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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八十一 镜中人


    听着那道不男不女的声音滔滔不绝, 涂山媞面上终于浮现出了一道灿烂的笑容。


    可叫她好找。


    声音是从她左前方第三面镜子的后方传来的,约莫三丈外。


    涂山媞的耳尖不停地轻颤,她一边说着, 一边脚下的步子看似很随意的往前方走了几步。


    声音还在那个位置,没有移动。


    她又往右侧挪动了半步,状似想上前查看其余几个被救出的“人质”。


    正正好。


    那道不男不女的声音,就是从她面前几丈外的地方发出来的。


    涂山媞笑容不变, 看似目光瞄向虚空, 话语中带着明显的笑意:“不过既然阁下如此为我着想——”


    她微微抬眸, 看着面前血红一片的虚无景象。


    她知道, 那道声音,那个人,此时正同她面对着面,审视着自己。


    “我便却之不恭了!”


    几乎是在涂山媞说话的瞬间, 她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 没有任何蓄力。


    她清瘦的身影如同一道残影,一柄利剑, 向着她面前的方向破空而出!


    “破春”被她稳稳抛出, 却只听到——


    “咔嚓!”


    是剑刃戳破灵镜的声音。


    涂山媞略至“破春”刺出不远的地方,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前方而去。


    方才还血红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的路, 却在这时缓缓变得清晰了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


    涂山媞停下了脚步。


    她的面前,立着一面巨大的灵镜。


    比方才她见到的所有灵镜都要大。


    灵镜之上,插着一把木剑。


    木剑深深地刺入了灵镜之上, 映得她自己那似笑非笑的脸上满是裂纹。


    而下一瞬。


    涂山媞看到灵镜中的自己忽然露出了一抹堪称温和的微笑:


    “又见面了。”


    镜中的“涂山媞”说话间,只见灵镜上涟漪又起,转眼间——


    镜中之人变了。


    涂山媞望着面前这个一袭白袍覆身,面上带着一个纯白面具, 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的人,微微勾了勾唇:


    “我们之前见过么?”


    听到涂山媞的话,那白袍之人似是微微笑了笑,却并未回答涂山媞的话,而是向着涂山媞伸出了一只手。


    “云媞姑娘。”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男不女的音调,却诡异地带上了一丝温柔之意:


    “你不是在寻你的那只小雀儿么?”


    “跟我走,我可以带你去见她。”


    涂山媞还未来得及说话,身后跟着涂山媞而来的顾清夷忙出声:


    “师妹!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


    “这不男不女的鸟人肯定没憋着什么好屁!你去了就上了他的当了。”


    涂山媞没有回头,依旧对着面前的白袍面具人道:“阁下连真容都不愿意露出来,我又怎能放心跟着阁下走?”


    她说话的间隙,灵识始终源源不断地探出,却一无所获。


    面前这镜子应是个阵法,这白袍之人显然并不在此处空间。


    或者,他的本体不在此处。


    对方怕是早就料到了此时的局面,一直在这镜中等着她。


    那白袍人听了她的话,轻笑着摇了摇头,显然对她的话无动于衷:“云媞姑娘,现在是你在求我,而并非我相求于你。”


    “你同南家有仇?”南知阙在涂山媞身后,沉沉开口问道。


    他方才在师妹与那镜中神秘人说话时便在探查,却也并未探出任何蛛丝马迹。


    想到方才入口处那道南家独有的阵法,以及方才场中救人间隙那不清不楚的话,他终是问出了口。


    谁料那白袍人听到南知阙的问话,却颇为轻蔑地又是嗤笑一声:“南知阙,别再装你那副天之骄子的模样了,看着真让人恶心。”


    “就你们南家干的脏事,还需我往上再泼脏水么?”


    那白袍人一边说着,一边又看向涂山媞,声音放轻,带着些蛊惑的意味:“云媞姑娘,你身后那光风霁月的归一宗首席弟子,你的好师兄,可并非看上去那么……‘干净’。”


    “我知道你是谁。”说着,他竟又伸出了手,面具下的那双黑眸似是浮出了一抹温柔:


    “我也知道你在查什么。”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身后那个人,跟你可不是一个阵营的。”


    “所以跟我走吧。”


    “我保证,可以将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


    “唰——!”


    话音未落,涂山媞便觉身边一道清风拂过,随着一道破空声——


    “咔嚓——!”


    “昭明”从涂山媞身边疾疾掠过,狠狠地插在了面前巨大的灵镜之上。


    正正好,停在“破春”的旁边。


    涂山媞听到身后的人脚步迈得极大,只几步便走到了自己身旁。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颀长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挡在了涂山媞面前,挡住了那道灵镜之中的玩味视线。


    少年微哑的声音带着比深冬时结冰的湖水还要凛冽的沉沉寒意,缓缓开口:


    “你找死?”


    涂山媞望着面前这道挡在自己面前的削瘦身影,眸中神色复杂。


    那日她解决完龙鳌后在万流城中撞见的一幕又重新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她练了一夜的剑,以为自己的心不会再因为那一幕而再起波澜。


    这些日子里她忙于查案,无暇顾及心中这些密密麻麻的刺痛。


    此时此刻,那些被她一直压抑着的、刻意忽略了的刺痛,再次向她全身袭来。


    “啧。”


    那镜中的白袍人见南知阙挡在了涂山媞面前,好似突然没了兴致。


    声音再次变得阴测测:“好了,我便不与几位在此闲聊叙旧了。”


    “临走之前,还为你们准备了一份大礼,还望诸位笑纳。”


    那白袍人说话间,涂山媞耳尖微动,神色又是一冷。


    有东西朝着他们的方向来了。


    “云媞姑娘——”


    那道阴测测的声音最后留下了一句:


    “我等着你来寻我,和你那只小雀儿。”


    话音未落,他们便看到灵镜之中的人影,仿佛水中倒影被一颗石子蓦地打散。


    泛起了一层涟漪后,缓缓消失在了镜中。


    “不要管他了。”方才一直未开口的王铄苍白着脸,望着众人身后的方向喃喃道:“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过来了。”


    还未等王铄的话说完,几人便察觉到整个地都在颤。


    涂山媞垂眸看去,脚下的地面竟然开始寸寸龟裂!


    “这里好似要塌了!”顾清夷一边喊着,一边忙跑过去背起了地上昏迷不醒的洛鸢,踉跄着稳住身形。


    涂山媞几人连忙将其余的几个幸存者或搀扶或背,寻找着出路。


    而环顾四周时,她忽然顿住了。


    面前的空间深处,那无数道龟裂开来的裂缝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幽绿色的、血红色的、还有惨白的——无数双眼睛,层层叠叠,散发着骇人的幽光,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然后,那些眼睛的主人涌了出来。


    是那些改造过后的“怪物”。


    此时不仅仅是十二头。


    几人望着四面八方而来的“怪物”,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它们从空间裂开的每一个缝隙中爬出,像是地狱之门被打开后,从里面爬出来的一道道恶鬼。


    它们有的长着非人的长臂,有的满身骨刺,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


    那些“怪物”的脸上,再无面具,无一不残留着人的轮廓。


    有的穿着凡人的粗布衣裳,一的披着宗门弟子的残破道袍。


    有的……甚至还能看出“人”时模样。


    它们眼睛浑浊无神,却缓慢地转动着,最后都转向了涂山媞几人。


    他们是……曾经的双福村村民。


    也是宗门内无故失踪的弟子。


    涂山媞死死咬着牙,望着那些怪物身上不属于他们的残破肢体。


    还有那些甚至连完整的模样也看不见的——


    她妖族的弟子们。


    “这……这、这是把一个村子的人都……”顾清夷的声音已变了调,望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扭曲身影,口中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看着那些被迫变成“怪物”的人,没有一个人抬得起手中的武器。


    那是一群曾过着清贫的平凡生活,却满怀希望的凡人。


    那是一个个身怀梦想,心中有道的宗门弟子。


    那是她的同族。


    眼看着周围的“怪物”越聚越多,几人不断向内靠拢。


    “跟我来!”王铄擦了擦口中不知何时流出的血迹,脸色惨白的几乎透明,却哑着声音同几人快速道::“那边!”


    南知阙的“昭明”终于出鞘,剑光闪过,周围的怪物倒下了大片:“我来开路!”


    涂山媞紧紧背着身后的舒玲珑,跟在南知阙的身后,咬着牙冲向那被硬生生砍出来的缺口。


    身后是南知阙不断闪烁的剑光,和顾清夷洒出的漫天符箓。


    不知何时落在最后的王铄始终望着身后那片“怪物”的眼睛却在此时终于颤了颤。


    涂山媞始终埋头往前冲着,却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向她们逼近的扭曲身影好似离她们越来越远了。


    她不禁回头望过去——


    一道细小的身影在那些扭曲的身影深处缓缓走出。


    那身影走得不疾不徐,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是小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却带着一丝微微的笑。


    那双乌黑的眼眸中,好似倒映着他们每个人的身影。


    而那些怪物,却在小隆出现后,诡异地变得安静了,不再向他们涌来。


    “小隆?!”顾清夷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隆唇角微弯,稚嫩的声音却仿佛跨过了漫长岁月:


    “我本来就属于这里。”


    “谢谢你们。”


    孩童脸上稚嫩的笑容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困在这里这么多年,守着他们——”


    “如今终于,可以送他们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八十二 小隆(修)


    小隆脸上稚嫩的笑容中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悲凉:“困在这里这么多年, 守着他们。”


    “如今终于,可以送他们离开了。”


    顾清夷身后背着洛鸢师姐,手上还提着两个师弟, 其中一个还是已经被改造成怪物的师弟,手上“大包小包”,却还是瞪大眼睛,朝小隆道:“困在这里?那你还不快跟我们一起离开啊!”


    小隆听了顾清夷的话, 却微微一笑, 只轻声道:“他们很强大, 你们……要小心。”


    就在小隆说话的间隙, 他的身影却骤然开始变得透明。


    ω


    涂山媞眼睛微眯,张口问道:“你还知道什么?告诉我们。”


    小隆听到涂山媞的问话,却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一个被困在这里十九年的孤魂野鬼,又能知道些什么。”


    小隆说着, 抿了抿唇, 面上有些愧色道:


    “先前对不住。”


    “是他说,只要我带着你们进来, 便放了我们村的这些……‘人’。”


    小隆口中的“他”, 显然是方才镜中的那个白袍面具人。


    涂山媞闻言,紧接着便问道:“他是谁?你可曾见过?”


    小隆先是点了点头, 又轻轻摇了摇:“我大多数的时候都在沉睡,见他的寥寥数面也都同你们一样,并未见过他的真身。”


    涂山媞眉峰微蹙, 再次开口,却不再问他关于那白袍面具的事:“你先前同我说过的那个吹唢呐的姑娘,你可知他在哪?”


    小隆依旧摇头:“我只知道她此刻不在这里。”


    涂山媞眸光倏地变冷。


    那人果然是知道些什么,阿梨被他带走了。


    南知阙望着小隆, 也在此刻开口,语气肯定:“你是十九年前在那场大火中逃出去的双福村民。”


    小隆听到那场大火,目光变得悠远,声音很轻:


    “十九年的那场大火,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烧起来的。”


    “那天夜里时辰还不算晚,村子里好些人家都还未休息,大火着起来的时候,大家都出来忙着灭火了。”


    “我们起初都以为只是一场小小的灾……”


    小隆的眼神变得有些惊恐,似是回到了那个夜晚:“可那火很怪。”


    “那火怎么扑也扑不灭,我们越是灭,它便烧得越旺。”


    “火势越来越大,开始逐渐向村子里蔓延。”


    “村长见势不对,便提议让大家伙都逃出村子去,活命要紧。”


    “可是——”


    小隆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那个时候,我们已经逃不出去了。”


    “大火把我们整个村子都包围了起来,只要有人想从火圈中闯出去……”


    “便是死。”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村便是必死的结局。”


    小隆说到这里,望向南知阙,轻声道:“有一点你说错了。”


    “我不是那场大火中的幸存者。”


    小隆话音刚落,整个眼珠变得漆黑一片,苍白的稚脸上也出现了几道诡异的裂纹。


    他的声音不再是孩童稚嫩的嗓音,而像是千百个人同时在低语,声音诡异之极:


    “我是双福村村民的仇怨与绝望所化出的怪物。”


    “我,即是他们。”


    小隆此刻已不见纯真模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几人:“这里是双福村的地下,这道巨大的阵法,为的便是将你们和我们,都埋藏在此地。”


    涂山媞了然。


    一开始他们遇到的那个南家的“瞬影”阵法,恐怕只是一个幌子,让他们以为被传送到了很远的地方,但其实,他们一直都在原来的位置。


    只不过被送到了地下。


    那白袍面具人恐怕一开始就布好了阵,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可……


    涂山媞微微皱了皱眉。


    她并未从那个白袍人的身上感受到杀意。


    那双面具之后的眼睛,看她时的目光,好似有些熟悉,却丝毫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此时此刻,她依旧没有猜透那白袍人大费周章设这样一个局,到底有何目的。


    “好了,时间快到了,你们该走了。”


    小隆漆黑的眼珠缓缓看向了涂山媞袖口的位置,轻声道:“我本来,是打算让你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的。”


    “你们这些修士都一样,能为着一己私欲,便为所欲为无恶不作,将我们普通人当作比猪狗还不如的畜生。”


    “满嘴心怀大道,实则各个自私自利,满心只装着自己的那点贪婪欲望。”


    小隆顿了顿,眼睛又转向了顾清夷与南知阙手里提着的那几个“怪物”。


    满是裂痕的苍白脸上露出微笑,显得有些诡异,声音却柔和了一点:“但小娥同我说,她临死前有幸遇到了你们,还见了姐姐一面。”


    “她说你们不一样。”


    “我本来不相信,但——”


    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低垂着头,仿佛毫无知觉的“怪物”们:“你们方才,没有想把他们都杀了。”


    涂山媞他们被四面八方围过来的“怪物”们逼得连连后退,却没有一个人举起武器。


    “尽管他们早已没有了灵魂,只剩下一副怪物模样张牙舞爪。”


    小隆说到这里,面上微微怔了怔,泪水从他漆黑的眸中缓缓流出,唇角勾起的弧度里满是仓皇:“如果……再早一点遇到你们……”


    如果那天夜里,也有这样的一群少年们从天而降。


    那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他们还可以继续过着清贫却平凡的生活。


    孩子们可以慢慢长大,去读书,去村子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


    他们……本可以有自己的人生啊。


    修士们个个身怀神通,去追求什么所谓的至高无上的大道。


    难道他们普通人,便不配拥有自己的追求吗?


    他们只是想平平安安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如今却个个变成了这样的可怖模样,不人不鬼的被困在这里几十年,连死都变成了奢望。


    不知何处吹来的风从几人面上拂过,带起了一阵腥气。


    小隆不再多说什么,而是缓缓后退了一步。


    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那双漆黑的眼珠却始终望着他们,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再见了。”


    话音刚落,几人只觉得面前一阵光芒大盛。


    下一瞬,天旋地转。


    当涂山媞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是一片荒草萋萋的小山坡。


    夜风清冷,头顶月亮高悬,漫天星辰闪着微光。


    身后是他们顺着邬娥指引前来的双福村废址。


    那片废墟,依旧是他们来时的模样,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那片停滞了十九年时光,好似从此刻开始,重新流转了起来。


    被大火焚烧过后的土地上依旧村草未生,却依稀能看到渐渐散去的点点灵光,在月光下,好似山间的流萤。


    几人沉默地望着那些光芒正在消散的方向,都许久没有说话。


    那是怎样的一群普通人呢。


    因为修士的一己私欲,在某个夜晚,亲眼看着自己的家园被焚烧殆尽,看着亲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看着自己死去。


    被抽去了灵魂,砍掉了四肢,扒掉了皮肉,打碎了血骨。


    变成了一个个怪物。


    千百道无处伸冤,无处宣泄的怨气,最终汇聚成的“怪物”,却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满脸稚气的孩童模样。


    明明那些修士已经将自己害成了这副模样,却还是在看到了一丝善意后,选择放了他们。


    “我们……他们……”顾清夷有些沙哑的声音终于在月夜里响起,却开了个头便有些梗住了。


    “我们要为他们报仇。”这是涂山媞的声音。


    南知阙扭头,静静看向了前方那个清瘦的身影——


    他的小师妹依旧是那副稚气未脱却明艳非常的眉眼,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中没有沮丧,亦没有萎靡。


    只燃烧着灼灼的斗志,还有那一丝总萦绕在她身上的,令他常常移不开眼的笃然。


    月色明媚。


    落在小师妹的身上,像在发着光。


    他听到涂山媞又开口继续道:“不仅仅是为了我们的同门,还有那些无辜的人。”


    涂山媞的话音落下,夜风拂过荒草,发出细微的轻响。


    顾清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洛鸢,看着不远处那渐渐散去的点点灵光,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日子——


    那些在宗门里插科打诨、跟师兄弟斗嘴、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日子——都轻得像一片符纸。


    他抬起头,也望着涂山媞的背影。


    月光下,那道清瘦的身影立在那里,明明比他矮了半个头,明明入宗才几个月,却让他觉得……像一座山那样,沉稳又强大。


    “师妹说得对。”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还有些颤抖,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报仇。一定要报仇。”


    南知阙依旧望着涂山媞。


    从她说完第一句话开始,他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不够。”


    南知阙缓缓开口,少年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却一字一字落得很稳,“要让他们——都后悔,他们今日的所作所为。”


    涂山媞终于轻轻回过头,撞上了那道目光。


    月色好似越来越亮。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师兄此刻,倒是同我在一个阵营中了。”涂山媞似笑非笑,显然是拿着方才那镜中人的话奚落他。


    南知阙没有马上接话。


    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狭长的眸微微弯起,轻轻笑了一下:


    “我永远,都跟你是同一个阵营的。”


    涂山媞闻言,微微怔了怔,却没再说话了。


    “走吧。”


    南知阙也不再赘言,转过身,率先往山坡下走去,“先把人带回去。还活着的便救治,若是——”


    他顿了顿。


    “便好好安葬。”


    顾清夷背着洛鸢,手里提着两只,踉跄着跟上。涂山媞弯腰背起依旧昏迷的舒玲珑,也迈步跟在顾清夷身旁。


    只有王铄,从小隆出现后,他便没有再开口,始终低垂着头沉默着,脸色比顾清夷手上那两只还难看。


    涂山媞余光撇过王铄,眼中微芒一闪,神色莫名。


    她总觉得,这位王公子,好似是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八十三 天星阁


    涂山媞余光瞥过王铄, 眼中微芒一闪。


    她总觉得,这位王公子,好似是知道些什么。


    她这样想, 便也这样问了,狐狸眼斜向脸色难看的王铄,似笑非笑道:“王公子。”


    王铄本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听到涂山媞的唤他, 微微怔了怔, 而后抬眸望过去。


    涂山媞面上不变, 口中却单刀直入:“看你面色有些不好,是不是有话要同我们说?”


    她这一开口,南知阙同顾清夷也都望了过来,顾清夷面上有些担忧:“王三, 你怎么了, 方才从那镜中的鸟人出现以后你好似就如此了,莫非——”


    “莫非那白袍人, 是王公子认识的人?”涂山媞在一旁轻飘飘地接过话, 看似随口一问,眼睛却始终盯在那张苍白如雪的脸上。


    南知阙望着王铄, 眉头微蹙,却并未开口。


    王铄听闻两人的话,面上极自然地苦笑了一下, 而后轻声道:“在下哪有那个本事,若是认出那镜中之人,方才便同你们说了。”


    他垂下眸,敛去某种情绪, 继续道:“只是看到这么多的村民被如此残忍的虐待至此,心中有些不忍。”


    “方才那怨气所化的孩童之言,也令我大受震动,一时有些……”


    这番话一出,顾清夷脸上便露出了了然神色,他两只手目前都忙着提自己的怪物师弟,实在腾不出手拍拍王铄的肩膀,只得唏嘘半晌,劝慰道:“我懂你的感受,我也是如此。”


    “从前只一心向道,觉得自己侠肝义胆,为这世间的普通百姓做了许多好事,还沾沾自喜。”


    “殊不知当我御剑俯视那些普通人时,便已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了。”


    顾清夷大眼睛满是认同:“所以我懂你!”


    王铄继续苦笑着点了点头,叹声道:“这世间啊……”


    涂山媞刻意地落下了半步,一双狐眸隐晦地打量着王铄,听闻他与顾清夷的对话,微微眯了眯眼。


    不对。


    他那平日里总是不离身的紫竹折扇此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两手空空地垂在身边——


    手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方才顾清夷那番感慨万千的话语,他也并未听进去了,只在他说话时,眸中微微闪过暗色。


    这王家公子分明就是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愿开口。


    涂山媞唇角逐渐泛冷,明知背后的人所图极大,且手段残忍,却知情隐瞒——


    那边是敌非友。


    她忽然开口,语气却变了:“王公子,不瞒你说,我此番问你,是因我有一事相求。”


    王铄转过头,看向她的目光里竟有些来不及掩去的悲悯,只听他微微张口:“不知仙子,有何所求?”


    “实不相瞒,你们方才也在双福村中见到了,那个吹唢呐的老者。”涂山媞说到此处,眸光泛冷:“他吹唢呐的音调,很像我妹妹。”


    “你是说——”顾清夷恍然:“云妹妹!”


    “怪不得师妹你方才问那镜中人还有一个人去哪了!”顾清夷一边说着,面露疑惑:“可那镜中人为何要单独将云妹妹抓走?”


    “莫不是——”大眼睛看向涂山媞。


    涂山媞微微一笑,眸中却没有什么笑意:“自然是因为我了。”


    “可那人为何要针对师妹?难不成……是师妹你的仇家?!”


    “我初入宗门,又从何处结仇呢?”涂山媞有些无奈道:“而且若是我的仇敌,又何必遮遮掩掩,不以真面目示人。”


    “我知道了!”


    顾清夷思索片刻,眨着大眼睛,突然大叫一声,而后凑近涂山媞神秘道:“定是因为那镜中人也是宗门中人!”


    “它听闻师妹初入我归一便大放异彩,更是继承了苏青离前辈的绝世神功‘山海斩’,故而心生妒忌无以复加,但又因自己实力不足,故而才设了此局,现将云妹妹抓走,而后再以此来威胁师妹,最后夺取师妹的‘山海斩’!”


    顾清夷一番分析,自觉天衣无缝,前因后果清清楚楚,一时间双眼放光,很是激动。


    “顾清夷。”南知阙有些无语的嗓音从一旁淡淡飘过来:“你那脑子要是不用,可以自愿捐给那个镜中人,他拿着或许还能做点什么出来。”


    “南!知!阙!”顾清夷瞪着大眼睛转过头:“你那张嘴要是太臭,小爷我这里漱口符管够!”


    “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说!”


    南知阙声音依旧平淡,说出来的话却比此时的夜风还扎人:“若是因为师妹,直接掳走云梨即可,犯得着如此大费周章?”


    “况且。”少年狭长的目光转过来,先是凉凉地看了一眼顾清夷,而后看向他背上仍在昏迷的洛鸢:“你那个猪脑袋是忘了我们是怎么来此的了?”


    顾清夷微微向上耸了耸肩,调整了一下背着洛鸢的姿势,嘴上强辩:“我怎么可能忘!我只是说那背后之人抓云妹妹的动机,双福村的事是另一码事!”


    “你这嘴也可以捐出去,我可以代笔写封自荐信,灵鸭的嘴可比不上你的硬。”


    “哪比得上你南大首席!首席平日里恐怕不吃饭吧?小心饭菜沾了嘴皮子,不留神把自己毒死——成日里解毒丸都是成箱的买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吵起来了,顾清夷此时已完全顾不上涂山媞所说的事。


    涂山媞却并未理会前面两个还没断奶的,继续低声对着王铄道:


    “我很担忧我妹妹如今的情况,可否请王公子为我妹妹卜一卦,看看她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安康?”


    王铄却沉默了片刻,抬眸望向涂山媞:“若是仙子知道云梨姑娘有危险,当如何?”


    涂山媞理所当然:“自然是去救她。”


    “那倘若姑娘事先便知晓了云梨姑娘此局必死无疑,便是救了,也是竹篮打水,仙子又当如何?”


    王铄望着涂山媞的眼睛里有些她看不懂的复杂,还有一些……悲悯。


    又是悲悯。


    面前这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看向她的目光,总是若有所思,带着些似有若无的惆怅。


    就好像……他在看一个必死之人。


    又好像透过她,在看自己。


    涂山媞倏地笑了。


    “怎么?”


    “你算出来云梨必死了?”


    王铄却摇了摇头:“非也,只是有些好奇仙子的……选择。”


    涂山媞却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眯了眯眼:“王公子这好似,已不是第一次问我这样的话了。”


    上一次,他便是如此,莫名其妙地开口,问自己若是飞蛾扑火又当如何。


    王铄了然,没有血色的唇微微勾起:“如此,我知道仙子的选择了。”


    却不等涂山媞再询问,他便自顾自地继续开口道:“仙子可知,我们天星阁的头一条规矩是什么?”


    天星阁?


    来时听闻他说过自己入过天星阁,但不到一年就被送回王家了。


    涂山媞不明所以,却还是道:“不可泄露天机?”


    王铄听闻她的话,一下笑开:“仙子是不是也经常看些民间的话本子?”


    说完,他也不等涂山媞回答,接着慢慢道:


    “天星阁立世千年,第一条规矩从未改变。”


    “不涉因果,不染凡尘,不救将死之人,不改既定之局。”


    “世间万物运行,自有其道。春生秋杀,日升月落,皆是天道使然。我等能窥见天机,看得见凶吉,辨得出福祸,却唯独,不能伸手。”


    “因为一旦伸手,便是入了那因果局中。”


    “你救了一个人,便是杀了另一个人的‘生’。你改了一件事,便是毁了十件事的‘定’。你以为你在行善,可那被你救下的人,日后或许会杀百人。你以为你在避祸,可那被你避开的一劫,本该渡你去更高处。”


    “天星阁的弟子,可以看,却不能做。”


    “因为做了,便从观星之人,变成了局中之人。”


    “所以——”


    “观星者,不可入世。入世者,不可观星。”


    “这便是天星阁的第一条规矩。”


    “也是唯一一条。”


    “破了这条规矩的,都被逐出师门,永不收录。”


    观星便不可入世……


    涂山媞撇了撇嘴:“那也就是说,你们天星阁的人会占卜,却不能做任何事情。”


    “便是知道面前的人下一刻会被树上掉下来的一片叶子砸死,却也不能叫他往旁边挪一挪步。”


    王铄听到涂山媞如此直白的话语,先是愣了愣,随即点头:“正是。”


    前面两个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争吵的人闻言也转过了头。


    顾清夷从方才便一直在听二人的对话。


    他同王三虽幼时相识,却因跟着南知阙去了归一宗故而相交不算多,前些年王三被天星阁“退货”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当时还好一阵幸灾乐祸,专程往王家送了封信“问候”他,其余的事便是一概不知。


    后来又听说王铄发了“疯”非要去凡间体验什么百态人生,暗道这人怕不是因为被天星阁“退货”后自暴自弃了,但彼时他在归一宗忙着画符,也无暇再多顾及。


    后来再见他时,见他依旧是小时候那副花枝招展的孔雀模样,插科打诨嘻嘻哈哈,便也放下了心。


    今日听他突然开口讲这些话,顾清夷很是意外。


    天星阁素来与各大宗门不同。


    虽名为八大宗门之一,他们却只知道有此一阁,鲜少听闻其弟子行走于世。顾清夷在外做任务时便从未遇到过天星阁的弟子。


    好似那阁中弟子个个都不踏凡尘。


    王铄更是从未同外提过任何关于天星阁的只言片语他一直以为这是天星阁的规矩使然。


    今日这番话,却是头一遭。


    只听王铄微微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我便是破了规矩,才铸下大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八十四 前路大凶


    只听王铄微微开口, 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带走:


    “我便是破了规矩,才铸下大错。”


    破了规矩?


    涂山媞双眸微眯,这么说, 王铄是因为插手了别人的因果,才被逐出了天星阁?


    她略微思忖,开口却道:“此话怎讲?”


    “你破什么规矩了?”顾清夷也在一旁问道,一边询问一边还对着南知阙使眼色, 用眼神询问南知阙对此事知不知情。


    南知阙奉行了他一贯的做派——假装没看见。


    王铄听闻面前两人问起此事, 却又闭上了嘴巴。只微微摇了摇头, 一副不愿再多说此事的模样。


    而后他又转向涂山媞, 面色苍白却平静道:“仙子,你问我关于令妹的事,我确是不能说得太多。”


    “方才也同你说过了,我贸然插手因果, 是祸非福, 说得太多恐生事端,反而弄巧成拙。”


    “不过, 有一事我可以告诉仙子。”


    王铄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涂山媞, 面上再无先前那般事不关己的云淡风轻,而是一片肃然:


    “仙子现在在做的事, 不论哪一件,都只有一个卦象——”


    “前路大凶。”


    王铄说这几个字时,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都随之变了。


    面前的人那双总是弯着笑的桃花眼, 此刻却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水,苍白的面容在月色下竟透出几分不属于凡人的疏离。


    再没有半点“王家三公子”的影子。


    而他此话一出,身旁不远处的南知阙同顾清夷面上神色都是一变。


    顾清夷立刻开口嚷道:“呸呸呸!王三你又来!我怎么记得这话你在来的路上便说过了,我们几个现在不都好好的!”


    南知阙眼神暗了暗, 狭长的眸中神色复杂地看向那卦象所言之人。


    涂山媞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纵然听到对面的人说自己不管做什么都【大凶】,却是浑不在意地撇了撇嘴,竟有些吊儿郎当道:“能解吗?大师。”


    没想到王铄竟点了点头,正色道:“可以,现在放弃一切,回到你原来的位置,一切都还来得及。”


    “除此之外,别无他解。”


    “哦。”涂山媞听闻,了然地点了点头,却并未再说什么了。


    王铄观她神色,便知道这番话说了也是白说,他轻轻抬眸,望着晴朗无云的夜空。


    东南天域,那片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星域。


    这些年,他看了无数次。


    那颗炽白如剑的星,依旧悬在那里。


    不过此时,今夜,又有些不一样了。


    漆黑的瞳孔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微光,定定地望着那片天空。


    剑星身侧,多了几道星芒,有两颗很是明亮——


    一道青金,正正落于剑星侧后方的位置。


    一道淡金,明灭不定,悬于剑星的左翼。


    曾经的孤星坠世,独行于天,无人可依,亦无人可挡。


    但此时……


    孤星身边有了“伴星”。


    他盯着那两颗星辰,看了半晌,而后目光缓缓移向了更隐蔽的深处——


    那颗剑星,依旧透着一丝非金非赤、神秘无比的幽紫暗芒。


    不知这微小的变化,能否带来一丝转机……


    几人先前从那双福村的地下阵法中被小隆送了出来,送到了离双福村旧址不远处的地方。


    方才南知阙带着他们从那小山坡走下来,并未用法器,而是同寻常的村民一般迈着双脚缓行而下。


    涂山媞本以为是要带着几个幸存者赶回邬霜的客栈中疗伤,却见他们又回到了初来时的双福村旧址。


    面前依旧是来时的模样,整个村子都是被烧毁的残壁,只是却隐隐觉得同那时又很不同了。


    南知阙放下了手中昏迷的怪物师弟,却是从袖中取出了几枚符箓。


    涂山媞虽对符箓一道一窍不通,却也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小门道。


    按理说顾清夷同南知阙都算是符修,且二人自小都是在南家修习此道,按理说应属于是师出同门,但两个人的路子却看起来天差地别。


    顾清夷的符袋中好似鼓鼓囊囊地塞满了符,用的时候也是一抓一大把,宛如不要钱一般,那架势活像是打算以大量符箓“砸”死敌人。


    但南知阙不同。


    涂山媞为数不多见到自己这位师兄掏出符箓,都是双指夹起,口中还念念有词,且一次只一张,绝不多加。


    她感到颇为有趣,涂山上的叔伯要说起兵器都是口沫横飞口若悬河,但对于人族的这些东西却都是一知半解,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啊?”顾清夷听闻涂山媞的疑问,顿时失笑:“嗨,师妹,这有什么奇怪的!”


    “你们剑修的招式五花八门,有的求快、有的求稳,符箓一道自然也是一样的。”


    “我平日里没事就在画符,手中的符多得用不完,所以需要的时候便都撒出去了,一张不行便两张,两张不行便十张!”顾清夷说起这些时眼神明亮,眉飞色舞:“我还自创了许多符,咱们同行的这些日子你也见到了,是不是很是好用?”


    涂山媞想起顾清夷那些名字直白的符,笑着肯定地点了点头。


    顾清夷见状,更是自得:“你别看南知阙虽是南家出身,这些年他一心都在剑道上,说起符箓——”


    他拍了拍胸脯:“归一宗还得看顾小爷的!”


    涂山媞看着前面口中振振有词的南知阙,好奇道:“我观顾师兄用符之时很少念咒语,莫不是这也分不同的符?”


    顾清夷压低声音,撇撇嘴道:“还能为什么,你又不是不知你师兄,你别看他平日里好似云淡风轻的,实则可在意自己的形——”


    “顾清夷。”前方少年沉稳的嗓音打断了顾清夷贼兮兮地低语:“你要是手没断就滚过来帮忙。”


    顾清夷闻言翻了个白眼,将手中和背上的几人都小心地放在一旁,往前而去:“来了来了,不是都知道地下有阵法了吗?还要干嘛……”


    涂山媞有些好奇地上前,耳边响起南知阙有些不耐烦的声音:“知道有阵法,是什么阵法?回去的任务报告你写吗?”


    “云梨还在那背后之人的手中,在此地或许还能寻些线索。”南知阙见涂山媞上前,转过头同她解释道。


    涂山媞点了点头,她本想着云梨同舒姨都是追捕那龙鳌的凡人老仆才被抓到此处来的,回去便顺着那条线索继续查下去,倒是忘了此地或许还能寻到些什么。


    说罢抬头看向南知阙道:“有什么我能做的?”


    南知阙垂眸望着被烧焦发黑的土地,沉吟道:“不论是在此地忽然出现的双福村,还是从那道阵法被传送到的地下,背后之人似乎很擅长阵法一道,还有……”


    南知阙顿了顿,终是开口道:“虽我实是不知南家在这案子中做了什么,但,此事恐怕确与南家脱不了干系。”


    “这条线便由我来继续往下查,我向你承诺,若是有任何进展,都会告诉你。”


    涂山媞低垂着眸,看不清眸中的神色,只轻声道:“那就有劳师兄了。”


    南知阙看着低下头的师妹,眉头微蹙,却还是开口道:“那就劳烦师妹看看这双福村的旧址周围有没有阵法或者其他的异常灵力波动,或许能顺藤摸瓜查到些什么。”


    涂山媞点了点头,看了看南知阙与顾清夷几人所在位置,最后往他们先前所至的双福村村口方向而去。


    夜风拂过废墟,仿佛还带着一丝焦土的气息。她踩着焦黑的土地,一步一步走向那块刻着“双福村”三个字的古朴石头。


    这块石头见证了一切——二十年前的大火,十九年的沉寂,还有今夜……那百十余道终于得以解脱的怨灵。


    想起他们来之时,是藏在那枚蝴蝶中的邬娥为他们打开了那条路,涂山媞从袖中又拿出了那枚蝴蝶。


    而她方才拿出蝴蝶,便见到从那块石头内缓缓飘出了一团极其暗淡的灵光!


    是邬娥!


    只不过那团灵光发出的光芒,显然已经不似他们来时那般明亮。


    想来是因为给他们带路,而消耗了其自身的力量所致。


    涂山媞眼睛一亮,忙捧着手中的蝴蝶往那团微光而去——


    只见那团微光好似有了感应一般,如同在罗刹庙时一般,轻轻地没入了那枚幽兰色的蝴蝶之中。


    “谢谢你,小娥姑娘。”


    涂山媞捧着蝴蝶,声音很轻:“谢谢你还愿意相信修士。”


    谢谢你即使千疮百孔面目全非,还愿意相信这世间的善。


    “我会将蝴蝶还给邬姨。让你们姐妹团聚的。”


    “我一定会为你们,还有为我的同族们,报仇的。”


    话音刚落,便见那蝴蝶通身都发出了一瞬淡淡的光芒,好似在回应涂山媞的话。


    涂山媞将蝴蝶妥善放进袖中,目光微凝,放出神识细细探寻着周围双福村的旧址。


    焦土之下,隐隐残留着阵法的余韵。她闭眼感应,一点一点梳理那些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而就在此时——


    那双狐狸眼猛地一凝,望向空无一人的方向,冷声道:


    “滚出来。”


    作者有话说:


    卡点发文翻车了,我这个月的全勤没了……


    我要哭死,我需要宝宝们的安慰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85章 八十五 他叫白危


    涂山媞双眸猛地一凝, 望向面前空无一人的方向,冷声道:


    “滚出来。”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前方的阴影里出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而后从那片树林深处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人的脚步声踩在土地上的残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却是一副压根没打算藏的架势。


    南知阙几人听到了涂山媞这边的动静,以为是又有什么变故, 忙放下手中的“活”向着她的方向而来。


    还不等他们走近, 便看到了那个不知道何时突然间就从林间冒出来的人。


    南知阙的眼神微微一变。


    虽然他们方才未曾经过这片树林, 但以他们目前的修为, 能在他们所有人眼皮子底下藏这么久……恐怕有些棘手。


    南知阙脑中思绪闪过,抬眸看去——


    很高。


    目测比他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肩宽腿长,一身玄色劲装。袖口被随意地挽到手肘, 露出的小臂上隐约可见几道旧疤, 却不像是利器所伤,倒像是——被兽爪所挠。


    那人走路的姿态懒洋洋的, 看着毫无防备, 且每一步都走得极为随意,仿佛他面对的几人不是陌生的修士, 而是……甚为熟稔的好友。


    待他慢吞吞地走出那片阴影,月光便似迫不及待地落在了那人的脸上——


    是一张轮廓极为深邃的脸庞。


    眉骨高挑,鼻梁挺直, 薄唇微微勾起,露着一副同他师妹很是相似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却偏偏生了一双圆润又明亮的黑眸,眼尾微微下垂, 硬是给那张硬朗的脸上添了些无辜的柔软。


    南知阙身后的“昭明”此时已有些轻微颤动,整个身体不自觉地紧绷。


    虽然面前这陌生的修士他素未谋面,但不知为何,心下有些隐隐的不安。


    顾清夷破天荒地没有出声,只默默地绕到涂山媞的另一侧,紧紧捏着袖中隐藏的符箓。


    两人蓄势待发,只待见势不对便直接出手!


    却见那人直直走了出来,目光先是极快地扫过南知阙,扫过顾清夷,扫过王铄——


    然后便重重地落在了涂山媞的身上。


    那双微微下垂的圆眸“唰”地一下亮了。


    “哟,小矮子。”


    那人望着涂山媞,声音有些低沉,却带着些极为明显的雀跃:


    “好巧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步流星地朝着涂山媞的方向走了过去,抬手就往她脑袋上按——


    涂山媞微微偏头躲开,一脸无语,开口间却是南知阙与顾清夷从未听到过的熟稔:“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找你了。”那人理直气壮,手空了也丝毫不恼,习以为常地挪到涂山媞的肩膀上,垂眸看着涂山媞,下垂的圆眸中满是揶揄之色:“我怕我不在,你若一不小心死外边可没人替你收尸。”


    涂山媞闻言,蓦地笑了,极为自然地抬手拨开了那只满是肌肉的胳膊:“你放心,我死之前也定拉着你一起。”


    “不是,这人谁啊……”顾清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一步步挪到南知阙的身边,凑近低声道:“你认识吗?他怎么跟师妹这么熟?”


    南知阙狭长的眸看着那男人的动作,暗了暗,却并未理会顾清夷,却是径直走到了涂山媞身边,微微向前半步,将涂山媞隐隐挡在了身后,微微偏头看着她:


    “师妹,你认识?”


    那人像是此时才注意到了涂山媞身边的几个人,目光在南知阙几人的脸上又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啧”了一声,似笑非笑道:“阿媞,这就是你认识的——‘新’朋友?”


    说话时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挑衅,好似完全没将口中的“新朋友”放在眼里。


    只那声“阿媞”叫得极为自然,仿佛已经这样叫过千百次,与南知阙那寥寥数次略显的生涩的呼唤很是不同。


    南知阙冷冷地望着面前的男子,眸中的寒意愈来愈盛。


    “小白。”涂山媞有些无奈的声音自南知阙身旁传来:“好好说话,这几位都是我宗门的师兄。”


    说完后才又向南知阙解释道:“这是我……家中的邻居,姓白,名叫白危。”


    涂山媞话音刚落,便听那名叫白危的男子立即接起话道:“失礼失礼,忘了自我介绍。”


    “我是跟阿媞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白危看着南知阙往前一步护着涂山媞的动作,挑了挑眉,露出了一道灿烂的笑容:


    “我们家阿媞初来乍到,这几个月没给各位添麻烦吧。”


    “白危。”涂山媞面无表情:“你又皮痒了是吧。”


    白危闻言,面上露出一抹得意:“你知道我这几个月都干嘛去了吗?别怪我没提醒你,我现在强得可怕。”


    南知阙见这两人之间极为自然的气氛,以及涂山媞不同寻常的态度,便知白危所说恐怕并非虚言。


    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他心中默默念着这几个字,嘴唇越抿越紧,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沉了下去。


    涂山媞却恍若未觉,抬手向白危介绍:“这是我同门师兄,南知阙。”


    “那位是宗门师兄,顾清夷。”


    “后面那位是王家的三公子,王铄。”


    白危见状,却并未行礼,只轻轻向三个人点了点头,开口却是跟着涂山媞一起叫:“见过几位师兄和公子。”


    “你叫白危?”顾清夷见他并未有敌意,顿时有些好奇地问道:“莫非是白家的人?”


    白危听闻顾清夷这样问,眉头微蹙,只摇了摇头道:“我虽不知你说的白家是哪个白家,但应同我不是一家。”


    涂山媞听到顾清夷的疑问,便想起了那日在星坠秘境之时遇到过的琉璃宫那位叫做白弋的女修,似是同南知阙很是相熟。


    思及此,她便也转过头解释道:“顾师兄,我们家乡自很多年前便隐居于世,很少有人出去行走,故而应是碰巧了。”


    白危是白虎一族的少主,怎么可能会同人族扯上什么关系。


    顾清夷闻言,便了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张口,只鬼鬼祟祟地打量着师妹家中来的人。


    若他没看错,此人实力至少在金丹中期了,师妹家里的人实力怎么都如此强悍!也不知道是哪个隐士家族……


    白危也在打量着涂山媞,同她身后那把不起眼的小木剑。


    “阿媞,你学剑了?”


    涂山媞闻言点了点头,伸手将身后的木剑取了下来,竟径直就顺手递给了面前的人:“它叫‘破春’。”


    南知阙望着这一幕,轻轻咬了咬后槽牙,终是什么也未说。


    白危从涂山媞手中接过“破春”,仔细打量着这柄木剑。


    “破春”跟着涂山媞的这些时日,也已脱胎换骨,木纹之间灵气隐隐流转,再也不是她初次拿到时的“青涩”模样了。


    白危看了又看,没看出这木剑有什么名堂,倒是察觉到不远处的南知阙看着这柄剑时的目光很是晦暗不明。


    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将“破春”还给了涂山媞,道:“你若修剑,自然要佩这世间最好的剑,以你的实力,这把木剑也未免有些太过寒酸了。”


    涂山媞却微微摇头:“‘破春’对我来说,便是最好的了。”


    话音刚落,南知阙周身沉沉的气息猛地一轻,从白危出现后便紧紧抿着的唇也终于轻轻放松,唇角微微上扬。


    涂山媞懒得理会几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是望着白危,眸中有些凝重道:“你到底来干什么,没收到我留给你的信吗?”


    白危同她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他们常常互相看对方不顺眼,故而两人三天两头便打一架,脸上时常鼻青脸肿。但整个涂山除了阿梨,也是他与自己感情最深厚。


    这些年族中的很多事情阿娘同白虎伯伯们都有意地放任不管了,长辈们都在有意识地培养着涂山的下一代,故而很多事情都交给了他们做。但平日里阿梨又总想偷懒,最后都是她和白危一起做事。


    不过此次她下山之时,白危正巧不在族中,她便留了封信给他,让他回来后帮忙处理族中的大小事务。


    白危是她的好友,亦是她的左膀右臂。


    明明让他在族中坐镇,却不知为何跑来找她,莫不是涂山出了什么事?


    涂山媞思及此,眸中神色便有些变了,但此时又有南知阙他们几人在场,有些话她无法问出口。


    白危知道涂山媞在想什么,当即笑了笑,抬手挠了挠右边眉心道:“没什么事。”


    “就是有些担心你,所以来看看。”


    涂山媞看着他的小动作,狐眸中神色暗了暗,却并未再说什么,只同白危道:“阿梨出事了。”


    白危闻言,神色倏然变得凛冽:“怎么回事?”


    “三言两语说不清,”涂山媞含糊其辞道:“你来得正好,在此帮忙寻一寻有什么异常的线索。”


    “待回去后我再同你细说。”


    白危这样突然地到来,绝不是像他说得那么简单。


    他从小到大都有个毛病——


    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的挠挠自己的眉心。


    作者有话说:


    还有人记得鼻青脸肿的小胖虎吗?


    长着狗狗眼的肌肉猛虎——萌之萌之


    第86章 八十六 物归原主


    涂山媞面上不显, 心中却沉了下来。


    若是寻常小事,白危派族中弟子来送个信便是了,怎需得如此大费周章, 千里迢迢亲自来一趟。


    这段时日她不在归一宗,舒姨又被抓来此处……细想来,她已许久未收到任何族中的消息了。


    思及此,涂山媞心中牵挂族中, 探查线索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好在南知阙察觉到了涂山媞的异样, 快速地同顾清夷将整个双福村范围内细细探查了一番, 见对方并未留下什么明显的线索, 便起身道:


    “此地也探查的差不多了,并未发现什么遗留的线索。”


    南知阙目光轻轻撇了一眼明显有些不在状态的涂山媞,轻声道:“我们先回无归镇吧。也让洛鸢她们能有个地方好好休息疗伤。”


    顾清夷听闻,忙不迭地点头赞同:“是啊是啊, 洛鸢师姐到现在都没醒, 还是先回客栈再做打算。”


    涂山媞点了点头,白危本就是冲着涂山媞而来, 自然是她在哪他就在哪儿。


    王铄自从先前同涂山媞说了那番关于天星阁的话后, 便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与涂山媞刚见时已是判若两人, 此时听闻南知阙所言,他也是恍若未觉,毫无反应。


    南知阙直接忽略了王铄, 见其余人都并无异议,便重新提起了方才被他们放在一旁的怪物师弟们,眉头微蹙。


    这几个“怪物”要是被他们如此大剌剌地带进无归镇,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出来。


    涂山媞从乾坤袋中掏出了几个面具, 递给了南知阙与顾清夷:“先用这个将他们的脸遮起来吧,再披上斗篷,应能遮掩一二。”


    说着,她又顿了顿,偏头向顾清夷道:“顾师兄可否有什么能掩盖气息符箓,可先为他们贴上几张。”


    “哦哦,对哦。”顾清夷拍了一下脑袋:“看我这脑子,还是师妹你周全。”


    白危自来时便看到了他们两人手中那形态可怖的怪物,身上还有妖族的气息,方才碍着这里有人族他不便张口,此时凑近了涂山媞,微微弯腰:“那是什么?我怎么感觉到……”


    口中的未尽之言不必说,涂山媞便立即意会,只轻声道:“过后再同你细说吧。”


    白危轻轻点头,也不再多言。


    顾清夷听到了两个人的话,终于是憋不住了,他本就是个话唠,此时正愁一肚子的“苦水”没地方倒,见白危问及此,他一边将洛鸢背在自己身后,一边转头朝白危的方向道:


    “这几个‘怪物’其实都是我们的同门师弟,都是被那背后之人抓走后才被折磨成了如此模样的。”


    “白兄你若是早些来就好了,你的修为这样高,说不定能帮我们将那镜中的鸟人给抓住!”


    白危听得云里雾里,却也大致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见顾清夷态度和煦,他便也挑眉笑了笑:“那镜中的鸟人如此厉害,在你们几个手中都能被他跑了?”


    “嗨!”顾清夷听闻白危此话颇为受用,眉飞色舞道:“你猜怎么着?我们都怀疑那鸟人压根没敢来!”


    “若是他真来了,我定叫他有去无回!”


    一路上涂山媞同王铄两人都很沉默,寂静的月色下只听得顾清夷与白危两人你来我往,聊得不亦乐乎。


    还有时不时余光撇向涂山媞,却又总是欲言又止的南知阙。


    待他们行至无归镇外时,两人熟稔得仿佛是从小便相识的挚友,口中已开始称兄道弟了。


    而就在几人要进去时,一直在身后跟着的王铄却在此时开口了。


    “诸位。”王铄苍白的脸上微微勾起一道浅笑:“我便在此同诸位告辞了。”


    顾清夷有些不解:“怎么现在就走?”


    王铄微微开口,语气恢复了一些平日里的随性:“无他,只是突然想起家中还有要事,故先行一步了。”


    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是连这借口也是一如既往的随意。


    顾清夷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道:“王三,你下次能想一个像样点的借口吗?”


    王铄面色认真地点了点头:“下次再说。”


    南知阙只他去意已决,不在多言,只微微颔首:“保重。”


    王铄向几人拱手行礼:“诸位,后会有期了。”


    他说完,似是想起什么,又面向涂山媞,神色有些莫名:“祝仙子——”


    “得偿所愿。”


    涂山媞展颜一笑,抬手回礼:“承王公子吉言。”


    王铄离开时同来时一样,乘着飞行法器很快便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几人望着夜色下的无归镇,想到先前几日的见闻,以及在双福村下的那番经历,一时都有些感慨。


    “走吧。”


    夜里的无归镇,自十九年前起,便无人再敢出门。


    此时天还未亮,月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洒下了一整片的光。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晚响起,声音显得格外突兀响亮。


    不多时,无归客栈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便听到门的那一边传来了邬霜有些紧张的声音:


    “谁?”


    “邬姨,是我,云媞。”


    涂山媞对着那道紧闭的大门轻声道。


    听到她的名字后,紧闭着的客栈门终是轻轻的打开了一条门缝,而后片刻便打开了一点。


    邬霜看到几人,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放松:“真是你们,我还以为是……”


    她还以为是这几个孩子去寻那背后的人,却因不敌反而查到她这里来了。


    就同她妹妹小娥那时候一样。


    “邬姨,”涂山媞看着愣神的邬霜,再次开口道:“可否先让我们进去再细说。”


    “哦、哦对,瞧我。”邬霜将门打开,看着明显比去的时候多出来了好几人的队伍,还有一个跟在后头人高马大的小子,一时有些懵了。


    他们进屋后,望着有些无措的邬霜,涂山媞先开口,面上有些歉意道:


    “不知邬姨这里可有地窖之类的。”她指了指地上带着斗篷和面具的怪物:“我先将他们安置了。”


    邬霜自然是看出了斗篷下分明是个人的模样,只是她开店做生意,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知道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当即二话不说便指着帘后道:“在后院,我带你们去。”


    待将怪物师弟们藏在了后院的地窖中,盖好后南知阙和顾清夷还在上面加了好几层隐蔽的阵法。


    这一切都做完后,几人回到了大厅中。


    涂山媞率先从袖口处掏出了那枚幽兰色的蝴蝶,向着邬霜郑重道:


    “多谢邬姨,如今物归原主。”


    邬霜双手颤抖地接过那枚蝴蝶,低声却是问道:“你们……可有受伤?”


    涂山媞几人都愣了愣,随即才都缓缓摇头。


    她以为邬霜会先问问自己,有没有帮自己的妹妹报仇雪恨。


    邬霜眉头微微抬起,面容平和:“你们走后,我便一直在想。”


    “小娥已经叫他们折磨成了那样,连魂魄都灰飞烟灭了,就算报了仇,又能怎样呢。”


    “倒是你们几个,正值青春年华,若是为了此事再搭上你们……”


    邬霜微笑道:“那才是太不值得了。”


    涂山媞闻言,唇角微微勾起:“邬姨,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她目光垂下,望向邬霜手中的蝴蝶:“那枚蝴蝶中,还留有一抹小娥沉睡的残魂。”


    “是她自己进去的。”


    狐狸眼微微抬起,望向面容怔忪的邬霜,接着道:“邬姨平日里可同这蝴蝶多说说话,假以时日,或能唤醒她。”


    邬霜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掌心的蝴蝶,起身便要向涂山媞几人行大礼——


    涂山媞忙将她扶起,邬霜此时以眼眶通红:“云姑娘,多谢你、多谢你们……”


    “不过,”涂山媞将邬霜扶到桌边坐下,沉声道:“还是没抓到那背后的人,让他跑了。”


    “放弃吧孩子。我方才便说了。为了复仇,搭上你们几个孩子,太不值了。”


    “邬姨这话不对。”顾清夷在一旁开口:“若是人人都惧怕他们,又还有谁能来为那些被掳走后生死不明的孩子们讨回公道呢?”


    “我们虽然年轻,但我们手中握着力量。”


    “既然遇到了,那这事我们便管定了!”


    邬霜闻言,一边笑着,一边又手忙脚乱地抬手摸了摸眼角,喃喃道:“若是那时,小娥遇到的是你们就好了……”


    ——“如果说……再早一点遇到你们……”小隆的话还历历在目。


    涂山媞轻声道:“抱歉,是我们来迟了。”


    大厅中静了一瞬。


    邬霜再起身时,面上已恢复如常:“瞧我,一个劲的忙着同你们在此说话,竟忘了让你们回房休息。”


    “楼上的房间都给你们备好了,你们几个快上去休息吧。等明日醒了,下来邬姨给你们做馄饨吃。”


    众人也不推辞,实是洛鸢与舒玲珑几人一直昏迷未醒,若耽搁地太久恐怕有危险。


    他们回到房内,将几人安置在房间内,轮番上前细细探查,却都一无所获。


    每个人身上都未见明显的术法痕迹,只是体内灵力有些紊乱,其余未见什么异常。


    那又是为何昏迷不醒?


    一筹莫展之际,谁也没有发现,洛鸢的一根手指,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八十七 唤醒洛鸳


    洛鸢睁开眼时, 面前不再是那些古怪的村民了。她望着面前有些陌生的屋顶,微微一怔。


    这是……还在梦里吗?


    为何她好似还听到了……清夷师弟的声音。


    她努力地睁大了眼睛,不让自己沉重的眼皮重新阂上。


    希望她这次能在这个梦里多待一会儿。这里没有那些人, 那些影子……洛鸢拼尽全力,缓慢地扭过头,望向方才清夷师弟的声音方向——


    顾清夷最先察觉到了洛鸢的微动。


    那双大眼睛对上洛鸢虚弱的眼眸时,蓦地一下便红了眼眶。顾清夷快步上前, 趴在了床边, 努力观察着洛鸢的情况:“洛鸢师姐!你醒了!”


    洛鸢望着面前的少年, 眉眼如此生动, 她微微勾了勾苍白无色的唇,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发出了一点声音:“你终于……来我的…梦里了。”


    洛鸢的声音几乎是用气发出来的,几不可闻,说完便又闭上了眼睛。


    顾清夷将耳朵凑在了洛鸢边上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抬头看见洛鸢又陷入了昏迷, 面上难过。


    涂山媞在一旁并未说话, 只静静地看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姐。


    听闻顾清夷说是洛鸢天剑峰实力最强的女剑修,怎料却生得这样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 叫她不自觉地心生好感, 却又实在想象不到这样的师姐执剑时的模样。


    南知阙在顾清夷旁边伸出手虚空点向洛鸢眉心的位置,灵力源源不断地从眉心没入, 却见他眉头越蹙越深。


    “还是老样子。”半晌,南知阙才收回手,沉声道:“查不出问题, 但体内灵力似乎一直在缓慢流失,且紊乱无序。”


    方才在涂山媞身旁查看舒玲珑情况的白危见状,有些犹豫地抬眸,望向众人道:“若是诸位信得过我, 可否让我看看?”


    顾清夷听闻此言,马上站起身,给白危让开了位置,眸中恳切:“白兄你是师妹的朋友,说这话做什么!若是你有什么想法还清尽管说!”


    白危点了点头,走到洛鸢的床边,却并未马上开始查探,而是转头看了看在他身后的顾清夷同南知阙道:“还请二位往后退一退,退至我身后三尺外,保证我周围三尺内只有这位姑娘一人。”


    顾清夷二人不明所以,却也未多问,而是按照白危所说往后退了几步。


    白危见他们退后,便轻轻闭上了眼睛。


    半晌,那双微微下垂的圆眸又缓缓睁开了。


    顾清夷一直紧紧盯着白危,却见他除了闭眼,始终未有什么其他的动作。


    其他人或许看不透白危的动作,涂山媞却对此很是清楚。


    白危的妖纹天赋是“领地”。


    他在一定的区域内,变身为区域内的“猎人”。在此状态中,区域内其他任何存在都将成为他的“猎物”。


    他可以感知到“猎物”们的存在,包括对方的位置、状态以及气息强弱等等。


    白危望着顾清夷焦急的目光,斟酌开口:“她似是……缺了一些东西。”


    “缺了东西?”顾清夷瞪大眼,望向又重新紧闭双眼的洛鸢,口中不解:“缺什么东西了……她这不是好好的……”


    白危的双眸中也有些疑惑,他微微皱了皱眉,看向洛鸢道:“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好,我只能肯定,她目前整个‘人’是不完整的。”


    顾清夷眼睛来回地看着洛鸢,试图看出她到底哪里“不完整”,洛鸢始终安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双眼紧闭,毫无任何变化。


    “魂魄。”


    涂山媞的声音自房间角落沉沉响起。


    这两个字一出,房内几个清醒的人目光都投向了她。


    涂山媞迎上几双眼睛,脸色有些凝重:“你们忘了此前在那双福村地下的所见了?”


    那条深不见底的长廊两侧,满是装着灵体的可怖黑棺。


    “可是……若是魂魄被抽走了,不就变成那夜我们在这里见到的那些‘阴兵’傀儡了?”顾清夷面上说起那些傀儡时还有些不适,顿了顿才又道:“师姐方才清醒了一会,我看她眼神不似是……”


    “应不是整个魂魄被抽走了。”南知阙双手抱臂,靠在窗边,也看向那昏迷的几人:“人有三魂七魄,应是被抽走了一部分。”


    白危闻言点了点头:“我方才感知到这位姑娘整个人缺了一些东西,却无法辨明真正缺失的是何物。若像方才南兄所言是魂魄的话,那便说得通了。”


    涂山媞望着始终昏迷的舒玲珑,又轻声道:“想来是洛鸢师姐修为高,且意志强大,这才能从昏迷中醒过来。”


    修为若是低一些的,被抽走了魂魄便是一直陷入沉睡中,无法醒来。


    “那怎么办?”顾清夷的大大的眼眸中满是愤恨:“我就知道那镜中鸟人不会这么轻易地把师姐放了!”


    一时间,几人都有些沉默。


    此行双福村查案,人倒是救出来了,却未想到还有这一层在其中,那背后之人似是颇为谨慎,竟也未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要不,”顾清夷满面颓然,耷拉着脑袋:“我再去那个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不必。”


    涂山媞望着床上的洛鸢,语气沉静:“你们都忘了,这屋内对双福村最熟悉的人,并非我们几个。”


    而是洛鸢。


    洛鸢先他们三个月便来到了双福村,还细心地留下了几段留音,这才能让涂山媞他们如此快得找到这个地方,救出他们。


    便是从这一点细节上,便能窥见洛鸢定是一个极为细致认真的人。


    “顾师兄。”涂山媞上挑的双眼转向顾清夷:“以你对洛鸢师姐的了解,她在此地三个月之久,可否能掌握到一些线索?”


    顾清夷听涂山媞有此问,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她能。”


    “师姐想来做事稳妥认真,平时便细致入微,便是跟师妹你比也是不分伯仲,若是师姐的话,一定掌握到了重要线索。”


    “只不过……”顾清夷语气缓了缓,难过地看着沉睡的洛鸢:“师姐她如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便是知道线索,又如何能告知我们……”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旁涂山媞果决的声音:“那便让她醒过来。”


    她没有理会几人的目光,紧接着道:“他们几人中,只有洛鸢师姐方才短暂地醒了一会,那便说明,即使是失了一部分魂魄,也是有几率可以醒过来的。”


    而他们要做的,便是将这个几率在短时间内提升。


    “这……”


    顾清夷面上有些迟疑,依旧踟蹰道:“那若是师姐一直都醒不过来——”


    “顾师兄。”涂山媞打断了顾清夷的话,似笑非笑道:“你都没有试,便笃定我们定会失败么?”


    “还是说你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涂山媞平日在涂山便是说一不二,虽说这段时日在人界她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初入宗门的“小师妹”,平日里能退则退,不生事端。但此时舒姨还在昏迷,阿梨尚不知在何处,生死未卜——


    她着实有些着急了。


    见顾清夷在此瞻前顾后,便有些情急。


    顾清夷被她陡然升起的气势震得懵了一瞬,而后一拍脑袋,忙不迭道:“是我一时关心则乱,师妹说的是,行不行也要先试试再说。”


    他拍了拍身上的符袋,声音微微大了些:“师妹,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我一定全力助你!”


    大眼睛里除了有对洛鸢的担忧,还有一丝钦佩。


    他们一屋子大男人在此一筹莫展,对着案子手足无措,师妹却始终都在冷静分析,字字珠玑。


    他们几个加起来都抵不上师妹一人!


    师妹方才那气势一出来,都将他给震住了!


    涂山媞自然是不知道顾清夷此时心中所思所想,她垂眸望着洛鸢那张温柔娴静的面孔,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虽说师姐如今魂魄缺失,但即便是缺失了的魂魄,应该也有办法唤醒。”


    “洛鸢师姐是修士,魂魄虽缺了一角,但灵力还在,根基未损。如今她醒不过来,恐怕是因为那缺失的部分让她的魂魄陷入了‘自守’的状态。


    她抬眸,看向顾清夷:


    “顾师兄,你同师姐感情更深,由你来唤她最合适。”


    顾清夷一愣:“我?怎么唤?”


    “叫她。”涂山媞语气听不出情绪:“叫她的名字,多说一些能让她有些情绪波动的事。”


    顾清夷张了张嘴,有些紧张:“这……这能行吗?”


    “能不能行,”涂山媞看着他,“总要试试。”


    顾清夷点了点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试试。”


    他走到床边,蹲下身子,凑近洛鸢的耳边。


    “师姐。”


    “师姐,是我,清夷。”


    “你听得到吗?”


    房间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顾清夷继续说,声音微微发颤:


    “师姐,你留下的留音,我们都收到了。收到后我们便来寻你了。”


    “你醒一醒,好不好?”


    洛鸢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顾清夷眼眶一热,继续道:


    “师姐,你不能一直睡着啊。”


    “我们找到那个村子了,但是还是让那个人跑了。”


    “师姐,你帮帮我。”


    洛鸢的眉头微微蹙起。


    涂山媞见状,轻声道:“继续。”


    顾清夷深吸一口气:


    “师姐,你还记得你走之前我同你说的话吗?”


    “我说待你此次回来,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同你说。”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师姐。”


    洛鸢的眼皮,轻轻地动了动,而后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如同方才一样,依旧有些涣散,迷茫地看着床顶,片刻后才慢慢转向顾清夷。


    “……我这是……又做梦了?”


    顾清夷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下来了。


    “师姐!师姐你醒了!”


    涂山媞快步上前,俯身看着洛鸢,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洛师姐,这里不是你的梦境,你被救了。”


    此话一出,洛鸢空洞的眼神终于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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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八十八 月扶山


    “洛师姐, 这里不是你的梦境,你被救出来了。”


    此话一出,洛鸢空洞迷茫的眼神终于变了。


    这……不是梦?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过了半晌,又终于慢慢地转过头,望向方才的声音来源。


    “师姐。”顾清夷的喉咙像是被塞了团棉花,哽着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你能认得我吗?我是顾清夷。”


    许是因为方才涂山媞的那句话, 洛鸢此次醒来时的状态倒是比先前要好上许多。她努力地睁大眼睛, 看着面前的人——


    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是清夷师弟没错。


    洛鸢的眼眶倏得红了, 嘴唇蠕动了几下, 声音极轻:“我……还活着。”


    “师姐,你很好。”顾清夷见洛鸢红了眼眶,一时也忍不住掉下眼泪来。他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扯起嘴角道:“你只是受了一点小伤, 很快便会恢复的。”


    洛鸢见到顾清夷落泪, 费力地朝他抬起了手,抬到半空便被顾清夷抓在手心。洛鸢感受到顾清夷手心的温度, 微微笑了笑:“能在……死前见…你一面, ”


    她说话时语速很慢,说不了两个字便要停顿许久:“我很……开心。”


    顾清夷听到洛鸢的话, 终是忍不住扭过头,无声哭泣。平日里总是笑容灿烂的脸庞此时泪流满面,那双大眼睛盈满泪光, 又滴落在地板上。


    涂山媞在一旁本不欲打扰,但洛鸢的精神在说了几句话后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一双眼眼看着又开始涣散。


    她见状,心道不好。今日这已经是第二次强行将洛鸢唤醒了。她本就是失了魂魄的人, 如此几番折腾下来恐怕对神魂都有损害。


    思及此,涂山媞便往前一步,附身蹲下,望着床上已眼神有了些迷离的洛鸢,声音清晰平稳:


    “师姐,时间不多,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们在双福村遇到了一个白袍白面具的人,他总在镜子中出现。”


    “我们此次虽救出了师姐你和其余同门,但还有个师妹在那白袍面具人手中,但他已将整个双福村地下摧毁后逃了。”


    “师姐,你到双福村的时日比我们长,可还有什么线索?”


    涂山媞的语速虽然有些快,但是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我怀疑,双福村这样的地方,不止一个。”


    她说完后,不仅是她,房间内的其余人都紧紧地盯着洛鸢,希望她能说出一些他们没有探查到的线索。


    洛鸢的一双凤眼本有些涣散了,但她还是努力地睁开眼,慢慢地消化着方才涂山媞所说的那些话。


    整个房间静谧无声,连呼吸声也几不可闻。


    过了半晌,也不见洛鸢有什么反应,只是缓慢地眨着眼睛。


    众人屏息凝神等着洛鸢的回答,却仿佛过了半日那么久,却始终没听到她开口,不由得眸中闪过了一丝失望。


    顾清夷望着洛鸢的模样,心疼不已,却也知道此番询问线索也是为了寻回她的魂魄,故并未开口打断。


    就在大家都已准备放弃的时候,却听到洛鸢极轻的声音再次响起:


    “双福村……不是……”


    双福村不是?


    双福村不是什么?


    听到她的话,顾清夷求助般地望向南知阙,对上了南知阙若有所思地神情。


    “月扶山”


    洛鸢说完这句话后,像是用尽了力气,眼睛缓缓闭上,再次陷入了昏迷。


    “月扶山?”


    顾清夷见洛鸢再次昏迷,抿了抿唇,强打起精神重复了她说的那个地方,却有些疑惑:“那是哪里?我未曾听说过。”


    他却未曾注意到,当洛鸢说出这个名字后,房间里有两个人的神色皆微变了一瞬。


    只是顾清夷说完,却半晌未听到其余人张口。他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望着几个人:“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莫非你们知道这个地方?”


    涂山媞面色如常地摇了摇头:“未曾听过。但洛鸢师姐既然说了,自然要去寻到那地方,探一探究竟。”


    顾清夷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师妹说得正是!不过方才师姐说双福村不是……你们可知这又什么意思?”


    “恐怕双福村并非真正的源地,”南知阙声音有些发沉:“师妹方才不是说了,双福村这样的地方,恐怕不止一处。”


    洛鸢所说的月扶山,恐怕就是另一个“双福村”。


    或者更糟糕——


    “双福村”只是一个开胃小菜。


    但那月扶山……


    涂山媞垂下的眸中眼神晦暗。


    那里离涂山,很近。


    是巧合吗?


    房中静了半晌,每个人脸上都很沉。


    “阿冲,还有师妹,白兄。”


    顾清夷突然抬起头,望着几人的大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


    “我要先将师姐送回宗门。”


    “师姐如今失了魂魄,我想先将她送回宗门,求长老们看看,可有什么法子救她。”


    他顿了顿,又道:“这个案子,那背后鸟人所图甚大,不知还有多少我们想不到的,光靠我们几个恐怕是难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你们便先做‘斥候’,待我回去将师姐安顿好,搬了救兵再来寻你们。”


    “你们放心,”顾清夷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我可是归一宗的万事知,整个宗门都有我的好友!”


    涂山媞微微点了点头,唇角微勾:“我没意见。”


    南知阙思索片刻,道:“你乘飞舟回去吧,顺便将后院中那几人也一并带上,到宗门后先不要声张,即刻去寻掌门。”


    顾清夷忙不迭地点头:“好,我都知晓了。”


    趁着夜色还深,顾清夷便连忙去后院收拾,南知阙也一同前去帮忙了。


    涂山媞同白危二人便先留在屋中看着几个昏迷的伤员。


    她微微抬手,在两人间布下了一道隔音结界。


    白危垂眸望着她,那双微微下垂的眸中满是认真:“跟我回去。”


    涂山媞没说话,静静地望着他。


    白危叹了口气,挠了挠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姑姑们的意思。”


    他顿了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族里前些日子出了叛徒。”


    “有个小弟子暗中记录了各族的领地、密道还有换防规律,但很快便被发现了,东西也没来得及送出去。”


    “我已亲自审过了,他只说是被人界的宗门收买了,但具体什么宗门他也不知道。”


    “人呢?”


    “处置了。”白危面色发冷:“我亲自动的手。”


    果真如此简单么?


    涂山媞微微眯了眯眼,垂下的双眸中凝起寒意。


    “既然处置了,又何须我回去?”


    “自然不是因为这件事。”白危的语气愈发的沉:“你走后不久,便不知从何处开始传起了你的闲话。”


    “我听弟子来报,那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族长当年,是去了趟人族后才有了你,分明是在暗示你……血脉不纯。又碰巧遇上了叛徒一事,族中有些脑子没进化完全的便联想起来了。”


    白危说得委婉,但涂山媞清楚,真正的话恐怕比这个难听百倍。


    涂山媞冷笑。


    关于她的父亲是何方神圣,一直在整个涂山都是一个谜。她娘从未跟谁提起过,也从未公开过那个人的存在,故而她小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每个小妖都有父亲。


    但她不知道,不代表没妖知道。


    阿娘当年去人族的种种经历,以及后来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族中的叔伯姑姑们,怕是都知道一些内情的。


    可这流言早不传晚不传,却偏偏等她下山后才谣言四起,而碰巧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抓到了一个“叛徒”,若说没有妖在背后推波助澜,她可不信。


    “就这点事,也不值得你亲自跑一趟来‘抓’我回去吧?”涂山媞似笑非笑,抬眸望向神色严肃的白危,:


    “你一来我便同你说了,阿梨被他们抓了,舒姨也失了部分魂魄昏迷不醒。”


    “我现在走不开,我得先去寻阿梨。”


    “我知道。”白危的声音变得有些轻:“所以我先同你一起去寻阿梨。”


    他一边说着,手中倏地泛起暗光,拍在了涂山媞的肩膀上——


    涂山媞这些时日死死压制的血脉之力,又在她体内有“苏醒”的迹象了。


    她顾不上寻白危的麻烦,当即盘膝而坐,调动了全身灵力来压制那股蠢蠢欲动的血脉之力。


    那股血脉之力平日里无时无刻都在被涂山媞强行压制着,此时受到了外力的催动,竟像是寻到了机会一般顺着那股催动便活跃了起来。


    涂山媞全身灵力飞速运转,过了半晌,才终于将那血脉之力重新压制了回去。


    她缓缓起身,仰头望向满脸“你看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白危,猛地抬起右脚,狠狠地踹在了白危的膝盖上!


    白危“噗通”一声闷响,那条被踹的腿一时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涂山媞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白危,声音平静无波,却又带着无形的威压:


    “白危,你放肆。”


    白危见涂山媞如此,却丝毫不意外,反而睁着他那双微微下垂的圆眸,有些无辜地望着涂山媞道:


    “少主,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八十九 岁启之礼(修)


    “少主,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恐怕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白危此话一出,涂山媞望着他的眸中神色微微一变。


    无需白危再多言,她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涂山妖族自出生至成年, 会经过三个时期:婴妖、幼妖以及成妖。


    普通凡人的寿命大多不过百年,而修士虽能通过洗髓练骨延年益寿、随着修为增长不断提升年龄,却也终有尽时。


    而妖族则不然。妖族寿命通常数倍于人族,往往二十岁之前为婴妖期、二十至一百岁这段时间便是幼妖期。


    故, 当妖族年岁过百, 方才算是成年了。


    而这从幼妖至成妖过渡的时期 , 是涂山妖族最为关键, 也最凶险的一段时日。


    原因无他,只因幼妖“蜕变”至成年这段时间,其体内血脉之力会变得极不稳定,伴身妖纹也随着时隐时现, 幼妖会进入一段“虚弱期”——妖力混乱难控, 一招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这也是妖族一生中最脆弱的时期。


    故而每当族中有幼妖长至百年,身体出现种种蜕变征兆时, 都会选择在族内闭关, 由长辈为其护法,以平安地渡过这段时日。


    涂山中称其为“岁启之礼”。


    而涂山媞作为涂山少主, 作为涂山下一代的领主,“岁启之礼”更应重视。


    然而这些年,妖族弟子失踪的案子愈演愈烈, 涂山上下众妖们都十分不安,焦躁不已。而涂山媞虽已年至百岁,却迟迟不见有蜕变的迹象,这才决意先下山, 处理更为要紧的失踪一事。


    白危所言的“没有多少时日”,便是指“岁启之礼”。


    而涂山媞虽不知为何,始终未有明显的蜕变征兆,但下山后这段时日,不知是否因为在人族的种种经历影响,她体内的血脉之力确实变得十分“不听话”。


    别的妖或许不知,但自小一起长大的白危确是很清楚她的状况。但——


    “白危。”


    低垂着的狐狸眼中依旧是一片沉静,属于涂山少主的威压源源不断地压在她脚边的少年身上,她缓缓开口:


    “你越界了。”


    白危面上露出一丝苦笑,来自涂山媞地威压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身。他咬着牙缓缓仰头,面上依旧是一派笑容,眸中却隐隐透露着担忧:“阿媞,我很担心你。”


    明明他比阿媞还要大一些,他的“岁启”都已经安然渡过了,但阿媞却迟迟不见动静。


    也正因此,族中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才会趁虚而上。


    白危思及此,一双圆眸中冷意渐浓。


    可他方才试探,阿媞体内的血脉明明已经很不稳定,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蜕变的迹象……


    白危思索间,压在自己身上的威压之力骤然消失。他耳尖微动,面上有些不虞——


    有人来了。


    是南知阙同顾清夷二人。


    南知阙推门而入时,白危已站起身,二人一仍在他们离开时的位置没有变,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但屋内微妙的气氛却让他眉头微动。


    狭长的目光在二人间扫视一周,而后开口道:“那边都收拾妥当了,趁着天还没亮,将洛鸢他们送到飞舟上吧。”


    几人一番忙活,将昏迷者得几人全都送到了飞舟上,本来不大的飞舟被挤得满满当当。


    顾清夷挤在他们之中,用力地挥了挥手:“你们若是遇到太厉害的人,便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带着救兵来助你们!”


    南知阙面无表情:“赶紧走,记得我交代你的事。”


    “记着了记着了,还有师妹的这位朋友!”顾清夷朝涂山媞眨了眨眼睛:“我定会帮你安全送达!”


    涂山媞勾唇:“大恩不言谢。”


    舒玲珑虽说身为鼠族,妖力低微不起眼,但将她放到归一宗掌门的眼皮子底下无异于自报家门了,涂山媞思索再三还是拜托了顾清夷将她送回药材铺。


    虽说他是人族……但事从紧急,且,她看得出,顾清夷并非奸恶之人。


    白危对于将族人托付给一个人族一事颇有微词,但碍于阿媞说一不二的威严,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暗暗瞪了几眼飞舟上那个呲着大牙的人族。


    阿媞她……有些不一样了。


    目送着顾清夷离开,涂山媞便转过头望着身后两人:


    “事不宜迟,我们也出发吧。”


    他们辞别了邬霜,临行前,特意告诉她今后不会再有“阴兵借道”,也不用再害怕水中的倒影了,让她转告给无归镇的镇民们,今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了。


    虽然涂山媞很清楚,十九年的阴影不会一下就被驱散,但双福村案已了结,一直压在无归镇百姓头上的阴霾,终会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消散。


    终有一日,他们也能在某个晴朗无风的夜晚,坐在屋顶赏一赏月。


    他们走出无归镇,路过那个曾发现了邬娥的罗刹庙时,发现庙里已空无一人,主殿的长明灯依旧亮着,但那一老一小两个和尚,已然不见了踪影。


    许是听从了南知阙的劝言,为躲避那背后之人,终究是安静地离开了此地,没有告诉任何人。


    涂山媞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毕竟缘分之说向来如此。她们同邬霜有着互相告别的缘分,与那两个和尚便是一面之缘。


    至此,无归岭一行,算是正式结束了。


    但在此地的行程结束了,案子却还没有结束。甚至走向了更为扑朔迷离的方向。


    三人行至一片荒无人烟的空地上,却一时陷入了沉默。


    半晌,才听南知阙朝着涂山媞开口:“师妹,飞舟被顾清夷乘走了。”


    涂山媞抬眸望着满脸写着“师妹快些再拿一架飞舟出来我们一起乘我是剑修我很穷如果没有飞舟便只能御剑”的南知阙,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师兄,我已经给宗门无偿赠了一架了,难不成还想要?便是山匪拦路抢劫,也不会如此厚颜无耻。”


    南知阙听了好一顿奚落,却面不改色:“师妹此话实在有失偏颇。宗门向来不拿弟子们的一针一线,师妹所赠飞舟亦是暂时借用,并非占为已有。”


    “况且,我也是为了师妹这位朋友着想,”南知阙很是“善解人意”地看了一眼白危:“此番没有飞舟,我们二人御剑而行也就罢了,白兄并非剑修,若是没有飞舟,又如何抵达?”


    然而,还未等涂山媞说话,白危便在一旁满脸无辜:“嗯?多谢南兄好意,但是我并未说过我没有飞舟啊。”


    白危面上有些微妙,面上浮现起一丝莫名的笑意:“阿媞,你们这归一宗,怎的如此穷?”


    面对白危如此明晃晃的揶揄,南知阙早已练就了一副玄铁脸皮。他似是没听到白危后面那句话,而是平静问道:“白兄,你有飞舟?”


    “自然,出门在外,怎会连个飞舟都——”


    “可否乘坐三人?”


    白危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听南知阙如此问他,便知道他打得什么算盘了。


    方才还嘲笑归一宗穷,如今若说自己的飞舟坐不下三人……


    “可以。”白危面无表情。


    “那便麻烦白兄了。”南知阙面含歉意:“实是宗门目前囊中羞涩,并未准备太多飞舟,弟子们出门在外全凭自己,如今这般也实是权宜之计,还望白兄莫怪。”


    一番话说下来,倒是将白危架在了上面,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


    “好吧。”


    涂山媞无语地看着三两句话被南知阙绕了进去的蠢虎,轻轻翻了个白眼。


    还跟小时候一样蠢。


    至此,白危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南知阙那句“弟子们出门在外全凭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就这样,南知阙凭着自己的本事,不仅蹭到了师妹的飞舟,还蹭上了师妹青梅竹马的飞舟。


    “就是舒适方面,略逊色于师妹那架。”


    白危看着面前这个厚着脸皮蹭飞舟还要借机贬低自己两句的人族,咬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道:“实在是对不住了,我这人出门在外随意惯了,没那么讲究。”


    “无妨。”南知阙微微一笑:“我也常出远门,这点程度,倒也可以将就。”


    倒也可以将就……


    一番话说得带着点微妙的嫌弃,却又还没到让听到的人出言反击的程度——


    实在是让人讨厌!


    白危抽了抽嘴角,在心中无声咆哮。


    涂山媞听着面前两个男人无聊且幼稚的对话,终于有些无语地开口:


    “你们两个,少说点废话。”


    “月扶山离这里有些距离,我们正好趁这段间隙定一下接下来的章程。”


    南知阙与白危两人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都对此表示没有异议。


    “阿媞,我来得晚了些,还不清楚你们先前都查到些什么了。”白危往涂山媞身边凑了凑,笑着开口:“不如制定计划前你先给我讲讲。”


    “这点小事何需劳烦师妹,”南知阙从旁边伸出手臂,一把勾住白危的脖颈,将他扯到自己身边,满脸微笑:“自当是由我来给白兄细细道来。”


    白危:“……”他以前在涂山的时候还没觉得人族这么讨厌过!


    涂山媞满脑子都在细细回想双福村中案件的细节,也没空再理会他们两人,只点点头便又重新将心神都放在了案件之上。


    三人乘坐着飞舟,极快地向月扶山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九十 巨大的坟墓


    飞舟抵达月扶山周围时, 正值太阳西落,昼夜交替之时。


    今日的天空未有晚霞,云层厚厚地压在众人头顶, 给暮色初临的月扶山带来了一丝莫名的阴沉之感。


    涂山媞望着月扶山东南方向,眸中凝起了一抹莫名的神色。


    那是涂山的方向。


    出来许久,也不知道阿娘的身体如何,族中的叔伯姑姑们是否安康。


    她此番为查案隐藏身份下山, 怕与族中往来留下蛛丝马迹被人族察觉, 便也没有主动给族中写过信。


    许是她身上散发出的情绪太过明显, 白危和南知阙二人都察觉到了涂山媞的异样。


    白危起身, 沉默地走到了涂山媞身边,什么也没说。


    南知阙望着两人的背影,狭长的眸中神色暗了又暗,却也始终未开口。


    而渐渐的, 飞舟越靠近月扶山, 涂山媞的眉头便蹙得更深一分。


    月扶山的位置,离涂山的结界不过千里。按理说, 此地受涂山边界影响, 山上应是层林叠翠,林中灵兽穿行, 涧中溪水潺潺,游鱼飞跃,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才是。


    飞舟逐渐下落, 林中却仿佛死气沉沉,连一声鸟鸣也未曾听到。


    待几人从飞舟上跃下,双脚踩上山脚下的土地时,异样感也随之被陡然放大。


    周围的林子很密, 树木高大,树叶交错,本该是鸟兽成群的地方,却连声虫鸣也听不到。


    安静得连风声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明显。


    涂山媞蹙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放下,神识缓缓放出,周围竟寻不到一只灵兽的踪迹。


    “临近山顶处似有结界。”南知阙仰头望着山顶的方向,沉声道了一句,而后又微微蹙眉,顿了顿:“但很微弱。”


    涂山媞方才的注意力都在探查四周灵兽灵植,并未向更远的方向探寻。此时跟随他的视角往上看去,也感应到了一点灵力波动。


    “走吧,去看看。”


    涂山媞走在最前面。


    脚下的路逐渐向上,但草木却不似寻常山峰,反而愈发稀疏,裸露的岩石也逐渐开始增多。


    几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涂山媞突然停下了脚步。


    面前景色如常,但她却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看似毫无异状的虚空处。


    “就是这了。”她收回手,轻声道。


    南知阙走上前,抬起整个手掌,按在了方才她轻触的位置,灵力探出的瞬间,他眉头微动。


    “这曾经应是个隐匿结界。”


    曾经。


    未等其他两人开口,南知阙便接着道:“灵力波动很弱了,应该很快便会消散。我们可以直接进去。”


    白危站在两人身边,鼻翼微微颤动,黑眸直盯着那快消散的透明结界深处。


    “那边走吧。”涂山媞抬步,率先穿过那层“看不见”的结界。


    穿过结界后,三人的脚步便不自觉地顿住了。


    涂山媞望着前方,目光幽暗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极其复杂的浓稠气息——血腥气、妖气、腥臭气还有腐朽的气息。层层叠叠,一股脑儿地钻进三人的鼻腔之中。


    连白危都被这股浓郁的气息呛得皱了皱眉,缓了好半晌才终于能张得开嘴:“好重的死人味。”


    涂山媞没有理他,依旧盯着前方。


    路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圆形坪地。


    跨越长度足有百丈,四周被一圈环形的石壁围住,壁上密密麻麻地嵌着数不清的门。


    而坪地的中央,立着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刻着一副巨大的纹路图案。涂山媞仔细看着那副有些眼熟的图案,片刻后,她目光一凝,终于想起在哪见过——


    无归镇外,罗刹庙。


    那夜她们在往生堂中看到的那个阵法纹路,便与面前这个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面前的这座阵法,纹路显然更为繁复,也透着更加阴邪的气息。


    暗红色的纹路在高台之上,像是从活物体内流出的,已经干涸的血液。而那阵法以高台为中心,向整个广场蔓延而去,每一条纹路都精准地连接着石壁上的门。


    整个结界内那股普天盖地令人作呕的气息,也仿佛被这高台之上的阵法死死压制着,不往结界外泄露一丝一毫。


    “这个阵法……”南知阙的声音在她身边想起,声音又低又沉:“恐怕是那罗刹庙中的百倍不止。不过好似……已经废弃了。”


    涂山媞轻轻点头,环顾四周。


    整个广场,不,应该说整个结界、整个月扶山,除了他们三人,恐怕再无任何生灵。


    这里像一座巨大的坟墓,一个巨型的乱葬岗。


    不知道有多少人,有多少妖的生命终结在这片坪地之上。


    这也便说得通为何月扶山上不见灵兽了。灵兽虽未完全开智,却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异常敏感,怕是早早便察觉到这里危险异常,忙着逃命去了。


    思及此,涂山媞抿地死死的嘴唇微微放松,面色微微和缓。


    “他们走了。”她轻声道。


    她口中的他们,便是双福村案以及面前这个巨大坪地的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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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涂山媞终于可以确定一件事。


    涂山弟子频繁失踪一事,背后的势力绝非万兽山一家。


    先前的双福村倒也罢了,面前这巨大的阵法,还有整个空间弥漫着的浓稠地几乎化不开的死气——


    这不是万兽山一家便能做出来的手笔。


    那么这背后,除了万兽山,还能有谁?


    涂山媞脑中思绪飞速转动,闪过了许多张面孔。


    是王家?


    还是——


    她的目光从面前的阵法上微微挪开,移到了身旁那个背着乌剑的少年身上。


    “恐怕是那白袍面具人猜到我们会查到这里,故而提前将重要的东西都转移了。”


    南知阙说着,望着场地中央那个巨大的阵法微微皱了皱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未再多说什么。


    他说完,始终没等到涂山媞的回应,却先察觉到了涂山媞看向他的目光。


    “怎么了?”南知阙扭头看向涂山媞,询问道。


    涂山媞摇了摇头,并未再多说什么。


    她的眼睛却盯着场中阵法的最中心——那里,有涂山血脉的气息。


    而就在此时,坪地周围那圈石壁之上,有一道小门缓缓打开了,像是在邀请面前的三人进去。


    涂山媞冷笑:“故技重施,这人还真是没新意。”


    她说着便抬步要往那扇门的方向而去。


    而就在此时,白危看着那扇门,本能的危险嗅觉让他转身挡在了涂山媞的面前,摇了摇头:“恐怕有诈,还是我替你去。”


    涂山媞唇角微勾,随意扫过面前的蠢虎:“放心,就算有诈我也应付得了,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说着便绕开白危继续往前。


    白危愣了愣,一双圆眸微微垂下,手中紧握成拳,敛去了眸中的失落。


    阿媞的强大时常让他无比倾慕,但有时……也让他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南知阙从白危身边经过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快步行至涂山媞身旁,与她并肩而行。


    师妹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将她护在身后的盾牌,而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他担心她,怕她受伤。


    可他也更欣赏她冲锋陷阵的昂扬锐气。


    那扇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已经熄灭的灯。


    涂山媞依旧走在最前方。


    阶梯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而石室的中央——


    依旧放置着一面灵镜。


    这面灵镜同他们在双福村见过的如出一辙,只是略小一些。


    涂山媞望着镜中的那个“自己”,看着她从面无表情,到逐渐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镜中的“涂山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涂山媞,微微张口:“诸位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


    “不过很遗憾,这里我已弃用多时,诸位怕是白跑一趟了。”


    “但是无妨,我知诸位见我心切,我也……很是迫不及待呢。”


    “三月后,我们宗门大比再见吧。”


    镜中的“涂山媞”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若是你们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话音刚落,那面灵镜便“啪”得一声!


    碎得四分五裂!


    “宗门大比……”南知阙听到镜中“涂山媞”的话,几乎是一瞬间便捕捉到了这个词。


    宗门大比,是修真界最为盛大隆重的一场盛事。


    届时宗门云集,几乎整片大陆上叫的上名号的宗门都会前来观礼。而这其中,绝大多数的人不过都是为了一睹八大宗门中天之骄子的风姿。


    “鱼龙混杂,确实是个搅浑水的好时机。”脑中思索一圈,南知阙沉着脸说完了后面的半句话。


    “走吧。”涂山媞没有接话,在石室中走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其他的线索了,便转身沿着来时的阶梯往上走。


    三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转身后,地上已裂的只剩碎片的灵镜,微微闪了闪。


    而涂山媞刚踏出石室,便察觉到脚下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颤。


    她顿住了脚步,低头看向脚下。


    地面之上,那道巨大的阵纹,那条连通着整个场地的阵法——


    正在缓缓亮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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