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荒唐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被踹裂的门板洒进船舱。
沈偲先醒, 一睁眼便是太子的脸,他仍熟睡着,唇角微微上翘, 似在做什么美梦。
他其实是介于硬朗和俊秀之间的长相,比俊秀多了几分英气, 比硬朗又多了些许柔和, 是相当讨人喜欢的一张脸。
沈偲定定看了许久, 直到发现太子眼睫微动, 立刻闭目装睡。片刻之后,一双手臂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头顶传来太子极黏糊的说话声:“姐姐, 早啊。”
要知两人此时皆不着片缕,一抱之下,沈偲很快感到面前人突然兴致盎然起来。
“好了……殿下。”她推开他便要起身寻衣:“您还得早朝, 咱们得赶紧回去。”
“不用,今日不用早朝。”太子伸手将她抱回怀中, 紧贴着她的脊背:“早就安排好了,若我回不去, 曹顺德自会找理由替我向父皇告假。”
“我有时间, 只要是用在姐姐身上, 我有大把的时间……”
“可奴婢不像殿下这般随心所欲。奴婢每回出来回去都是提心吊胆的,像做贼又像是偷——”沈偲咽下最末那个字。
“姐姐想要说偷情还是偷人?”昭临喃喃道:“不对, 都不对, 是姐姐偷了我的心, 一整个都偷走了,一点儿不剩。”
“你……”沈偲忽就蹙了眉,用力推阻那只非常不守规矩的手:“别、别弄了……难受、难受得紧。”
“是难受还是舒服, 姐姐莫不是说错话了?”
“是难受……别……”
“不……要弄,我还想听姐姐发出同昨晚一样的声音,很好听,我一听就有了使不完的力气,我想把这力气全都花在姐姐这一处……”他下巴紧紧抵在她的肩头,加紧了指尖的动作。
沈偲身子软下来,嘴上仍坚持道:“奴、奴婢得立刻回去……这几日被絮姐姐撞见了好几回,不回不行,她、她会起疑的……”
话一脱口沈偲瞬间羞得满面通红: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仿佛她是担心被人发现才急着嚷着要回去。
昭临忍笑安慰:“别怕别怕,姐姐,长春宫的守卫全是我的人,还有那姓容的,全都会替你遮掩的。”
“原都是你的人,你是何时买通他们的?”沈偲恼羞成怒,使劲掀开他的手,却被他指尖的湿痕沾了一手,窘得面如滴血,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近身。
“何须买通?他们不笨,个个都清楚应该选谁。”
也就你,除了身子软,嘴硬、心肠也硬。
昭临一面腹诽一面欺身而上:“赶在天亮前,我再替姐姐稍微松松筋骨,如何?”-
一个时辰后,沈偲低头快步从后门潜入长春宫。
她其实也不必心虚,负责看守前后门的守卫和太监悉数是太子的人,可沈偲就是不安就是羞愧难当,总觉得自己如今已然成了红杏出墙的红杏,水性杨花的杨花,总归不再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了。
这些人,统统是她与太子私相授受的人证。
她亦记得崔世君那句“破烂货”。
每每想起那日的场景,沈偲便会心口发寒脊背发凉。在临清,“破烂货”便是指那些失了贞洁的女子。一旦被骂作“破烂货”,有夫家的女子往往会被夫家拉着游街示众,遇上夫家强硬心狠的还会浸猪笼。没许人的女子稍好些,大多数能保住一条命,可一辈子也休想出门了,全家人也会跟着抬不起头来。
回屋后,沈偲锁上房门,褪去衣裳,对镜查看身上原有和新添的青紫痕迹,最危险的,是领口下方多了一枚紫红色的新痕,稍不注意便会被眼尖的人发现,须得小心掩盖一番。
昨晚和方才行事时她已再三叮嘱太子勿要留下这些痕迹,可太子嘴上答应着,完全没有照做。
沈偲叹了口气,换了身衣衫,心事重重地坐在妆台前。
太荒唐了。
她与太子之间怎又变成了眼下这种更为糟糕的状况?
昨晚最初她只是想以身偿还此番太子为父亲做的事,可事情发展到现在,已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想,她已身不由己了。
她的身体远比她的嘴诚实。
只有在独处时沈偲才会承认,无论昨夜还是今晨,她都好快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无数个瞬间,她忘掉了这座令人窒息的皇宫,忘掉了她即将侍奉的元熙帝,她只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自由的,而这自由,是太子予她的。
她竟已经开始贪恋这种自由了,即使这分明是饮鸩止渴!
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沈偲不敢想。
她呆呆望着镜中泪流满面的自己。
面对太子,她恨不能,不恨亦不能,爱不能,不爱亦不能-
日上三竿,雪仪登门看望永徽,被侍女告知公主正在房内休憩,请她入房说话。
“怎这会儿还在休憩?”雪仪问侍女:“殿下是昨夜没睡好?还是身子不舒服?”
“夫人都猜错了。”侍女抿唇偷笑。
雪仪心里有了猜想。
一进房门,她的猜想立即被印证了——永徽正和衣躺在榻上,唇边挂着甜丝丝的浅笑。
雪仪缓步上前,附在永徽耳畔轻声问:“殿下,您昨晚与若谷圆房了吧?”
“你怎么知道?”永徽惊叫。
“自然是因为殿下变娇了、变媚了。”雪仪捂嘴笑。
永徽面红耳赤,却不忘惊喜道:“真的?这么快?昨夜才圆房,今日便娇了媚了?”
傻姑娘。
雪仪福了福身:“恭喜殿下,守得云开见月明。”
永徽拉她近前与她咬耳朵:“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完事后他未与我多多温存,一会儿提起他那师妹,一会儿又提起昭临……”
“师妹?师妹是谁?”雪仪诧异。
“是夫君老师的女儿,沈偲,你不认得吗?”永徽道:“对了,你上回提过雪宁这几日便要从金陵回来了?”
一听沈偲的名字,雪仪先是滞了滞,须臾勉强笑道:“妹妹已出发数日了,估摸着明日便到,出发前她寄了信回来,说一回肇京便要前来拜见公主殿下。”
永徽嗔道:“小时候‘公主姐姐’‘公主姐姐’叫个不停,怎大了反而生分了,叫什么‘公主殿下’。”她别有深意道:“让雪宁还是叫回姐姐,省得过些日子又要改口。”
母后隐隐提过,雪宁与昭临自小相识,彼此脾性相投,一众适龄贵女之中,她最为中意雪宁做自己的儿媳妇。
雪仪便笑盈盈道:“那我一定叮嘱雪宁,明日过来千万别叫殿下,叫姐姐才亲近呢。”-
同一时间,在外奔波两日的许敬将探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禀告许皇后。
“姑母,侄儿昨日找到了被打断腿的那位守卫,给了他许多银子,他才告诉侄儿关于那女子的事。”
许皇后屏退左右:“原原本本说一遍。”
“那女子名叫沈偲,父亲是临清县主簿沈行舟——便是此番贡砖案被罚俸三年的那个小官。据说那日,表弟本提早命胡守卫好生刁难一番那沈偲,可胡守卫遵照令旨刁难了,表弟又很不高兴,命人打断他一条腿。”
许皇后默不作声,眼神示意许敬说下去。
“沈偲眼下就在宫里当差。”许敬道:“是长春宫的女史,贵妃肖氏是她的亲姨母。”
许皇后左眼下方的肌肉猛地一缩。
她知道沈偲是谁了。
她也早就注意到了此人。
此人便是经常被肖静婉带在身边的年轻女官,在人堆里很是扎眼,脸儿白生生的,眉眼生得很好看,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
上一回去慈延宫赴宴,肖静婉就带上了她。哦,还不止呢,昭临南巡回宫那一日,肖静婉似乎也带着她。
许皇后当时就猜到了这女官是肖静婉特意为袁裕准备的。
显然袁裕也看上这嫩得一掐就出水的小美人,许皇后在旁冷眼旁观着,筵席上他余光一直停在她身上,许皇后可太了解自己的夫君了。
只是不知为何,袁裕至今还没收用她,或者是私下收用了,只是明面上还没给她位分。
许皇后如今也没有心思再去关心袁裕又幸了谁、纳了谁,她只关心她的昭临。
所以许皇后对这个容貌出众的女官全然不在意,她甚至期盼着一茬又一茬的年轻女子能尽快掏空袁裕这副外强中干的身体。她只期盼昭临能早日登基,只有昭临登基,她的好日子才会真正来临。到时候这些美人儿的小命还不就捏在她手里,她一句话,就能让她们生不如死。
所以,这个叫沈偲的是如何敢招惹她最最宝贵的儿子?如何敢与她的儿子有一丝一毫的瓜葛?且不说和袁裕不清不楚,单凭是肖静婉的人这一点,许皇后便绝对容不下她。
肖静婉是许皇后这辈子最恨的人。
若不是肖静婉,她又怎会和袁裕走到今天这地步,当初一路走来的少年夫妻,如今相互憎恨形同陌路。
她是一怒之下杀了袁裕喜欢的女子没错,可袁裕看在一双儿女的面子上几乎已经原谅她了。若不是肖静婉想做皇后把那件事又翻出来,她与袁裕不至于变成今天的样子。
一切都是肖静婉的错。
她离间了他们夫妻。如今她的外甥女,那个叫沈偲的,更是青出于蓝,不仅引诱了袁裕,还想来迷惑她的儿子。
她决不能忍受。
许敬不敢看姑母的脸色,她越是波澜不惊他越是毛骨悚然,他试探性地说:“姑母,侄儿是否再去查明沈偲与表弟之间……”
“我知道了,敬儿,你先退下。”许皇后温婉笑道:“接下来的事,你就不必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青梅
时隔半年, 孙雪宁从金陵外祖父家返京。
这个时节肇京已正式进入仲夏,长空万里无云,只偶尔有几丝风, 也没有凉意。
但也比金陵凉爽许多。
马车很快停在孙家大宅前,雪宁的贴身丫鬟率先跳下马车, 摆好朱漆踏凳, 这才回身掀帘。
雪宁缓缓自马车钻出。她年方十五, 是位身材高挑、容貌明艳的少女, 穿了身颜色娇嫩的白衣粉裙,梳了金陵正时兴的蚌珠头,髻边插了一柄软金牡丹珍珠簪, 耳边缀着两枚珍珠耳坠,一看便是出身不凡的高门贵女。
她一眼便瞧见了等在门口的雪仪,紧走几步牵起姐姐的手, 亲亲热热叫了声:“二姐。”
“小妹,”雪仪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 笑容可掬道:“肌肤更细腻了,身段也更好了, 果然还是南方的水土养人。”
雪宁道:“我还是喜欢肇京。”
“是喜欢肇京还是喜欢肇京的人呀?”雪仪明知故问:“先进去拜见祖母和母亲, 待会儿随我去趟公主府, 你公主姐姐说了,她要带你进宫。”
“很快你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了。”
雪宁不吱声, 只一味加快脚步-
午膳后, 昭临照旧在书房批折子, 小山突然来报:“殿下,韶华殿的小安来了。”
小安是韶华殿专门负责跑腿传话的小太监。
昭临道:“进来吧。”
小安随即入内磕头问安:“殿下,娘娘让您过去殿里一趟, 晚膳也一并在殿里用了。”
昭临道:“知道了,可是有什么人来了?”
顿了顿,问:“是雪宁么?”
昭临七岁开始跟随孙太傅学习经史国策,因他早慧,与不如他聪明的堂兄弟们无话可说,能说得上话的崇驰堂兄那时又沉迷舞刀弄枪,难得陪在他左右。时间一长,与他同岁、聪敏伶俐的孙雪宁便成了他唯一的玩伴,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小安回:“正是孙家三姑娘,是午后公主殿下带着一起进宫的,听说今儿才从金陵回来。”
昭临颔首:“批完这堆折子便过去。”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昭临阖上最后一本折子,从案后起身,预备赶去韶华殿。
小山提醒:“殿下,您袖口有一处墨点,是否换身衣裳?”
“不必。”昭临道:“只是孙雪宁又不是旁的什么人,孤懒得换了,对了,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孤兴许今晚便会用。”
“备好了。”小山也不知太子为何突发奇想让他备一套太监衣服,还是照着太子的身形准备的。他也不敢问-
昭临踏进韶华殿时,远远听得孙雪宁正绘声绘色地讲述她在金陵烧香拜佛的经历。
“外祖母当时身子总不见好,茶不思饭不想,人也清减了许多,长辈们都颇为担忧。于是有一日,大舅母带着臣女前往金陵城外的鸡鸣寺为外祖母磕头祈福。大舅母说,鸡鸣寺虽不如灵谷、天界、大报恩寺那几座大刹出名,可若是论发愿遂愿,却最是灵验。”
“臣女那日天不亮便上山,在菩萨面前为外祖母磕了九个头,烧了十三根香。”
“皇后娘娘,公主姐姐,你们猜,结果如何?”
许皇后笑道:“雪宁如此心诚,你外祖母其后定然痊愈。”
永徽道:“我猜也是如此。”
雪宁道:“当日马车还正在回府路上跑着呢,臣女突然瞅见外祖家中的下人正急急忙忙在街上疾跑,舅母以为是外祖母病情加重,忙叫住询问,岂料——”
“孙雪宁,你倒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故弄玄虚,你瞧瞧看,母后和姐姐这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昭临信步入内,笑眯眯调侃道。
被突然现身的昭临这么一打岔一质疑,雪宁闹了个大红脸,立时起身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又小声道:“殿下,臣女可没有胡诌半句。”
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全在昭临身上。
许皇后心下一喜。
昭临却笑:“得了,你别一口一个‘殿下’‘臣女’,纵然是袁昭临这三个字,你当年也是常常挂在嘴边的,怎年岁渐长反倒胆子越来越小。”
“臣女当年懵懂无知,直呼殿下名讳,臣女再也不敢了。”
昭临随意道:“你还是叫我名字吧,你再叫殿下,我听着耳朵疼。”
“对,私底下就叫他名字,不要那么生分。”许皇后在旁看着这一双相当登对的小儿女,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喜欢:“昭临,你让雪宁把方才的故事说完,我也想知道,老人家后来究竟如何了。”
雪宁垂眸轻声道:“被舅母叫住后,那下人赶忙回话,说不知怎的,外祖母突然从病榻上坐起身来,点名要吃天香楼的酱香肘子,家里人赶紧派人去买……便是自那日起,外祖母的身子一日好似一日,不久竟然不药而愈。家里人便纷纷说鸡鸣寺果真灵验。”
“听起来是有几分机缘。”许皇后道。
雪宁顺势从荷包取出两枚护身符,分别呈给皇后和公主:“皇后娘娘、公主姐姐,臣女自小得到你们额外照拂,心中甚是感激。故而回京前,臣女又专门去了一趟鸡鸣寺,为你们求了护身符,只愿娘娘与姐姐乐哉未央。”
许皇后接过护身符,深看了一眼雪宁,道:“雪宁,真是有心了。”又睨了一眼在旁负手而立的昭临:“汗颜否,你几时如此孝顺过母后?”
昭临先质问雪宁:“怎母后与姐姐都有,就我没有?难道你小时候我不曾照拂过你?你不会写的字,对不上的对子,我没帮过你?真忘恩负义。”
又转头对母后说:“此事不难办。改日儿臣也去清凉寺为您求护身符便是。一个不够,儿臣便为你求十个百个千个,定要换得您一句夸赞。”
许皇后苦笑:“我这是要你办事吗?我是要你像雪宁这般懂事孝顺贴心。”
你若做不到,便痛痛快快把雪宁娶了,别和那个女官稀里糊涂,也让我省点心。
晚膳过后,许皇后道:“永徽久未在宫里住,今夜便留在宫里陪母后说说话。雪宁也不回去了,就住在你公主姐姐的永和宫,过几日还有戏班子唱戏,咱们一道去听戏。”
雪宁虽觉得皇后的安排有些突兀,却也乖巧地福身行礼:“臣女遵命。”
许皇后又道:“昭临,听闻近日御花园的昙花开了,刚巧今晚雪宁也在,你领她去看看。真真是难得一见。”
许皇后有自己的主意,她打算尽快撮合昭临和雪宁。论样貌论出身论才情,雪宁比那个沈偲不知强多少倍,只要昭临有了正妃,自然会把那个低贱的女官抛到九霄云外去——有说儿子肖父,他的父亲便是这样的性子,见一个爱一个,每一个都爱,每一个都不长久。
昭临爽快道:“是,儿臣,遵命。”-
夜幕悄然降临,一钩娟娟新月悬于深蓝色的苍穹,御花园幽香四溢。
昭临与孙雪宁立在种植昙花的一处角落,静待花开。
再度与幼年玩伴相处不由得令昭临想起许多陈年往事——好的,坏的,他想忘记却历历在目的。
在外人看来,他已经得到了一切,可他也早早失去了一些东西,弥足珍贵的东西。
“昭临,还会开花吗?”已经等了一炷香,见昙花毫无动静,雪宁忍不住问。
昭临道:“你想看花开吗?若想看,便等到花开为止。若只是因母后一句话,那大可不必,她喜欢并不代表你我也须得喜欢。”
雪宁心说:我虽对观赏昙花开放并无多大的兴致,可有你在旁,我也愿意等上多时。
便道:“昙花夜开我确是未曾见过,倒也可以再等等。”
昭临道:“你若站不住,便去旁边的凉亭休息,一会儿开花了我叫你便是。”
雪宁心里一甜:昭临说这话的语气几乎与小时候无异。当年每每遇到祖父布置的功课太过艰涩,她便会求到昭临那里去,昭临便会说“这也不难,你先别慌,我教你便是。”
昭临对她,一直很好,很温柔,这种好和温柔,据雪宁观察,似乎只有她独享。
雪宁不禁被这种始终如一的态度所鼓舞。她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一枚护身符,递到昭临手边,含羞道:“这是给你的。”
昭临接过,问:“怎方才不给我?”
“方才当着娘娘与公主姐姐的面,送你这个不太妥当……”雪宁轻声说。
毕竟她与昭临都已到了成婚的年纪,送这种东西往往会赋予其他的深意,她还不知,昭临是否对她也有相同的感情。
昭临奇道:“孙雪宁,我发现你最近这一年变得很是扭捏,此番再见,此种感觉更加强烈……”他笑了笑:“全然不复幼时的爽朗明快,难不成女子长大后皆是如此?”
雪宁看着他唇畔的笑意,终鼓起勇气道:“昭临,你我自幼相识,感情不可谓不深厚,我很想知道,如今你对我,究竟是何种感情?”
这个问题,早在雪宁去金陵前便想问他,但他当时才担任监国,每日忙于各种朝务,她便一推再推,直到今时此刻。
雪宁想,她得开口了,她得让昭临知道,她对他,早已不单单是青梅竹马,她喜欢他,非常喜欢他。
她咬了咬唇,“昭临,我心悦你多时了。”
正沉浸于此刻澎湃激动心情之中的雪宁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花丛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丝履踩在草叶上的声音,只一声,随即便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表白
昭临没有立即回答。
这一瞬他想到的只是沈偲。
雪宁的话不偏不倚地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亦极想知道,如今沈偲对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他由此对雪宁多了一丝不忍。
她仿佛是另一个自己, 她正在经历的忐忑、期盼、无措、甜蜜他也经历过。
于是他轻柔地唤她的名字:“雪宁,我将太傅当作半个祖父看待, 故而, 我亦将你视作妹妹。”
她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晦暗下来了。
昭临却继续往下说:“我自然是喜欢你的, 只不过从不是男子对女子的那种喜欢, 而是兄长对妹妹的喜欢。”
“雪宁,你不要把心思再放在我身上,不会有你希冀的结果。”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极缓,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雪宁的心田,拂去她满腔的期待和热切。
雪宁知道,这便是他的回答, 就像他一贯的行事作风,简洁、明朗、确定, 容不得她咀嚼出任何一丝暧昧不明的意味。
雪宁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是她第一回对他吐露少女心事, 却被他以此种温和却决然的方式彻底斩断。
她知道他这样做很好, 他没有欺瞒她, 他是真心疼惜她、喜欢她,就如同她说的, 像妹妹那般。
祖父一早便知道她的心意, 曾对她说过这样一番话, “昭临若心中有你,以他的性子,自会让你感觉到。若你感觉不到, 那自然是……”
原来,祖父他老人家没说错。
可她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袁昭临是她的梦,她的梦啊。
大滴大滴的眼泪不自控地从眼眶里涌出,雪宁慌忙去摸袖兜里的手帕,摸到了却手抖得没拿住,手帕无声地落在地上。
“我来吧,雪宁。”昭临蹲下身,捡起她的手帕,掸了掸帕上的灰,正欲站起,却冷不防瞥见近旁花丛的泥地上,正散落着十几颗茉莉花和一方白色手帕。
他拈起一颗茉莉花放在手心,花已快要开败了,却还带着香,拿来做香囊是最适宜不过。
而新发现的手帕的一角,绣着一朵很眼熟的白色小花,和书房中他私藏的那块手帕一样。
他默默把手帕揣入怀中-
与此同时,许皇后与永徽正对坐倾谈。
许皇后嗔道:“你弟弟说得没错,你成婚后真真是‘乐不思蜀’,十天半月也难得见你一回,全副心思都放在驸马身上。”
“如今成婚已逾两月,你有何感受?可对这桩婚事满意?驸马呢,驸马待你如何?”
“您问题真多……”永徽很快答道:“很好。”
“很好?”许皇后笑:“就这么干巴巴的一句?你总得告诉母后,是哪些方面令你觉得很好。”
永徽一愣:“哪些方面?”
“是怎么个好法,是驸马对你体贴入微嘘寒问暖,还是成日与你有说不完的话?”
永徽迟疑了——成婚两月有余,她也发现了她与夫君无论性情还是志趣皆是南辕北辙。她爱热闹,夫君喜静,她嗜甜嗜辣,夫君口味清淡,她日上三竿才起身,夫君雷打不动卯时起、亥时睡……两人间确实没有多少话语,除了近来多了房中事,与先前并没有两样。
“驸马事事顺着我。”永徽想了半天,挤出这样一句话。
许皇后微微蹙了蹙眉,不再继续深问,而是话锋一转:“我方才看着你弟弟与雪宁,真好啊。”
“昭临对雪宁还是那般亲昵。”
“昭临小时候,雪宁就爱跟着他,一口一个‘昭临’,当时我便想,这两人真真是两小无猜。”
永徽问:“母后,您想要昭临娶雪宁?”
许皇后道:“你觉得呢?昭临很喜欢她不是吗?方才一直在逗她,我看雪宁已经害羞了。”
永徽岂会不知母后的心思,她却偏想起昭临带沈偲去她府上那晚,那只攥得很紧的手。
如果她没见过昭临对沈偲的模样,她大概也会像母后这般以为昭临“喜欢”雪宁。
可分明不是。
哪怕是喜欢跟喜欢,也很不一样。昭临对雪宁的喜欢,与他对沈偲的,很不一样。
永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一直以来,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夫君,可夫君对自己呢?
他喜欢我吗?他对我,又是哪一种喜欢?-
沈偲堪堪踏进房门,风雨已至,风卷带着无数雨点吹刮入室内,她忙爬上矮榻关上窗,把风雨都隔绝在了屋外。
她真不该今夜去御花园采茉莉。
如果没去,就不会窥见方才那一幕,她也不是有意要偷窥的,只是当时她原本打算从花丛穿近道回长春宫——眼看着就要下雨了。
然后她在花丛后看见那个叫“雪宁”的姑娘送了太子定情信物,太子收下了。
太子还与她说了好些话,听得出来,他们彼此间很是熟稔,他们是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那姑娘一直很自然地叫太子“昭临”。
那姑娘最后说,她心悦太子多时。
沈偲本来小心翼翼的并未发出任何声音,听到这一句,她突然没来由的有些紧张,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她便转身绕了一大圈回了长春宫。
雨越下越大,显得房里极静。
沈偲又呆坐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开始漱洗、拆发髻、更衣。
换衣衫时她看着心口上方那枚由紫红转为淡红的痕迹,不禁想到,喜欢这种东西,不管开头有多浓烈,结果要不扭曲要不淡去,就像她与崔世君,就像太子对她。
还好这一回她还没彻底陷下去,还好她一直提醒自己,她与太子不可以不应该不会有好结果。
风太大了,吹得门窗齐齐发出“哐哐”的异响,沈偲循声望去,窗外赫然映出一道高大的人影,是她熟悉的轮廓。
太子?!
他怎会出现在长春宫?!
沈偲惊慌失措地打开门,门开的一瞬间,浑身湿透的太子将她完完整整纳入怀中。
他身上的雨水浸湿了她的里衣。
“放开。”沈偲轻声道。
“不放,我要姐姐,我想姐姐了。”
沈偲无奈道:“得关门。”
大手这才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等沈偲关紧房门转过身来时,太子已脱去湿衣,正颇有兴致地四下打量她这间小小的房间。
沈偲取了手巾,无声道:过来。
太子顺从上前。
“把身子擦干,以免着凉。”她递过手巾,刻意不去看他袒露的上半身。
“姐姐替我擦。”
他不去接那手巾。
沈偲也不纵他,踮脚把手巾挂在他脖子上,又捡起他随意扔在桌上的湿衣,另拿了两条干爽的手巾把湿衣夹在中间,不断重复拧绞的动作,足足弄了半炷香,才把半干的外袍和里衣舒展地搭在衣架上。
这期间,自行擦干身子的太子已堂而皇之地走进里间,舒舒服服地躺在她那张窄小的床榻上。
沈偲站在榻前说:“雨停了您就回去。”
她没问他是如何进来的,她也没问他怎么穿了身太监的衣服。她不想知道,她心里有股无名火,想发作却师出无名。
昭临道:“仲夏的雨水,一时之间怕是难停……”
沈偲道:“行,您睡您的,奴婢守在外头便是。”
说完她转身便走。
昭临急道:“姐姐不一起?”
沈偲用背影回答了他的邀约。
昭临侧身朝外,看灯火在墙上映照出一抹窈窕的影,须臾,目光从影子移到她身上,他默然看了许久。
“姐姐,你今日是怎么了?”
“你不高兴对吗?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
沈偲深吸一口气:“与您无关。”
是她自己心里不痛快。
“你为什么不高兴?”昭临从榻上起身,眼中有熠熠光彩:“是因为方才你在御花园听见了我与孙雪宁的说话,你或许还看见了她送我护身符,而我没有拒绝,对吗?”
“不对。”她立即否认。
“你听到的不是全部。”昭临笃定道:“否则你不会如此的……气恼。”
他准确地捕捉到她此刻的心绪。
沈偲抿紧双唇。
“孙雪宁是说了心悦我的话,可我已经明确告诉她,我对她只是兄长对妹妹那般。”
“我喜欢的只有沈偲。”
“你是我出生以来,以男子的身份喜欢的第一个女子,也会是唯一一个。这一点,你须得清楚知道。”
“沈偲,你在听我说话吗?”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的风雨声。
昭临叹了口气:“如果今晚我没捡到你的手帕,那我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你对我生出了误会。你也不会告诉我,你不会找我理论、对质、追根究底,你只会自己憋着,把自己活活憋死,对吗?”
“这便是你,沈偲,你执拗、固执、愚蠢,我无数次被你气到心口疼,好疼,好疼……”
沈偲忍泪道:“是,我从来便是这样的人,你何苦——”何苦喜欢我这样的人。
“可我就是喜欢你。”
一双结实的手臂从后圈住她的身体,他在她耳边低语:“你知道我此刻有多后怕吗?如果我没发现你的手帕,没猜出你曾去过御花园……我甚至连你今夜为何生气都不知道。你说不定会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把我推开,你又会说许多‘不愿’来气我,我好不容易才与你亲近了些,你又会把我推开。”
说到最后,他几乎哽咽了。
沈偲一阵鼻酸,她侧过脸想看他此刻的神情,可他却用手挡住她的眼,不让她看他。
“姐姐,我求你不要把我推开,不要推开……”
啪嗒,啪嗒,几滴热泪滴落在她的肩头,继而顺着肩头一直滑到她的心窝处。
“不会推开你。”
沈偲轻轻抓住他的手掌,缓缓转过脸,找到那双亲吻过她无数次的唇,闭眼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幻梦
这吻来得猝不及防, 尽管这吻只是唇与唇短暂地碰了碰,严格来说并不能称其为吻。
可在这一吻之后,昭临满腔满腹的辛酸、委屈和苦闷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立在原地, 反复抚摩被她亲自奖赏过的唇瓣,嗓音带了些微的沙哑:“姐姐, 这是错怪我的赔礼, 还是对我忠贞不二的奖赏?”
“就当……两样皆是。”沈偲微红着面颊, 身子轻轻发颤。
“不过, 这似乎不够。我想要更多……”
沈偲抬起眼,隐约猜到了他口中的“更多”是什么意思,旋即脸上的红晕又加深了几分。
昭临双手牢牢扶住她的身子, 嘴唇掠过她的鬓边:“就像前晚在船上那般,姐姐与我,都快活极了……”
“昨日回宫以后, 我无时无刻不在回味船上的每一刻,姐姐的身子, 姐姐的声音,姐姐的一切, 我都记忆犹新, 越是回味, 越觉得满心欢喜。”
“若能在姐姐房里做那些快活的事,是不是意味着, 姐姐与我更亲近了, 姐姐更在意我了?”
“我想要与姐姐亲近, 我想要姐姐在意我多一些。”
说话间,他手心的热度已透过单薄的里衣渗入她肩头,沈偲觉得周身如着火般, 就快要在他的掌下烧起来了,而他的话便是这火上浇油的一瓢热油。
沈偲不得不承认,她也曾暗暗回味过那个打着报恩旗号的荒唐一夜,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沉沦如斯,她一面鄙夷,一面想念,一面渴望,一面愧疚……到了最后,理智也好、羞耻也罢,她都统统抛诸脑后了。
她于是回身吻他,从那暗藏凌厉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到饱满柔软的唇瓣,逐一用唇瓣描摹。
良久,在难分难舍的一记深吻过后,她勾住他的脖颈,用尽全身气力贴在他耳边喃喃道:“抱我去榻上。”
须臾后,两人交缠着上了榻。床榻着实很窄小,突然挤入两个人只会变得更加逼仄,他们不得不除掉多余的衣物,才能腾出多余的空间。
昭临如今已很熟悉她的身体,带着薄茧的指腹沿着起伏的曲线在微凉的肌肤上反复摩挲,所经之处无不泛起一阵战栗和涟漪。
昭临觉得奇怪,若是换作船上那晚,她早就耐不住发出好听的声音了,可今晚她却死死咬住唇,愣是不发出一丝声音。
“姐姐,为何不出声?”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不行,”沈偲别过脸,羞赧道:“旁边还住了宫人们……”
昭临笑:“若只为这个缘故,姐姐大可放心,我敢保证没人听得到。宫人们白日劳作,眼下必定睡熟了,这外头又是风雨交加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风雨猛烈击打着屋檐和窗棂,发出唬人的啸叫,除此以外,什么也听不见,一切声息都被这风雨声掩盖住了。
“姐姐,你听,是不是什么都听不见。”
说着,他突然故意发出一声极暧昧的呻。吟,吓得沈偲慌忙起身趴在他身上,用手捂住他的嘴:“别出声了。”
“要我不出声,除非……”他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句话。
几息之后,两人位置互换,沈偲蹙着眉慢慢坐了下来,羞得满脸酡红,不忘悄声警告他:“别看我,也别出声。”
“好,我不出声。”
可他怎能不看呢?
她的温柔如海水般将他寸寸淹没,昭临舍不得阖上眼,甚至不敢眨眼,只怕一不留神便错过眼前的景致。
忽然之间,那堆满积雪的树枝轻颤,大团大团的雪落了下来,他尝到了清新无比的雪的味道。
然而冰雪之中又有一泓温泉汩汩而出,细致体贴地将他紧紧包裹起来。
他舒服得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继续。
可惜她实在不擅此道。
一盏茶后,昭临笑着扶住那败下阵来的软腰:“还是我来吧。”
“等下回时间充裕些,再由姐姐来。”
换了人主导,这场博弈的节奏随即变得明快起来。
不堪重负的床榻立时发出吱嘎吱嘎的抱怨声。
沈偲也渐渐忘了她曾叮嘱过他的“别出声”。
直到昭临含笑在她耳边道:“小点声,旁边还住了人。”
她悚然一惊,连累昭临也跟着发出一声舒服到极致的哼唧。
心荡神迷之际,昭临不禁想到:如果早知道哀求和眼泪这么有用,他可以每天哭上十回-
昭临走得很匆忙,走时雨还没停。
临行前他重新穿上那身太监衣服,故意佝偻着身子,对累得起不了身的沈偲嘻嘻笑道:“如此一来,没人认得出我是谁。”
他穿这身衣服原是为了掩人耳目。
堂堂太子奈何扮作太监……
沈偲有些心疼,柔声道:“门边有伞,可别再淋雨了。你也不要再来长春宫了,万一被人发现真是不得了。”
“可我太想姐姐了……”太子委屈巴巴道:“我若不想尽法子来此,就见不到姐姐……除了遇上麻烦事,姐姐从不会主动来找我……”
“对姐姐来说,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沈偲脑子一热:“我去找你。”
昭临滞了一瞬,随即欣喜道:“……真的?”
沈偲咬唇道:“就像以往那样,午膳后我去书房找你……不过不能每日都来,来了也不能呆太久……”
“好。”昭临难掩激动:“我等姐姐,我每日都在书房等姐姐来。”
沈偲无奈道:“才说了不会每日都来。”又想,若不给他一个确定的时候,恐怕他会日日等待误了正事,便补充道:“每隔五日,我来一回。”
昭临大失所望,立即改口:“那便是六日才见一回,这怎么够,我中间还得来找你。”
沈偲退让一步:“隔三日,不得来找我。”
“我还是会来长春宫。”他强硬道。
“隔两日。”沈偲正色道:“否则你即便来,我也不会开门,我还会喊人。”
昭临只得妥协,临走前亦不忘讨价还价:“那今晚这回不算,从明日开始,明日午后你得来书房见我。”
说是明日午后,离此刻也不过六个时辰,实在是太过频繁,沈偲不想答应,只催促他离开:“你赶紧走吧。”
“姐姐应下,我立刻走。”
沈偲只得胡乱点了点头。
太子冲她一笑,轻轻拉开门,稍微观察四周动静,随即走入风雨之中。
房内恢复了往常的静谧。
沈偲长长叹了口气:这真像一个夏夜的幻梦,缠绵悱恻迷离惝恍。
既是幻梦,终究会结束。
在太子面前,她故意不去提侍寝的事,距离元熙帝留下的侍寝期限已不足十日,最迟十日后,她就得侍奉太子的亲生父亲。太子与她之间,这一辈子,也只剩这几日的相守-
散朝后,昭临突然发起高热。
其实早朝时他就隐隐觉得头晕眼花腰背酸痛,猜想是昨夜淋雨的缘故,但他强撑下来了。等回到重华殿后,此种不适来得越发猛烈,以至于他不得不罕见地躺下休息。
在躺下前昭临命小山给沈偲送了口信,告诉她他这两日有急事,就不必过来了。
不一会儿,胡院使奉命上门为太子诊治。
胡院使细细把脉,少顷,面色微变:“殿下,您这是染了风寒,以及……”
昭临道:“吞吞吐吐作甚,孤难道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痛快道来便是。”
“非也,非也,另一桩不过是纵欲过度罢了。”胡院使轻描淡写道。
胡院使想到两月前太子因禁欲过度以至于夜不能寐需要安神药,不想区区两月过去,如今却是纵欲伤身,可谓是进步神速、物极必反。
昭临闻言咳了两声缓解尴尬:“那要如何医治呢?”
胡院使道:“殿下底子尚好,风寒服药三两日即可痊愈,只是那纵欲过度嘛……殿下须得禁欲七到十日。”
昭临以手遮眼,心里哀叹:“缩短些时日如何?”
胡院使不明所以:“恕老臣愚昧,殿下这是何意?”
“……禁欲的时限,可否缩短些?五日可否?三日呢?”
殿下便如此急不可待么?真是血气方刚少年郎。
胡院使老脸一红,坦言道:“殿下,从脉象看您已连日操劳,禁欲七日已是最低限度,为了从长计议,殿下还是……”
昭临没好气道:“知道了。退下吧。”
胡院使正要抬脚离开,只听太子又道:“胡大人,留步,孤还有两问。”
“孤这风寒会否传给旁人。”
胡院使道:“这只是寻常风寒,不会传人。”
昭临松了口气:“那究竟何为禁欲?亲亲抱抱可算在其中?”
胡院使一愣,谄笑道:“若殿下实在不能克服,亦可亲亲抱抱纾解一番。”
胡院使前脚刚走,昭临立即唤来小山:“去,赶紧告诉沈偲,稍晚些时候过来重华殿。”
小山心道:一个时辰前才告诉沈姐姐殿下这两日有事不必过来,怎又突然变卦。
嘴上却老老实实应下:“殿下,可否告诉沈女史您身子抱恙。”
昭临不假思索道:“自然要告诉她,你不妨说得稍微严重些。”
毕竟他这回抱恙,也有她一半的功劳,若不是为了她,他岂会淋雨染上风寒,又岂会纵欲过度,他便要她好好心疼一番才罢休。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主要影响后面几章,所以调整了好久。不好意思
第75章 试药
短短半日, 小山顶着炎炎烈日又一次找到沈偲。
沈偲亦觉得诧异:“怎来得这般急?用过午膳了吗?”
小山擦汗道:“一直忙着照料殿下,还没来得及。”
“殿下?殿下怎么了?”
小山道:“还没告诉女史,殿下并非有急事, 而是突然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沈偲愣了愣,忙问:“殿下眼下如何了?为何先前又瞒我?”
小山道:“病来如山倒, 殿下也不知为何突然如此、何时能够好转, 便派我先来知会女史一声, 以免女史白白跑路。方才御医来瞧过了, 确认是染了风寒,服药后人稍好些了,但还是难受哩, 饭也吃不下,说是浑身酸痛。”
沈偲心道,怕是昨夜那场雨埋下的病根, 淋了雨也没好生歇息,又折腾了小半夜……早朝起得又早, 身子哪里吃得消。
便道:“请殿下好好吃药休养,我这几日都不去打扰了。”
“女史——”小山急了, 怎沈姐姐还会错了意, 连忙补救道:“殿下身子越是不适, 就越是惦念女史,盼着女史去看望一二呢。”
沈偲叹气:“身子不适就好生歇息……惦念我有何用。”
后半句她只在嘴里嘟哝, 小山耳尖听清了, 也不说破, 问:“女史可有时间去一趟?要不现在就随我一起去,正好替我照看殿下,我也好趁机去吃些东西, 我也饿了两顿了。”
沈偲稍一思索:“走吧。”-
这当口正是午后日光最盛时,人行走在没有任何遮挡的宫道上,须臾便是一身汗。
沈偲也不例外,等与小山一路走到书房,早已是两颊通红浑身冒汗,汗水将纱帽和袍衫都浸湿了小半。
小山将她带到书房外便很识相地溜了:“女史,我用过午膳换身衣裳便来换你。”
沈偲自行推门入内,先摘下纱帽顺手放在外间的桌上,又从袖兜取了手帕细致擦了擦额上、颈上的汗,只觉以这副面貌出现在太子面前未免太过狼狈了。
可时间紧迫,也只得硬着头皮走进里间。
此刻昭临正在里间榻上翘首以盼,留心听得门开了又关了,赶紧闭眼装睡,暗暗腹诽:沈偲到底在磨蹭什么?明明已经进房了,怎还不过来?
几息后,他终于听得轻快的脚步声在近旁响起。
“殿下,”他满心期盼的人轻柔地叫了声:“睡着吗?”
昭临缓缓睁眼:“姐姐,你来了……”
他有意把声音放得很轻,配合微微蹙起的眉头,这样会显得他病体虚弱。
沈偲站得稍微有些远,轻声细语问:“身子好些了吗?”
“没有,丝毫没有好转,这群庸医。”
说着便是一阵咳嗽。
沈偲见他形容憔悴声音嘶哑,完全不见往日的神采奕奕,心上亦多了几分怜意和愧疚:“怪我,昨夜真不该与你……”
“不关姐姐的事,是小山照顾不周。”昭临生怕她想歪了再不与自己亲近,急忙打断:“姐姐为何不上前扶我起身?莫不是怕我过了病气与你?”
“……还是让小山来吧。”沈偲道,她身上有汗味,自己都觉得汗水黏腻,太子素爱洁净,眼下又在病中,沈偲怕他不喜。
昭临叹道:“姐姐果真担心我过了病气与你。”
沈偲只得解释:“一路匆匆而来,身上出了好些汗,不便与你挨近……”
“无妨,我服过药后也发了好些汗,还没来得及换衣,姐姐不会嫌弃我吧。”昭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和衣襟上的浅浅湿痕,笑里多了些意味深长:“再说,姐姐身上很香,那汗,怕也是香的。”
怎病了反倒这般油嘴滑舌了。
沈偲没接腔,只上前将他扶起,道:“既然不舒服,又起来作甚?躺着不好吗?”
“得喝药了。”昭临指着榻前小几的汤药道:“姐姐正好替我试试,汤药凉了没?”
沈偲伸手触了触碗身:“不烫了。”便将药碗端起,递到太子唇边。
昭临笑:“不是这么试的。”
“姐姐,你得就着碗喝一口,毕竟是喝进口里的东西,自然用唇舌来试更合适。”
沈偲狐疑:“我试过了你还怎么喝?你那般爱洁净……”
可我更爱姐姐啊。
昭临盯着她红润润的唇瓣笑眯眯道:“姐姐的口中之物,我又不是没吃过,比那琼浆玉液还甜……姐姐快些试吧,试好了,我得喝药了。”
沈偲觉得他今日说话尤其不正经,只是可怜他人在病中,故不与他计较太多,端起药碗抿了一小口。
苦,太苦了!真是苦不堪言!
她皱着眉头把那口汤药包在口中不愿下咽,去摸袖兜里的手帕,想要悉数吐在帕上。
“药苦吗?姐姐。”太子在旁怯怯道。
“嗯……”沈偲连连点头。
“我试试,有多苦。”
话音未落,太子径直捧起她的脸,唇瓣猛然压将过来,接着是舌头,不由分说挤入口中,在她口中一阵搅动。
可怜沈偲手里还捧着满满一碗汤药,生怕汤药洒了,只得任由他轻薄一番。
亲了好久,亲到沈偲头晕目眩不知天地为何物,太子这才意犹未尽地挪开唇,喘着粗气道:“不苦,一点不苦,姐姐原是在唬我。”接过药一饮而尽。
“你故意的。”
沈偲忿忿道,这么一闹腾,她额上、脖子上又渗出一层细汗。
尽管太子书房四角分别放置了冰块消暑,她还是觉得闷热难耐。
“下了雨反会令人觉得热,对吧?”昭临随意道:“姐姐把衣襟解开些,好擦擦汗。”
沈偲不敢再信这张嘴里吐出的半个字,当即拒绝:“我稍后回去洗洗便是,你好生歇息。”说着起身要走。
袍服的一角却被太子扯住:“此处也可浴身,姐姐要洗,便在此处洗,我立即唤人抬水便是。”
“不、不必了。”沈偲哭笑不得,扯住袍服与他拉锯:“不是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吗?怎忽然就有力气了?”
“一见到姐姐,我便痊愈了。”
昭临甚至觉得胡院使一派胡言,他如此龙精虎猛,怎会纵欲过度?分明是他误判!
“姐姐昨夜便应下了,今日要来书房与我……”
他扯住衣角用力一拉,沈偲整个栽倒在榻上,不及起身便被被他一把扣住后腰,起身不得。
“袁昭临,你身子还未好转,不得胡来。”
“我好转了,御医的药灵得很,不信姐姐验一验!”昭临很快解开她腰间的革带和胸前的纽扣,须臾衣襟大敞,露出如玉如雪的肌肤和浅碧色的主腰。
肌肤上覆了一层细细的薄汗,反而增添了一丝魅惑,他埋进那软玉香雪之中:“姐姐你可知,许久以前我便想在此与你亲近……姐姐那回来书房看贡士名单,我曾在屏风之后偷看姐姐,我看着姐姐为了没出息的兄长哭,当时我就好心疼,好想像这般把姐姐抱在怀里,好好疼爱姐姐一番。”
沈偲难耐地抬起下巴,陷入久远的回忆:贡士名单?没出息的兄长?哦,是她当初为了掩饰实情随意撒的谎……哪有什么兄长,她是为了看崔世君是否榜上有名……
昭临轻声道:“姐姐,从今往后,你我单独相处时,你叫我名字好不好?叫我昭临好不好?”
说话间,沈偲察觉手指已缓缓伸向她的腰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山惊慌失措的高喊:“奴才、奴才叩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胡院使离开重华殿后,立即亲自前往韶华殿,将太子染上风寒一事一五一十报与许皇后,毕竟许皇后疼惜太子是出了名的,若是从旁人嘴里听说此事,恐会责问他照看不力。
当然,胡院使只说太子染上风寒,纵欲过度之类的话绝口不提——他一向是个极懂分寸的忠臣。
“太子现在如何了?”许皇后闻言急问。
“殿下已用了一回药,脉象已平稳许多。”
许皇后稍微放下心来:“这孩子从小身子强健,怎会平白无故染上风寒?”
在旁陪伴的雪宁眼圈一红,小声道:“启禀娘娘,全是臣女的过错。臣女猜测应是赏花后殿下送臣女回宫,这才淋了雨、受了风寒。”
雪宁昨夜整整哭了半宿,今晨费了许多功夫才将哭肿的眼皮稍微恢复原样,眼下听胡院使这么一说,心里又是心疼昭临染疾又是难过自己被拒,眼看着眼泪就又要出来了。
许皇后在旁看着心里不知多舒坦:有这么个知根知底又真心喜欢心疼昭临的姑娘,她也能放心了。
转而柔声宽慰雪宁:“原是如此,雪宁不必难过。那也是他自个儿不小心,怪他自个儿。咱们这就去看看昭临究竟如何了。”
许皇后于是决定立即去重华殿看望昭临。
皇后亲自驾到,重华殿自守门护卫开始便无人敢拦,皇后带着永徽、雪宁和一众宫女,一行浩浩荡荡畅通无阻直奔书房。
这厢小山用过午膳便在书房外守着。起初他隐隐听着书房里有些动静,渐渐动静没了,心里明白沈姐姐必定一时半会出不来了,便心安理得地打起了瞌睡。等到听见脚步声近在咫尺时,他睁眼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许皇后带着永徽公主、太傅孙女孙雪宁以及众多宫女立在跟前。
“昭临在歇息?”许皇后亲自问。
小山摇头又点头:“回禀皇后娘娘,殿下还没有歇息……不对,殿下他已睡下了。”
许皇后蹙眉:“到底在歇息还是在偷偷批折子?”她担忧道:“这孩子,受了风寒便安心歇息,朝堂上的事,交给臣子们去办便是,不必亲力亲为。”
“开门,我要看看昭临是否好生歇息。”
小山冷汗直冒:“回禀皇后娘娘,殿下确实在歇息,这会儿恐怕正睡着。”
永徽在旁补刀:“你从小跟在太子身边,自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母后今日定是要亲眼看过才放心,你打开门便是,太子若怪你,我替你说情。”
小山抖抖索索地转向房门,在开门那一刹,他灵机一动,转身跪地高呼:“奴才、奴才叩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目睹
永徽不耐烦了:“你只管开门便是。”
“是, 公主殿下。”小山慢慢爬起,转身,缓慢地推开房门, 人却还是挡在门口垂死挣扎:“御医说殿下是风寒,许会传人。”
雪宁在旁轻轻道:“风寒不传人, 小公公怕是听错了。”
许皇后也道:“纵是传人我也得亲眼看看才放心。”
小山再也拦不住, 压着步子在前引路:“殿下,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驾到, 雪宁姑娘也来了。”
里间仍未有任何动静,安静得令人揪心。
须臾,小山前胸后背已湿了一片。
三人随小山行至里间, 见罗帐放下,隐隐见一人正躺在帐内。
许皇后正要迈步上前,帐内传来儿子的声音:“母后, 勿再近前,儿臣恐过了病气与您。”
声音略有些喑哑。
许皇后当即道:“这时候了, 还说什么病气不病气的,母后不担心这些, 母后只担心你。”
不过许皇后到底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经昭临这么一提醒, 她旋即想到永徽与驸马新婚两月,说不定已有了身子。至于雪宁, 毕竟还是闺阁女儿, 与昭临在榻前见面于礼不合。
遂道:“永徽、雪宁, 你们就别近前了。”
她独自上前,稍微撩开罗帐往里瞧。
只见昭临身上盖了几床被子,满头是汗、面颊通红。
许皇后心疼万分, 问:“怎捂得这般严实?”
欲伸手掀被,岂料被角被昭临压得死死的,竟拉扯不动。
“母后,御医专门叮嘱了要发汗。”昭临道。
许皇后赶紧收回手,担忧道:“母后看你难受,心里也难受。”
“把汗发出来便痊愈了。”昭临宽慰道:“我身子向来强健,母后不必担忧。”
“你可是我身上掉下的心肝肉。”许皇后拭了拭泪,故意提到:“雪宁也来看你了,这孩子,得知你染了风寒,心疼得直落泪。”
“多谢雪宁……妹妹了。”昭临刻意加了两个字:“那我定要快快好起来,不让母后、皇姐和雪宁妹妹担忧才是。”
雪宁在旁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愈发难受,只移开视线,暗自垂泪。
见昭临果真无大碍,许皇后总算放心下来:“母后先回去了,你安心歇息。”
许皇后便在离开时,无意间瞥见了外间桌上的一顶纱帽——女官戴的纱帽。
奇怪了,昭临的书房怎会有一顶女官的纱帽-
脚步声远去,房门关回,危机化解。
昭临一骨碌坐起身来,立即掀开被子,扶起沈偲,叹道:“她们可算走了,真是虚惊一场。今日沿途的守卫和小山,定要严惩不贷。”
他压根没料到母后会选在这个时候来探病,更没料到人已在门口小山才通传,情急之下,只得让沈偲钻进被窝里躲藏。
沈偲道:“你宫中又有谁敢拦阻皇后娘娘呢?守卫和小山何其无辜,就请你饶他们一回吧。”
昭临知她感同身受,便道:“还好母后并未发觉,就听姐姐的,饶他们一回。只是,委屈了姐姐。”
目光随之落在沈偲身上。
她方才被被子捂得严严实实,浑身几乎被汗水湿透,湿发像海草般贴在光裸的脊背上,而被他脱到一半的衣衫全堆在腰际,狼狈偏又生出一番旖旎风情。
此刻她低头不再言语,正在穿回贴身衣物。
昭临心里直痒痒,随即从后将她抱住,啄了啄她的侧脸,柔声道:“为何急着穿衣,母后绝不会去而复返,你我正好可以安心行事……”
沈偲道:“不了,我该回去了。”
“你好好歇息。”
昭临见她语气似乎有些低落,猜想她兴许是被方才那群不速之客吓到了,忙说:“姐姐是被吓到了吗?姐姐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母后平日极少来我宫里,你我一切照旧。”
沈偲心中五味杂陈,又岂是“吓到”两个字可以概括的,只低低问了句:“若方才真被皇后娘娘逮个正着,该如何是好?”
昭临怔忪片刻,笑道:“正好,我可以直接告诉母后,我要娶你做太子妃。”他将她搂紧了慢慢摇晃,像妇人哄孩童那般:“姐姐,母后她从来不会干涉我的事……即使上回贡砖案牵涉了舅舅,母后也未插手过。”
沈偲心道,贡砖案牵涉前朝,皇后自然不便插手,可作为一国之后太子生母,太子的婚事她又怎能不慎之又慎?况且,听皇后娘娘的口气,她分明是想撮合太子和那位雪宁姑娘。
而自己不过是小官之女,即便是自由身,想必也入不了皇后娘娘的眼,更何况……
事到如今,沈偲早已不关注自己的处境了,她现在唯一深深不安的,便是如何说服太子,几日之后他们就必须各归各位了,这种见不得光的私情也不能再继续了。
他们之间的这段孽缘,原本就是太子的一念之差和她的一时放纵——活到十六岁,沈偲也就放纵了这么一回,在作为没有血肉、情感、灵魂的贡品之前。如今期限到了,她须得做回那个顾全大局的沈偲了。
待太子风寒痊愈,便开口吧。
沈偲试探性地对他说:“昭临,这两日我不再过来了,你好好养病,待你身子好了,我要与你说件事。”
“姐姐打算说什么呢?是我想要听到的吗?”
沈偲默默点了点头。
“我本不愿答应的,偏姐姐叫我昭临了。”昭临微笑道:“正好,我也有事要与姐姐说,两日后聚音阁有戏班子唱戏,届时各宫各院的女眷都会前往,到时姐姐也来。”
“……好。”
昭临看着沈偲离开的背影。
姐姐担心的事,不会发生的。
他已经暗中做了很周全的准备,赶在父皇册封她为嫔前,赶在崇驰堂兄回京前,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解决。
到那时,他给她的位置不仅仅是太子妃-
因为无法与沈偲见面,接下来的两日,昭临度日如年。
不过正好他要做一件大事,他趁养病不用上朝,反反复复在心中推演。只是最后的时机他尚未敲定。
原本他打算再等一年半载,可等不及了,父皇就要夺走他的沈偲,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的,他索性将计划提前,反正父皇在那个位置上也没有任何建树,不如给他。
皇祖父早就教导过他,要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是需要有所牺牲的。昭临从不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他要那名声有何用?生前死后都毫无用处。
皇祖父冷酷暴戾嗜杀成性,曾亲手杀死与他争夺皇位的兄弟三人,可在史官笔下,他的杀戮是为了江山社稷不得已为之。胜利者可以粉饰一切他们想要粉饰的东西。
现如今,昭临已经想得很透彻,他只要至高无上不再屈居任何人之下的权力和每夜能够在自己身畔安睡的心爱之人。
他不贪心,他只要这两样-
元熙帝是个孝子,因懿安太后喜欢听戏,自他登基后,便定下了每年五月初五戏班子来聚音阁唱戏的规矩,自初五一直唱到初七,连唱三日,从傍晚时分一直唱到月上柳梢头。
头一晚,是懿安太后、许皇后以及贵妃看戏的日子,通常,还会有许多与这三位交好的命妇一并在这一日入宫听戏。按理说元熙帝也应现身,可他自元熙二年后却再也不来,因这日子是他的伤心日。
懿安太后自然坐在正对戏台的居中位置。
许皇后、贵妃分坐左右。许皇后身边是永徽和雪宁,贵妃身边则是沈偲和银絮。
许皇后趁着贵妃前来拜见时,不留痕地打量了女官两眼,相貌不必说,自然是顶好的,许皇后在厌恶中也不禁感慨,子肖其父,选女人的眼光也是惊人的一致。
开戏前,风寒初愈的昭临竟也来了,穿一身月白袍衫,衬得人神采奕奕,他笑盈盈地向太后行礼问安。对于他的到来,连太后也颇感诧异,昭临一向是不爱听戏的,他也不喜欢这种女人扎堆的场合,怎今儿居然来了。
昭临随后又来向许皇后问安,问安后索性就坐在了雪宁身边,恰好与那女官毗邻。许皇后看着儿子神清气爽嘴角含笑的模样,心中越发不安起来。
不久,天色渐暗,戏台子上唱得正是精彩纷呈,台下女眷们全神贯注地听,连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也消失了,许皇后留意到那女官附在贵妃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便很快独自离开座位,几息之后,她的儿子也起身了。
许皇后心里咯噔一下,好不容易忍了半盏茶,眼见昭临还不回,她便借口净手离席,由贴身宫女陪着,悄然绕到了聚音阁后殿。
她猜到昭临要去哪里,聚音阁后殿有一处暗廊,极少有人知、有人去,昭临幼时甚爱在此处与她捉迷藏。
许皇后低声吩咐心腹宫女守在唯一的出口处:“谁来了也不许进,出了岔子,我饶不了你。”
说罢,许皇后深吸一口气,取下发髻边的沙沙作响的步摇交到宫女手中,又脱了脚上的丝履拎在手里,一步步无声朝暗廊的拐角处走去。
在拐角处,她看见了月白色的袍服的一角。
正是昭临,他今日穿的月白衣衫,即使在阴暗处也很醒目。
她听到窗棂门板晃动的声响和衣物窸窣声,然后是压得极低极低的说话声和儿子的笑。
“不行,不可在此,殿下——”
是那女官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她便是在欲擒故纵,故意拿捏她的儿子啊。
许皇后心如刀割。
她的儿子用她从未听过的黏黏糊糊的口气叫着“姐姐”,一声又一声。
“姐姐,不是说好了吗?叫我昭临,你又忘了……”
“别,昭临,别在这儿——”
“姐姐,没人知道此处,此处僻静得很……你都几日没来书房了,我很想你、很想你……”
“别动,姐姐,别再动了,我就亲亲你……”
许皇后蹑手蹑脚地走近,她先是看到儿子绷紧的后背,接着是紧紧攀住后背的一双女子的手,他们抱得如此紧密,仿佛要将对方嵌入身体一般。
两人吻得忘乎所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真心
晚膳后, 沈偲随姨母去聚音阁听戏——近来姨母时常带她去这些场合,姨母说,“就快做妃子的人了, 得多见识才不至于露怯。”
只是拜见许皇后时,沈偲还是露了怯, 行礼时她双腿止不住微微打颤:自那日在书房险些撞上许皇后, 沈偲一直心有余悸。
沈偲也头一回看清了孙雪宁的模样, 她在旁周到地服侍许皇后, 比永徽公主更像皇后的亲生女儿。
公主大婚时,沈偲曾与孙雪宁的姐姐孙雪仪有过一面之缘,孙雪仪是清秀温婉的样貌性情, 雪宁却大不同,她生得娇美可人又伶俐爱笑,在人群中十分惹眼。
沈偲亦没忍住, 借着抬头那一瞬多看了她一眼,却不想孙雪宁也静静端详她, 那双妩媚的丹凤眼幽幽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傲气。
沈偲微微一愣,这目光让她觉得稍微有些不自在, 与其说是端详, 更像是审视, 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心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一位家世好、相貌好又招人喜欢的天之骄女, 难免会生出几分骄傲的。
太子不也是如此, 只是他的骄傲藏得更深而已……
突如其来的问安声打断了沈偲的思绪, 她一抬眸便看见太子施施然出现在此,虽是病后初愈,人却是眉扬目展容光焕发。
他径直走向懿安太后和皇后, 礼数周全地问安和回禀太后对他身体状况的关切,吸引了在场所有女眷的目光。
真真是极为瞩目的存在,就如同他的名字那般,昭临,光明来临。
少顷,太子从容不迫地朝她所站立的位置走来。
沈偲立即收回视线垂下眼帘,避开当众与他目光相接的可能性。
沈偲听到孙雪宁轻声唤他:“殿下,您坐这里。”她体贴地表示把皇后右侧的座位让与他。
“不必。”太子摇头,“这里不是还有空位吗?”说罢他随意坐在孙雪宁右侧的空位上,也就是沈偲站立的左侧。
沈偲循礼福身问安,“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嗯。”太子淡淡应了声。
永徽恰好看到这一幕,撇了撇嘴,嘴里小声嘀咕,“装,可劲装。”
一声锣响,好戏开场。
今日唱的是《西厢记》,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台下起初还隐隐有窃窃私语声,渐渐也安静下来。
沈偲却一句也没听进去。一面反复斟酌稍后要与太子说的话,一面留心着天色。太子说了,待天色暗下来,便找借口脱身,去聚音阁后殿门口等着他。
渐渐,夜幕低垂,台上崔莺莺与张生私自相会互诉衷情,台下,沈偲与昭临一前一后悄然离席-
在夜色的掩护下,昭临很快追上早一步离开的沈偲,他一把攥住她的手,难掩心中的欢喜:“姐姐,随我来。”
他将她一直带到暗廊尽头的拐角处,这才停下脚步,并排靠在廊道一侧房间的门扇上稍作歇息。
此处静谧清幽,只依稀听得丝竹之音,是避人说话的好地方。
“此处少有人知。我儿时喜欢在此处捉迷藏。”昭临道:“便想带姐姐来此处看看,说说话。”
沈偲道:“既是捉迷藏,那一定还有其他人与你一起吧。”
昭临承认:“其实最早是母后身边的宫女带我来的,我也不知她怎会发现这处地方的。”
沈偲想了想,道:“皇宫之大,可身为宫人,有时难免觉得无处容身。我想,或许这位宫人也是在此种心境下寻到此处地方的。”
“或许如你所说,只是她早已不在人世,这个答案也无从知晓了。”
说罢,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又默默相视一笑。
沈偲道:“还没来得及问,你风寒是否痊愈?”顿了顿,“便是痊愈了,也得多加休息。”
“有姐姐关切,自然全好了。”昭临笑:“兴许发汗真的有用。”
他便想起沈偲被他从几层被子里捞起时,满面通红罗裳半褪的样子,转头看向沈偲的眼神之中便多了一些浓稠。
沈偲浑然不觉,她还在分心思索如何开口与太子说今后不再见面的事。
昭临慢慢靠近,近到可以闻到她身上散发的香,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姐姐,我突然想起,你曾答应为我做茉莉花香囊,香囊在何处?”
沈偲轻声道:“忘记了。”
其实撞见太子与孙雪宁在御花园那一日,便是她想要采些行将凋谢的茉莉花为太子做香囊。
可如今既要说离散,又何必再给他留下自己的痕迹呢,应悉数清理掉才是。清理掉她的所有痕迹,他便会淡忘掉这一段不应该有的孽缘。
“姐姐你,又没把我放在心上呢。”昭临双手环住她过于纤细的腰肢,身体朝她缓缓压了上去:“该如何让你记住我呢,我为此倍感苦恼。”
沈偲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已经被昭临挤在角落中,身后是门扇,面前是人墙,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她小声抗议道:“殿下……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那姐姐得小心,不要晕过去了。”
“嗯?”
柔软的嘴唇和硬梆梆的身体齐齐朝她施压。
怎么、怎么又亲上了?
此种氛围之下,叫她如何开口说接下来的话。
沈偲挣扎,用额头将他的脸顶开:“不行,不可在此,殿下——”
昭临并未将她的小小反抗放在眼里,一面见缝插针地啄吻她的额头、眼皮和面颊,一面嘻嘻笑道:“姐姐,不是说好了吗?叫我昭临,你又忘了……”
沈偲被他亲得又痒又慌,她知道他一向特别愿意花时间在这些事上,可她还有正事与他说,她没有时间与他耗:“别,昭临,别在这儿——”
昭临完全误会了她的意思:“姐姐,没人知道此处,此处僻静得很……你都几日没来书房了,我很想你、很想你……”
“别动,姐姐,别再动了,我就亲亲你……”
沈偲挣了挣,终是没挣过他,只得求道:“别太久,不要弄乱了我的衣衫和头发。”
等他亲完,她立即与他说正事-
直到赤足走出廊道,许皇后全身上下依然抖个不停。
这一幕,和三年前何其相似。
她引以为心腹的宫女盏容与她的夫君袁裕,便是在她儿子生辰那日,在她的寝殿偷欢。她便是如今日这般悄无声息地躲在暗处,一字一句听着盏容是如何虚情假意地推辞实则半推半就地勾引她的夫君。
“陛下,奴婢好害怕,娘娘随时会回来……”
“她不会回来,她心思都在昭临身上。容儿,别怕啊,有朕护着你呢,朕的容儿,容儿……”
“陛下,您就放过奴婢吧……娘娘若是晓得了定会伤心……”
“朕已给了她皇后之位,她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伤心?她要的不就是后位?”
“娘娘她深爱陛下……”
“容儿,这紧要关头便不要提她了好么,朕在意的是你,你喜欢朕吗?”
“你喜欢朕吗?”
“容儿,朕的容儿,朕已喜欢你许多年了,朕看着你从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你为朕生个像昭临那样的儿子吧,有了儿子,朕就废了许妙兰,封你做皇后。”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陛下……”
许皇后不知道当年自己是如何忍下来的,她如鬼魅般地飘出了自己的寝殿,重新穿上丝履、洗净面上的泪痕,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完全不知情的儿子身边。
而这一回,她同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许发出了,因为她的心实在跳得很猛烈,如擂鼓一般咚咚作响,几欲从这身体里跳出来。只是沉溺于一时肤浅欢愉的昭临听不见,许皇后知道,他完了,他完全陷进去了。
她引以为豪的儿子,完全陷进去了。
“皇后娘娘……”怯生生的声音在近旁响起,却不是她的贴身宫女。
许皇后眼神一凛,回过神来:“雪宁?”
“你怎会在此?”
雪宁被她的阴森可怖的表情吓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女,臣女只是、只是……猜殿下兴许在此,臣女寻来时,却被宫人拦下,臣女实在不知娘娘您也……在此。”
“你怎么猜到昭临在此?”
许皇后亦有些惊讶,她在宫女的搀扶下重新穿上丝履,极不情愿地承认了:“他确实在此。”
“殿下他,此刻是否与那位女官在一块……”
雪宁鼓足勇气问。
许皇后默认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雪宁的眼泪流了出来。
“那回,那回随娘娘去探望殿下时,臣女发现殿下书房里有一顶纱帽,臣女后来偷偷查验过,那纱帽是女官之物。”
“臣女当时心里便有了猜测,只是不知那女官究竟是何人。”
“直到方才听戏,殿下他故意坐在臣女身边,臣女知道他绝非为了臣女,那只能是那女官了。”
天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暗中注视着昭临从头到尾都把目光停留在女官身上。
“那女官走后,殿下随即也走了。更加印证了臣女的猜测……”
她拼命忍住哭声,可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掉落,许皇后看了,亦不觉悲从中来。
为何这世间的好女子总是要被辜负被抛弃,她如此,雪宁亦是如此。
可是她不能像放弃袁裕一样放弃昭临,昭临是她的儿子,他只是一时误入歧途,全怪那个女官,全是那女官的错,她得救他的儿子。
“别哭了,乖孩子。”许皇后忍泪道:“会有法子的,我只允许,昭临身边的人是你。”-
暗廊深处,良久过后,昭临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沈偲的唇。
总算稍微一解相思之苦,可惜他还得禁欲四日。
他轻轻来回抚摩那微微肿起的唇瓣,情不自禁道:“再等等,姐姐,我们很快就可以朝夕相伴,这辈子,下辈子,昭临都是你的人,只属于你一个人,好不好?”
可正是这句“这辈子”,陡然提醒了尚沉浸于此的沈偲——她与太子之间,并没有一辈子,他们只剩这一刻,这最后的一吻。
再这么沉沦下去,她会害了所有人,首当其冲的,便是眼前的太子。
泪珠缓缓滚了出来:“不行。”
“姐姐说了不会推开我……”昭临捏她的脸,以为她在玩笑:“姐姐是在逗弄我么?”
“那回是我失言了。船上那回,也是为了报答你救了父亲。如今恩情俱已还清,你我、你我就不要再见面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与你这般频频私会,让我觉得自己很不堪、很轻浮、很无耻。我会去侍奉陛下。”
顿了顿,她又道:“我会去侍奉陛下。”
昭临未再言语,只低头沉默地看她,缓慢而沉重地喘息。
“真的不可以。”沈偲不知是对太子,还是对自己说,除了悬崖勒马,她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你我今日之后,真的不能再见了。”
“可是,姐姐哭了啊。”昭临用手指蘸取她唇边的眼泪:“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姐姐的笑未必是真的,可姐姐的泪,做不了假。”
“所以,姐姐真的喜欢上我了,对不对?”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沈偲揪住衣襟,呆呆地看着太子,他面上是由衷的笑意。
“即使与我私会令姐姐感到这般不堪、轻浮和无耻,姐姐也不能拒绝,这不是喜欢又是什么……”
“姐姐说的其他话,不过是掩饰罢了,我甚至可以理解为,‘失言’其实是‘实言’。”
“我知道了,姐姐。”他将沈偲拥入怀中,眼里亦有泪:“你好笨啊,你连喜欢我,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惊遇
沈偲靠在太子胸膛, 感受他有力的心跳和渐渐均匀下来的呼吸。
其实太子说错了一句。
她又怎会对自己的心一无所知呢?
她虽不聪明,却也并非太子想得那般愚钝。
她也是慢慢才察觉出她对太子的喜欢不同于当初对崔世君的。
沈偲喜欢崔世君,因为崔世君好。他学问好, 长得好,性情也好, 皎皎儿郎, 谁人不爱, 他是女子都想要的好归宿, 沈偲知道嫁给他会过上平静的日子,这正是她想要的细水长流的安宁。
可对太子,她从来没敢将他视作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尽管她已真切地感受到太子对她的不一般, 她还是谨守身为奴婢的分寸,小心翼翼地躲避。直到太子逾矩,直到大错铸成, 她才知道,男女之间, 原不止细水长流,也会汹涌澎湃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喜不喜欢, 结果都一样。
她是这皇宫之中最微不足道的存在, 她阻止不了一切的发生。
她曾经拼尽全力试过一次。
可就那一次, 她毁了君子崔世君,也险些害了父亲……
她不敢再试了, 她怕为太子带来麻烦, 毕竟想要她的人是元熙帝。
戏台子上的戏唱到尾声。
沈偲想, 他们的故事也到此结束了。
她于是仰起脸,挤出一丝笑容:“就这样吧,昭临, 你走吧。”
“我还得稍微收拾一下。”
他总是说话不算数。她的发髻又被他揉乱了,还有她的衣衫,也添了几处褶皱,她这样子出去,会被明眼人发现端倪。
可说不出口的那一句话却是,让太子先走,她还想再看看他的背影。
太子听了她的话,不声不响地离开。
沈偲的眼没从他身上移开,她一直注视那瘦削高大的身影彻底融入黑夜之中-
昭临走出聚音阁后殿,天已全黑,唱戏的人和听戏的人皆已散去。
他心里充满了对沈偲的心疼。
她方才怎会用那样的话来贬低自己呢,不堪、轻浮、无耻,每一个,都能把她压死……
明明主导这一切的是他,她只是被动承受他狂热的欲望,可到了她的口中,竟也成了她的错。
她什么时候才能不去怪罪自己,不去理所应当地牺牲自己。
昭临叹了口气,他真希望她能活得畅快些。
他带着对她的怜惜独自返回重华殿,甫一进入书房,立即有数道人影围了上来。
他们全是誓死追随太子的忠臣,正在急切地等待太子最后的决断。
何时逼宫?
何时将那不配占据帝王宝座的人从王位上拉下?何时将他们心中的圣主推到那个早该属于他的位置?
他们比太子还要急。
在期盼的目光中,昭临做了决定:“眼下戌初。便在今晚,戌时三刻动手。”
他得让沈偲彻底安下心来,今夜夺了帝位,她那句“今日之后不能再见”就不作数了,他会让她日日都能见到他。
此话一出,忠臣们互相对视,且惊且喜。
锦衣卫邓毅率先道:“禁军全是我们的人,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定将宜心殿围成铜墙铁壁,任谁也别想扭转乾坤。”
大学士余光耀亦道:“兵贵神速,过几日袁崇驰便会回京,此时确是最好的时机。臣已亲自草拟《禅位太子诏》,只等殿下过目,明日便可公告天下。”
曹顺德却提醒道:“殿下,陛下此刻不在宜心殿。”
“为何?”
曹顺德回:“陛下今夜饮了许多酒,大抵是醉了,说是要去缅怀故人。老奴已命小全跟在陛下左右。”
昭临道:“那眼下他人在何处?”
曹顺德小声说:“应是去了聚音阁附近。”
他附在昭临耳边道:“陛下当初第一回宠幸盏容,便是在聚音阁后殿。”
昭临脸色骤变。
父皇去了聚音阁,又会否撞见沈偲?!-
这一晚,元熙帝袁裕破了守了近一月的酒戒,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自盏容死后,他便将五月初五这一日视作她的忌日。
为何“视作”,因为他并不知晓盏容确切的出事时间。许妙兰那个毒妇,趁他出宫围猎时杀了盏容,他是在许多天后、久寻不见盏容才察觉出了大事不妙,与许妙兰对质之下,得知盏容已死。
袁裕痛心疾首,他的容儿就这么无辜地惨死在他发妻的手中,她死时才十七岁,娇嫩得像一朵初绽的花。也因着盏容的死,袁裕差点犯下一桩罔顾天伦的错事……此事已过去快四年。
袁裕一杯一杯地喝酒,越喝越觉得人生无趣。
后宫妃嫔虽多,却无人真心待他,尤其梁妃和秦才人,她们竟在榻间用香!
在前朝,他的臣子们只表面对他毕恭毕敬罢了,实际上,他们看不起他,嫌弃他的平庸无能。袁裕向来是知道这群人的——这是极有气节的一群人,这群人不畏廷杖,不惧丢官,哪怕是身家性命,为了江山社稷,也是可以舍弃的,也因此,他们对坐上帝位的人提出了相当苛刻的要求。
袁裕很委屈,谁叫他父亲是雄才大略的建武帝,他那天资卓异的太子又是被建武帝一手栽培,他夹在中间,注定是个碌碌无为的皇帝。
想来,这一辈子,也只有容儿真心实意地待他。她也恰好死在了他最喜欢她的时候。
“容儿,容儿。”
袁裕起身,不顾内侍的劝说,跌跌撞撞地走出寝殿。
“朕既不知你的祭日,亦不知你最后葬在何处,朕究竟去哪儿才能寻见你的一缕芳魂?”
他肆无忌惮地朝苍凉的夜色喊到。
他于是记起第一回宠幸盏容时是在聚音阁后殿,他趁她独自在此强要了她,事后她哭了许久,说对不住皇后,也对不住昭临……
袁裕浑浑噩噩地闯进聚音阁后殿,突如其来的急乱脚步惊动了藏在此处的盏容的魂魄。
借着幽微的月色,他看见了盏容的脸,是懵懂的、惊诧的,又是梨花带雨、见之心动的,和当初一样。
“容儿,果真是你。”
袁裕喜不自胜。
“朕该不会是在做梦……”
他以身挡住那唯一的出口,就像他当年对真正的盏容所做的那般。
他才不会放她走。
作者有话说:
这章短小了,太困了。明天多来点
第79章 噩梦
初听到脚步声时, 沈偲以为是太子去而复返,他说过,此处极少有人知。
她倏然抬起头, 有些期待地循声望去。
可是不是。
虽是男子的身形,可那轮廓不是太子的轮廓, 太子个子更高、更瘦, 那脚步声, 也不是太子的脚步声。
会是谁呢?
沈偲心里直打鼓。
须臾, 这人踉跄着走出阴暗处,正巧有微弱的光照在他面上,显出一张与太子有三分相似的脸。
是元熙帝!
与太子如出一辙的深邃眉眼, 眼底丝毫不见清明,只有令人不安的萎靡和疯狂。
他立在敞开的半扇门外,几乎挡住了仅有的光。
“容儿, 果真是你。”
“朕该不会是在做梦……”
沈偲惊惶地站起身来,“……奴婢参见陛下。”
“容儿, 朕的容儿……”
袁裕抬脚迈过门槛,摇晃着上前。
“容儿, 朕说过, 你不必在朕面前守这些繁文缛节。”
“朕是你的夫君啊。”
他俯身、伸手, 紧紧攥住“容儿”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微凉柔滑的触感轻而易举地唤醒了他沉寂近一月的欲潮。
袁裕才想起他旷了许久了。
也是时候, 解禁了。
他笑着松开手, 忽而转过身去。
自他出现时, 沈偲已是冷汗涔涔,见他转身走出,以为他要离开, 稍稍松了口气。
岂料,他只是回身闩上房门。
伴随闩门的声音,唯一的光源被门扇遮蔽大半,只有格栅透出几道微光。袁裕倚靠在门扇前,开始不紧不慢地解腰间的金玉革带和衣襟上的玉扣。
革带被随手掷出。
明黄长袍无声委地。
他带着浓郁的酒气一步步朝沈偲逼近。
沈偲彻底慌了神,边退边道:“陛下……奴婢不是……”
“不是您口中的容儿……”
袁裕已陷入精神错乱之中,分不清现实与往事,只自顾自道:“想不到,时隔数年,还有与容儿重温旧梦的一日。”
“容儿,以往每回朕疼爱你时,你总是哭哭啼啼不情不愿的,哭得朕这心如百爪抓挠,朕不得不低头,耐住性子哄你,可朕也甘之如饴……”
“可是,可是最后那一回,你着实伤了朕的心……你说你心中没有朕的位置,你说再也不要与朕这般暗通款曲……你还说,你要向皇后坦白一切……”
沈偲听明白了,脸色也愈发煞白,这位叫“容儿”的宫女,竟是被元熙帝逼迫的……
她是不是已苦苦忍受苦苦支撑了许久,直到再也忍受不了这一切……
袁裕道:“朕当时很生气,朕压根没把你的话当回事,朕第二日就出宫围猎,一去半月……等朕回来,你消失了……你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朕忍了又忍等了又等,终忍不住去问了许妙兰,你是她的贴身宫女,你的行踪她岂会不知。谁知,谁知许妙兰那个毒妇她居然说,她杀了你……”
“她说,你罪犯大不敬,她杀了你,以儆效尤……”
听到这里,沈偲毛骨悚然。
原来那个容儿姑娘已经死了,她先是被元熙帝逼迫,而后,又死在了许皇后手中……
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一切?这个可怜的姑娘又做错了什么?
“朕、朕恨不得杀了许妙兰。可朕杀不了她,可笑吧,朕身为一国之君竟杀不了她。她是皇后,她背后是许家,她有太后和臣子们的支持……朕除了冷落她,朕动不了她分毫。”
“可朕知道,许妙兰有软肋,她唯一的软肋便是——昭临。”
他轻轻说出那两个字,沈偲的心瞬间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听元熙帝继续道:
“于是那日,朕趁她的昭临午睡之时,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朕对他说‘你母亲杀了我的心爱之人,我便杀了你,也让那毒妇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他睁着眼,不可置疑地看着朕,可他说不了话,就这么看着朕,那眼神,朕至今难忘……”
“——您是他的父亲啊!”
沈偲再也无法忍受,怒不可遏道:“怎可把对母亲的恨转嫁到儿子身上!”
“真是太过卑劣!”
昭临、昭临他好可怜,好可怜……
沈偲的眼泪簌簌落下。
卑劣?
她说朕卑劣?
这声怒斥当即令袁裕的酒醒了一半——他本就酒量过人,方才那一通即兴说话之后,酒意本就淡去不少。
是谁?
她的确不是盏容的魂魄,盏容性情极温顺,即使她百般不愿,她也不敢这么对他说话,她是谁?!
袁裕觉得她的声音似有几分耳熟,可方才那声怒斥却是在情绪激动之下喊出,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他喘着粗气直起身,问:“你究竟是谁?”
无论是谁,听到方才那些他藏在心底的话,都活不成了。
须臾,他又换了一副温和的口气,“告诉朕,朕可以饶了你这一回。”
“朕醉了,那些话不过是醉言醉语罢了……”
沈偲哪敢信他,她瑟缩在屋角,无助地流泪。
袁裕顿了顿,道:“你走吧,朕头痛得厉害,并未看清你的样子……只要你守口如瓶,此事便不再追究。”
真的?
沈偲知道他没看清她的脸,否则他不会把她认作“容儿”,可他说不再追究是真的吗?
沈偲确实想立即离开此处,越待下去,变数越多……
袁裕静默片刻,见她始终不再作声,索性走到门边,重新提起门闩,一把推开门扇:“走吧,朕说到做到。”
淡淡的月光照在门口。
躲在暗处的沈偲犹豫了:她离房门不过数步之遥,元熙帝又喝了许多酒,未必能反应过来……
袁裕又退后几步,让出了更多的空间,鼓励道:“走吧,朕放你走。”
说时迟那时快,沈偲一个箭步朝门边冲去。
她也确实迈出了那道门槛。
只不过她低估了元熙帝的酒量,也低估了男女速度、力量的悬殊。
她堪堪迈出门槛,便被他从后一把拖回了房间。
这一回,袁裕彻底看清了她的脸,他先是一惊,随即笑了:“原不是容儿,是偲儿。”
“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容儿,莫不是你显灵,把偲儿送到了朕身边。”
仿佛盏容仍在这房中。
“那今晚,朕就像当初疼爱你那般,好好疼疼偲儿。”
沈偲从未见过元熙帝这一面,此刻他那张姑且算是英俊的脸庞,诡异扭曲到了极点。
沈偲咬紧牙关,眼睁睁看着元熙帝朝她慢慢俯下身来,全身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行,做不到,她根本做不到。
她压根没办法接受元熙帝……
在此之前,她一度以为她可以做到,她不止一次故作笃定地告诉太子,她会去侍奉他的父皇……
可是好恶心好难受好痛苦,他的呼吸、他的触碰、他的一切,都教她无法忍受。
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大,压倒了一切:昭临,救我,昭临,救我……
她在这一刻终于完全明白,原来她只能接受昭临,她这辈子都无法接受旁的人。
她远比她想象中爱他。
可一切都太晚了。
眼下她该怎么办?她还能怎么办?
她该怎么样才能逃出生天?-
昭临带着亲信护卫心急火燎地赶到聚音阁后殿时,四周静得吓人。
他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恐惧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房门便在这时自内推开,他的父皇披着外袍从内走出,唇边还带着一丝餍足的笑意。
“太子,你怎会在此?”袁裕诧异道:“出什么事了?”
此刻他儿子面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用绝望来形容。
昭临强忍着想要手刃他的冲动,吩咐左右:“立即送父皇回宜心殿。孤随后便到。”
“是,殿下。”
下一刻,元熙帝被护卫打昏带走。
昭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进后殿。
殿内光线很暗,可他一眼就看见沈偲,她正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发、衣衫皆散乱着。
她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眸,眼神极空洞地死死盯住藻井,像死去一般。
昭临登时反应过来,他紧走几步跪倒在她面前,尽可能轻地将她从冰凉的地上扶起,未语泪先流:
“沈偲,听我说,听我说,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你的过错。”
他语无伦次道:“是我,是我的过错,全是我的过错,是我没能护住你,是我来晚了……”
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是他此生的唯一,她在他眼中,永远那么清白无辜。
眼泪一滴滴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很快,便打湿一片。
他早该下定决心的,他到底在顾忌什么?那个被叫作父皇、父亲的人,本就不配为君王、为人父。
是他的懦弱、胆怯、优柔寡断,才令沈偲遭受今日的屈辱。
“我早该杀了他,在他试图掐死我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他。”
“我不该让你等,我不该……”
冰凉的唇瓣轻轻落在同样冰冷的脸颊上。
良久,沈偲睫毛微微一颤,如梦初醒道:“昭临,是你吗?”
“是,姐姐,是我……”他已是泣不成声,只呜咽着回应她。
“昭临,昭临,昭临,”她亦哭着叫他的名字,双臂紧紧勾住他的脖颈,无比委屈的样子:“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作者有话说:
没被那啥。没有。怕被骂先声明。
第80章 夺位
沈偲哭了两声又忽然止住, 抓住昭临的手臂,惊惶发问:“昭临,你父皇他, 他走了吗?”
昭临默默颔首,反手将她搂紧:“姐姐, 我来时他已离开此处。你不必害怕, 他不会再出现了。”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沈偲这才卸下心防, 放声大哭起来。
昭临在旁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除了抱紧她亦不知如何是好,只觉现在说什么话都是徒劳,伤害已然发生, 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束手无策、肝肠寸断。
沈偲哭累了,终于平静下来,她抽泣道:“方才, 方才我、我与陛下……”
昭临立即打断她:“姐姐,你不必再想了, 尽快忘了这些事。”
就像他当年险些命丧父手,昭临从未对任何人提过此事。他只把那件事当做白日噩梦渐渐淡忘。只有这样, 他才能继续若无其事的做那个人的太子和儿子。
此刻他亦不想知道个中详情, 他只知道他极爱沈偲, 沈偲亦爱他,就够了。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我知道你已委身于他, 我绝不会放弃你, 你不要指望离开我。”
沈偲眼中噙满泪水:“不是, 昭临,那件事并没有发生。”
她也不知为何急于说给他听,她和另一个男人的纠缠, 这分明是难以启齿的。
可她必须告诉他,她一字一句道:“你相信我,我没有侍奉陛下。”
昭临迟疑道:“姐姐,你是说,你们没有……他没有伤害你?”
沈偲拼命点头:“起初他是打算那样做。”
“我也以为自己逃不了这一劫。”
“可我想到你了。”
“我想要拼力一试。”
无论成或不成,至少她曾拼尽全力-
当时元熙帝已将她按倒在地,即将解开她的衣襟。沈偲也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了惊人的胆识。
她冷静地推开元熙帝的手,语带幽怨道:“不,陛下,您不可在此疼爱这女子。”
“此处,是陛下与容儿相知相许的秘境,您怎可在此宠幸旁人?”
元熙帝闻言愣在当场。
沈偲反问:“您难道已不在意容儿了吗?”
“还是说,您早已忘了容儿?”
她做出泫然欲泣的样子:“当初是您先说喜欢容儿的,容儿背着皇后娘娘与您私会,最后落得如此下场,您却忘了容儿,与旁的女子在此恩爱甜蜜……”
沈偲回想元熙帝讲述的关于“容儿”的往事,掺杂自己的理解,假假真真,编出了一番说辞。
姨母说过,对待元熙帝,虚与委蛇也是种行之有效的法子,沈偲决意对他虚与委蛇。
果然,元熙帝惊疑万分道:“容儿,真的是你?你此刻在、在她身上?”
沈偲微微点头:“为了陛下,容儿并未转世轮回,容儿一直留在此处等待陛下。”
“终于……让容儿等来了陛下。”
元熙帝叹:“朕确实已有三年未来此,此地是朕初次宠幸你的地方,亦是朕的伤心地。”
他又问:“容儿,你可怪罪朕?朕食言了,朕并未护住你。”
从来喜新厌旧的元熙帝,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愧意。
沈偲轻声道:“容儿不怪陛下,容儿只怪自己当日口是心非气走了陛下。”
“口是心非?”
“容儿真心喜欢陛下,可是容儿不过一介宫女,容儿不敢奢求留在陛下身边。”
“是,你从来便是如此,不敢接受朕的心意……是朕对不住你。”
元熙帝最终披衣起身:“朕答应你,朕不会在此幸她。”
沈偲趁机道:“陛下,您赶紧离开此处。此女被我附身,阴气极重,恐有损龙体。”
元熙帝一听这话,立即推门而出-
听了沈偲的话,昭临终于放下心来,他久久凝视沈偲,倾慕中多了几分敬佩:“姐姐,这一回,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沈偲摇头:“我倒觉得,是那位容儿姑娘救了我。”
“我借用她的身份,还编出那套谎话哄骗陛下,我骗陛下容儿姑娘爱慕他,陛下由此深信不疑,这才放过我。”
“难怪。”昭临道:“我在门口撞见袁裕时,他竟在笑。可笑,他竟真以为盏容会喜欢他。”
他现在连父皇两字都说不出口。
“盏容?这是那位容儿姑娘的名字?”
“正是。”昭临道:“盏容是母后身边的宫女,七岁时便被卖进王府,因性情敦厚又生得美丽,深得母后信赖。”
“后来,母后成了皇后,将她提拔为大宫女,许是在那时,父皇便注意到了她。”
“她死前曾为自己辩解,她是被迫的,可母后压根不信。”
“我亲眼看着她被盛怒的母后下令勒死。”
沈偲叹息:“这世间对女子的误解太深,就连女子,亦会误解女子。似乎只要对面是有权有势的男子,身份低微的女子便会必然生出思慕之心和攀附之意。皇后娘娘会误解盏容,也是如此。”
“如果陛下的话是真的,我想,盏容确是被迫的。你可知,她在最后一次侍寝时曾对陛下说,她不喜欢陛下,她也不愿与陛下维系那种关系。我真佩服她,她说出了身份低微的女子不敢说或压根没想到的话。”
昭临道:“其实盏容一直在读书识字。我幼时习字的废纸,她曾好好收起来拿去临摹,她那一手字,与我的有几分相似。”
沈偲心有所动:“那位带你来此的宫女,便是盏容吧?”
“正是她。”
沈偲心道,说不定盏容拒绝元熙帝,也有太子的缘由,可惜伊人已逝,她也只能从旁人的转述中依稀窥见盏容的内心-
昭临亲自送沈偲回了长春宫,叮嘱道:“好好睡一晚,明早醒来,姐姐的所有烦忧都会消失。”
沈偲勉强笑了笑:“希望如此。”
今日是避开了元熙帝,明日呢,后日呢?
她也没有问昭临有关元熙帝曾试图掐死他的事,今夜发生了太多事,不是一个好时机。何况,经过今晚,她也知道昭临与元熙帝之间并非寻常父慈子孝的关系,生在帝王家,血脉夹杂了权力斗争,于是父不父、子不子,一切寻常关系都变得扭曲无比。
她只是由衷地心疼昭临。
送沈偲回宫后,昭临随即去了宜心殿,此时天已蒙蒙亮,东方初现鱼肚白。
与往日不同,宜心殿已全换成了他的人。他一路匆匆而过,守卫们纷纷跪下叩首,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更为忠诚。
他们知道,“殿下”实际上已成了“陛下”。
正殿大门轰然开启。
袁裕瘫坐在龙椅之上,他已彻底酒醒,他面前的御案正中是摊开的《禅位太子诏》,由大学士亲笔所写,由曹顺德亲手呈递。
这些被他视为心腹的臣子和奴才,原来早就是太子的人。
见昭临信步入内,他愣了愣,随即大声怒斥:“大胆逆子,你胆敢篡位!”
昭临端端站在他面前,不跪不拜:“错,不是我篡位,而是您禅位。”
“元熙帝袁裕,自知德不配位庸碌无为,于元熙六年五月初六,禅位太子昭临。”
袁裕怒道:“朕不会如你所愿,你休想朕答应禅位。”
昭临淡淡道:“父皇,大势已去。若您不愿禅位,明日文武百官会在早朝之时跪求您禅位。”
“您现在主动禅位,还能留下自知之明的名声。”
“逆子,你早就暗中布置好了这一切,你用心阴毒,隐忍不发,比起建武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祖父雄才大略开疆扩土,我怎敢与皇祖父相提并论。倒是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皇帝吗?”
“身居帝位六载,你为大睿做了什么?”昭临嗤笑道:“沉溺酒色,不理朝政。这便是你的全部功绩,后世对你的评判也就这八字而已。”
袁裕惨笑:“活在你的光环之下,朕又能做什么?朕不过是有些庸碌罢了,历朝历代,庸碌的皇帝并不少见。”
“何况,朕的庸碌又是谁造成的?父皇从来没把朕这个儿子放在眼里,这满朝大臣暗地里嘲笑朕无能,朕早就被你,被朕的太子夺走了一切。”
“托辞!虚伪!”昭临厉声道:“你资质平庸,虽做不了明君圣君,但以建武帝打下的基石,即便只做守成之君,亦可有所作为。可你甘于庸碌耽于享乐,上有负于祖宗,下对不起黎民百姓,袁裕,你根本就是无德无才之人,你不配为君。”
袁裕从未听过如此不加掩饰的评判,他愣了半晌,喃喃道:“你如今是在报复朕吗?太子。”
“因为朕曾想要置你于死地,所以你故意报复朕,对不对?”
“真真不至于。”昭临漠然道:“我既是你的儿子,你要拿回这条命,我还你便是。”
“只是我实在不忍皇祖父留下的江山和袁家的基业统统葬送在你手中,仅此而已。”
他长长叹了一声:“成为太上皇吧,至少你还没彻底失去朕这个儿子。那么你和我,还能做名义上的父子,继续这么父慈子孝。”
说罢,他几步踏上高台,亲自拿起玉玺,一息之后,玉玺稳稳落在诏书旁侧。
“曹顺德。”昭临唤。
“是,陛下。”
“传朕旨意,即日起,太上皇迁居大安宫,凡后宫妃嫔及宫人,除太上皇后和长春宫女史沈偲外,亦全部随迁。太皇太后年事已高,遵循太皇太后意愿。”
“沈偲?”
突然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袁裕惊诧道:“她和你有何干系?你为何独独留她在此?”
“太上皇,朕不想再在你的嘴里听到她的名字,有关她的一切,朕希望你从今往后都烂到肚子里。”
顿了顿,昭临温柔道:“沈偲即将成为朕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元熙帝对盏容就是爱吗?也不是。他就是见色起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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