟以为,只要我真心喜欢她,她就理应接受我、原谅我。如今,她不要我了,我已经无法弥补我犯下的过错,我一生也无法弥补了……”


    听出昭临话里的绝望,许皇后无力道:“不,是盏容的错,是沈偲的错,不怪你,昭临,这不怪你。”


    昭临冷笑:“太可笑了,明明是男子的错,母后您同为女子,为何偏偏怪罪到女子身上,难道因为那犯错的是您的夫君、您的儿子,您便看不见真相究竟如何了吗?”


    许皇后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听昭临低声说道:


    “我这一生,不会再娶任何女子。”-


    纸包不住火,又过了几日,沈偲随辽王离开的消息到底还是小范围传扬出去。


    懿安太后大吃一惊,却因老迈和还要照顾瑞蕊无力再去过问这些事,只长长叹息了一声。


    消息传到永和宫,正躺在贵妃榻上美美享用桂花羹的永徽大惊失色,连手中的羹碗亦摔了个四分五裂,羹汤洒了一地:“什么?沈偲随辽王离开了?昭临知道吗?昭临准允的?昭临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连串疑问砸得来报信儿的蔡天德应接不暇:“殿下,奴才不过是听韶华殿的德宝说漏了嘴,实情如何,奴才也不清楚。”


    永徽跳下榻,提起裙子就朝外冲:“我去问问母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路风风火火直冲韶华殿,熟门熟路地拐进母后的寝殿——沿途值守的宫人们早就司空见惯了,才不会拦她。


    她来到外间,却被母后的贴身宫女拦下了:“殿下,雪宁姑娘来了,正在里头陪娘娘说话呢。”


    永徽道:“雪宁与我相熟,她与母后说什么我也能听,你拦我作甚。”


    宫女为难道:“仿佛在说些什么不高兴的事。”


    永徽“哦”了声:“那我晚些时候再来。”


    不过永徽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她出了寝殿,偷偷穿过小径,径直绕到寝殿里间的窗外。


    母后的韶华殿她可太熟悉了,这一处,便是听墙角的绝好藏身处。


    果然,甫一站定,就听到里头似有哭声,断断续续的。


    是雪宁的哭声。


    永徽摸了摸肚子,示意腹中孩儿安静些,全神贯注偷听。


    “娘娘,雪宁实在不明白,沈偲既然已走,不是正好成全了雪宁与陛下,为何娘娘要劝雪宁放弃这大好时机……”


    “雪宁,不是我不愿成全你,是真的不成。昭临那颗心,已经随沈偲一起走了,你再怎么苦等也是无济于事,我实在不忍心看你蹉跎光阴,为一个压根不喜欢你的人,即使那个人是我的儿子。”


    “娘娘,您先前明明说过,会助我入主中宫,我不想就这么放弃,我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或许是因为委屈极了,雪宁的说话声提高了几分,永徽几乎一字不漏听在耳朵里。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看似一步,再难跨越。雪宁,听我说,寻个喜欢你的好儿郎,我会亲自为你准备嫁妆,把你当做半个女儿,让你风风光光地嫁人。”


    “娘娘,雪宁只要昭临,不是因为他是陛下,而是因为他是昭临——”


    哭声夹杂着叹息声,突然间,哭声止住。


    “娘娘,如果我成了昭临的人,昭临会不会只得娶我呢,看在您的面子上、看在我祖父的面子上。”


    “雪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娘娘,您不是有香吗?给沈偲用的香,那香可以令人失去理智对吧?您把香用在我和昭临身上,再加上,昭临近来都在喝酒不是吗?只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昭临和我,便能生米煮成熟饭,那么,一切都水到渠成了。您不是很希望我做您的儿媳妇吗?沈偲已经被我们赶跑了,不是吗?”


    不光永徽,就连许皇后闻言也极诧异:“雪宁!傻孩子,你不可以这么想……你可知那香,是多么伤天害理的东西,万万用不得。”


    永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大气不敢出,呆了半晌,捧着肚子贴着墙根偷偷溜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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