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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起念(微调


    “殿下!求您松手!”


    担心太子被自己的指甲划伤, 自己的手指亦被太子攥得生疼,沈偲连声恳求,可无论她如何央求, 太子就是不撒手。


    挣,挣不脱, 叫, 叫不应, 沈偲头一回发觉男女气力悬殊竟如此之大, 也头一回发现太子不那么仁慈宽厚的一面。


    笃,笃,笃。


    正僵持不下, 房门在此刻叩响。


    小山的声音在门外不紧不慢地响起:“殿下,人到了。”


    “小山……”沈偲得救般的看向房门,可手却被太子攥得更用力, 几乎疼哭出声:“殿下,殿下, 奴婢求您松手。”


    听得屋内隐隐有动静却无人应答,小山等了一刻, 提高了音量:“殿下, 人到了。正等在拾遗殿。”


    昭临这才如梦初醒, 抬眼见沈偲眉头紧蹙眼尾泛红,蓦然松开了手, 沈偲得以脱身, 赶忙起身逃开, 面带惊色连连退后。


    “沈偲,你在怕?”


    昭临摊开手掌,才上好的药糊作一团, 手心处的结痂又开始流血。


    他怔忪片刻:“沈偲,孤方才是把你,弄疼了么?”


    沈偲只觉他此刻与寻常的样子迥异,哪里还敢说痛,只咬唇立在一旁:“奴婢,奴婢不疼。”


    昭临道:“便只得又劳烦你,再为孤上一遍药。”


    沈偲忍泪应了声,她的指尖已被他攥得发白,藏在身后颤抖不已。她稳了稳心神,匆匆净过手后,重新为太子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太子闭眼不再看她,只在结束时低声吩咐:“宫门将闭,退下吧。”


    沈偲松了口气,行礼离开,在门外与小山打了个照面。


    见她竟然在此,小山又惊又喜:“沈女史,你来拜见殿下?”


    沈偲捂手,勉强笑了笑:“小山,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女史慢走。”


    小山进了门,太子正靠在罗汉床上,目光阴森地看着自己的右手,见他来了,道:“你见着她了?她走了?”


    小山如今已经知道“她”这个字在某些时候是专门用在沈偲身上的,“回禀殿下,沈女史走了。”


    昭临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也不知自己方才为何突然间魔怔了,似乎只要一想到上完药沈偲便要离开,就受不了了。


    竟是,一刻也受不了了-


    直到回到长春宫,沈偲的手指头依然火辣辣的疼,她不得不在凉水里浸了好一会儿,才稍微消除肿胀感。


    回想方才那一幕,她以为太子是要生生拔掉她的手指……


    太子今儿究竟是怎么了?


    她坐在榻上百思不得其解,怎一时委屈得像个孩子,硬是要抱她。一时又那般专横无礼,隐约透着一股狠厉,简直可以用喜怒无常来形容。


    沈偲不愿如此形容太子,可事实确实如此。


    沈偲得出结论,果然伴君如伴虎,以后,还是少见为益。


    听得后院这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沈偲推开窗,看见瑞蕊与一群宫人在皎皎月光下跳百索。


    瑞蕊毕竟年纪尚小,跳起来颇有些笨拙可爱,宫人们又有意让着她,轮到她时,总是偷偷放慢动作,绳索仿佛从她脚下自行溜走似的。


    沈偲目睹此种光明正大的作弊,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瑞蕊循声看来,欢叫道:“沈女史,沈女史,你出来陪我跳百索呀。”


    沈偲想了想:“好啊。”


    沈偲向来擅长此种活动,又被瑞蕊盛情邀请,迎着她崇拜的小眼神,一口气跳了十余下,才因体力不支退到一旁。


    瑞蕊蹬蹬蹬跑来,“沈女史,你低下身子,我与你说些悄悄话。”


    沈偲便蹲下身来:“公主殿下,您想说什么?”


    瑞蕊扑进她怀里,趴在她肩头,小嘴凑在耳边轻声道:“沈表姐,你长得真好看。”


    “差不多,和母亲一样好看。”


    “刚才你跳百索时,我以为,是仙女下凡间呢。”


    沈偲抿嘴一笑,亦小小声道:“咱们的瑞蕊小公主,以后长大了更好看。”


    瑞蕊顿了顿,忽然问:“沈表姐,你是不是,要去侍奉父皇啊?听母亲与容姑姑说,只有你去了,我们才有好日子过……”


    沈偲先是一愣,转好的心情登时又坏了起来,她沉默良久,问:“瑞蕊,你是觉得,现在的日子不好吗?”


    小公主咬着指头思索片刻:“不太好……母亲这阵子总会悄悄淌眼泪……父皇,也许久不来看我了。”


    她仰着小脸补充:“以往,父皇每日都来,陪母亲说话,陪我和弟弟玩耍。”


    “可弟弟凭空消失了……父皇也,不怎么来我们这处了。”


    瑞蕊话里隐隐带了哭腔:“沈表姐,我有时挺想父皇的,可母亲说,父皇还要去别处,不能总顾我们这一处。母亲还说,只要我乖,父皇便会来看我。”


    “可我明明已经很乖很乖了,父皇却没来……”


    沈偲轻轻搂住瑞蕊,静静听她说话,没有打断她。


    不要以为小小的孩童什么也不知道,有时候,这些小小的脑袋瓜子里也会藏进许许多多事……


    就像当年的沈桐,也是瑞蕊如今这般年纪,随父母姐姐一路颠沛流离,住过四面漏风的破庙,吃过难以下咽的野菜,不知何时起,小小的心里埋下了不安的种子,以至于一看见食物总想硬塞进嘴里——也不管是否肚胀,非得把面前的食物全吃光不可,为此常常肚子痛。


    沈桐一直到许多年后,才慢慢改掉这贪食的毛病。


    沈偲也是后来才知,沈桐这是心病,其症结,便在年幼时那段艰难的日子。


    她不想,瑞蕊也如此。


    瑞蕊道:“沈表姐,你能不能,帮帮母亲,帮帮瑞蕊。”


    怎么帮呢?


    除了这身子,她还有什么可以拿出去的?


    沈偲把瑞蕊搂进怀里,眼泪落了下来。


    这人生,为何这么难哪-


    皇宫西北角有一处空置的宫殿,名为拾遗殿。建武帝在世时极爱这处僻静清幽的宫殿,常年居住在此,故殿内布置皆遵照帝制而设。


    建武帝薨殁后,元熙帝嫌此殿过于偏僻,不久便弃用了此殿,昭临趁机将此殿收为己用。不过大多数时候,昭临仅留了几位相当信任的侍卫宫人在此守候,只有逢皇祖父的生辰、忌辰,才会到此小住几日。


    一踏进拾遗殿,已有心腹在旁禀告:“殿下,人已吓得半死了。”


    昭临颔首:“带上来吧。”


    须臾,一中年妇人被人蒙眼带进厅堂,摘掉蒙眼的布条后,她满目尽是仓皇惶恐之色。


    被人推搡着跪倒在地,妇人连连磕头求饶:“贵人饶命,贵人饶命,老奴是长春宫的容锦绣,不知犯了贵人的哪点忌讳被绑来此处,求贵人饶命啊。”


    昭临嗤笑一声,转过身来:“昨儿在孤的重华殿,容姑姑不是很会帮腔吗?”


    容姑姑一听,愣了:竟然是太子殿下!


    “容姑姑的忠心,令孤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容姑姑的一字一句,孤更是铭记在心。”


    容姑姑慌忙解释:“殿下,殿下,老奴是长春宫的人,昨天那般情势之下,老奴选无可选,只得如此说话啊。”


    “若因此开罪了殿下,惹殿下不快,殿下尽管打骂惩罚便是,老奴甘愿领罚。”


    “选无所选?”太子轻笑一声:“既如此,孤便大发善心,多给你一条路走。”


    “你听好了。”


    “要么,这辈子跟着长春宫一条道走到黑,要么,从即日起,做孤的内应,把长春宫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孤。”


    容姑姑面露难色。


    “一仆不侍二主……殿下,老奴也……”


    太子道:“这么些年,贵妃拢共给了你多少银两?五百两?一千两?”


    容姑姑小声道:“老奴跟了娘娘多年,实在,实在不能做那背信弃义的人……”


    “孤知道,除了银两,贵妃还替你的兄弟们谋了好差事。”


    “老奴不敢背弃娘娘,若没了娘娘,老奴家中那些不成器的兄弟,恐怕再无谋生之法。”


    太子又笑:“你以为孤会拿银钱收买你?容姑姑,宫里给你的俸禄已足够你过活,更别说你私底下,盗卖宫中物品所得的银钱。”


    “孤要你做孤的内应。孤是拿你兄弟的三条命来换。”


    容姑姑闻言瘫倒在地。


    “若还嫌不够,容姑姑,孤再与你说一个秘密。若你那位娘娘知道,当年得伤寒的是你,连累她腹中那块肉保不住的是你,你觉得她会作何感想?会不会,除之以消心头之恨?”


    容姑姑面如死灰,想不通这秘密怎会被太子知晓了去,她知道,若娘娘晓得了此事,定会杀了她。


    太子负手道:“孤只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


    容姑姑当即伏跪在地,泪流不止:“老奴不考虑,老奴答应,老奴统统答应。自此刻起,老奴便为殿下鞍前马后,殿下想知道什么,老奴都如实禀告。”


    “好。你先回答孤第一个问题——长春宫,是否打算把沈偲献给父皇?”


    “……是。”


    “事情,如今进展到哪一步了?”


    “从一个月前开始,每每陛下来长春宫,娘娘便有意安排沈偲在身边露脸,陛下见过几次,对沈偲颇为留意。若不是沈偲不愿,想尽法子拖延、屡屡与娘娘起争执,此事早就成了……”


    话说到此,昭临浮躁愤懑的心稍稍放下。


    不愿便好,没成便好。


    他就知道,沈偲在等他,为他守着,等他来摘。


    临走前,容姑姑听得太子吩咐:“走时把这些药材带上,每日煎好后送去沈偲处,一日三次,把人照料好了。”


    容姑姑心里满是惊疑,深深一拜:“是,殿下。”-


    夤夜,昭临躺在皇祖父用过的龙椅上,怔怔望着大殿穹然高起的繁复藻井出神。


    贵妃想拿沈偲固宠。


    想想便恨极。


    事到如今,他该拿沈偲怎么办呢?


    她尚不是父皇的入幕之宾,但离入幕之宾,也仅仅只差半步之遥。


    父皇只要稍微一动念,她便不是他的了。


    那样娇艳的红唇,雪白的肌肤,含羞带怯的双眸,皆不再是他了的。


    昭临想得发狂。


    偏偏此番沈她跟贵妃回了长春宫,是否又意味着,她也开始动摇了?


    如果他先一步摘走这朵花,一切会不会变得很有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撞见


    殿试后第二日为放榜日。


    这日一早, 参加殿试的所有士子齐着簇新朝服,自午门入宫,跪候于承天殿殿前广场的御道两侧, 等待传胪官当众宣读三甲名单。


    文武百官则按品级高低自殿内排列至殿外月台。


    吉时至,礼乐起, 元熙帝捡起御案上的金榜, 交由大学士余光耀, 余光耀双手捧金榜至胸口, 恭敬将金榜置于殿外案几之上。


    须臾,传胪官高声公布三甲名单:


    第一甲第一名,程越。


    第一甲第二名, 魏昀。


    第一甲第三名,崔世君。


    此为一甲,在参加殿试的三百零一人中, 也只取三人。为示额外嘉奖,一甲三人程越、魏昀、崔世君皆唱名三次, 三人相继出列跪拜谢恩。


    元熙帝依次看过,三人皆是相貌不俗, 只是年纪相差甚大。程越年纪最长, 已年近四十, 魏昀亦三十出头,唯独崔世君年方二十, 一身进士巾袍衬得人温润如玉, 谦和从容。


    元熙帝对这位准驸马颇为满意, 转脸对昭临道:“崔世君文章写得不错,且年纪最轻、相貌又好,点为探花未免可惜。”


    此次三甲名单是经内阁和六部的十六名读卷官初选后, 呈昭临过目所定,昭临已连夜将三百零一篇文章悉数看遍,结合读卷官的意见拟定三甲名单及排序,元熙帝并未亲自参与,只在结果出炉后阅看一甲三人的文章。


    昭临躬身解释:“单论文章,崔世君略逊于程越,与魏昀不相上下,只字迹潦草了些,人又还年轻,加之终究要尚公主,儿臣想着若再给状元不太妥当。”


    元熙帝颔首笑道:“太子思虑周全。朕今日远远瞧着,这崔世君似乎稍有些文弱之感,不知永徽是否中意?”


    昭临知父皇心里其实相当疼爱永徽,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皇,皇姐已暗中见过崔世君一面,甚是喜欢,儿臣料想,便是为了这意中人,皇姐也会安分下来。”


    元熙帝大悦:“既如此,婚期也不必再拖,传胪大典后下旨赐婚,宫里,也该有喜事了。”-


    世君出列跪拜,遥望端坐御座之人,神思仍有些恍惚。


    他前日先是被太子一脚踢在心口,回家后又被大哥一阵言语刺激,以至忧愤过度吐血不止,父母亲连夜请了大夫看过,说是气血上涌,虽无大碍亦须安心静养半月。


    他在家中连躺了两日,母亲衣不解带在旁照料,直到今日放榜才不得不在大哥的护送下进宫听榜。


    崔世充亦是后悔先前出言挑衅,对世君松口道:“若谷,为今之计,你先接受天家赐婚,待沈家女出宫后,再从长计议。”


    “不能做夫妻,悄悄养在外头也未尝不可,只是须小心避开公主。”


    世君冷笑:“但凡你见过沈偲其人,断不会如此出言侮辱她,我不能娶她,也绝不会贬她为外室。我只希望她能早些放下我,重新寻一个喜欢的人举案齐眉、共度此生。”


    他已然抱定了牺牲自己一生,以救沈偲出宫的决心。


    “至于我,既已打算接受赐婚,亦会将公主当作结发妻子敬重,大哥此话,不必再提。”


    世充闻言沉默良久-


    自从上回替亭兰谋差事被昭临当面斥责后,永徽再未去过重华殿,偶尔在母后的韶华殿遇见昭临,也是不说一句话便避开。


    她心中还有气。


    以及,在亭兰面前曾夸下海口,如今事情不成了,觉得太过丢面子,也没脸再见亭兰。


    可今日她又有些蠢蠢欲动,总想找个借口去见见昭临——今日是金殿传胪的日子,听说崔世君高中探花,她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引以为豪,嘴角一直就没放下过。


    她便带了贴身宫女和一个素来嘴甜、很会哄她开心的小太监,预备去昭临下朝回宫必经的御花园外等着,装作偶遇,打听打听崔世君的近况。


    没成想还没等到昭临,远远看见同父异母的妹妹瑞蕊在御花园摘花,旁边还站了位颇有些眼熟的女官。


    因与长春宫不睦,永徽对瑞蕊也喜欢不起来,总觉得这小丫头鬼精鬼精的,像极了长春宫。瑞蕊也有些怕她,从来不敢与她亲近,反倒对昭临一口一个大哥哥,喊得比她这个亲姐姐还亲热。


    “沈女史,你看这朵可好?”小胖手揪住纤长的花茎,用力一掰,一朵浅藕荷色的牡丹被拦腰折断,瑞蕊扭头朝沈偲挥手:“沈女史,你弯下腰来。”


    沈偲顺从弯腰,小胖手将牡丹插在她鬓边纱帽旁,随即拍手笑:“如此一来,更好看了。沈女史真好看!”


    沈偲抬手扶了扶花,也笑。


    “御花园的花是拿来赏的,可不是拿来摘的。若人人来摘,那还赏什么呢?”


    一声讥诮打破了轻松的氛围。


    回头见是永徽,瑞蕊的笑容僵在脸上,直到被沈偲从背后轻轻往前一推,这才挤出笑脸,乖巧行礼道:“瑞蕊见过皇姐。”


    沈偲亦福身行礼:“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永徽不笑也不应声,上前左右打量一番沈偲,话里有话道:“你原是,长春宫的人?”


    又问:“那你为何会出现在昭临的书房?昭临也知你是长春宫的人?”


    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怀疑。


    沈偲只得解释:“奴婢是长春宫的人,殿下撞见奴婢那两回是为太子殿下办差事才去的重华殿。”


    “昭临让你去的?”永徽不信:“还是你自个儿偷摸进去的?”


    沈偲垂眸道:“太子殿下心明眼亮,奴婢又岂敢偷摸进去?”


    “公主殿下,这女官确是长春宫的,也确实在帮太子殿下办事,奴才见过一回。”


    跟在公主身后的小太监蔡天德探出头来,暗中冲沈偲使了个“交给我你放心”的眼色,殷勤对公主道。


    居然遇上了许久未见的“蔡缺德”,“蔡缺德”居然帮自己说话,沈偲略惊讶。


    永徽却没打算就此作罢,放过这茬,又说回先前摘花之事:“既是跟在公主身边、负责教养公主的女官,为何方才见公主摘花不加以制止,我看,就是你想摘花,只是借了年幼不懂事的公主的手。”


    被公主一通指责,沈偲已不欲辩解,却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太子的声音。


    “有花堪折直须折。不过一朵花,折便折了,倒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太子穿了身绛色朝服,负手缓步走来。


    在场的宫女太监纷纷向太子行礼。


    瑞蕊先前不敢在皇姐面前说话,一见大哥哥来了,又听见数个“折”字,瞬间有了底气。


    “皇姐,大哥哥说,可以折。”


    昭临了无痕迹地掠了眼沈偲鬓边的牡丹,藕荷色的牡丹,花瓣如纸般轻薄,愈靠近花蕊,娇色愈浓,愈衬得女子肌肤胜雪,人比花娇。


    他便想起藕荷色的素绸,就那么薄薄的一层,很是贴合地附着在柔美娇嫩的身躯上,掩住了只有他和沈偲才知的一抹雪色。


    永徽数日不见昭临,一见便被他当众下脸子,还是当着被她质问的奴婢的面,自觉面上无光,狠狠瞪了一眼沈偲,转身离开。


    她一走,围在她身边的宫女太监哗啦啦都走了,这处牡丹园便只剩下昭临、沈偲、瑞蕊和小山。


    昭临看了眼小山:“公主喜欢牡丹,前头还有姚黄、豆绿、银丝,带公主去看看,想怎么摘就怎么样摘。”


    小山会意,对瑞蕊笑眯眯道:“小公主,奴才陪您去前头选些牡丹,又大又好看的牡丹。”


    瑞蕊动心却拉沈偲:“沈女史陪我一道去。”


    昭临道:“沈女史在此等你,你速去速回,去晚了,当心被旁人折完了。”


    瑞蕊于是甩着两条小短腿,撒腿就跑-


    这一处牡丹开得极盛,香味自然也极浓郁。与别的花种不同,牡丹大多是清冷的药香,有人觉得这香气太过怪异凛然,有人却觉得这药香反倒中和了牡丹浓艳的外表。


    沈偲闻着这股药香,听得太子淡淡问,“手还疼吗?”


    “前日,孤把你弄疼了吧?”


    “回禀殿下,现在,已经不疼了。”


    见太子还记挂此事,甚至主动提起此事,沈偲有些意外,也顺势问道:“殿下的手伤好些了吗?”


    “不算好。这两日孤学着自行上药,总上得不好。”


    沈偲一惊,不会,又要找她帮忙吧?


    瞟见她关切却犹豫的神情,昭临随即补充道:“不过孤不忍再劳烦你。万一孤又像上回那般吃痛伤了你,便真成了孤的不是了。”


    “孤忍着便是。”


    一听这话,沈偲又觉得太子有些……可怜。


    可太子又怎会可怜呢。


    她未再接腔-


    走出好远,永徽猛然回头张望,发现昭临和那女官似乎还停在原处。


    她便问身边的蔡天德:“那位长春宫的女官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她叫沈偲。”


    “她是几时进宫的?”永徽追问。


    蔡天德想了想:“奴才半月前在御药房第一回碰见她,那时她说她才进宫不久。”


    便是在我被拘在西五所时进宫的……


    永徽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再加上,她越看越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到底是像谁呢?


    她一拍蔡天德的脑门:“想起来了,原是像那个贱人!”


    这个叫沈偲的,分明与长春宫那个狐媚子有五分相像!


    弄了个与自己相像的人进宫,长春宫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永徽很肯定。


    不行,我还得去找昭临说说,提醒他可别一时心软上了这些人的当。


    永徽提起裙摆,气势汹汹地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待嫁


    日头迅速升高, 空气中有了明显的热意,昭临移步近旁凉亭内,沈偲则很懂规矩地避在亭外。


    自从上回在重华殿为太子上药后, 沈偲深感“伴君如伴虎”,决定放弃报恩的执念, 从此对太子敬而远之。


    她不想像姨母说的那般惹出风言风语。她不过是个奴婢, 她惹不起。


    昭临迅速察觉到此种微妙的态度转变, 他独自坐在亭中石桌后, 默然看了一会儿她细瘦挺直的背影,目光转向纱帽两侧的帽翅,纹丝不动, 说明她也站着纹丝不动。


    “沈偲,进来歇息。”昭临淡淡道:“瑞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小山听懂了他的意思,定会绕路将瑞蕊带去最远那处牡丹园, 以便让他二人独处一番。


    沈偲确实感到热,尤其黑色的纱帽紧紧罩在头顶, 她能感觉头顶在发烫,有汗水从额头缓缓流淌至耳边。


    她从袖兜里取出手帕, 拭了拭额头和鬓边, 又揣回了袖兜:“殿下仁慈, 奴婢依规矩在此等着便好。”


    她刻意强调“规矩”二字。


    竟拒绝了,还拿规矩当借口。


    昭临抿唇不语。


    须臾, 昭临以不由分说的口气道:“沈偲, 你过来为孤打扇。孤热。”


    主子有了吩咐, 沈偲自然不敢再拒绝,转身踏进凉亭——凉亭果然比外边阴凉许多。


    沈偲如实禀道:“可是殿下,眼下奴婢手边没有羽扇。”


    太子道:“你不是随身带了手帕吗?用你的手帕, 也是一样。”


    太子显然看到了她方才擦汗的动作。


    沈偲看了看手帕上的湿痕,是她擦汗留下的,用这样的手帕为太子扇风,是不是不太好?


    “孤热。”


    沈偲只得展开手帕,拎起手帕的两角,轻轻为太子扇风。


    才扇了几下,太子忽然问:“手帕可是你亲手绣的?绣的是什么呢?”


    他指的是手帕一角缀着的一朵小白花。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白色手帕上还绣了一朵小小的同色小花。


    沈偲暗叹太子眼力惊人,答:“是茉莉花。”


    太子又问:“你喜欢茉莉花?”


    沈偲点头:“茉莉花香清雅,尤其在夜间,香气经久不散。奴婢在家中时,常采摘新鲜茉莉花,用薄纱做成香囊置于衣橱之中,不过一宿工夫,衣物便能沾染香气,极好闻。”


    回忆家中时候,她眉眼舒展开来,昭临似乎闻到了她夏日衣间淡淡的茉莉花香。


    “那待茉莉花开时,你也为孤做些香囊。”


    沈偲静默片刻,淡淡道:“是,殿下。”


    她实在不该多嘴的-


    永徽回来时,正巧见那女官正殷殷为昭临扇风,革带松松系在腰间,显得身姿窈窕,极柔媚动人的模样。


    狐媚子,长春宫净出狐媚子。永徽略一蹙眉,不悦几乎立时写在脸上。


    她几步踏进凉亭,觑了眼女官:“昭临,我有话与你说。”


    又不客气地对女官道:“主子们有话说,还不赶紧退下。”


    沈偲赶紧停住扇风的手,福了福身:“二位殿下,奴婢告退。”


    “不必。”昭临眼疾手快地扯住垂落的手帕,若无其事道:“不会是你听不得的要紧事,你留下……继续打扇。”


    一个要她走,一个又不允,沈偲想了想,还是默默从太子手里扯回手帕,乖顺地退回亭外先前所站的位置。


    永徽回过味来,忍不住问:“昭临,你与她究竟有何干系?她不是长春宫的人吗?”


    公主的声音不轻,沈偲全听了去,心里顿时不安起来——果然,就连公主也生出了误会。


    可她只是个奴婢,此刻只能听在耳里,没法子堂堂正正地对公主解释——她对太子从来不敢有一丝觊觎之心。沈偲寄望太子把两人之间说说清楚。


    不想太子亦只是简单说了句:“这与你无关。”


    显然并不把公主的质问当回事。


    沈偲心里又是一沉。


    见昭临不睬不应,永徽气呼呼道:“我怀疑长春宫与她关系匪浅,指不定要拿她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偲一字不落听在耳里,心里又委屈又难过:不错,姨母是打算拿她笼络圣上,这确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若太子知道了,想必也会极厌恶她,她便再无可能像先前这般,得到太子的庇护。


    默了一瞬,太子道:“赐婚的圣旨即刻便要下达,你还有闲情逸致在此疑神疑鬼,不若把心思放在婚事和驸马身上。”


    “你那位霁月清风的驸马,可不喜欢女子成日无所事事搬弄是非。”


    一听这话,永徽完全把前一刻的质疑抛诸脑后,她一把拉住昭临的手,急切道:“此话当真?”


    “你可别蒙我!”


    昭临笑:“自然是真。父皇今早亲自与我说的,我本预备稍晚些与你细说,你既然来了,索性先告诉你,你也好提前准备。”


    “婚期虽暂未敲定,但月底皇祖母循例要去清凉寺斋戒礼佛,估摸婚期会定在十日以内。”


    永徽又惊又喜:“这么快?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这有何难?”昭临轻松道:“公主府早就为你预备好了,就在东华门外,离宫里也近,你随时可以回宫看望父皇母后。其他物品库房一应俱全,只须照单收集便是。到时命曹公公亲自统筹,务必将你的婚事操办得风风光光。”


    永徽喜不自胜:“不过嫁衣我还是要亲自准备的。”


    顿了顿又道:“你赶紧帮我问问驸马,他喜欢嫁衣上绣什么样的纹样?龙凤呈祥还是凤穿牡丹?”


    昭临缓缓摇头:“这些小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记住,女子贞静幽闲,方得夫君敬重。”


    目光,却轻轻落在沈偲身上。


    永徽嘀咕:“敬重?我不要敬重,我只要驸马真心疼我爱我。”-


    闭门休养了两日,脸恢复了七成,容姑姑这才重新在殿内服侍贵妃。


    “此番能顺利将沈偲接回,姑姑你功不可没。”贵妃宽慰道:“你三弟想做的船运生意,我会交代大哥多多关照。”


    服侍贵妃多年,容姑姑对贵妃家中情形可谓是了如指掌。


    贵妃父亲原是临清县丞,家中拢共有兄妹三人:大哥柏安、二姐静娴、三妹静婉。


    静婉入宫为妃,膝下一女。静娴嫁给秀才出身、如今的临清主簿沈行舟,生有一女一子,沈偲便是静娴的长女。柏安共娶了一妻一妾,生得三女二子,早年先是在临清经商,随着三妹在宫中步步高升,柏安近些年将生意做到了肇京,打着贵妃的旗号,生意越做越大。


    容姑姑本就是害贵妃落胎的罪魁祸首,如今又成了太子安插在长春宫的内应,听言不禁心中有愧,抹泪道:“娘娘待奴婢这般好,奴婢真真无以为报。”


    “你只须再帮我把沈偲这件事办妥了。”贵妃道:“只有沈偲得了圣宠,我这心才能彻底放下来。”


    常言道,一荣俱荣。这五年间是靠着贵妃的百般提携,肖家才能从籍籍无名到枝繁叶茂,成为临清的高门大户。贵妃不得不担忧,若日后她地位不保,瑞蕊怎么办?肖家这一大家子人又该怎么办?


    他们早已过惯了锦衣玉食肥马轻裘的好日子……


    她一门心思要拿沈偲固宠,一半是为了瑞蕊日后有人撑腰,无风无浪过完此生。另一半也是为了肖家。


    她的这份苦心,沈偲是半点也不知。


    “偲姑娘的事,奴婢担心……”


    容姑姑有心提醒贵妃,太子怕是对沈偲别有居心,可一家子的小命都捏在太子手中,她忍了又忍,终把话咽了回去。


    贵妃却笑说:“姑姑不必担心,我现时算是看明白了,沈偲这孩子,心肠软着呢。”


    “我见沈偲对瑞蕊颇为关切,我如今换了个法子——我教瑞蕊在她表姐耳边吹风抹泪,瑞蕊不愧是我的女儿,一教就会。我教一遍,她就知道在她表姐跟前诉苦……”


    “我就叫瑞蕊天天缠住沈偲,水滴石穿,我就不信,瑞蕊的眼泪滴不穿这颗顽石。”


    容姑姑越听越愁,一时也拿不准该不该把娘娘的这些话,立时向太子禀告。


    要不暂且缓缓吧,她想,偲姑娘性子那般倔,也不见得会因为小公主的几滴眼泪,就从了娘娘。


    再说,她也不知太子,究竟要如何?-


    送走了兴高采烈的永徽,又等了一盏茶时间,沈偲总算见到瑞蕊和小山各捧了一束牡丹尽兴而归。


    太子捏了一把瑞蕊肉乎乎的小脸,笑问:“今日可高兴?”


    瑞蕊连连点头:“高兴!高兴!瑞蕊谢过大哥哥。”


    小山把手中的牡丹递给沈偲:“小公主说,沈女史与此牡丹花后最为相配。”


    沈偲接过牡丹,见花瓣深紫舒展,花型雍容华贵,不禁笑道:“公主过奖了,这花后奴婢自然是担不起的。”


    太子也道:“沈偲年纪尚轻,配花后未免过于老成。不如,配这枝牡丹。”


    他说着便从瑞蕊手里颜色各异的花束中抽出一枝,递到沈偲手边。


    沈偲见状微怔,只觉太子手里那枝绛色牡丹,与太子的朝服颜色,几乎无差。


    她犹豫片刻,还是接过了那枝牡丹:“奴婢谢殿下赏。”


    口气客气到,连小山也听出来了。


    小山悄悄瞄了一眼太子,太子唇边仍挂着笑意,只是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太子从未用如此冰冷的眼神看沈女史-


    昭临回到书房,紧闭房门,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方手帕。


    素白的手帕,一角绣了一朵精巧的小白花,与沈偲手中那块一模一样。


    只是帕上染了几点血渍,洗过但洗不掉,化为晕开的几抹淡红。


    这是沈偲在御药房外摔倒那回,小山带她来重华殿疗伤,她用这块手帕清洗过伤口,便沾上了血。


    昭临趁她睡着,悄然无声地从她身边取走了这方手帕,自此便藏在身边,不时用作慰藉。


    “原是你亲手绣的茉莉花。”


    指尖一遍遍抚过帕上的绣花,最后停留在一抹淡红之上。


    “沈偲,今日为何一直躲着我?”


    “笑也淡了,话也少了。”


    “你以为,我看不出?”


    昭临攥紧了手帕,阴恻恻道:“莫不是,真想抛下我,转投父皇的怀抱?”


    “那个老头子,你别指望他能像我这般用力抱你、整宿整宿亲你,他已经老了,配不上你了。”


    昭临觉得自己又陷入魔怔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用沈偲的血,把这方手帕再次染红。


    已是迫在眉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纹样


    传胪大典当天, 经过一系列繁琐冗长的礼节,崔世君随状元、榜眼及新科进士一道至东华门外观看金榜,观榜完毕又赴琼林宴。


    宴上元熙帝并未现身, 依旧由太子出面,太子特意邀请太傅孙公正到场。


    孙公正乃当世大儒, 是备受天下学子敬仰的响当当的人物, 他的到来令众人纷纷放下酒盏屏息凝神, 聆听大儒规诫。


    孙太傅逐一看过一张张或兴奋或崇敬或肃然的面孔, 语重心长道:“诸位皆是新科进士,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天子门生’,此间尚集聚一堂, 不久便会如风吹柳絮,散落各处。有人入翰林院,有人入六部、都察院、大理寺, 更多人则会赴任地方、任一方主官,共同护佑大睿江山。”


    满堂俱寂, 唯独太傅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就连站立一旁的太子亦敛容聆听。


    “……浩荡皇恩绵延不绝, 你们今日踏出这道门, 见官无须下跪, 死罪亦可特赦,你们的家人可免除各项徭役, 朝廷会为你们在故土矗立进士牌坊, 你们的名字会出现在国子监的‘进士题名碑’上……终其一生, 可谓是,深受朝廷官禄。”


    有人激动不已:“学生定当肝脑涂地报效朝廷。”


    “学生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学生亦是!”


    孙太傅含笑寄语:“诸位,身为人臣, 当存忠义之心,当立报效之志,当为大睿千秋万世开太平。”


    状元郎程越不失时机地高喊跪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其余人纷纷响应加入,哗啦啦跪倒一片,声势震天。


    在此等豪情壮志之下,沉郁多日的崔世君仿佛于混沌浑噩之中劈开了一条裂缝,突然豁然开朗——此生虽做不了一人的夫君,却可以做为民请命、造福一方的能臣干吏。


    也算是为沈偲、为自己,完成一桩心愿-


    宴席过半,太子特意将世君唤到身边,引荐给孙太傅及随行而来的其他文官。


    因是孙女婿世充的胞弟,孙太傅本就对世君略有耳闻,浅浅几句交谈,对世君颇有欣赏之意。


    其余随行亦是心明眼亮之人,一眼看出太子对世君另眼相待,主动与其攀谈。


    被晾在一旁状元、榜眼不时朝这边看来,平静微妙的目光令世君浑身不自在。


    世君心知此时的众星捧月皆非出自对自己才华的肯定,只因太子的一句赞赏。


    这便是皇权的威力,无人可以抵御,无人不俯首称臣。


    临走时,太子对世君道:“赐婚的圣旨今日便会下达,婚期定在五日后,世君好生准备。”


    赐婚的圣旨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世君躬身行礼:“臣,谨遵谕旨。”


    太子道:“好好对待孤的皇姐。”


    “至于你托孤的事……”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近臣在太子耳边密语,太子随即匆忙离开。


    世君起身望向太子背影,怅然不已-


    永徽公主大婚在即。除了礼部、司礼监一帮人没日没夜加紧筹备外,许皇后及永徽自己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许皇后亲自为永徽挑选大婚所戴的凤冠、礼服、霞帔、首饰。


    由于贴身衣物没有规定的式样,永徽执意自行挑选、赶制。


    昭临赶到永和宫时,永徽正因选不出合心意的纹样而大发雷霆。


    “全是些废物,你们拿来的纹样,与母后当年所穿别无二致,宫里的纹样就这般几十年如一日吗?”


    “还不如民间绣坊的织物好看!”


    针工局的掌印太监刘省赔笑脸:“公主殿下,这些是宫里历年相传的固定式样,公主若有想要的新鲜纹样,不妨说与奴才听,奴才吩咐绣娘连夜为公主赶制。”


    昭临听懂了,永徽是嫌弃宫中织品过于老式。


    刘省见公主面色稍霁,小心翼翼道:“不过,婚期只剩五日,还要考虑试穿更改的耽误,最迟明日一早,须得把新纹样……”


    永徽直接掀翻了桌上盛放样品的托盘,指着刘省的鼻子喝道:“你真当我不知道,为何我昨日亲自去针工局,绣娘绷架上有新鲜纹样?听说是长春宫要的……”


    刘省“哦”了一声,讪笑道:“这,这也不是奴才们的本事。那牡丹纹样是长春宫自己送来的,奴才们不过是照依样画葫芦绣出来而已。”


    听到这里,昭临心思一动。


    永徽追问:“长春宫有人会绘纹样?”


    “是位沈女史送来的,说瑞蕊公主喜欢银丝牡丹,特意为她所绘。”


    刘省赶紧祸水东引:“要不,奴才去找她为公主绘制……”


    永徽有些懊恼:“罢了,我不想找她。”


    她抬眼看了一眼昭临,低声道:“连长春宫的贺礼我都不愿收。”


    何况找长春宫的人帮忙。


    更何况,还是找那个姓沈的。


    昭临挥手屏退旁人:“这是你一生一回的大婚,你喜欢如何便如何,就算把人召进你宫里,让她按你的心意为你绘制纹样,也无可厚非。”


    永徽狐疑:“你不是挺护着她吗?我把她召来随意使唤,你看得惯?”


    昭临叹气:“替你想法子倒成了我的不是。”顿了顿又道:“宫中的老式样,你索性将就将就得了。”


    昭临这么一说,永徽越想越不能将就,犹豫道:“难道真要我去找长春宫开口?我不愿。”


    她纠结万分,又想要合心意的纹样,又不想求到长春宫那里去。


    昭临耐住性子,继续给她出主意,“也无须你亲自去,你如今筹备婚事分身乏术,你派宫人去见长春宫也行。就说,想要借她的人绘制嫁衣纹样。长春宫可比你识时务,这节骨眼上定会答应你。等她应下来,再说来回奔波耽搁时间,让宫人暂住在你宫中,如此一来,你也好监工。”


    永徽捋了捋:“行。”


    于是唤来蔡天德,把昭临教的这番话原封不动地照说了一遍。


    蔡天德很机灵:“便是求长春宫放沈女史过来帮忙绘纹样吧。还要沈女史这两日住在永和宫里。”


    昭临颔首:“对,速去。”


    永徽嚷:“不是求,是请。”


    昭临催促:“都一样,速去。”-


    蔡天德随即去了长春宫拜见贵妃,把永徽公主的话说了一遍,还添油加醋狠狠说了些“公主急得不得了”“宫里唯独沈女史有这本事”“万般无奈只得求到贵妃这里”之类的话。


    贵妃听后,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舒坦,可一想,永徽可是与崔世君成婚,如今沈偲还不知。万一沈偲知道了,岂不是又要伤心一场?


    眼瞅着人好不容易才精神了些。


    贵妃于是让蔡天德在外等候,偷偷把这顾虑与容姑姑说了。


    容姑姑道:“早知晚知早晚要知,从旁人那里听说也好,至少不是咱们告诉她的,她要恨要怪,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贵妃一想也是,便痛痛快快答应了,差人去请沈偲,命她随蔡天德去永和宫,为永徽公主绘制嫁衣纹样。


    沈偲虽疑惑姨母怎突然之间与公主关系有所转圜,但也未再多问。


    她如今想躲开的,并非公主,而是另一人-


    沈偲随蔡天德赶到永和宫时,公主还在睡子午觉。


    比起气势恢弘的重华殿,公主的永和宫又是另一番景象。


    总体布局不如重华殿开阔大气,但胜在小巧精美,正殿与后院间利用廊道巧设了一处颇为精巧的听雨轩。


    沈偲便等候在此。


    蔡天德瞄了一眼沈偲:“沈女史,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竟能让公主亲自求到贵妃那里去。”


    沈偲说:“蔡公公,还未谢过你上回在御花园帮我说话。”


    蔡天德嘿嘿笑:“毕竟也吃了你的烧饼,能帮即帮。怎的,你没看出来我是好人?”


    “倒是……没看出来。”


    沈偲对他在御药房外故意把她推倒一事耿耿于怀。


    蔡天德也想起那件事,但他脸皮之厚绝非一般人可比:“上回看你落在后面,本想着拉你一把,没想到你自己先摔了,我当时也没法子帮你。你今儿也看到了,永和宫是一刻也离不得我。”


    沈偲听着听着便笑了,气笑的。


    “不过这回你来帮公主做事,我倒是可以稍微提醒你一句。咱们公主是个直率人,只要你把她交代的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她便没脾气了,即便有什么,就她这脾气,跟一阵风似的,过了就好了。”


    沈偲一怔,蔡天德这算是在教她如何应对公主?


    蔡天德说完便走了:“还是那句话,遇上难事,尽管找蔡公公。蔡公公可比那位秦才人,要牢靠得多。”


    矮矮胖胖的蔡公公,竟在无形之中拔高了那么几寸。


    沈偲默默将两人“恩怨”一笔勾销-


    永徽睡醒后,来听雨轩见沈偲。


    毕竟前两日在御花园有过不快,永徽并未正眼看她,只说:“我大婚在即,贴身穿的里衣和主腰纹样,我不愿落了俗套,但一时之间,也没有具体念头。”


    “昨日看到你做的牡丹纹样,倒是勉强入目。”


    果然如蔡公公所说,公主很是直率。


    沈偲便道:“殿下可否让人送来笔墨纸砚,奴婢先将殿下想要的、避讳的统统记录下来,也好帮殿下梳理思绪。”


    永徽愣了愣:“好。”


    笔墨纸砚随即送到。


    永徽思忖道:“驸马温润如玉、不沾纤尘,我想着,他应不喜龙凤、鸳鸯之类的俗物。”


    公主原是想讨驸马欢心。


    沈偲若有所思:“龙凤、鸳鸯寓意夫妻恩爱,奴婢猜测,殿下是想寻些不常见、但亦有此寓意的意象。”


    被一语说中所想,永徽颇感意外,不自觉点了点头,声音亦柔和了不少:“我正是此意。”


    沈偲边写边思便道:“并蒂莲、连理枝、鸳鸯藤、结香亦有恩爱之意,只不过,要作为贴身衣物的纹样,奴婢觉得连理枝、鸳鸯藤皆不够柔美,奴婢以为,公主可选并蒂莲或是结香。”


    她随即在纸上勾勾画画,须臾,便草草画出并蒂莲和结香的纹样。


    画纸递到公主面前,“殿下,您看,这是并蒂莲,这是结香。”


    她的声音如她的容貌一般清新,清莹白皙的脸上,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眸含笑望向永徽。


    永徽一手托腮,不觉听入迷,也看入迷了。


    在两人皆未留意到的不远处,层层叠叠的翠竹和芭蕉的遮掩下,太子透过小轩窗,直直看向盈盈浅笑的沈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眼泪


    永徽看了看并蒂莲, 又看了看结香,为难道:“哎,我怎么两个都喜欢。”


    沈偲从旁观察公主, 作为帝后的长女,她的父母样貌气度皆是不俗, 一母同胞的弟弟又生得世间少有的聪颖俊美, 她身在其中, 难免显得寻常了些。


    可她的性子却是宫里头少见的简单直率, 正如蔡天德所说,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此刻, 公主脸上带了几分新嫁娘的娇羞与欢喜,沈偲觉得,她这副模样, 与馥郁灿烂的结香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正要开口,忽听身前传来一声调侃:“喜欢便都要, 何苦为此徒增烦恼?”


    太子不知何时出现,唇边噙了一抹淡淡的笑。


    沈偲指尖蓦地一颤, 立时起身行礼问安, 也趁机将公主身边的座位让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永徽伸手轻拽太子的衣袖, “赶紧过来看看,你喜欢哪种纹样?”


    昭临莞尔:“怎问我喜欢哪种, 我喜欢的, 将来自会穿在我的太子妃身上。”


    不留痕地掠了一眼沈偲, “你得琢磨琢磨驸马喜欢哪样。”


    昭临并未坐下,而是站在沈偲身边,随手接过永徽递来的画纸。


    细致的笔触浅浅勾勒出莲花的曼妙姿态, 用笔很娴熟。


    昭临看了看,含笑道:“莲花我认得,莲花旁边的小花是什么?”


    永徽尴尬道:“我也只晓得叫结香,其余说不上来。”


    昭临探究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转向沈偲。


    沈偲垂眸答:“此花名为结香,花瓣嫩黄,花香袭人,枝条自会打结,因此寓意永结同心。”


    永徽用力点头:“听着很不错。”


    昭临微微侧目:“那你更喜欢哪种纹样,并蒂莲,还是结香?”


    永徽嗔道:“我都说了选不出来,你为何又问?要不就照你说的那般,两种都先做出来,等大婚那天,我再来定夺。”


    昭临觉得此刻的永徽既碍眼又聒噪。


    默了一瞬,他直接叫沈偲的名字:“沈偲,纹样何时能绘出来?”


    沈偲心算,一副纹样大概要费半日工夫,眼下已近酉时,便回:“估摸着得明日午间。”


    永徽急了:“那便赶不及了。针工局说,务必在明日一早把所有纹样交给他们。”


    昭临略一沉吟:“边画边做应来得及,索性把绣娘也请到永和宫来,纹样一出,立即交到绣娘手中。”顿了顿又道:“沈偲,今晚你至少画出一样,你可做得成?”


    沈偲道:“奴婢尽力一试。”-


    按照太子的吩咐,宫人们随即在偏殿腾出一间屋子,将绘纹样用的笔墨纸砚以及绣花用的绷架、丝线、布匹统统搬进屋内。


    又搬来许多灯烛,齐齐点亮,把屋内照得恍如白昼。


    来不及用晚膳,沈偲立即伏案绘制纹样。


    她做事向来认真,几经思索后,先是绘草图,直到草图改无可改,才开始正式落笔。


    晚些时候,针工局派来两位利落的绣娘,一位负责绣主腰,一位负责绣里衣,因纹样还没出来,两人手里暂时没活,便坐在一旁窃窃私语。


    “听说没,公主的驸马爷还是新科探花。”


    “据说人也是玉树临风,公主喜欢得紧……”


    “怪不得……在贴身衣物上花这么多心思……”


    “讨驸马喜欢呗……”


    两人边小声说边偷偷笑。


    沈偲听了暗暗摇头,只埋头绘纹样。


    一人又问:“不知是哪家的儿郎,能得公主如此倾慕?”


    “说是家中世代为官,哥哥是刑部的大官,哥哥娶的妻子也是名门贵女……”


    “也该人家娶公主……”


    “就是……”


    沈偲怔在原地,吸足了墨汁的毛笔悬在半空,在堪堪勾出的莲叶上留下一滴墨迹。


    “驸马爷姓什么来着,我想想,姓崔,好像是姓崔……”


    “瞧我这记性,她们今天说了好几遍,我愣是没记住,似乎是叫崔什么什么?”


    “崔世君……”沈偲轻轻道。


    “对对,崔世君崔世君,就叫这个名儿。”那人转脸笑问:“沈女史你也听说了?”


    见沈偲没应声,同伴道:“——小点声,万一被永和宫的听到咱们直呼驸马爷的名讳,当心惹恼了公主。她可是把驸马爷当眼珠子那般疼呢。”


    两人又压低声音说笑了一会儿,一人又叫沈偲:“沈女史,纹样大概多久出来?要不我俩先出去歇会儿,以免扰了您清净。”


    沈偲看着被墨迹毁掉的画纸:“二位姐姐过一个时辰回来便是。”


    房内转眼只剩沈偲和满室的灯烛。


    方才那番答话和平静似乎只是本能反应。


    因为她的头很快开始嗡嗡作响,周遭声音听不见了,呼吸声却渐渐清晰起来,她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仿佛是从身体深处抽出来,急促而又费劲。


    继而耳边也不受控地冒出许多细碎的杂音,凝神一听,竟全是崔世君的声音:


    【不过两年时间,我等你出宫。】


    【沈偲,此生非你不娶。】


    【春闱放榜之日,便是世君上门提亲之时。】


    【从今天起,就叫我世君哥哥。】


    ……


    沈偲闭上眼,极轻极轻地唤了声:


    “世君哥哥……”


    顿了顿,又唤了声:


    “驸马爷。”-


    永徽的晚膳可以用琳琅满目来形容。


    光是荤食便有五六种之多,加上素食和汤品,林林总总摆了大半张桌子,剩余的桌面还填满了五颜六色的糕点。


    昭临拧眉道:“皇姐,你平日便是如此用膳?”他本想说她太过骄奢,但转念一想,她在宫中的日子也只剩五日,便未再多言,只陪坐在旁,看着满满一桌餐食,一时竟不知从何下箸。


    见昭临面色不虞,永徽赶忙解释道:“也就近两日如此。这些都是临清的当地菜式,我想着为人妻子,我总得,稍微,花些心思吧……”


    她不自然地撩了撩发丝。


    昭临当真对她刮目相看了:“你若肯把这些心思花一半在父皇身上,当初哪会被长春宫三言两语就送进了冷宫?”


    永徽不爱听,岔开话题:“你瞧,这一道是临清的名菜,芝麻羊肉,这是酸笋汤,这是黄霜乳饼,这是腊烧鸡,这是进士糕……我全记下了。”


    “进士糕……”


    昭临看着那白糯糯的米糕,心念一动:沈偲似乎爱吃这个……她忙着连夜把纹样绘出来,这会应还没顾上用膳。


    打定主意,遂道:“这糕你别动,我待会儿带走。”


    永徽奇道:“咦,你几时爱吃糕点了?我怎不知?”


    “现在就包好,我立时要走。”-


    昭临拎起食盒,兴冲冲往沈偲所在的偏殿赶。


    今晚不见月,天色已完全暗淡下来,好在昭临对永和宫的布局很熟悉,借着几点星光沿廊道施施而行。


    遥遥望见沈偲一人独坐在窗边,灯火在她身后,仿佛她正在等他。


    一切都是这般恰到好处,正合了他的心意。


    想来昭临亦觉得十分可笑,他怀揣着不为人知的居心,费了许多的口舌,利用了自己的姐姐,才迂回而又短暂地将沈偲从长春宫偷了出来。


    谁叫他不便去长春宫,她也因那些所谓的闲言碎语不再来重华殿。


    近乡情更怯。离半开的房门不过数步之遥,昭临放慢脚步,斟酌下一刻见了沈偲,该如何开口,总觉得无论如何说,都是欲盖弥彰。


    倘若沈偲足够聪明足够世故,应该一早就看出他的企图了吧?他近来在她面前,也越来越掩饰不住自己的心思,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不去停留在她的身上,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不去轻触她的衣衫,更无法控制一见她就胡乱跳动的心以及脑子里污七八糟的画面。


    昭临不禁猜测,在这么下去,沈偲很快就会发现了吧?


    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以他对她的了解,惊慌、羞涩自不必说,欢喜?也会十分欢喜。就像永徽那般。只不过她为人内敛,怕是不会表露出来。


    他知道她定会十分欢喜。


    昭临悄然来到门边朝沈偲望去,沈偲似乎累了,抬手揉了揉眼,眼圈很快变得红红的,像哭过似的。


    昭临抬脚而入-


    昭临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也没用上。


    沈偲对他的突然出现并没有表现出他渴望的惊喜或是羞涩。


    她只是有些木然,然后慢慢起身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大概是疲累的缘故。


    昭临顺势将食盒放在书案的另一边,示意沈偲打开。


    沈偲顺从地揭开食盒。


    食盒里是一盘熟悉的米糕,是临清的进士糕,崔家乳母擅长做的、她过去在崔府时常吃的进士糕。


    她一愣,定定瞧着那盘米糕,先前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情绪和记忆里的人猛然间翻涌而出。


    她强忍着不眨眼,不让眼眶里迅速堆积的液体落下来,可又怎么忍得住?须臾后,随着睫毛颤动,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落了下来。


    砸在面前的画纸上,洇湿了本就一塌糊涂的莲叶,也砸在了面前人的心上。


    昭临知道,沈偲的笑容未必由衷,可眼泪,却是极诚挚的。


    少年郎的心房,在瞬间便被她的眼泪,击穿了。


    昭临稳住心神,低头凝视她的脸,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道:“……你怎就哭了呢?”


    就如此欢喜、感动、情难自控?


    连累他的胸间,也迅猛地燃起了熊熊烈火。


    “奴婢……多谢殿下……”


    何止那红润脆弱的唇瓣,她连声音也是颤抖的,令昭临浑身的血,因她吐出的每一个字,疯狂地沸腾起来。


    “谢什么?”想听她说更多。


    有关于他的,有关于她的。


    “谢殿下那日救起奴婢,谢殿下让奴婢留在重华殿,也谢殿下……”


    她羞得说不下去了。


    “要如何谢呢?”


    昭临轻声追问。


    既然你都知道我为你做了些什么,你打算,如何谢我?


    就拿我最想要的谢,如何?


    如何?


    昭临上前一步,双手捧住那张被眼泪打湿的、朝思暮想的脸,闭眼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缘由


    昭临很快便欣喜地发现沈偲完全不介意他的唐突。


    她极温顺地接纳了他, 仰面任由他的唇瓣细细碾过她的唇瓣。


    这极大地鼓舞了昭临。


    他不是第一回与沈偲唇舌纠缠,可这一回和以往都不同,她此刻是清醒着的。


    也就是说, 她是愿意的。


    昭临于是想要从她身上得到更多。


    他俯身贴向她,贴得更紧, 像是要完全攫取她的呼吸, 唇舌毫不留情地挤入、裹挟, 不留一丝空隙, 也不给她一息喘息的机会。


    她只能在他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化作一声声轻微的呜咽,像极了围猎时小兽掉入陷阱时发出哀鸣——昭临不禁怔忪了一瞬, 不知自己为何会突兀地联想到那个场景。


    他于意乱情迷中微微睁眼,想要确认她是否同他一样,正沉迷于此种交缠。


    可他只看到一双黯淡失神的眼眸, 眼底蕴满了泪水,随着他的舐咬吮咂, 泪水不断地从眼底涌出,从她的脸上, 刮蹭到了他的鼻梁和面颊上。


    她的唇有多软, 她的泪便有多凉。


    是我太鲁莽了吗?


    昭临稍微放慢动作-


    如果不是那盘进士糕, 沈偲几乎又要把自己哄骗过去了。


    骗自己崔世君之所以毁约,或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或许是他的双亲反对这门亲事, 又或许, 是他不愿长久地耽于儿女情长……崔世君从小便立下了经世济民的志向,沈偲知道。


    总之,他放弃她, 并非出自本意,只是形势比人强。


    在今日以前,沈偲便是如此翻来覆去地说服自己放下的。


    她深知自己没有道理也没有底气去责怪世君食言,毕竟她已困在宫中,若终其一生她无法离宫,难道让崔世君孑然一身吗?


    沈偲不能,亦不忍。


    即便不能做夫妻,她也希望崔世君能顺顺当当地过一生……


    偏在此时,她得知了崔世君舍弃她的缘由——他要娶公主,他要做驸马。


    她还知,崔世君对公主,亦生出了情意……


    否则,进士糕为何会出现在永和宫?


    明明是,只说与自己一人听的话。


    崔世君曾告诉她,每每看见进士糕,便提醒自己,若有朝一日高中,定要做一名两袖清风、为民请命的好官。也是在那个夜晚,他第一回向她表露爱意……


    “天地万物为证,朗月清风为证……沈偲,你且记住世君今日这番话。”


    他默了一瞬,一字一句道:“世君之心,珞珞如石,不可转移,皎皎似月,只为一人。”


    说罢,他垂眸看她,面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眼中的光彩与赤诚,沈偲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可又能怎样?


    他已不再属于她。他的承诺、志向、夙愿,再不会说与她听。


    公主能给他的太多太多,倾慕有之、尊荣有之、前程有之……这些显而易见的好处,她一样也没有。她有的,除了这张脸,便只剩下一副并不招人喜欢的,惯常掩饰在柔顺外表下的执拗性子。


    她如何与公主比,又如何留得下崔世君?


    想到自己眼下正在做的事。


    沈偲觉得更加委屈。


    她竟是在亲手为“情敌”绘制贴身衣物的纹样……


    这绣了并蒂莲的里衣会穿给谁看,那柔美轻薄的主腰,又会被谁的手指一一解开……


    巨大的无力感慢慢爬心头。


    沈偲累了。


    她头一回,想低头认命了。


    她不得不承认,她原是这般无用之人……


    她想大哭、想吼叫,想一泄心头的憋屈。


    可忽然之间,她仿佛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有口难言,有怨难申-


    沈偲缓缓转动眼珠,呆呆看向堵住她嘴的太子:他几时离她离得这么近?


    太近了,他的鼻尖甚至戳到了她的脸颊,他的发梢,不停地轻拂她的额头,最可怕的是他的舌头,为何会探入了自己的口中?!


    她终于从失魂落魄中醒转过来,惊惧地意识到了比她小一岁的太子正在对她做什么。


    此前沈偲隐隐察觉到太子对她的关照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但她以为那不过是仁慈、是可怜、是雨露均沾君恩浩荡。是以她对太子从始至终皆怀着无比的感激——哪怕某些瞬间太子的举动曾令她忐忑不安过。


    可太子现在,却是在吻她。


    在她怀疑过去的一切、对将来的一切都不再抱有任何希冀的至暗时刻。


    怎可如此待她?


    连太子,也想欺辱她吗?


    沈偲抬手抵住太子的肩膀下方,想要推开这副强压过来的身躯。


    太子纹丝不动,反倒顺势捉住了她的手,身子朝她强硬地贴合过来。


    沈偲未做迟疑,狠狠咬了下去-


    猝不及防下,昭临被咬了。


    下唇被咬破一道小口,须臾汩汩冒出一颗血珠。


    他悻悻松手,若无其事地舔了舔唇边的伤,镇定自若地看向沈偲,唇畔牵出一丝微笑:“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极亲昵的口吻。


    沈偲已退到椅子后面,双手扶住椅背,惊魂甫定地看他。


    “方才咱们,不是挺好的吗?”他亲得很酣畅、很舒服。


    沈偲完全听不懂太子在说什么。


    她不由自主地摇头,身子微微发颤。


    “不喜欢?”


    太子皱了皱眉,恍然大悟:“是不是,最末那几下太用力,弄疼你了?”


    “不过,你也报复回来了,不是么?”


    太子依然在笑:“你咬得我……有些疼。”


    手指轻轻抚过嘴唇,指尖随即染上了淡淡的红。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下回,往后,不许再咬。”


    下回?往后?


    沈偲心漏跳了一拍。


    万幸这时候绣娘的说笑声和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太子瞬间敛了笑意,长指点了点沈偲的脸:“把眼泪擦干净,”又点了点案上的进士糕:“吃些东西,长夜漫漫,别饿着了。”


    说完这两句话,他转身,脚步轻快地从前门迈出。


    他一走,沈偲赶紧掏出手帕,胡乱在面上擦了擦,随即坐回座椅,将画废的纸团了一团,扔在一旁。


    两位绣娘推门而入:“沈女史,您画好了吗?”


    沈偲抱歉道:“麻烦二位姐姐再等等。”


    “不急,您慢慢画。”


    沈偲瞥了一眼摆在面前的进士糕,她眼下是压根吃不了这糕,索性端起食盒起身招呼绣娘:“二位姐姐,宫人方才送来了吃食,二位姐姐拿去吃吧。”


    “那敢情好。”一位绣娘上前接过食盒,欢喜道:“这米糕白白胖胖的真可爱,沈女史您还没动呢?您先吃些吧。”


    沈偲忙摇头:“我不饿。再说,我急着把纹样绘出来。”


    绣娘应了声,两人将食盒端到一旁。


    沈偲使劲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照着草图一笔一画地勾纹样。


    半个时辰后,并蒂莲总算绘好。


    沈偲将纹样递给绣娘,绣娘随即选了两股金银丝线,娴熟在暗纹织花丝绸上飞针走线。


    沈偲则继续绘制结香。


    一时间,屋内静可闻针-


    心里记挂着嫁衣准备得如何了,永徽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在宫人的簇拥下来到偏殿。


    说是大早,其实已近辰正,屋内灯烛皆已燃尽,只余淡淡的烟气飘散在半空中。


    三人忙活了一整夜,主腰已绣好,里衣完成过半,结香的纹样也完成了七成。


    可谓是进展喜人。


    永徽一眼瞧见绷架上的主腰,大红暗纹底,两朵并蒂莲自心口正中位置向两侧延伸垂落,叶片点缀其中,新奇又雅致。


    永徽当即爱不释手:“这还像样子。”


    绣娘极有眼力见,在旁殷勤道:“公主殿下,奴婢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纹样。”


    永徽拿起在身前稍微比划,满脸喜色:“甚好,甚好。”


    心情愉悦起来,看俛首在旁的沈偲也多了几分顺眼。


    “把结香的纹样也拿给我看看。”她朝沈偲伸伸手。


    沈偲呈上画纸。


    永徽边看边自言自语:“不知道驸马喜欢哪种?”


    她看沈偲,头一回叫她名字:“沈偲,你觉得,驸马,会喜欢并蒂莲还是结香?”


    永徽直觉像沈偲这般带些书卷气的女官,说不定能摸得准驸马的喜好。


    沈偲心道,崔世君,自然更喜欢并蒂莲。


    “奴婢听说驸马爷才高八斗,想是,会喜欢莲花高洁。”


    永徽得意:“你也听说了?驸马可是新科探花。”


    她顷刻间下定决心:“那我就要并蒂莲,结香不必做了。”


    少了一半的活儿,绣娘们颇为高兴,立时行礼谢恩。


    永徽又道:“昨夜你们三人辛苦,想要什么打赏,径直说吧。”


    公主出手阔绰是出了名的。


    沈偲三人当即跪下谢恩。


    一个绣娘道:“公主,奴婢谢公主赏银。”


    永徽会意:“得,赏银十两。”


    绣娘乐疯了,连连磕头谢赏。


    另一位巴巴道:“求公主殿下赏奴婢一些布料。”


    永徽也允了:“两匹浮光锦,可喜欢?”


    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轮到沈偲时,永徽道:“沈偲,你想要什么?”


    她以为沈偲会要些首饰衣裳。


    沈偲道:“奴婢恳请公主殿下,准允奴婢能够在您大婚当日,前往您的府邸观礼。”


    永徽奇道:“仅仅只是想出宫观礼?”


    “正是。”


    “这个倒是简单,允了。”永徽想了想:“你到时随送嫁人群一起出宫,待礼成太子回宫时,你一道跟着回宫便是。”


    说着便吩咐左右:“替她准备一身礼服。”


    沈偲深深一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大婚


    担心继续呆在永和宫又会与太子照面, 领了礼服后,沈偲匆匆离开永和宫,一路小跑回了长春宫。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曾经她迫切想要离开的长春宫,如今竟又成了庇护她的去处。


    想到昨晚的太子, 沈偲头皮直发麻。


    她终于意识到近来她面对太子时的不自在究竟来自何处。


    她也终于意识到, 十五岁的太子也是男子, 同元熙帝一样, 太子也可以在这座皇宫随心所欲。


    对沈偲来说,如今的太子,足以用避之不及来形容。


    这个发现对沈偲的打击, 甚于得知崔世君就是驸马。


    她知道,她眼下的处境更难了。


    元熙帝的阴霾还未消散,太子又……


    沈偲不清楚太子如此待她是出自何种心思, 或许是到了对女子好奇的阶段?毕竟太子已到了成婚的年纪身边却未有太子妃,小山也说过, 重华殿没有选侍。


    只是,为何偏偏选她?


    那位叫亭兰的美人, 不是更为恰当吗?沈偲在旁瞧着, 亭兰对太子, 似乎颇为仰慕……


    沈偲决定暂不去细想太子的事。只要她往后留意不再出现在太子跟前,太子应该很快会注意到其他女子。


    宫里最不缺的, 便是貌美女子。


    元熙帝不就转眼便被顺顺迷住了吗?不对, 如今不叫顺顺, 是秦才人才对。


    沈偲每日睡前醒后皆虔诚祈求菩萨保佑,才人秦玉茗得上眷顾盛宠不衰-


    散朝后,昭临径直去了永和宫。


    自然是为了沈偲。


    昨晚的话还没说完。亲, 也只亲了一半。


    可他却扑了个空。


    偏殿内只剩两位绣娘在绷架前忙活,桌案后已空无一人。


    见太子突然驾到,绣娘们停下手里的活儿,起身向太子行礼问安。


    昭临随手抄起那张没画完的结香纹样:“她人呢?”


    绣娘回:“公主殿下已定了用并蒂莲,沈女史便先回长春宫了。”


    她就这么回去了……


    怎不等他回来?


    昭临捏紧画纸:这没良心的……-


    沈偲回宫后立时前去拜见姨母。


    对于沈偲的主动求见,贵妃并不意外,她今日特意支走了容姑姑与银絮,为的就是与沈偲单独说会儿话。


    诚意十足的说话。


    果然不出所料,沈偲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姨母,您上回就知道崔世君的事,对吗?”


    她指的是提铃那日。


    贵妃点头:“你也知道了?”


    她静静端详面前的沈偲,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全然不似上回那般魂不守舍。贵妃便知,她已经挺过来了。


    沈偲干脆道:“是,全知道了。”


    贵妃轻声安慰:“莫要伤心了,不值当。”


    “姨母是过来人。你信姨母一回,失去一个为了攀附权贵而抛下你的男子,并非憾事。”


    短暂沉默后,沈偲说:“沈偲来此,是想禀告姨母,我已求得公主首肯,公主大婚那日,我会随送嫁的仪仗出宫观礼。”


    贵妃惊讶。


    沈偲继续道:“我知道姨母在担心什么。我只是,想与故人道别。”


    不光是向曾经的心上人道别,也是向过去的沈偲道别,少女的黄粱美梦,也该到此为止了。


    贵妃微微颔首:“去吧,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姨母、瑞蕊,在此等你回来。”


    沈偲未作表态,只恭敬行了礼,慢慢退出寝殿。


    房门轻轻阖拢。


    贵妃收回目光,情不自禁叹道:“长大了啊……沈偲。”


    从伤心欲绝的少女,到心性坚韧的女子,原来,只须数日工夫。


    “倒是比姨母当年,有出息。”


    她由衷夸赞,不住点头,指尖按住泛酸的眼角,倏然,落下泪来-


    回屋后,沈偲从铜镜盒底里翻出一枚被丝帕精心包裹起来的碧玺手串,手串的白玉吊坠上刻有梅花和喜鹊,取“喜上眉梢”之意。


    这是崔世君送她的定情之物。


    崔世君说,手串是母亲的陪嫁,原是一对,一只为碧玺,一只为翡翠。翡翠那只在大哥成婚那年给了嫂嫂,这一只,母亲当年交给他,叮嘱他小心保管,待成婚时送与妻子。


    沈偲进宫前,世君把这只手串给了她。


    其心,不言而喻。


    沈偲之所以想要去公主府观礼,一半,也是为了将这只手串物归原主。


    “如此一来,你我之间,便再无任何干系了。”


    她将手串装进惯常用的荷包里,郑重其事地摆在礼服上方-


    与此同时,与公主府相距不远的侍郎府亦是悬灯结彩,热闹非凡。


    宅邸在短短数日内修葺一新,连室内的屏风也换成了鸾凤和鸣的图案。


    赐婚的圣旨被供奉在中堂的条案之上,以示皇恩浩荡。


    崔家人脸上泛着由衷的喜悦,除了世君。


    赐婚圣旨下达那日,翰林院主官召见世君,很有眼色地告知世君可告假一月安心操办婚事。


    与世君年龄相仿的同僚纷纷投来艳羡目光。


    要知翰林院虽号称升迁通达,但日常事务极为繁重,且因太子监国,太子又是出了名的精力旺盛、记忆超群,翰林院众人私底下叫苦不迭。


    有人羡慕道,世君一来,便走完了他们这些人苦哈哈要熬一辈子的路,往后无论是求仕途坦荡还是富贵闲散,不就是太子的一句话。


    这话很快便传到世君耳里,世君不愿拂了主官的意,又不想呆在翰林院招人妒忌,只得暂且避在家中休养。


    尽管知道世君已接受了这桩婚事,全家人亦不敢在世君面前主动提起筹备婚事的种种,全由崔母与雪仪在旁悉心准备。


    送给公主儿媳的见面礼便成了头一件难事。


    崔家的底蕴家财虽在临清首屈一指,但到了肇京,尤其对方还是天家,显然是不够看的。


    崔母在大喜之余十分担忧寻常人家所珍藏的金银玉器,在金枝玉叶的公主眼中,怕是如尘似土般。


    雪仪劝:“再好的人家在天家面前也是寻常人家。婆母无须忧心太多,咱们尽心尽力准备便是。”


    崔母拉着雪仪悄声道:“也不是没有能稍微拿得出手的玉器。媳妇可还记得当年你与世充成婚时,婆母赠你的那只翡翠手串。”


    “媳妇记得,手串成色极好,媳妇都不舍带在身边。”


    “那是前朝宫中之物,价值连城。原是一对,一为翡翠,一为碧玺,我一拆为二,翡翠送与你,碧玺在当年一道给了世君,原是想他送给未来妻子……”


    雪仪一点就透:“婆母是想向世君讨回,作为见面礼送给公主?”


    “确有此意。”


    雪仪思忖道:“东西若在世君身上倒还好,若世君已送给了那位沈家姑娘,婆母这一说,岂不是又勾起世君的伤心事。世君身子还未恢复,大夫说,还须小心静养半月,万一出什么岔子……”


    “罢了,罢了。”崔母惋惜不已,只得作罢-


    转眼便至大婚之日。


    这日一早,永徽身着礼服,在昭临的陪同下前往慈延宫,向皇祖母懿安太后磕头斟茶,聆听祖母有关为人妻子、为人媳妇的训诫。


    懿安太后是位可亲可敬的老人,自建武帝仙逝后,终日吃斋念佛,极少过问前朝后宫的大小事务。


    太后慈爱地打量跪在面前的孙女,推心置腹道:“永徽,为人妻子、媳妇的道理,想必这些日子你已听得够多了,祖母不再多说。仅一条你记好了,若非生在天家、有陛下为你撑腰,你未必配得上人家的好儿郎。日后若是与婆家、驸马生出什么不快,须得先反省自己,切勿娇纵任性。”


    在皇祖母面前,永徽哪里还敢有一丝娇纵,乖乖磕头谢恩。


    昭临在旁看戏憋笑,冷不防也被皇祖母点名:“昭临,你也一样。”


    “你太过聪慧,免不了事事唯我独尊。”懿安太后道:“祖母担心你,过犹不及。”


    昭临立即敛容作揖:“孙儿谨遵祖母教导。”


    离开慈延宫,永徽先后赶往元熙帝常居的宜心殿与许皇后的韶华殿,分别与父母行礼道别——其实按理帝后应在一处与公主话别,可惜二人近年关系恶劣,已到了彼此不愿共处一室的地步,故不得已,永徽只得多跑一趟。


    忙完这些,永徽回永和宫换上大婚礼服,等待驸马迎接-


    巳时一刻,自公主府出发的迎亲队伍一路敲锣打鼓至午门西侧,崔世君下马,由司礼监太监引路,穿过午门西角门,在右红门外等候公主凤驾。


    他今日身着与公主礼服同色的朝服,腰系玉带,面上虽隐见疲色,但瑕不掩瑜,仍是位相貌凤仪极出众的郎君。


    右红门是前朝与后宫的分界,过了此门,便是皇帝后妃以及太子公主的居所。


    自从踏入此处,世君的心难以抑制地狂跳不止。


    他离沈偲更近了。


    自临清一别,两人数月未见,世君又从老师口中听说沈偲被贵妃逼迫一事,他对沈偲,又是想念又是担忧。


    世君暗暗祈求上天怜悯,让他在合卺礼前,能以世君哥哥的身份再见沈偲一面,而不是,驸马崔世君。


    连司礼监太监也看出了他的紧绷,开始喋喋不休地为世君介绍宫中布局,以打消驸马爷的局促:“驸马爷,您看,从这儿望去,东侧依次是御药房,太子殿下的重华殿以及东六宫,公主殿下的永和宫便在东六宫内。西侧则是太后娘娘的慈延宫、陛下常住的宜心殿和妃嫔们所住的西六宫。”


    西六宫?


    沈偲,是否就身在西六宫?


    世君随即抬眼望去,视线却被道道宫墙阻隔,怆然四顾,不由得黯然心叹:即便已身在宫墙之内,亦难与沈偲得见。


    不多时,公主步辇如约而至。太子亦随行在旁。


    世君上前行礼:“臣扶公主下辇。”


    永徽头蒙盖头,闻言抿嘴一笑,朝世君伸手,世君轻轻握住公主的手,将她引至等候在外的花轿。


    花轿正前方,伫立着一支三十六人的鼓乐仪仗队伍,队伍全由宫女组成,皆是紫衣红裙,甚是喜庆。


    须臾,花轿在笙箫鼓乐声中升轿,世君纵马越过花轿前的仪仗,朝午门外奔去。


    仪仗队伍中,沈偲徐徐抬起头,定定望向马上之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道别


    崔世君先行策马回公主府准备迎接事宜。


    他一走, 等在午门外的迎亲队伍和宫内的仪仗队伍自动合为一条近百人的长龙,鼓乐齐鸣,热闹非凡。


    昭临亦翻身上马, 悠哉悠哉跟在永徽的花轿旁。大婚流程既繁琐又无趣,他随行送嫁, 不过是为了彰显宫里对永徽的看重, 教崔家人不敢怠慢她分毫。


    当然, 有他在, 又有谁敢怠慢永徽呢?


    今儿是永徽的大日子,看得出来,母后与永徽都很高兴, 尤其是永徽,她整个人神采奕奕,眉梢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竟变美了几分。


    嫁给心悦之人,就如此快乐吗?


    昭临也悄悄期待起来。


    目光不经意掠过花轿前的仪仗宫女, 一水儿的紫衣红裙,然而其中, 有一人的背影分外眼熟。


    那颗小巧的头颅的形状, 细瘦的肩膀, 纤细的腰肢,以及走路时手臂轻微摆动的幅度。


    昭临瞥一眼便知是谁。


    他果断不合规矩地策马上前, 越过花轿, 越过仪仗, 勒马回身看向那人。


    果然是沈偲,她微微垂眼,看上去正在发呆。


    看见她的一瞬间, 昭临并未去想她怎会出现在送嫁的仪仗队伍中,他只是想到一句前朝的词——“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昭临唇角一弯,他能感到,他此刻,定也是眉梢眼底全是笑意-


    花轿首先到达侍郎府,驸马揭帘牵公主下轿,二人一同前往崔家祠堂拜谒,无比冗长的拜谒结束后,众人簇拥两人正式返回公主府,只待戌时正刻一到正式举行合卺礼。


    趁这当头,累了大半天的公主、驸马、太子在外厅稍事歇息、饮食,崔家二老及世充在旁陪同。


    沈偲则随一众女眷进入后院一处清幽的花厅小憩。


    女眷之中,既有许皇后挑选出来送嫁的命妇、女官,又有公主的闺中密友和熟悉的宫女。


    沈偲并不认识任何一人,她独自坐在角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她们闲话家常。


    有人娇声笑道:“雪仪,你与公主殿下这下成了妯娌,那雪宁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太子殿下那儿有公主殿下替雪宁吹风,指不定呀,你们孙家,往后还要出位太子妃呢。”


    那位叫雪仪的女子只是笑笑:“娇娇,你再这么信口雌黄,当心雪宁从金陵回来,第一个不饶你。”


    沈偲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坐了位年轻夫人,左手腕上戴了一只清幽幽的翡翠手串。


    她既姓孙,又是公主的妯娌……


    沈偲恍然,她便是崔世充的妻子、崔世君的嫂子。


    沈偲侧耳听她谈吐,只觉这位女子性情恬淡温和,观之亦是可亲可信,心中暗暗有了主意。


    她悄悄从腰间取下荷包,紧紧攥在手里,趁那女子独自起身净手,默默跟随在后,待四下无人之时,小声冲她叫了声:“敢问,夫人是刑部崔侍郎的夫人吗”


    雪仪回头,见是一位宫女打扮的美貌少女,紫衣红裙,高髻雪肌,双手交叠在身前,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倒是位难得的美人。


    雪仪心中登时有了猜想。


    眼前这位,莫不是……世君心心念念的那位……


    她并未说话,只礼貌点头。


    少女眉间一松,上前两步,将手里的荷包呈递到雪仪手边:“夫人,这是崔家之物,特来归还。”


    不亢不卑,言简意赅。


    雪仪愣了愣,不由自主地接过少女递来的荷包。


    见她接过,少女盈盈一拜,旋即转身离去。


    雪仪心有所动,打开那只月白色的荷包,从荷包内取出一串浅粉色的碧玺手串,与自己腕上这只,俨然就是一对。


    雪仪垂眸望着手中的手串,喃喃自语:“是位好姑娘,怎觉得,是世君没有福气呢……”


    雪仪犹豫再三,开口叫住她:“沈家姑娘,你且留步。”-


    世君万没想到,沈偲此刻竟在公主府中,他更没料到,向来冷静守礼的嫂嫂会帮他再见沈偲一面。


    孙雪仪亲自来到外厅,趁旁人不注意,为世君递了句口信:“有位临清来的故人,我请她在后院小庭院等你。”


    临清?故人?


    世君闻言紧紧盯住嫂嫂,目光之中似有千言万语。


    雪仪悄声道:“公主要去更衣,会耽误些时候,此处有我陪着太子与二老。若谷你速去速回。”


    世君起身,深吸口气,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借口回屋整理仪容,与太子、父母禀明后,缓缓步出外厅。


    一出外厅,他心急如焚地快步往小庭院赶去,走出不远,见路上无人,索性疯跑起来,不一会儿就到了小庭院。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淡下来,好在明月悬空,月色柔和地洒在庭院里,照出世君魂牵梦萦的少女。


    许久未见、却时常出现在梦中的少女端端站在庭院中央,静静淡淡地看着他。


    她穿了浅紫圆领窄袖衣和大红长裙,如云的青丝梳成高髻,脖颈细而长,眼眸极清亮。


    除了瘦了许多,正是世君熟悉的样子,一点没变。


    “沈偲……”


    世君嘴唇微微翕动,几乎就要流下泪来。


    老天待他不薄,让他能够以世君之身再次见到了沈偲。


    “世君哥哥。”


    沈偲轻轻叫他:“我来,是为了归还你东西。”


    她递过来一只荷包。


    世君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他有些不知所措,一面推却一面结结巴巴道:“既已经送与你,便是你的……沈偲,你留在身边,留在身边……”


    手串留在她手里,他心里尚能有个念想——只有沈偲,才是他唯一承认过的,此生挚爱。


    沈偲摇了摇头,极认真道:“世君哥哥,都过去了。”


    她蹲下身,把荷包放在身后的台阶上,决绝道:“忘记吧。”


    “咱们都,忘记吧。”


    过了许久,她突然微笑起来,用客套疏离的口气说:“驸马爷,沈偲祝您与公主殿下永结同心。”


    “沈偲多谢驸马爷和崔家老爷夫人,这么多年对沈家的照拂。”


    世君一字不漏地听着,他想要对沈偲说许多许多话——再不说,这辈子沈偲便再不会知道了。他是如此爱她,无论是她执拗的性子,还是她鲁莽却赤诚的心,他们俩很像,他们本该一辈子在一起。


    可是他不能,因为沈偲提到了公主,这提醒了世君,若要太子殿下开恩放沈偲出宫,他不得不像真正的驸马那般对待公主。


    太子,是个心细如尘的人,他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独自咽下满腹的苦涩:“沈偲,你好生保重。”


    “你所担忧的事,很快便会解决。”


    你会嫁为人妇,与你的夫君生养儿女,你会和老师、师娘、阿桐,还有你的夫君,过上平静和美的日子。


    世君哥哥,永远永远不会忘记你……


    他痴痴地凝视沈偲,想要把她此刻的样子一笔一画刻在心底,最好流许多血,伤口结成痂,化作瘢痕,一辈子,也无法消除。


    那一刻,他仿佛再次见到了九岁的沈偲,身穿碧衣、眼眸清亮、肌肤雪白-


    世君走后,昭临在外厅坐了会儿,随意找借口亦出了外厅。


    听说,送嫁的女眷在花厅暂歇。


    沈偲,也应在其中。


    他便想去看看。只是看看。


    出外厅左拐,穿过尖山式的连廊,便是后院,后院往东是花厅。这座宅邸是昭临亲自为永徽选的,他很清楚宅中布局。


    后院男宾不得进入。可这是公主府,是永徽的居所,永徽自然不会在意,昭临也就无所顾忌。


    何况,现在夜色深沉,他又刻意放轻脚步,一路走来也没被其他人发现。


    正快步走着,忽然听见廊道外侧的庭院处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昭临凝神细听,声音太轻,实在听不分明,只依稀听出是一男一女。


    但他心里不舒服,他仿佛很熟悉那个女声。


    昭临默了一瞬,随即轻捷地翻过栏杆,在树影和假山的遮掩下,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无声行去。


    隔得近了,说话声也听得真切了,他很快听出来了,男的,是他姐姐的驸马崔世君,女的,则是沈偲。


    公主与驸马的大婚之日,身为驸马的崔世君,竟然在此,私会太子的女人。


    他难道不知,沈偲,是万万碰不得的?


    昭临俯下身,透过假山的孔洞,沉着而又阴沉地朝两人看去,右手习惯性地探向了藏在皂靴中的匕首。


    月光把两人照得分明。


    昭临正好可以看见两人相对而立,中间相隔一人多宽的距离。


    “驸马爷,沈偲祝您与公主殿下永结同心。”


    “沈偲多谢驸马爷和崔家老爷夫人,这么多年对沈家的照拂。”


    沈偲的神色和语气都算不上亲昵,反而字字透漏着疏离和客气。


    昭临对沈偲的表现,很满意。


    “沈偲,你好生保重。”


    “你所担忧的事,很快会解决。”


    昭临顷刻间明白两人为何在此见面——崔世君是特意告诉沈偲,关于出宫一事的进展。


    倘若是为了这件事,那二人私下见面勉强算不得逾矩。


    只是,最末那句话世君实在不该对沈偲说。沈偲离宫的事,是绝对办不成的——沈偲是他的人,他又怎么可能放沈偲走?


    沈偲听完,亦未再多说一字,悄然从庭院离开。


    她一走,昭临果断跟了上去-


    归还了手串,亲口与崔世君道别,沈偲只觉彻底了了一桩心事。


    还是以此种体面的方式。


    不哭不闹,甚至有说有笑。


    可是看到崔世君的脸,听见他的说话,沈偲还是一度生出错觉,她竟以为,崔世君依然十分喜爱她……


    沈偲踩下最后一级阶梯,刚要拐进花厅,只听身后衣料窸窣,一只手臂突兀地出现在腰前,随即,手臂的主人强横地将她拦腰抱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不愿


    守卫森严的公主府, 怎会有贼人?!


    沈偲大骇,正欲呼救,嘴已被一只手死死捂住。


    贼人揽住她的腰, 轻而易举将她抱至一间与花厅方向完全相反的僻静暗室。


    他身量极高,力气也极大, 沈偲被他整个人从身后搂住, 如何挣扎也无法脱身。


    少顷, 贼人抬脚踢开门, 连抱带拉地把沈偲推入房内,回身拴紧房门。


    “救——”


    沈偲抓住这个空隙张嘴呼喊,只一声便被一双唇强势地堵了回去。那人就势将她抵按在门上, 一手缚住她两只手腕,抬高锁在头顶,整个人贴将上来, 唇有些急迫地在她唇瓣、面颊辗转挪移。


    “唔……”


    沈偲拼命躲闪,伺机用牙齿反击。


    像是预料到她之后的打算, 两只长指先她一步精准地卡入她的下颚,逼得她仰面张嘴, 片刻之后, 一条湿舌凶悍侵入!


    这气息、这气息分明是……


    沈偲睁大双眼。


    借着窗外投射的幽微光线, 她看清了面前人的轮廓,也对上了他幽深雪亮的眼眸。


    是太子!


    他怎可如此卑劣, 如此下作!


    短短数日, 竟两度对她如此!


    沈偲惊怒交加, 此刻她全身上下只有双脚尚能活动,她旋即扬起右脚,用脚后跟拼命敲击门板, 试图制造些引人注意的动静。


    笃,笃笃笃,笃笃。


    幽暗静谧之中,杂乱无序的叩击声显得分外刺耳。


    昭临未料到沈偲会突然搞出这番动静,只得暂且停下动作,捂嘴锁腰,仍将她牢牢钉在门上。


    门外随后传来脚步声,竟真有人被动静引来。


    来人停在了门口,迟疑片刻,道:“谁在里面?”


    闻声,屋内两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他们都听出来了,来人正是崔世君。


    昭临感觉沈偲的身子一下子便软下来了。


    起先那种拼命反击的气势,伴随这句问话,荡然无存。


    连带着呼吸也虚弱起来,若有似无地拂在他手心。


    沈偲是在……害怕?


    害怕被崔世君知道她此刻正在与男人私会?


    毕竟崔世君是她父亲的学生,她的逾矩会败坏沈家的名声。


    她本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女子……


    昭临心有不忍,试探着松开了手。


    果然,沈偲并未像先前那般奋力挣扎了,只无力靠在门上,双目呆呆看向房梁。


    她的发髻全散了,胡乱地披散在肩头和胸前,她的唇瓣被他吮得又红又肿,红色口脂糊出了唇边,狼狈却依然美得惊心。


    昭临喘息着移开目光,想起那晚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小火焰,黑眸又暗沉了几分-


    沈偲被困在门板与太子之间,默默乞求崔世君能快些离开。


    再度被太子无礼对待已经够凄惨了,她不愿此刻的样子再被崔世君看了去。极其不愿。


    方才的诀别就是他们对彼此最后的记忆,何必又添一笔不堪的?


    往后,她是生是死还是面目全非,都与崔世君没有任何干系……


    崔世君等了许久,见屋内始终没人应答,轻轻敲了敲门,犹豫道:“沈偲?”


    他直觉里面那人是沈偲。


    偏她不应。


    他喊了这一声便不再开口,只静静伫立在门口,也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


    可沈偲忍了许久的眼泪,在听到这一句问话时,终于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下唇,生生憋住抽泣,只心口不断起伏。


    “是孤。”


    昭临看着沈偲的眼泪,慢慢伸手,用力揩去悬在她唇边的泪,温柔道:


    “孤在此歇息。”


    一门之隔的崔世君愣了愣,立即回道:“臣无心打搅殿下,殿下恕罪,臣这就告退。”


    脚步声很快消失。


    沈偲的双手仍被太子缚在头顶,无法避开太子的视线,只得闭目,以此种方式拒绝他的凝视。


    昭临的指腹便在她的面上一遍一遍地轻拭,仿佛一定要将泪揩干。


    今日这事,昭临自知理亏。


    方才沈偲从庭院出来,他一路悄悄跟在她身后,不知怎的就生出了几分妄念。


    或许,是因为她今日穿了身宫女的衣裙,显得身姿格外柔美动人。又或许,是她私下与崔世君见面,他心里不舒服。


    他很想把上回在永和宫没做完的事做完。仅此而已。至于其余的,他还需要更多时间来完成——并且刚好此处是宫外,又是他姐姐的府邸,没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很放心。


    这么一想,便这么做了。


    昭临本打算进屋就与沈偲解释清楚,他也不愿吓着她。


    没料到沈偲一刻不停地挣扎,那种拼尽全力的姿态,莫名很带劲、很勾人,和她昏睡时的温驯截然不同,一下子就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起先确是我的错,吓到你了。”昭临柔声安慰:“可后来你既然认出了我,为何还不让我好好亲亲你?”


    “为何每回亲你,你总是不太情愿的样子……”


    “上回咬伤我也就罢了,这回,还闹出这么些动静,你是要闹到人尽皆知吗?”


    “还好方才外头是崔世君……若碰上那些管不住嘴的女眷……不就立时惹出些风言风语了吗?”


    沈偲恨恨想,在太子嘴里,今晚发生的一切倒成了她的过错。


    这两回若不是太子肆意欺凌在先,自己又怎会拼力反抗?


    可见过去那种温文尔雅的风度,慷慨仁慈的态度,全是伪装。她被他骗得很彻底。


    沈偲虽一字未说,可从她委屈愤懑的神情中,心中所想已不言而喻,昭临看在眼里,微微一笑,索性趁机与她挑明。


    “时至今日,你也该知道我的心意了。”


    “正是心悦于你,故而忍不住想要亲近你。”


    “沈偲,你可答应?”


    “还是,你想要我先与你一些许诺,才肯让我亲近你?”


    对于沈偲的抗拒,昭临已暗自思索了许久。


    一回如此,他尚能理解为羞怯。


    回回如此,他不得不产生其他的联想……


    毕竟是要拿走她很宝贵的东西,她谨慎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可他等不及了。


    父皇也对沈偲有意,若不是突然冒出个秦顺顺暂时吸引住父皇的目光,父皇说不定早就要了沈偲。贵妃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再次把沈偲献给父皇。


    他必须趁这空当,先下手为强,彻底把沈偲变成自己的。


    昭临就这般含笑望着沈偲,胸有成竹地等她的回答。


    一时间被太子直白露骨的话语震惊,沈偲蹙眉咀嚼太子方才这番话的意思……


    太子说,他想要亲近她?


    太子还问,如何才能亲近她?


    结合太子这两回的举动,沈偲艰难地理解了太子所谓的“心意”——他想要一亲芳泽。


    沈偲小心翼翼道:“奴婢只知,便是在殿下的重华殿,心悦殿下的宫人也不在少数,哪一个,都比奴婢合适……”


    这是在婉拒。


    昭临听出来了,只觉得她笨得可爱:“可我心悦的是你。”


    “想要的也是你。”


    “旁的人,我不要。”


    她蹙眉担忧的模样令昭临心神摇曳起来,看准了那双被他滋润得晶莹润泽的唇,慢慢俯下身。


    灼热的鼻息重新徘徊在沈偲的面颊之上,太子的唇,一点一点贴了过来。


    沈偲下意识地别过头,急道:“可奴婢不愿。”


    昭临的唇停在了半寸之外,清楚听得她小声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奴婢不愿。”


    “不愿?”昭临了然:“你不愿在此与我亲近?”


    “没关系,今日将就在此,你先让我泄泄这心头的火气……我就亲亲……最多抱抱……”


    太子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等你答应了,我们可以去重华殿……去我的书房,当然,我的寝宫也可以,那里床更大,还可以去我皇祖父的……”


    沈偲越听越羞恼,终于鼓足勇气打断了太子的设想:“奴婢不愿与殿下亲近,无论在何处,也无论何时。”


    “奴婢,求殿下,放过奴婢吧。”-


    昭临没料到,沈偲会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他心里预设了所有回答,或娇羞或婉转或胆怯,许许多多,但都不包括这一句不愿。


    便是,不喜欢他?


    沈偲不喜欢他?


    人人尊崇人人夸赞的昭临太子,她竟然不喜欢。


    不喜欢,所以他亲她,她才会哭得这么厉害。


    “你不喜欢我?”他怔忪发问。


    “奴婢敬仰殿下的威势才能,奴婢亦十分感激殿下几次三番帮助奴婢……”


    太子没听她讲完,只重复道:


    “你不喜欢我?”


    沈偲只能报之以沉默。


    她从不敢对太子生出除了敬仰、感激以外的情感。


    沉默,便是默认。


    “你不喜欢我,那你喜欢谁?”


    这天底下,还有谁值得你喜欢?


    昭临气急败坏,又觉得在她面前追问那一句“你喜欢谁”实在是太过丢人。


    但话已说出口,他便要问个明白。


    “你喜欢谁呢?沈偲。”


    沈偲静默片刻:“奴婢谁也不喜欢。”


    曾经有,但今天开始,也不会再有了。


    昭临只稍加思索,很快道:“既然如此,那也好办。那就从今日开始,喜欢我。”


    他捉住沈偲的手,一左一右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面对面搂着她的腰,“沈偲,好好记住我的样子,这便是你喜欢的人的样子。”


    “把你的心,一整个放在我这里。”


    他缓缓、不容拒绝地把她拉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男主就是个自大自信的小疯子(巴掌伺候!)


    第40章 合卺


    昏暗的厢房, 柔柔照入半扇月光。


    沈偲被迫偎在太子的胸膛,感受那颗蓬勃跳动的年轻心脏。


    太子说,就抱一小会儿。


    可沈偲觉得好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终于开始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和催促声“赶紧的,合卺礼快要开始了。”


    沈偲立刻从太子怀中抬起头。


    像山林中时刻警觉的小鹿。


    昭临自然懂, 她在催他快些放开她。


    好啊, 就连抱她, 她也是不愿的。


    就这么急于摆脱他……


    为何与她一起的时光总如此短暂。


    她又是如此冷淡, 如此吝啬。


    昭临腹诽不已,下巴惩罚性地在她颈窝重重蹭了蹭:“我不想走。”


    顿了顿:“再抱会儿。”


    手便在她腰后用力一按,两人贴得更紧, 宛如一对互相嵌合的玉佩。


    沈偲护在身前的手臂不得已收紧。


    她无奈道:“是殿下亲姐姐的合卺礼。”


    几息之后,昭临了口气,手如她所愿从她腰后拿开, 却顺势捉住她的手,握在手里, 长指在她柔滑的手背上来回摩挲:


    “沈偲,随我一道去。就站在我身旁。”


    竟有些撒娇的意味。


    众所周知, 太子身边从来不带宫女, 她跟去了, 闲话也就传开了。


    沈偲低声哀求:“殿下就不要难为奴婢了……”


    门外头怕闲言碎语,关上门, 亦不给他一点甜头。


    昭临好憋屈, 故意出言逗她:“你可知你发髻全散了, 还有口脂,也糊得不成样子……还不赶紧收拾一番……待会儿出去被人瞧见了,还以为, 你与情郎偷偷私会……”


    她登时抿唇不语,只慌忙抬手去寻发间的发簪。


    昭临暗暗得意起来:沈偲的情郎,便是我。


    沈偲伸手摸了个空,才知簪子不见了,许是方才与太子纠缠时弄掉的。


    她趁机从太子手里抽回手:“奴婢找簪子。”


    说着弯腰察看,很快在门边找到了那支银簪。


    好在这间厢房里篦子、铜镜一应俱全,沈偲于是坐在妆台前,借着浅淡月光梳理头发。


    她动作很轻巧,没几下便将头发梳顺,左手抓住发尾绕来绕去,不一会儿,高髻亦梳就。


    昭临抱臂站在她身后,只觉此情此景甚是勾魂摄魄。


    沈偲捡起银簪,正要插入发髻。


    昭临道:“我来。”


    也不管她答应与否,径直从她手里夺过银簪,扶住她的身子,轻柔地刺入发髻之中。


    “很美。”他从后环住她的腰,含笑看着镜中楚楚动人的女子,低声道:“不过这簪子,太不衬你了。”


    “等回宫我会送你更好的首饰,宫中珍藏的宝物,只要你喜欢,我统统送与你。”


    就连昭临,也是你一人的。


    吐息在颈间萦绕,很痒,沈偲略略偏头,递过自己的手帕:“殿下,您擦擦吧——”


    昭临不解。


    “你唇上,沾了……东西。”沈偲不愿说出口脂两个字。


    “哦……”昭临笑得心满意足:“是从你唇上吃到的……”-


    收拾停当,昭临推门四顾,确定四下无人,先一步踏出房门。


    临走前特意叮嘱沈偲:“礼成后在门口等我,我带你回宫。”


    沈偲小声应了声,将妆台上的东西归位,又整理好了衣裙,小心擦去面上的泪痕和口脂,这才出了房门。


    实在太过鬼祟了。沈偲心叹。仿佛,真是与太子在此私会-


    戌时正刻,合卺礼在公主房内举行。


    卺,是葫芦所制的瓢器。


    一只葫芦一剖为二,底部以红线连在一起,新人各执一半,共同饮下瓢内的酒水,瓢苦而酒甜,寓意夫妻二人同甘共苦、永不分离。


    观礼的女眷围了三层,除了驸马,在场男宾只得昭临和崔家至亲。


    女眷们的目光一小半在新人身上,一大半则在太子身上,暗暗揣测哪家女子有幸入主东宫。


    事实上,太傅孙公正的小孙女雪宁一向颇有呼声。她与太子年龄相仿、志趣相投,又颇具美貌才气,如今太子的亲姐姐永徽又与雪宁的亲姐姐成了一对妯娌,女眷们不禁感叹,太子妃的位置,看来大半是要落在孙雪宁头上。只是前段时日太子南巡回宫时,命妇们曾在许皇后处打听,许皇后对此并未多言,以至于不少有女儿的命妇,仍偷偷存了些希冀,能嫁给太子,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婚事。


    昭临负手而立,殊不知自己竟成了看客们关注的核心,他笑眯眯看着永徽与崔世君相向而拜,继而两卺斟酒合在一起,两人捧卺共同饮下,就此,“合卺”礼成。


    在众人的欢笑声中,昭临瞥见沈偲的身影从窗外一闪而过-


    忙活了一天,大婚总算落下帷幕。


    去时近百人的送嫁队伍,回时不过三十余人,皆因礼成后命妇们各回各府,永徽身边的宫人们又大都随公主留在了公主府,回宫的仅剩下仪仗宫人。


    三十余人排成两列,老老实实候在公主府大门旁,等待太子出府。


    夜风渐起,宫人们衣衫都有些单薄,在风中瑟瑟发抖,可谁也不敢埋怨,只哆嗦着挤在一起,默默期盼太子早些出来。


    沈偲却希望太子能晚些出来——一方面她想在宫外多待一会儿,另一方面,经过今晚诸多事,她眼下面对太子很心慌,不知太子又会否突然问她“亲近”之类的问题。


    此时已近宵禁,街上只有零星行人匆忙赶路,附近的民居,无论高门大户的青砖宅邸还是小门小户的瓦房屋舍,皆有灯火摇曳,偶尔还听得孩童啼哭以及鸡鸣犬吠。


    即使在夜间,宫外也是烟火气十足。


    不像宫里,哪怕是青天白日,也不时令人毛骨悚然。


    在某个瞬间,沈偲生出了趁机悄然走掉的念头,她甚至在脑海中盘算该如何离开,先就近找一处普通人家落脚,银簪可充作房费,等到天亮,再想法子出城门——光想到这一步她便摇头苦笑起来,且不说身旁就是侍卫宫人,她身上既无银钱亦无路引,又如何能离开肇京?


    出宫,已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不多时,太子在崔家人的簇拥下走出大门,他身量高,人又挺拔,比身边的崔世君足足高出半个头。


    远远看着,沈偲发现崔世君似乎清减了不少,先前面对面时还不觉得,此刻站在太子身边,竟真可以用文弱书生来形容。


    或许,是太子身形太过犷悍……


    她怔怔凝望,冷不防太子抬眼朝这边看来,两人目光隔空相接,沈偲赶忙垂下脸,朝人堆里缩了缩身子。


    昭临含笑收回目光,朝崔家兄弟点头道:“宵禁快到了,孤这就回去了。”


    又对世君道:“驸马,孤唯一的姐姐,就交到你手里了。”


    世充不失时机地呈上披风:“殿下亲自前来,是崔家之幸、世君之福,夜来风凉,殿下保重贵体。”


    昭临接过披风,翻身上马-


    公主府位于东华门外一里开外,宫人们忙活了一天,拖着疲乏的身子往宫里走。


    昭临和一众亲随骑马在前,不时回头看落在最末的沈偲。


    他知道,沈偲是故意落在最末的。


    他很快便招手与左右轻声交代了几句。


    须臾,左右忽而齐齐调转马头,大声催促步行的宫人们:“宫门将闭,尔等休得磨蹭,快些走。”


    被侍卫这么一鞭策,宫人们只得小跑起来。


    昭临等在原地,待落在最后的沈偲小跑着从他跟前经过时,他随手把手里的披风朝她掷将过去。


    披风罩在头面上,沈偲措手不及。


    下一刻,整个人便被昭临抱上了马。


    沈偲一向怕马,又被披风挡了视线,慌乱中紧紧抱住太子的手臂,嘴里惊叫出声。


    “你怕马?”昭临哂笑,“有我在,莫怕。”


    随即抖开披风,把她细致包裹起来。


    沈偲又气又怕:“请殿下放我下马!”


    “可以。”昭临笑:“等到了东华门便放你下来。”


    “不过你得答应我,往后,不准躲着我。”


    “若我发现你躲我。”


    “我也不知道,我会如何待你。”


    说这话时,昭临敛起了笑容-


    公主房内,宫女们伺候公主沐浴更衣。


    世君如面壁般站立一旁,听着哗哗水声,心已不知飘向何处。


    屏风内传来公主与宫女的说话声。


    公主问:“沈偲怎么没来?”


    “说要来观礼,我特意允了,却没瞧见人。”


    宫女道:“来了,站在角落里,人太多,想是殿下没看见。”


    沈偲?


    世君本就精神恍惚,突然听见沈偲两个字,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今晚这洞房花烛夜,他的新娘,还是沈偲。


    不一会儿,公主从屏风后出来,她已卸掉了满面红妆,只穿了身杏色里衣,从模样看,确是平平无奇,不过眉眼含了些羞怯甜蜜的笑意,冲淡了相貌的平常,增添了一丝女子的韵致。


    崔世君匆匆一眼便移开目光。


    “臣……”


    他知道此时应该说些好听的、取悦公主的话,偏不知从何说起,只上前握住了公主的手,僵硬地牵引她来到榻前。


    两人在榻前坐下,屋里的宫女无声退下。


    “公主方才说,允了什么人前来观礼。”世君轻声问。


    虽奇怪他怎么忽然提起这茬,永徽仍解释道:“驸马不知,是帮我绘制里衣纹样的宫人,我本要赏她,她却不要金银首饰,只说要来观礼,我便允了。”


    世君抬眼看去,只见里衣衣襟处,是一排金色丝线绣成的莲花,玉骨冰姿,精美绝伦。


    世君捏住衣襟,手微微有些抖:“是并蒂莲。”


    “里面儿那件……也是并蒂莲……”永徽顺势靠在世君肩头:“驸马,你可喜欢?”


    竟是沈偲绘的。


    并蒂莲,并蒂同心、百年好合。


    世君肝心若裂,片刻之后,他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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