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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六十一 客栈首夜


    待掌柜的离开, 顾清夷左右张望了一圈,看了看大厅中零星的客人,鬼鬼祟祟地凑近涂山媞, 压低声音道:“妹妹,咱们现在怎么说?”


    方才涂山媞同那泼辣掌柜的你来我往,游刃有余地一番周旋已经让顾清夷对这个师妹再一次刮目相看,连称呼都不很自主地跟随涂山媞方才的说辞变了。


    “什么?哦, ”涂山媞正思索着, 被顾清夷突理凑过来的脸前得一愣, 随即朝南知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哥哥们都在, 此次出行自理是以大哥为首,听大哥安排回是。”


    南知阙然几人都看向自己,却摇了摇头:“此次,我们几人凡事都共同商议决定即可。”


    王铄本拎着茶壶忙着给几人倒茶, 动作却突理一顿, 听得他“咦”了一声,有些讶异地看着杯中的茶, 而后将那杯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你们瞧这茶。”


    涂山媞与其他人往杯中看了看, 然那杯中之茶却不是常然的清水泡叶茶。


    茶水整体都是浓重的黛绿色,细看那茶水还有些许浓稠, 不像是杯茶,倒像是杯熬过了头的青菜“汤”。


    顾清夷端起来闻了闻,稀奇道:“这闻着虽与寻常茶水有些不同, 倒确实是茶香。”


    他谨记宗门训诫,并未贸理尝试,见闻了闻回将杯子稳稳放只原处,指尖甚至不愿多沾杯壁。


    出门在外, 尤其是这般诡异之地,入口之物,自理需万分警惕。这情戒心,几乎是每个历练过的宗门弟子刻入骨子里的本能。


    涂山媞脑中闪过一丝头绪,却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头绪。她的目光扫过这个看起来一切如常的客栈,起身道:“我们先只房吧。”


    她说罢回率先上楼,不料身后还跟着三条巨大的“尾巴”,同她一起民所当理地鱼贯而入,挤进了那间掌柜单独给她开的上房。


    本来日是宽敞的上房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


    涂山媞缓缓转身,望着便由三个满脸民直气壮的男人:“……”


    “几位师兄,可先只自己的房间去。”


    “那怎么行?这镇子如此古怪,我们当理要一起行动了。”


    王铄此时已一边摇着他那把扇子一边寻了个位置坐下:“顾兄说的甚是。”


    南知阙走到窗边,试着推了推窗户,却发现窗户被牢牢锁死了。


    涂山媞然状回也不再坚持,细细打量着房内的一切陈设。


    房间地便铺着敦实的青砖,一张挂着素帐的架子床靠里墙放着,被褥半新不旧,浆洗地有些发硬。


    床边摆着张木头方桌,墙角立着一个简朴的木质便盆架,架上却空无一物,见搭着块灰白的布巾,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整个房间的布置倒也简洁舒适,可涂山媞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窗户虽被锁死了,但外便的天光依旧隐隐透进了房间——


    太阳已经落山了。


    涂山媞沉思片刻,打开房门,唤了一声:“小二可在?”


    不出片刻,回听到从楼下快步跑上来一个伙计打扮的半大真年,恭敬道:“客官可是有什么需要?”


    涂山媞隔着门缝打量着便由的小二:“我看这房中盆架上连个盆也没有,劳烦你帮我打盆水来。”


    那小二听闻涂山媞的要求,便上却闪过一丝惊惧神色,一闪即逝。


    他随即搓着手,便色为难道:“客官,实在是抱歉。咱们这儿……晚上不供水,等明儿一早天亮,我回立刻给您端来可否?”


    “这是什么道民?”涂山媞似是生气了,声音拔高,“啪”得一声打开房门,双手抱臂,眉头紧皱:“收了我那么多银子,竟连盆水也吝啬吗?”


    那小二忙情头哈腰道:“客官您有所不知,并非小店怠慢,实在是……我们这无归镇的人,家家户户晚上都不用水的。”


    “都不用水?”真女的声音有些好奇道:“这又是为何?”


    “那水中——”


    话刚起了个头,回被楼下一声脆亮的大嗓门生生打断:“臭小子!又上哪躲懒去了,还不赶紧下来帮老娘干活!”


    那小二被这声音惊得打了个激灵,忙对着涂山媞行了个礼回跑了。


    涂山媞眯了眯眼,将房门关上。转过身看向南知阙三人,他们方才也听到了小二的话。


    “不让用水?莫非……”顾清夷满脸疑问,眼珠转了转,从自己的符袋里翻了翻,拿出一张符箓,得意地晃了晃:“就算这水中有水鬼也无妨,我这符回是专门克鬼的!”


    涂山媞望向窗边的南知阙:“师兄可还记得洛鸢师姐的传音?”


    “还有,你们可还记得方才那杯茶?”涂山媞的声音在房间内轻轻响起,她环顾四周:“再看看这房内陈设,若是我猜的没错……”


    “恐怕不是水有问题,而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回听到窗外,传来了一阵声音。


    几人瞬间扭头向那声音的方向看去,却被窗户挡住了视线,见看得到透过窗户纸暗淡的天光。


    天黑了。


    嗒……嗒……嗒……


    那是一阵脚步声。


    但却又不是寻常的脚步声。


    因为那不是一个人能走出的声音,而更像是,至真十数人的步伐同时走出的脚步声。


    但那数十个步伐仿佛重叠的严丝合缝,走出了一种非人的诡异的整齐划一。


    房间内陷入了一阵寂静,四个人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


    南知阙悄无声息地侧身将窗纸无声地捅开一个极小的孔洞。惨白的月光像一柄细剑,斜斜刺入陷入黑暗的房中,堪堪照亮了他凝重的一见眼眸。


    涂山媞也学着南知阙的动作,眼睛对着窗户的洞眼,向外望去。


    月光下的街道泛着青灰色,此时街上空无一人,而那道声音,正逐渐向他们逼近。


    日快,她回看然了。


    长街的尽头,阴影在蠕动。


    十数个“人”影,缓缓出现在青灰色的月光下。


    他们穿着最常然的灰褐粗布衣,排成僵直的两列,脚步拖沓,却诡异地同步。月光照射在他们的脸上,却看不出便容——


    每个“人”的脸上竟都带着一个银色便具,眼窝处漆黑一片,仿佛空荡荡的,映不出一情光。


    而最诡异的是他们行走的姿态。所有人的膝盖在同一刻弯曲,手臂在同一刻摆动,如同被操纵的提线木偶。


    抬腿、落足、摆臂……


    抬腿、落足、摆臂……


    嗒……嗒……嗒……


    而他们的脚下——


    涂山媞的瞳孔骤理收缩,呼吸几乎凝滞。


    月光分明从他们身后斜照而来,本该在他们身后投出清晰的影子,理而……


    青石板上空荡荡的。


    他们,没有影子。


    就在队伍即将完全经过窗下时,其中一个“人”的头颅,忽理以极快的速度,突理转了过来!


    那张惨白到泛着青灰色的脸上扣着银色便具,直勾勾地看向了涂山媞他们所在的方向!


    眼窝处漆黑一片,仿佛穿过了窗户,在“注视”着他们。


    就在几人不很自主地握紧手中武器时,又然那张脸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将头转了只去。


    嗒……嗒……嗒……


    诡异整齐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空荡的夜色中。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窗外见剩下了那道惨白的月光,屋内四人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那是……什么?”顾清夷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沙哑。


    屋内一片安静,没有人知道方才那队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东西是什么。


    顾清夷然没人说话,哆哆嗦嗦地拿出了方才他向众人炫耀过的专门克鬼的符菉,双指夹住,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呃,管他什么根!秽气分散,洞中玄虚……呸呸,太长了!”


    “都给我退!退!退!”


    他对着空气胡乱比划了几下,符纸蔫蔫地垂着,毫无灵光闪现。


    过了半晌,屋内也没有任何变化。


    顾清夷却然状松了一口气,这才惊魂未定地一屁股坐下:“还好还好!”


    王铄然他这一番操作,扇子都忘扇了,满脸迷茫:“顾兄何出此言,你这符菉也不管用啊?”


    “你懂什么!”顾清夷下巴一扬,颇为得意道:“这可是我自创的驱鬼符!见有点正有鬼的时候才会有反应,没反应,那回说明没有鬼。”


    “那不是鬼。”


    话音刚落,回听南知阙缓缓开口。


    “他们是人。”


    涂山媞的声音同南知阙的同一时间响起。


    两人愣了愣,随即,涂山媞又补充道:“或者说,他们曾经是人。”


    “不知道你们方才有没有注意到,”涂山媞继续开口:“他们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方才平静下来的顾清夷此时声音又变得惊慌失措:“那不就是鬼吗?!”


    “顾兄啊顾兄,我劝你平少里还是真看些间的志怪话本为好。”


    涂山媞并未民会顾清夷,继续道:“方才我在这客栈中回发现了,那茶日是浓稠,屋内也不供应水。这看似毫不相干事面背后,其实可能都指向同一个原因。”


    “倒影。”


    “是倒影!”


    南知阙和王铄的声音同一时间在屋内响起。


    涂山媞闻言情了情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而后复又开口道:“至于为什么见有晚上不供应水,晚上不得出门,恐怕……与方才那似人非人的奇怪队伍,脱不了干系。”


    话音刚落,涂山媞忽理若有所感,倏地抬头,目光看向房门。


    那条狭窄门缝外,客栈走廊上投下的月光,将一道被拉得细长的影子,清晰地印在地板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六十二 门外影子


    涂山媞猛地看向房门口的视线, 立刻被房内其他三人注意到了。


    几人望着房门外那道长长的影子,顾清夷睁大了眼睛,用手无声地捂上了嘴巴。


    涂山媞望着那道影子, 眉头不由自主地深深蹙起。一股冷意顺着脊背蹿至全身——她竟全然没有察觉到那“影子”是何时站在门口的。


    她竟会大意至此么。


    其余几人的面上也很不好看。他们所来的这个无归镇,分明是一个灵气稀薄的凡人小镇,自打几人进来后,便没察觉到有其他的修道之人, 满目皆是凡人。


    他们虽为了隐藏身份, 都将全身修为隐匿, 可纵然如此, 五感尚在,绝不至于连一个凡人靠近的脚步声与呼吸都察觉不到。


    更何况如此深夜,刻意潜在他们房门外……莫不是这家客栈也有问题?


    几人一时思绪翻涌,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神色, 房中一时寂静, 气氛紧张。


    南知阙反手解开了背上以布缠绕的“昭明”,布帛滑落, 剑柄稳稳落入掌中;顾清夷忙乱地从符袋里抓出一把符纸出来紧紧握在手上。


    涂山媞向三人递去一个的眼神, 自己则无声地深吸一口气,朝着门口, 一步一步缓缓挪去。


    “吱呀——”


    恰在此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故意放重了的开门声,在一片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 便是那掌柜隐约传来的声音,依旧是又脆又亮的嗓音,还带着明显的不悦,恰在此时响起:“见福!大半夜不睡觉, 又蹿哪儿野去了?!”


    门外那道细长的影子闻声猛地一颤,随即那影子便支棱起两个尖尖的,毛茸茸的轮廓——竟是两只竖起的狸奴耳。


    “喵~~”


    随着一声拖长了调子的猫叫,那在房门外的影子像是被掌柜的大嗓门惊了一般,轻盈的一窜,迅速跑开了。


    不多时,脚步不轻不重地响起,伴随着一声似是自言自语的低声嘟囔:


    “成天的给我在此惹事,听见点风吹草动就要去凑上去,你有几条命够折腾?真是不知死活……”


    “砰!”


    随着房门被重重地关上,客栈重新变得一片安静。


    “方才那……是只狸奴?”顾清夷有些惊魂不定的声音在几人身后弱弱响起。


    涂山媞闻言眉头却皱得更紧,并未开口说话。


    她白日里还并未觉得,夜里那异样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了。


    她的五感,好像变得有些迟钝了。


    “你们方才,谁都没察觉到那只狸奴是何时走到门口的吗?”南知阙的声音里也带着同样的沉重,一边说着,指尖灵光微闪,又给房内的隔音结界加固了一层。


    顾清夷与王铄两人闻言皆摇了摇头。顾清夷挠了挠头,道:“方才我们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窗外那不人不鬼的东西给勾了去,况且那狸奴本来脚步就无声,没听到也是正常的吧?”


    “不过——”顾清夷说罢,王铄将手中的折扇抵着下巴,补充道:“你们今日进客栈时可看到有狸奴?”


    “未曾。”涂山媞终于摇了摇头,低低地回了一句。她今日自进客栈便将其中陈设都细细探查了一番,故而她可以肯定,今日并未见到狸奴。


    南知阙慢条斯理地重新用布将“昭明”包好,语气随意道:“有或没有,明日问问那掌柜便一切明了了。”


    “可若是那掌柜咬死不认……”顾清夷忧心忡忡。


    扇子“啪”的一声又被拍进王铄手中:“那也无妨,就算此地真有古怪,那“狐狸尾巴”,也迟早会露出来的。”


    顾清夷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埋头翻着自己的符袋,嘴里嘟囔:“我得将能用得上的符都先拿出来,免得到时候来不及……”


    南知阙抬眼望了望窗外,依旧是一片漆黑,看来离天亮还有些时辰。稍作思索便同其他三人道:“先在此休整吧。不知后半夜是否还有其他动静,先不要轻举妄动。”


    几人闻言便都应了声,各自寻了个地方坐下。顾清夷还在不停地翻着自己的符袋,时不时还从乾坤袋中拿出几枚玉简。


    王铄见他如此忙碌,不由得笑道:“顾兄,你怎么还同儿时一样,无时无刻都在就地用功。”


    顾清夷手中忙碌,嘴里也没闲着:“王三,你少在这拿话挤兑我,我的符可是数次救过咱们首席的小命的。不信你问他!”


    却不等王铄问南知阙,涂山媞先好奇地看向三人,问道:“我从在飞舟上便想问了,三位师兄是从小便相识吗?”


    “我与阿冲是自小相识,”顾清夷抢先道,斜了一眼王铄:“王三是后面硬凑上来的。”


    “云仙子可能有所不知,我家中同你师兄家乃是世交,故而我们自小便相识了。”王铄满面和煦,摇着手中的折扇:“至于顾兄,他幼时死缠烂打非要去南家学画符箓,赖在人家家中不走,这才同阿冲结识了。”


    “去南家学画符录?”


    “正是。”折扇摇个不停,王铄看了一眼南知阙,有些意外道:“云仙子不知道南家是符箓世家吗?”


    涂山媞唇角微微勾起:“自然是听说过,不过都是坊间传闻。”她说着,又转头向顾清夷道:“那顾师兄怎么又来了归一宗?若是想学符箓,一直留在南家学岂不更好?”


    “唉——”顾清夷听到涂山媞有此一问,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道:“师妹有所不知啊,当年阿冲被霜凌长老一眼看中,说什么都要带去归一学剑,他爹就这么一个儿子,能放心吗?”


    “也得亏是有我在,当时南伯伯便托付我同他一起去归一,若有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南伯伯对我恩重如山,这点小忙我顾某岂能推辞?”


    方才一直没开口说话的“正主”此时终于慢吞吞地开口:“你当年不是怕我走了家中没人陪你玩,这才死活非要跟我一同去的么?去的路上还哭号不想在宗门吃苦。”


    “南知阙!”顾清夷甩着手中满满的符箓,气急败坏:“好你个没良心的!竟这般始乱终弃!你就说这些年我帮没帮你!”


    倚在窗边的少年懒洋洋地点头:“自然是帮了,这些年多亏仰仗了顾师兄。”


    屋内几人吵吵闹闹,倒是将方才几乎凝为了实质的紧张氛围冲散了大半。


    就在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中,窗外那片似要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也逐渐褪尽。当天空中的第一抹鱼肚白从窗缝中透出,街上也开始零星传来了门轴的吱呀声。


    街上开始有了窸窣的动静,仿佛沉睡的小镇逐渐苏醒。


    无归镇的白天,开始了。


    客栈楼下也传来了响动,那掌柜依旧吆喝着大嗓门指挥店里小二干活:“手脚麻利着些,抓紧时间打扫干净,老娘这就要开门迎客了!”


    几人下楼时,便看到掌柜同那小二两人忙碌的身影,听到动静,那掌柜的率先抬头,见是涂山媞几人,却是面色无异地笑道:“哟,你们起这么早,吃晚店里的馄饨再走也不迟!”


    只字不提昨夜的响动,话里话外都巴不得他们今日赶紧离开此地。


    这倒是奇了,开门迎客,却不想让他们久留。


    涂山媞闻言,眼睫微颤,抿了抿唇,只微微笑道:“好啊,那劳烦姐姐先帮我们下四碗馄饨。”


    “得嘞,你们先坐,我这就去做!”说完便放下手中的布巾,掀开帘子进后院去了。


    涂山媞几人便先在大厅中找了个偏僻的位子坐下。此时正值鸡鸣时分,大厅中除了他们几个再无他人。


    不多时,便见那掌柜端着一个木托盘从后厨转出,四只扩口青瓷大碗几乎占满了整个盘面,馄饨还未上桌,一股浓郁的鲜香便率先飘满了整个客栈之中。


    四碗馄饨被依次放到他们几人面前,掌柜含着笑意的声音在桌子上方响起:“馄饨来咯,快趁热吃吧!可不是我吹牛,我家的馄饨,那在无归镇也是出了名的!”


    涂山媞垂眸望着面前青瓷碗中的馄饨,汤色润泽清澈,金黄的油脂化作细密的圈纹在汤面荡开。汤中的馄饨更是皮薄近乎透明,透出内里饱满诱人的粉嫩肉馅。


    深褐的紫菜丝与嫩黄的蛋皮丝,再搭配几粒翠绿葱末,配合碗中热气带着鲜香袅袅蒸腾而起,香气扑鼻。


    涂山媞率先拿起勺子喝了口那飘着油花的骨汤,一股暖意随之传遍周身。


    她抬眼,对上面前欲言又止的几人,轻轻点了点头,复又低头吃了起来。


    王铄倒是毫不在意,几乎是同涂山媞同一时间拿起勺子,也学着涂山媞的样子喝了口汤,随即发出了感叹:“好鲜的汤!”


    紧接着便开始吃馄饨,他的速度极快,不多时一碗馄饨便见了底。


    修士皆经过洗髓锻体的过程,故而平日里不会再碰凡间吃食,只因凡间吃食其中并无灵力,若是吃多了体内反而积存秽垢,于修行不宜。


    顾清夷见状,咬了咬牙,也拿起了勺子。


    涂山媞边吃边对着那边拨着算盘的掌柜的道:“姐姐,你家这馄饨可真是鲜香,怕是开个店只卖馄饨都行!”


    “你这丫头倒是嘴甜,”那掌柜闻言笑了起来,手中算珠声不停:“倒是被你说中了,我早年便是靠这碗馄饨攒了些银子,这才开客栈的。”


    “见姐姐如此年轻,竟是自己一手起家开了这间客栈吗,”涂山媞满脸佩服:“好厉害!”


    “年轻什么!”那掌柜用手顺了顺鬓边的碎发,嗔道:“叫什么姐姐,我这年纪做你娘都够了,我姓邬,唤我邬姨便可。”


    “邬姨,”涂山媞从善如流,又好奇道:“你这么年轻,难不成已在这里开了很久客栈了吗?”


    邬掌柜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感叹道:“可不,算下来……得有个十几年了。”


    十几年。


    身旁几个插不上话的人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个眼神。


    “竟有这么久了,”涂山媞面露惊讶,又似随口道:“难不成,这镇子上夜里不能出去的规矩,竟也流传这么久了。”


    听到这话,方才还满脸和煦的邬掌柜脸上的温和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转过脸,眼神锐利地盯着涂山媞几人冷声道:“我昨日便说了,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她将算盘往柜台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们几个,吃完了馄饨便赶快离开这吧!”


    说完,掌柜便快步向着后院的方向而去,似是不愿再多言一句。


    “昨夜是你吧。”涂山媞的声音在客栈大厅中轻轻响起。


    邬掌柜的脚步生生顿住,半晌,她转过了头。


    作者有话说:


    写馄饨把自己写饿了谁懂,有没有看饿的~


    “见福”这个名字源自丘师傅家里的大肥喵。


    另外有个事要跟宝们说一声,虽然可能无人在意哈哈~


    我的文中不会有任何除bg以外的cp(包括但不限于bl)


    所以希望宝们也不要随意拉郎配哦~


    第63章 六十三 镇外旧庙


    邬掌柜转过头, 看向涂山媞,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一瞬即逝。随即, 她面上疑惑道:“什么昨夜是我?”


    涂山媞见她如此反应,丝毫不意外,只微微勾了勾唇:“昨夜在我们房门外发现了一只狸奴,可是邬姨的?”


    “哦, 你说那小崽子啊。”邬掌柜面色如常, 语气中带着些恰到好处的讶异道:“是我养的, 不过那小崽子向来野惯了, 我时常寻他不到,昨夜他竟上你们那去了?”


    一边说着,一边四下张望,低声咒骂着:“这野崽!不知道今儿又上哪野去了!见福——见福——”她唤着狸奴的名字, 掀开帘子就往后院去了, 竟是丝毫没再给涂山媞说话的机会。


    “哎掌柜的——”顾清夷见状,说着就要起身追上去, 却被一旁的南知阙按回了位子上。


    南知阙面前的馄饨一口未动, 他望着已消失在帘子后的背影若有所思,沉吟片刻道:“不必再追问了。”


    顾清夷见状声音拔高几分:“为何?昨夜明明就是——”


    “顾兄, ”王铄单手拖着下巴,手里拨弄着面前青瓷碗中的勺子,笑眯眯打断了顾清夷的话:“那掌柜分明就是不愿多说, 现下我们也并未有太多证据,若是强行逼问,反而弄巧成拙,打草惊蛇。”


    顾清夷不情愿地窝进椅子中, 嘴里嘟囔:“就你们两个老狐狸心眼最多!”


    涂山媞望着面前的馄饨,迟疑着开口道:“不过我总觉着,这掌柜的不是坏人。”


    顾清夷一听涂山媞的话,立马又来了精神,眼神慈爱,满嘴苦口婆心道:“师妹啊师妹,咱们四个人里头,除了我以外就数你最单纯,那好人坏人还能写在脸上让你看出来吗?”


    “这世道,啧啧啧啧啧,”顾清夷颇为老成地摇了摇头:“人心叵测啊师妹,往后你还得多出来历练历练。”


    涂山媞闻言嘴角上扬,轻轻笑了笑,只点了点头,未再多作辩解。


    南知阙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涂山媞:“为何?”


    涂山媞欲言又止,顿了片刻,最终只摇了摇头道:“只是我的直觉,大约是不准的,诸位师兄听听便罢了。”


    南知阙闻言,又静静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起身道:“走吧。”


    无归镇的早晨甚是热闹,街道两旁摊贩林立,从吃食瓜果,再到药材禽畜,玲琅满目,目光所及吃穿用住行应有尽有。


    各家的吆喝叫卖声也此起彼伏,同昨日那死寂一般的夜晚竟完全不同。


    “难道这些人昨夜都未曾察觉到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吗?”顾清夷提起昨夜那面具人,语气里还有些后怕:“怎么他们都跟没事人一样!”


    “问问不就知道了。”南知阙看了看四周,开口道:“今日兵分两路。”


    “阿清,你同阿铄去查查这镇上那天黑不能出门的规矩是怎么回事,顺便打听打听昨夜的情况。”


    “我同师妹去打听一下‘双福村’的消息。”


    说话间便分配好了每个人的任务。


    顾清夷一听要让他去查昨夜那可怖的面具人,顿时满脸不情愿,摇头道:“不妥不妥,还是我同师妹去查一查‘双福村’,你同王三去查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吧。”


    王铄将折扇拍进自己的手掌心,笑眯眯道:“我方才给自己卜了一卦,今日我与云仙子有缘,不如还是我跟仙子一起好了。”


    南知阙双手抱臂而立,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两个人:“这任务本就是我同师妹二人的,你们两个死缠烂打非要跟来,若是不想听从安排,可以现在就离开,慢走不送。”


    顾清夷同王铄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涂山媞刚欲张开的嘴也闭上了,她其实也不想跟南知阙一组的。


    南知阙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日落之前,在此地汇合。”


    “等等!”顾清夷左右张望了一眼,鬼鬼祟祟地在符袋中掏出了三张符,递给了涂山媞三人,边道:“此乃我自创的【有事就烧】符。”


    “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事,直接将灵力注入其中,其他人手中的符便会感应,并带着你们找到符所在的位置。”


    南知阙接过顾清夷手中的符箓,正色道:“务必小心行事。”


    涂山媞跟在南知阙身旁,往镇子东边方向而去。


    二人并肩走着,南知阙便头垂眸,望向身边的少女,率先开口:“师妹,你为何觉得那无归客栈的掌柜是好人?”


    涂山媞听到南知阙开口竟是问这件事,不由得愣了愣,继而道:“方才不是说了,是我的直觉,当不得真的。”


    南知阙却摇了摇头:“我了解你,若真是无凭无据,你也不会张这个口的。”


    涂山媞闻言,心头却闪过一丝冷意。


    不,你不了解我。就如同我也从未真的了解你一样。


    脑中思绪流转,面上却不显,半晌后,才缓缓开口,斟酌道:“昨夜,掌柜的那话……我总觉得另有深意。”


    “昨夜?”南知阙回想起来——


    “成天的给我在此惹事,听见点风吹草动就要去凑上去,你有几条命够折腾?真是不知死活……”


    他眸中微动,还未开口,涂山媞便接着说道:“这无归镇分明有古怪,但那邬掌柜既不说出缘由,更不让我们多问,只一味地催我们离开……”


    她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明了。南知阙似听非听地点了点头,脚步却在一处小摊前停了下来。


    “这位郎君,来看看。”摊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背后还背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见到南知阙停在了摊位前,顿时满脸笑容,看到南知阙身边的涂山媞,心领神会:“郎君是给娘子挑首饰吧,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涂山媞见摊主误会了,却并未开口解释。出门做任务,伪装身份都是常事,刻意解释倒显得她大惊小怪。


    那妇人见二人只静看,以为是瞧不上,连忙道:“二位别看这些绒花簪钗不如金银那般名贵,却都是我一朵一朵亲手攒的,镇上就数我的花样最多最好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拈起一个梅花样式的发簪:“临近新年,我便做了许多这样喜庆红火的样式,你家娘子生得如此貌美,戴在头上更是锦上添花!”


    南知阙闻言接过,极为自然地抬手将其轻轻插在了涂山媞脑后,动作熟稔得仿佛已做过许多回。


    涂山媞愣了愣,用手轻轻摸了摸那多绒花,抿了抿唇:“好看吗?”


    “好看。”南知阙点了点头,又将摊子上的一个狐狸样式的荷包拿了起来,对那摊主道:“这两样我都要了。”


    “哎,好嘞!”那妇人闻言喜滋滋地,利索包好荷包:“一共一两五钱,郎君给我一两就成。”


    南知阙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摊上,顺势问道:“不知姐姐是否知晓,‘双福村’?”


    “‘双福村’……‘”那妇人微微抬头,目光放空,似在回忆,半晌又看向二人,面上若有所思道:“这个名字我倒是好像听过,可实在想不起来在哪听到过。二位是外乡人吧,来此地是为了寻这村子?”


    见南知阙点头,她便用手指了个方向:“从这里一直往东,出镇子大约二里的地方有一座庙,那庙打我奶奶那一辈起便在那了,二位若是想打听消息,去那里最合适。”


    两人道谢后便离开了,涂山媞瞥见南知阙将那狐狸荷包揣进了自己的怀里,暗暗撇了撇嘴——她还以为那小狐也是给自己的呢,方才她一眼便瞧中了。


    眼看着南知阙径直便往镇外走,涂山媞有些好奇:“师兄竟这么相信方才那摊主所言?”


    “既然有了线索为何不去?”南知阙步伐不停,口中随意道:“是真是假去了便知。”


    无归镇的路很是奇特,镇中主街道宽阔平坦,但一出镇,整条路都变得又小又窄,杂草丛生,两人走了好一会,竟连半个人影也未看到。


    修士的脚程比寻常人快得多,不多时,二人便看到了不远处那摊主所说的小庙。


    那庙正如方才那摊主所言,灰墙黑瓦,看着很是陈旧。墙根生着暗绿的青苔,朱红的寺门颜色已有些斑驳,门虚掩着,隐约能看到里头冷清的小院。


    两人步入其中,涂山媞望着正殿中供奉着的神像,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梢,面色似笑非笑。


    面前那座高大的罗刹娑【注】青面獠牙,肌肉虬结,脚下踩着扭曲的妖魔。


    寻常寺庙中供奉的不是观音娘娘便是佛陀,供奉罗刹娑的倒是不怎么常见。


    两人站在寺庙庭院之中,姿态皆闲适随意,望着殿中供奉的神像也毫不见丝毫恭敬之色,不像是来拜佛上香,倒像是出来游玩的年轻夫妻误入了此地一般。


    不多时,便见一小僧不紧不慢地走至二人面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可是来此地祈福上香?”


    南知阙摇摇头:“主持可在?烦请引荐。”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请随我来吧。”


    二人跟随小和尚来到了一旁的偏殿,偏殿比正殿稍显狭小幽暗,空气中萦绕着一丝陈年香火气与若有若无的草药气息。


    一位身着就僧袍的老僧背对门扉,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主持主持面容清癯,面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像两口波澜不兴的古井,却隐约透出些难以掩饰的疲惫。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寻老衲,不知有何见教?” 他的声音干涩低沉,如同枯叶。


    南知阙略一颔首,开门见山:“叨扰主持。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个地方,不知您可曾听闻过双福村?”


    “双福村……” 老主持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手中缓缓拨动的念珠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抬眼看向南知阙,目光带着些回忆的茫然与悠远。


    “施主所说,老衲倒是有些映象。” 他语调平缓,无波无澜,“只是那村子……早在几十年前,便已不复存在了。”


    作者有话说:


    【注】在印度神话中本是恶鬼,被佛教吸纳为护法。他们食人血肉,但也守护佛法与珍宝。形象通常是狰狞武士,手持武器,足踏邪魔。


    【丘师傅碎碎念】


    真的很爱写一些可爱的女性配角谁懂(ì _ í)


    比如靠着自己一手开了个客栈的爱猫女企业家


    比如带着娃依旧心灵手巧努力工作生活的年轻妈妈


    我真的好喜欢她们认真生活的样子!


    第64章 六十四 阴兵借道


    “施主所说, 老衲倒是有些印象。”


    老和尚语调平缓,无波无澜,“只是那村子……早在几十年前, 便已不复存在了。”


    不复存在?


    涂山媞闻言眉头微蹙,抬眼间看到了南知阙眼里同样的讶异。


    洛鸢师姐是三个月前去查这桩案子的,怎可能不存在?


    二人默契地同时敛住了神色,涂山媞紧盯着那面容枯槁的老和尚, 问道:“不知住持可知那村子为何不复存在了?”


    老和尚摇了摇头, 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那时老衲年纪尚小, 许多事都已记不清了。”


    南知阙若有所思,紧接着道:“那不知住持可否告知那双福村旧址?”


    老和尚苦笑一声,依旧摇头道:“二位,并非老衲不愿相助, 实在是年岁太久, 确实想不起来了,抱歉。”


    涂山媞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紧盯着那老和尚, 却并未发现端倪, 他好似是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南知阙见从这老和尚口中也问不出什么了,便点头告辞:“既如此, 那便不打扰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二位慢走。”


    涂山媞与南知阙从偏殿离开时,方才引路的小和尚便又上前为两人带路。


    经过后院时, 涂山媞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血腥气。


    不,不止。


    涂山媞的鼻尖轻轻动了动。


    “施主?怎么了?”小和尚见状,疑惑问道。


    “无事,走吧。”涂山媞面色无常, 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去。


    二人跟随小和尚往寺庙门口去,经过庭院时,方才那还空无一人的正殿中此时正跪着一个妇人,对着面前的罗刹娑低声哭诉:


    “菩萨,今日已是第六日了,求您保佑我家弟弟能平安回来……求求您……”


    涂山媞望着那妇人,状似随意问那小和尚道:“那位是怎么了?”


    小和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中浮现出一丝悲悯:“那位施主已连续来了三日,听闻她家中兄弟自六日前出门后便一直未归家。阿弥陀佛,也是个可怜人。”


    此地也有人口失踪?


    涂山媞眉头微蹙,并未答话。


    两人离开后,南知阙先开口:“你也闻到了?”


    “嗯,应是那后院中传来的血腥气。”涂山媞微微颔首,但她不止嗅到了血腥气。


    还有一丝极淡,淡到连她都需凝神才能捕捉到的,妖气。


    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中,此刻已结满了厚厚的冰霜。


    南知阙沉吟道:“方才那和尚应是没说实话,先回去同他们汇合吧,之后再作规划。”


    “也好。”


    涂山媞回头看了看身后已经远去的灰墙黑瓦,面上冷意更甚。


    不论是无归镇,还是这供奉着罗刹娑的陈旧庙宇,都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古怪。


    “不过师兄,方才那妇人家中好似也有人失踪,不知是否与我们这桩案子有关联,我来想办法探一探。”


    南知阙闻言点了点头:“也好,我先回无归镇中探探消息,日落前汇合。”说完又顿了顿,看向涂山媞,语气认真:“师妹,注意安全。”


    涂山媞点了点头,等南知阙离开,便扯了几捋头发到鬓角,换了身粗布衣裳。


    不多时,便见方才那在庙中拜神的妇人擦着眼角的泪缓缓走来。


    涂山媞一边低声抽泣,一边迎面向那妇人走去——


    “这位姐姐,”涂山媞轻轻擦了擦眼角,满脸悲伤地叫住了那妇人:“你可知这附近有座庙宇?”


    那妇人看着涂山媞模样凄楚,忙为她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便能看到了。”


    “多谢姐姐。”涂山媞感激地笑了笑,而后止不住的满面悲戚:“也不知那庙中神仙大人灵不灵……我那可怜的哥哥,呜呜呜……”


    那妇人见状,眼圈也泛红,关切道:“妹子瞧着面生,可是家里出了事才去拜神?”


    涂山媞双眼通红,颤抖的手握住妇人:“这位姐姐,你有所不知,无归镇乃是我娘家哥哥处。我嫁人嫁得早,跟哥哥平日里只书信往来,谁知,谁知上个月家中来信说哥哥失踪了,我闻讯连夜便往这赶,今日才到……”


    涂山媞一边说着,一边用衣袖擦着通红的眼角,一时啜泣不断。


    “你哥哥是不是也冲撞过阴兵借道!”那妇人闻言,拉着涂山媞急急问道。


    “阴兵借道?”涂山媞面上露出一丝茫然之色,迟疑道:“我今日才到此地,关于这个家里来的信中倒是未曾提及……”


    那妇人面上露出一丝恐惧的神色,而后蹙眉道:“定然是了,我那弟弟便是如此……”说着,她的眼眶泛红,也擦起泪来。


    涂山媞眉峰微不可察挑了一下,忙问道:“姐姐,这阴兵借道是什么说法,听着都怪瘆人的……”


    那妇人自知失言,眼中闪过惊惧,打了个寒颤,忙摇头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妹子,你还是不要多问了,你哥哥……”她顿了顿,满脸绝望:“恐怕同我胞弟一样,怕是凶多吉少了,还是让家人准备后事吧……”


    说罢,好似怕涂山媞再追问,匆匆离开了。


    涂山媞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见看不到那妇人身影后,折返往方才那庙的方向去了。


    阴兵借道……这四个字在涂山媞脑中浮现,她立刻就想到了那夜在窗外看到的那一队非人非鬼的面具“人”。


    只是,她想起方才那抹淡到近乎没有的妖气,脚步加快——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待行近那旧庙附近,涂山媞便隐匿了起来,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循着方才那道妖气的来源探去。


    最后,涂山媞停在了那旧庙后院最深处一间低矮的灰砖小屋前。


    门匾上的木牌写着【往生堂】三个字,门窗紧闭,窗纸泛黄破旧,门上贴着陈旧的封条,看起来倒像是废弃很久了。


    就是这了。


    她刚抬手,准备进去一探究竟,耳尖忽地一动——


    有人来了。


    涂山媞抬眸扫向身旁的老树,一跃而上。


    不多时,一老一少两个脚步声缓缓接近。


    “都准备妥当了?”老和尚的声音听起来比方才在殿中的还要疲惫。


    “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师父。”一旁的小和尚恭敬答话。


    两人缓步行至往生堂前,老和尚望着门口的封条,沉声道:“今夜你便跟着为师一起罢。”


    “是。”小和尚恭敬应道。而后,他踟蹰片刻,犹豫道:“师父,方才那两人来,你为何……”


    “为何不告诉他们?”


    老和尚说着,沉沉地叹了口气:“为师现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江,又何必将他人再牵连进来。”


    小和尚面上浮起不甘道:“可——”


    “好了,此事莫要再提。”老和尚打断了小和尚的话,继续叮嘱道:“今夜子时后他们便来了,莫要分心。”


    老和尚又嘱咐了几句,两人便离开了。


    涂山媞望着那扇破旧的木门,静立片刻,悄无声息地跃下,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了此处。


    返回无归镇时,已近酉时,今日天色阴霾,云层压着镇子,不见日头,天色比往日更昏暗几分。


    顾清夷与王铄二人面色也不大好,待见到涂山媞后,顾清夷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就被南知阙打断:“先进去再说。”


    待几人又重新返回无归客栈,那邬掌柜见到他们后眼睛瞪圆,道:“你们不是都离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本来是打算离开的,结果发现无归镇有好多新鲜玩意儿,不知不觉便耽搁久了些。”


    涂山媞喜滋滋地摸了摸发间的绒花,朝掌柜炫耀道:“邬姨,你瞧我新买的绒花发簪,好不好看?”


    邬掌柜望着涂山媞发间的发簪,眼中涌出一抹来不及掩住的悲色,随即笑嗔道:“如何不好看?你们这般年纪的小娘子,便是素面朝天什么也不戴,也是顶顶好看的。”


    涂山媞闻言,眉眼弯弯,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鬓间的碎发,抿了抿唇,正色道:“今日怕是天有些晚了,可否请邬姨再给我们开两间房?”


    一边说着,一边又将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


    邬掌柜没好气地白了几人一眼,将银子推了回去:“上去吧,还是昨日那两间。昨日给的够给你们开两晚,省着点花!”


    涂山媞吐了吐舌头,将银子收了回去,向邬掌柜微微倾身:“那便多谢邬姨啦。”


    邬掌柜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待四人转身上楼时,却并未看到邬掌柜望着他们眼中复杂的情绪。


    “你们猜怎么着!”顾清夷待房门一关,抬手先给房间上了几层结界,而后便迫不及待道:“我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我同王三今日快问遍了,那些人竟都像是统一了口径一般!”


    王铄单手撑着下巴,微微叹气接话:“都说是祖传的老规矩,别的再不愿多言。”


    “不过还好我聪明,”顾清夷话锋一转,得意道:“给他们用了我的【真话符】,便什么都说了!”


    南知阙倏得抬眸,眼神锐利:“给凡人用法术乃是宗门禁忌,你别告诉我你不知晓。”


    顾清夷面色一虚,强辩道:“我这不是都为了任务吗!而且我的【真话符】算什么法术,只是问他们几个问题而已,问完他们自己都不记得!”


    南知阙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回宗门后自己去领罚。”


    “知道了知道了!”顾清夷自知做错事,也不再辩解,嚷嚷道:“那我好不容易领罚才打探来的消息你总要听听吧!”


    南知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顾清夷气南知阙太过“不近人情”,故意卖起了关子:“你们猜猜,这规矩到底是为何?”


    还不等他再开口,涂山媞便在一旁迟疑道:“莫不是……阴兵借道?”


    顾清夷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涂山媞,声音拔高了好几个调:“师妹你会读心术不成!”


    涂山媞:“……”


    “哈哈哈!”王铄顿时乐得扇子在手中“啪啪”作响:“顾兄啊顾兄,你这千辛万苦得来的消息,还信誓旦旦说要让阿冲和云仙子吃一惊,没想到——”


    “也是碰巧,我今日同师兄在那庙中遇到一个妇人,”涂山媞笑了笑,紧接着道:“听那妇人家中有人失踪了,我便去探了探。”


    涂山媞望着顾清夷失落的神情,又继续道:“不过那妇人只说了阴兵借道,别的一个字也不肯多透露了,不知顾师兄那边还有什么消息吗?”


    顾清夷听闻又打起了些精神道:“其余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了,我们今日遇到一醉酒的更夫,我见他神志不清,便想趁机套些话,谁料那老头嘴恁得严,便是醉了竟也不肯多说!我只好——”


    他挠了挠头,顿了顿又道:“那老头说这镇上打十几年前,夜里便常有‘阴兵借道’,若是被人撞见,不出几日便会神志失常,继而直接失踪。”


    “这所谓的‘阴兵借道’,应是我们昨夜看到的那些东西。”王铄用折扇托着下颌,饶有兴致:“打着这样的幌子,我倒是越发好奇这背后之人到底在做什么了。”


    “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涂山媞沉吟片刻,唇角微勾:“我们应该很快便能知晓,这幌子下究竟藏着什么玄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六十五 一双鬼眼


    “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


    涂山媞唇角的笑意有些泛冷:“我们应该很快便能知晓, 这幌子下究竟藏着什么玄虚了。”


    涂山媞此话一出,房中三个人皆将目光投向她。


    “方才我同师兄去探寻那‘双福村’的消息,一路寻至了镇外一座陈旧的庙宇之中。”涂山媞顿了顿, 将二人在庙中所见以及那妇人的来龙去脉言简意赅地描述了一遍,接着道:


    “方才我同那妇人说完话后,心下总觉得不安,便又返回庙中, 想要寻那股血腥气的来源所在, 最后寻到了寺庙后院一个叫往生堂的矮屋前。”


    涂山媞一边回忆着, 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那屋内似有阵法痕迹, 但还未待我查明,便有人来了。”


    “但我听那老和尚所言……今夜子时后,庙中应是有什么动作。”


    顾清夷听闻,满脸兴奋:“师妹好生厉害!这不过半日功夫, 竟打听出这么多消息!”说着拿眼斜了斜南知阙:“我跟王三两个人, 再加上咱们大名鼎鼎宗门首席,恐怕都比不过你一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瞥了瞥窗边站着的南知阙, 见他始终面不改色, 好似全不在意,暗暗咬了咬牙, 高声道:“师妹!你若来年想竞选首席之位,我定投你一票!”


    “好啊,”涂山媞笑得眉眼弯弯, 丝毫不推辞:“那届时我可等着顾师兄来投我的票了。”


    顾清夷挤眉弄眼:“好说,好说。”


    “何需竞选,”一直未曾开口的南知阙背靠窗边,逆光中看不清面上神情, 只听他语气随意道:“首席之位,师妹想要,尽管拿去便是。”


    涂山媞抬眸望向那道窗边的身影,声音依旧温吞:“多谢师兄好意,不过……白送的有何意思,若是想要,我自会去争。”


    站在窗边的少年没再接话,只在他低头间看到了唇边一抹似有若无地笑意。


    顾清夷本是因方才那【真话符】一事,气南知阙太过“铁面无私”,这才明里暗里拿话挤兑他,却不成想,他同师妹两人不知怎么的竟你来我往,一时颇有些唇枪舌战的意味在里面。


    他给王铄使了个眼色,王铄却一脸闲适,手中把玩着他那把紫竹折扇,笑眯眯道:“云仙子好魄力,但,若明知前路是飞蛾扑火,仙子……又当如何?”


    顾清夷闻言瞪大了眼睛,他本想让王三说句话缓和一下这屋内的紧张气氛,可谁知这厮一开口便是火上浇油!


    说什么飞蛾扑火!这又是打的什么哑谜?好端端哪来的飞蛾,又哪来的火?!


    涂山媞闻言,却敛了笑意,认真地看向面前这个同行以来,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事都云淡风轻,始终一副游戏人间模样的王三公子,开口道:“王公子又怎知,那火……就一定烧得死飞蛾?”


    她单手托着下巴,眼神直直地迎上王铄的目光:“是自取灭亡,还是浴火重生,王公子……你可算得出?”


    王铄愣了愣,而后摇了摇头,失笑道:“是在下唐突了。”


    顾清夷满脸茫然,不知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师妹方才不是还在和阿冲唇枪舌战吗?怎么又与王三对上了?


    “方才我从镇外回来后,去看了看镇中的几处水井。”南知阙开口将话题引回了正题:“几个街道的水井都用石板盖着,我打开看了看,并未发现异常。”


    “想来白日里或许探不出什么,还需等夜里再探。”


    “夜里夜里,什么都要夜里。”顾清夷满脸不情愿地嘟囔:“这背后之人怕不是见不得光,跟做鬼似的!”


    几人商议一番,决定先去镇外的那座庙中一探究竟。因着无归镇日落后不能出门的规矩,他们便在日落前先一步往镇外的方向前去。


    “来来来,都拿着,一人一张。”顾清夷边走边给几人手中塞了一张符:“这个是【隐身符】,贴在身上可隐身两个时辰,你们一会都记得贴。”


    涂山媞望着手里的符,不由感叹道:“顾师兄,你的宝贝好多啊。”


    “那是!”顾清夷一听,整个人都得意起来:“我可是咱们归一宗弟子里符箓第一人!”


    说罢,他笑眯眯地凑近涂山媞:“师妹,下次你若找我买符,我给你打折!”


    涂山媞微微勾唇,刚要开口,便听一旁的南知阙冷不丁开口:“怎么的,符箓第一人如今可学会‘瞬影’了?”


    “瞬影”便是南知阙在归一宗时曾与涂山媞一同用过的符箓,可瞬息间在两座山之间穿梭。涂山媞还曾向顾清夷打听过这符箓,这才知是南家秘技。


    一听到“瞬影”,顾清夷立刻垮起脸:“你们南家不外传的秘技让我上哪学去!让你教我你又不肯。如今又却拿这个来挤兑我,好你个黑心狐狸!”J


    查案本艰涩沉闷,但这一路上听着顾清夷吵吵闹闹,倒是给这一路上多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只是在无人察觉时,涂山媞微微偏头,余光瞥了瞥不远处的杂草间一闪而过的黑色影子,继而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而去。


    不多时,他们便看到了不远处那座灰墙黑瓦的陈旧庙宇。


    今日阴云压顶,不见落日,此时酉时刚过,天色便已彻底暗了下来。白日里倒还未觉得,此时昼夜交替时分,那座孤零零的旧庙在昏暗中,更多了一丝诡异与不详的气息。


    “那便是你们今日去的庙吧?”顾清夷眉头紧皱,面上带着明显的嫌弃之色:“如此阴森可怖,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庙!”


    “现下时辰还早,若按那老和尚所说,怕要等到子时后了,先去寻个地方隐蔽等候吧。”


    南知阙说完,便率先迈步往寺庙方向而去。


    不知是否因着镇中那天黑以后不得出门的规矩,此时寺庙那扇赤色的斑驳大门已紧紧关了起来。


    “从后面绕。”


    几人跟随南知阙,悄无声息地来到寺庙后院附近的一片树林中。


    “我们现在不进去吗?”顾清夷垂眸望着不远处的院子,疑惑道。


    南知阙环顾四周,寻了颗较高的树一跃而上:“不急,师妹先前不是说了,那老和尚曾提到一句‘他们子时后便来了’,我们便在这先守着,看看那来人是谁。”


    说完,垂眸睨着顾清夷:“愣着干什么,布置场地。”


    “知道了知道了!”顾清夷没好气地从符袋里翻翻拣拣,嘴里骂骂咧咧:“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坑里!”


    涂山媞见状,问道:“可需我帮忙?”


    “不必不必,”顾清夷从一堆符箓中抬起头,笑容灿烂:“还是师妹贴心,不过这里我一人即可,师妹先隐蔽吧。”


    说罢,便又将头埋进了一堆符箓之中,挑挑拣拣。


    涂山媞闻言,便点了点头,寻了另一棵树跃至树杈处,眼神却微微偏移,扫了一眼不远处藏在隐蔽处的黑色“尾巴”,唇角微微勾起。


    倒是机敏。


    待场地布置完毕,四人皆隐于高处的树影中时,夜色渐浓。不远处的寺庙已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只有正殿前供奉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眼见亥时已尽,子时将至。


    树上传来顾清夷极轻的声音:“快子时了,怎么连个鬼影都未……”


    “噤声。”


    话音未落,涂山媞的耳尖微微地动了动。


    有动静。


    与之几乎同时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败的腥臭异味,裹着夜风钻入了她的鼻中。


    涂山媞轻轻开口:“西边。”


    几人立刻凝神望去。


    西边通往深山的荒径之上,此时已被浓墨笼罩,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两点幽绿色的光,好似从墓地中飘荡而出的鬼火。


    涂山媞凝神望去,待看清那“鬼火”的真容时,瞳孔骤缩——


    那两点幽绿光芒的中央,竟各镶嵌着一只静止不动的,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睛!


    那眼睛……正死死“盯”着寺庙的方向。


    而就在此时,那双鬼眼仿佛察觉到了涂山媞的窥视,竟缓缓地,一点点地向四人所在的方向转了过来。


    涂山媞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鬼眼没有探查到异样,又缓缓转了回去。


    紧接着,四个身影缓缓从黑暗中出现。


    它们的身形被一件宽大的漆黑斗篷完全覆盖,不见手脚,沉默地抬着一副木架。架上同样黑布笼罩,看不清里面裹着的是什么。


    四个斗篷“人”抬起木架往前缓缓走去,脚步声一如涂山媞四人在无归镇的第一夜时所听到的。


    一双鬼眼悬在队伍的最前方,宛如引路的幽魂。


    嗒……嗒……嗒……


    整齐划一,如同提线木偶。


    队伍缓缓经过涂山媞几人藏身的树林边。


    涂山媞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木架之上——


    里面的东西在动。


    伴随着仿佛粘液搅动时发出的令人恶寒的黏腻声响,木架之上的黑布也在缓缓蠕动。


    血腥气伴随着恶臭扑面而来,令涂山媞不由自主的蹙紧眉头。


    南知阙身后的昭明无声颤动,昭示着其主心中的震动。


    旁边的顾清夷早已死死捂住口鼻,瞪大的双眼中满是惊骇之色。


    而总是笑眯眯好似来游山玩水的王铄,此时面上的笑意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凝重。


    它们就这样沉默地走向了那座灰墙黑瓦的陈旧寺庙。


    “笃、笃、笃、笃。”


    四声敲门声,在黑夜中清晰地响起。


    顾清夷止不住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树林中响起:“人三……鬼四……”


    “吱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六十六 诡异怪物


    “吱呀——”


    不多时, 那扇斑驳破旧的赤色大门被缓缓打开,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正是白日里为他们引路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浑身止不住的微微颤抖,脸色惨白, 在那两只“鬼眼”的映照下甚至泛着些许死灰。


    他慌忙将门打开,侧身站至一旁,低着头不敢同抬,待那一双“鬼眼”与四个斗篷“人”进去后, 他才探身仓皇地朝外左右张望了两眼, 而后连忙关上了门。


    “那两只鬼眼……它们抬的……那都是什么鬼东西……”顾清夷惊魂未定的声音在树杈上响起。


    四下寂静无声, 并没有人回应他。


    凝重的气氛在四人间悄然荡开, 半晌,南知阙才开口道:“出发。”


    几人将白日里顾清夷所给的【隐身符】贴在身上,涂山媞率先一跃而下,轻声道:“跟我来。”


    几息功夫, 他们便来到了涂山媞所说的往生堂附近。


    因着收敛了气息, 又有符箓加持,几人并未引起丝毫动静。


    但饶是心中已有所预料, 待他们看到眼前场景时, 仍忍不住呼吸一滞。


    白日里紧闭着大门的往生堂此时已被打开,露出了里面供奉着的小罗刹娑石像, 以及地面上正发出暗红血光的阵法。


    阵法纹路繁复诡异,好似佛门梵文,又像扭曲挣扎的触手, 而“触手”所连接的正是堂内那尊罗刹娑。


    而那阵法中央,被铁链缚着一个……怪物。


    涂山媞死死钉在那阵中的怪物身上,眼中的冷意几乎化为实质。


    浓烈的妖气正从那具扭曲的躯壳中溢出。


    那怪物的脖颈、手腕与脚踝之上皆带着厚重的,几乎嵌入皮肉之中的镣铐, 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她”的半张脸还保留着人的轮廓,依稀可以看得出是一个年轻女子,但惨败的肌肤下却是肉眼可见的青黑色纹路凸起,正诡异地蠕动着。


    而另一侧脸,却被缝上了一块……兽皮。皮上眼睛位置里,一颗充满血丝的眼睛不断转动着。


    “她”的嘴角已被撕裂至耳根,露出里内里交错重叠的獠牙,唾液混合着黑红色的血丝不断往下淌着。


    破旧的衣衫下,只看得到胸口诡异地鼓起,下腹位置隐约可见一道纵贯的黑色缝合线,从那缝口处还时不时地渗出些黑红粘液。


    涂山媞慢慢垂下了眼眸,已不忍再看,掌心死死握住,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按住。


    “再等等。”南知阙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夜风擦过耳畔。


    声线里带着些一丝温和,竟好似……在安抚她。


    老和尚站在一旁,面如死灰地望着面前的“怪物”,声音干涩地对身旁已抖如筛糠的小和尚道:“开始吧。”


    小和尚哆嗦着将三盏骨白油灯至于阵法三角,灯芯点燃,竟是蓝色火焰。


    与此同时,老和尚双手结印,口中诵念起一段晦涩难懂,古怪拗口的经文。


    随着老和尚的梵唱,地面上的阵法“动”了。


    暗红色的线条如同被注入了血液一般,竟缓缓蠕动起来!


    “啊……啊啊啊——!”那怪物的口中,终于爆发出了清晰可辨的,属于人类的凄厉惨叫!


    她的眼睛、撕裂的嘴角,甚至是皮肤上崩开的裂痕,都开始溢出丝丝缕缕的黑雾!


    老和尚双眼紧闭,额头渗出冷汗,吟诵声越发的急促尖锐,发出近乎痛苦的音调。


    而此时,那尊罗刹石像的眼睛,竟隐隐泛起了红光,好似……在吞噬。


    而伴随着吟诵与痛苦的嚎叫声,那怪物身上的属于野兽的部分,竟慢慢地萎缩暗淡,而那半张属于人类的脸上,扭曲的表情也慢慢平复下来,变成了一片濒死的空白。


    那只尚且完好的眼睛,竟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师……师父?!”小和尚满脸震惊:“它……它好像……”


    老和尚的诵经声也出现了短暂的颤抖。


    他浑浊的双眼满是惊惧地看着面前的一幕,仿佛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形。


    而就在此时,那始终隐在黑暗中的两只“鬼眼”缓缓上前,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珠缓缓转向镇中那已恢复了一丝清明的怪物,而后,又转向了黑暗处的四个斗篷“人”。


    其中一个斗篷“人”随即一步踏出,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刻满符文的漆黑短刀,直直向镇中那怪物而去。


    那斗篷“人”的速度已全然不似方才涂山媞几人所见那般缓慢,瞬息间已至那怪物身旁,黑色短刀高高举起,寒光微闪,直刺怪物的眉心!


    “不——!”老和尚失声喊道,眼看那短刀便要刺入眉心——


    千钧一发!


    “铛——!”


    “破春”瞬息而至,精准地击打在了漆黑断刃的侧面!


    涂山媞的身影如同鬼魅,几乎在“破春”击打短刀的同时已悄无声息的移至那斗篷“人”身后!


    她伸手一探,将因反弹之力而停滞下落的“破春”稳稳接住,顺势旋身——反手将剑刃狠狠刺进那斗篷“人”后心处!


    但她并未听到惨叫,只有一声剑刃戳进皮囊的闷响,那斗篷“人”动作随之一僵。


    与此同时,“昭明”已紧随其后,剑气凛凛,向着角落里那双泛着幽幽绿光的“鬼眼”直直而去!


    剑光瞬息间划出几道凌厉弧线,剑气纵横,片刻便封锁了鬼眼的行动轨迹!


    “啊啊啊!你们这群恶心的怪物!给我去死!去死!去死!”顾清夷一边大叫着,一边将手中的符箓精准地甩向那几个斗篷“人”脚下。


    那符箓好似长了腿,紧紧贴在其余几个欲扑而上的斗篷“人”身上,它们的动作顿时如陷泥沼,慢了不止一拍,给涂山媞制造出了绝对的空档。


    而王铄则在混乱初起的瞬间,已闪身绕过了打斗区域,直奔那阵中的怪物。


    他手中的那柄紫竹折扇此时边缘泛起一层灵光,连点数下,几道灵光射向束缚着那怪物的镣铐。


    几人随是第一次合力战斗,却默契至极。进攻、压制、配合辅助,几乎在瞬间便各司其职,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涂山媞感受到手中“破春”刺入那斗篷“人”时的异样触感,微微皱了皱眉。那感觉不像是穿透血肉,倒像是戳破了一层皮囊。


    她随即将剑拔出,见那剑上果然并无任何血迹,只有一缕带着血腥气的黑雾缠绕剑尖,随即消散不见。


    就在此时。


    “刺啦——!”


    一声极其尖锐的,仿佛用指甲刮过窗户的凄厉尖啸,毫无预兆地从那只被南知阙压制的鬼眼中爆发而出!


    这声音在黑夜中诡异地响起的瞬间,场中几个斗篷“人”动作齐齐僵住,随即开始剧烈地颤抖!


    涂山媞瞳孔骤缩,与生俱来的敏锐令她此时汗毛乍立,头皮一阵发麻!她当即高声喝道:“都退开!”


    话音未落——


    “砰!”


    “砰砰砰!”


    接连数声沉闷的爆炸声,伴随着布料撕裂与骨头粉碎的声响在几人耳边炸开!


    紧接着从那几个斗篷“人”中心爆发出一阵黑雾,带着刺鼻的血腥与腐朽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而几乎就在此时,那双鬼眼绿光大盛,竟硬生生扛住了南知阙的“昭明”,化为两道绿色幽光,向不同方向四散遁逃!


    “想跑?”南知阙眼神一凛,随即手中“昭明”剑光收敛,由面化点,所有剑气霎时间集中于一线,直直刺向其中一道绿色幽光!


    “噗呲!”


    一声轻响,那只泛着幽光逃窜的鬼眼便如同被刺破的浆果,在空中爆出了一股散发着恶臭的绿色粘液,随即坠落在地。


    而另一只鬼眼却趁乱彻底融入了夜色之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后院中,黑雾终于缓缓消散。


    涂山媞垂眸,面无表情地望着地上的露出的满地狼藉。


    满地都是那斗篷“人”自爆后留下的肢体残骸,残骸泛着不自然的青灰色,边缘扭曲,竟并未流出一丝血迹。


    几颗形态扭曲的破碎头颅滚落在角落,面部模糊不清,有的甚至只有半张脸,脸上空洞的眼眶对着上空,便上还零散着几片银色面具碎片。


    南知阙将“昭明”缓缓入鞘,目光冷冷扫过满地残骸,最后落在那只被刺穿的鬼眼碎片上。


    他走上前,望着那地上的残骸,眼底的寒意几乎溢出。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顾清夷捏着鼻子早早得站到了一边,远远瞪着地上的残骸,满脸都是嫌恶:“看着都恶心!”


    王铄从始至终都并未参与战斗,而是在一旁稳稳撑起了一片结界,护住了那一老一小两个和尚,这才没让他们在方才的自爆中被波及到。


    他摇着手中折扇,面上神色也不好看:“行动整齐划一,一声指令便瞬间自毁,这背后之人……好手段。”


    几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已瘫坐在法阵边缘,面如死灰的老和尚,以及他身旁已被吓得魂不附体不敢抬头的小和尚。


    涂山媞缓步上前,绣鞋踩过地上的骨头碎片发出轻微脆响。她瞥了眼阵中那句气息微弱,却仍散发着妖气的躯体,最终停在了老和尚面前。


    清瘦的身影被长明灯昏暗的光拉长,投下了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笼罩住颓然跌坐的老僧。


    此时院中一片寂静,涂山媞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老和尚,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轻轻响起:“我耐心有限。”


    她微微倾身,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将你所知道的一切,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一到大场面就写头秃.jpg


    这个案子写得我san值狂掉,好变态好喜欢(bushi)


    第67章 六十七 一场大火


    老和尚听闻涂山媞的话, 面若死灰的脸上,皮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缓缓挪动身体,换了个更放松、却也近乎放弃抵抗的姿势, 全然不似白日里那般宝相庄严、沉稳持重。面上露出了一丝近乎解脱的苦笑:“白日里,我便看出你二人并非寻常之人,只是……”


    “只是这滩浑水,淌过的人又何止一二, 最后还不是……”老和尚顿了顿, 满面疲态:“罢了, 既然你们今夜能寻到此处来, 那我便告诉你们。”


    “今日你们所问那双福村,老衲并没有骗你们。”


    老和尚微微抬头,目光看向虚空处,回忆道:“大约是十几年前, 双福村不知怎的, 某天夜里,突然起了一场冲天大火。”


    “那场大火很是邪性, 遇水不灭, 烧了足足五天五夜,将整个村子烧毁殆尽, 寸草不生。”


    “双福村中百十口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言至此处,老和尚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自那之后没过多久, 临近的无归镇上,便开始传出了‘阴兵借道’的诡事。”


    “起初无人当真,只当是坊间怪谈。直到那些声称冲撞了阴兵的人,皆疯癫痴傻, 最后彻底失踪……慢慢地,无归镇日落闭户,就成了镇上铁打不动的规矩。”


    涂山媞静静地听着,老和尚所言与他们先前所探到的线索大致吻合。


    “老衲自幼长于此地,自然同无归镇民无异。虽觉那双福村事出古怪,却也无从查证,直到三年前……”


    老和尚说到这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惊惧与痛苦:“那日我去西边的山上采药,却意外撞见了一个……一个怪物。”


    “那怪物分明生着一双长长的猿臂,却偏偏……顶着一张人脸。”他一边说着,呼吸急促起来:“我本被吓得魂飞魄散,正欲逃走,却发现……那张脸我认得。”


    “那是双福村的李木匠,因他家中老母亲病重时,曾常来寺里上香为母祈福。”


    “待我上前探查,发现那长着李木匠脸的怪物,早已气绝。”老和尚声音干涩,如同枯木:“我心中实在不忍其曝尸荒野,故而将他带回了庙中,为他超度诵经后葬在了后山树林之中。”


    说到这里,老和尚的脸色微变,猛地打了个寒颤,面上血色褪尽:“他们……当夜便寻到了庙中来。”


    “他们要求我,日后为他们送来的‘怪物’超度,但必须按照他们传授的方法——便是你们方才所见那超度仪式。”


    “老衲虽不是修道之人,身无法力,却也自小诵经佛法,通晓佛理。那阵法分明阴邪歹毒,煞气冲天!我乃出家之人,如何做此等助纣为虐之事?我苦苦哀求他们,只求一死明志,可他们却说……”


    老和尚面露痛苦地闭上了眼,艰涩开口:“说我若不从,便将我也变成那般怪物模样,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接下来的话,却好似哽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不畏死,却恐惧会变成那般非人非鬼之物,丧失自我。最终无奈之下,只好屈服。”涂山媞声音平静,替他说出了未尽之言。


    老和尚面露颓然,面如槁木,已见死志,只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可知其余的双福村村民都在何处?”南知阙站在涂山媞身后,微微张口沉声问道。


    既然老和尚认出了怪物是双福村的村民所变,那双福村的其余离奇消失的村民恐怕也都遭了同样的毒手。


    老和尚听到南知阙的问话,茫然地摇了摇头,神色黯淡:“我只知双福村的人可能都在那群人手中,但是生是死,身在何处……我却一概不知了。”


    “后面那些送来的怪物大多都已模样扭曲,面目全非,我也无从辨认。”


    方才站得远远的顾清夷也不自觉得走上前,张口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他们多久来送一次这怪物?又是从何处而来?你可有跟着他们去探探?”


    老和尚愣了愣,道:“他们只在每月月圆子时来,其余的……”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施主未免太看得起老衲了,是因着那超度仪式,他们才勉强留了老衲一条贱命,又怎会告知我此等重要的消息。”


    几人皆沉默不语。


    问讯至此,老和尚已是将自己所知道的尽数告知,但那背后之人太过谨慎,并未留下太多可供追查的线索。


    涂山媞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地上已黯淡无光的阵法,以及往生堂内供奉的那尊,已在方才那些斗篷“人”的自爆中遍布裂痕的小罗刹娑像,眼眸微眯。


    她转回视线,看向地上的老和尚:“详细说说,你方才所说那超度仪式。”


    “方才诸位施主恐怕也看到了,需将三盏引魂灯置于阵法阴、阳、枢三个方位,而后由我,以他们传授的特定姿势结印,并吟诵他们所给‘经文’。”


    老和尚顿了顿:“只是那结印姿势古怪,吟诵经文更是不知所谓,老衲只得照做,具体是何意味,却是全然不知。”


    “炼魂夺魄,逆转化生?”一直蹲在地上仔细研究阵纹的王铄,闻言忽然抬头,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之色。


    顾清夷满脸茫然地看向王铄,:“逆转化生,那是什么?我怎从未听说过?”


    “是一种早就被各大宗门都列为禁术的邪阵,”王铄手中的紫竹折扇隔空虚点着地面残留的纹路,声音低沉:


    “据说此阵能将生灵在绝望濒死之际,将其濒临破碎的魂魄与最精纯的血脉力量强行萃取与剥离,因太过阴邪霸道,故而早在数百年前便被各大宗门列为禁术。”


    王铄说完,看向老和尚,眼神锐利:“这仪式完成后,他们可会从那尊罗刹像中取走什么东西?”


    老和尚听到王铄方才的话已如遭雷击,听他询问,恍惚回神喃喃道:“是……是了,他们每次都要等仪式结束后命我离开,而后在往生堂中呆上一些时辰才走……”


    涂山媞低垂着眸,始终未再开口说过话,长明灯在她面上投下了小片阴影,将她的整张脸衬得晦暗难辨。


    炼魂夺魄……她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这样的邪法了。


    那日在王家秘境中,他们所遇到的万兽山弟子中,有个疤脸修士,在双方激战间隙说过类似的话。


    涂山媞缓缓抬眼,目光落向阵中那气息微弱的“怪物”,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桩案子背后,又有万兽山的手笔么。


    王铄端详着阵中那怪物,折扇顶端灵光轻闪,接连虚点向那怪物身上几处,随即,一阵模糊不清的声音从那怪物布满獠牙的口中艰难溢出:


    “呃啊……”声音低哑,已不似方才那般痛苦的嚎叫。


    “我给她渡了些灵气,封住了几处经脉,应是能缓解她一些疼痛。”王铄看着那怪物,面露不忍:“我看她好似要说什么话,但她口中舌头已被拔了,怕是难以开口。”


    顾清夷面上的嫌恶之色早已在老和尚坦言之时褪了个干干净净,现下听王铄所言,不忍卒睹,咬牙道:“将人糟蹋这幅怪物模样竟还不算,还要拔其口舌,连痛呼哀鸣都发不出,到底是谁,如此残忍,难道不怕天道昭彰,心魔反噬吗!”


    然而,顾清夷话音刚落,还未待几人再张口,便见那阵中怪物用那双血肉模糊,辩不出原形的手,生生剖开了自己腹部那道狰狞的黑色缝合伤口!


    “啊——呃!”剧痛让她忍不出发出痛呼,而后,在几人骇然的目光下,她颤抖着,从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处,掏出了一个物件。


    她竭力抬手,用那只尚且完好的眼睛,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祈求,望向面前的涂山媞。


    涂山媞没有犹豫,上前一步,从她冰冷黏腻的手中,轻轻拿起了那件东西,放入掌心细看——


    是一枚样式很别致的绒花。


    她同南知阙在那镇中的首饰摊上所见绒花样式,多是常见的牡丹或杜鹃这一类寻常花样,或是涂山媞头上的梅花样式,而涂山媞手心这枚,却是一只蝴蝶模样。


    那枚蝴蝶虽已被血液浸透,却依稀看得出是用靛青色的线精心攒成,蝶翼翩然,很是独特灵动。


    涂山媞敛去眸中神色,认真地看向那已经面目全非的姑娘,声音放轻:“你这绒花样式很是独特,想来是家中亲人特意为你所做,我会带着它帮你问问。若有人能识得此物,以此寻到你的亲人,我定会帮你转交给他们。”


    那姑娘仅存的眼睛里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倏然涌出大颗泪水,眼水跟着鲜血一起,从眼角缓缓流出。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满眼只剩乞求。


    乞求涂山媞杀了她。


    她太痛苦了。


    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涂山媞微微抬手,指尖灵光微闪,轻轻点向了她的眉心。


    灵光无声没入。


    那具报饱经折磨的身躯,最后一点微弱的祈福,也随之永远停滞。


    狰狞的面容下,竟依稀显露出一点,属于年轻女子的秀气轮廓。


    而后,一点极微弱的莹白色光团,缓缓从那身躯中飘出,在半空打了个旋儿,钻进了涂山媞掌心那枚血迹斑斑的蝴蝶绒花之中。


    “她的魂魄早就残破不堪了,方才全凭着一口执念强撑。”王铄望着那枚没入绒花的光团,低声道:“这是她仅剩的一缕残魂了,想来是因着你方才的承诺,盼着有朝一日,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回家。”


    顾清晰已眼眶微红,别过头去:“也不知她家里人如今身在何处,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团聚……”


    涂山媞却无意般扫过院墙外那片始终笼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的黑暗角落,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


    “我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滑跪)


    第68章 六十八 失败品


    涂山媞指尖灵光微闪, 一道清洁咒无声落下。


    那只被暗沉血液浸透的靛蓝蝴蝶,顷刻间焕然如新,翅纹细腻逼真, 微微倾斜间还隐隐有暗光滑过。


    她垂眸看着掌心的蝴蝶,不知是不是那抹残魂的缘故,这只蝴蝶看起来好似同方才有些不一样了,像是……更多了些灵动, 与生机。


    她抬手, 将蝴蝶轻轻簪入了发间。那绒花蝴蝶虽已没有了钗柄, 此刻却稳稳停在了她发髻的红梅旁, 翅翼微张,竟好似被腊梅的幽香而引来而来真蝶,在此稍作歇息。


    站在她身后的南知阙收回目光,转向地上那一老一少两个和尚, 他语调平淡, 听不出情绪,对那小和尚道:“先带你师父回去歇息, 近日莫要外出。”


    那老和尚闻言, 先是一怔,而后猛地抬起头, 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你们不杀我?”


    南知阙摇了摇头:“无归岭非我宗管辖区域,你助纣为虐也是因一时善念才导致被人胁迫,并非本愿, 也未主动伤害他人。于情于理,我都无权处置你。”


    “我们虽不会对你如何,但你也不要觉得自己多么无辜。”顾清夷在一旁接话,平日里惯常的笑容早已不见, 面色沉沉道:“那阵法阴邪至极,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说你自幼便学习佛法,通晓佛理,明知不对,却还助纣为虐时,可曾问过你心中之佛?”


    那老和尚并未辩解一句。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早已泪流满面,他只缓缓转身,对着阵中那个面目全非、早已冰冷的姑娘,郑重叩首。


    额头触地,良久无声。


    小和尚红着眼上前搀扶,一老一少两个背影一步一顿,缓缓消失在往生堂外。


    顾清夷望着那一老一少远去的背影,回头看向南知阙:“现在我们怎么办?”


    南知阙目光扫过正蹲在地上认真拓印阵法的王铄,而后停在了正仔细探查那尊罗刹娑的涂山媞身上,最后斜了顾清夷一眼:“没看其他人都在收集线索吗,你还不去看看这满地的残肢里有何线索。”


    顾清夷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骂骂咧咧往院中那堆残肢而去:“临行前也不知是哪位让我一切行动听指挥的!变脸比我甩符还快!”


    而南知阙说完后,便朝方才被他用剑气所击破的“鬼眼”而去。


    涂山媞却并未留意两人的动静,而是仔细地探查着那尊罗刹娑。


    那尊罗刹娑在方才斗篷“人”的自爆中被波及,此时全身遍布裂痕,涂山媞只微微俯身靠近,便感受到了其中残存的大量混乱且阴邪的能量,以及妖气。


    查至此处,虽仍不清楚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但这桩失踪案背后的阴谋,她却已隐隐勾勒出了轮廓。


    涂山媞缓缓直起身,垂眸望向阵法中央那个面目全非,辨不出人形的身影。


    烛火摇曳,映在她微微上挑的眼尾,将那双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妄图,将妖族扒皮抽骨,拆解血肉。


    或是一身妖血、一截妖骨,甚至那自出生便烙入血脉的半身妖纹。将它们剥离、淬炼,再重新……缝合到另一个人族身上。


    她看着那具扭曲的躯体。今日他们送来这个女子,显然是一个缝合的失败品。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在她体内暴走、反噬、溃烂,最终将她变成了这幅面目全非的样子,被送到这往生堂中,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死如弃芥。


    这往生堂中,何曾有往生。


    可若是成功,又会造出怎样的怪物。


    阴兵、缝合怪物……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慢慢抬眼,望向寺外已有些发白的夜色。


    “天色不早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天便亮了。”王铄也抬头看了看夜空,望着满地狼藉微微皱眉:“我们先将这里打扫了吧,免得天明有人来庙中撞见,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几人合力将那满院残肢尽数收捡封存,而后顾清夷又掏出一大把符箓,将那尊罗刹娑贴了个满身,边贴边道:“我先将这罗刹娑体内的能量与气息封存,而后再慢慢消解,不出三日想必便能彻底清理干净了。”


    待一切都收拾妥当,南知阙便给往生堂以及整个后院都布下一层结界,以防有不知情的凡人误闯进来。


    长明灯里的灯油已尽,后山中传来了第一声鸟鸣。


    天边渐渐透出一丝青白,院里寂静无声,丝毫看不出几个时辰前这里曾发生了一场激战。


    涂山媞余光扫过院中角落,那道跟了他们一夜的“尾巴”,已经不在了。


    “我们现在去哪?”顾清夷望着几人,目光投向涂山媞发间的蝴蝶:“师妹,你不是说有办法帮方才那个女子寻到家人吗?”


    涂山媞点了点头,唇角微微勾起。


    “天亮了,”她抬手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碎发,轻声道:“我们先回无归镇吧。”


    他们自后院而出,经过正殿时,看到那小和尚正在庭院中洒扫。见到他们,忙上前行礼:“几位施主。”


    南知阙微微点头,继而问道:“你师父呢?”


    小和尚面色落寞,微微低垂着头:“师父他老人家说自己太累了,想独自歇一会。”


    “这几日,这里恐怕不适合再接待香客了,你同你师父说一声。”见小和尚乖乖点头,他想了想又道:“你二人此番侥幸逃过一劫,却并非从此太平,若能离了此地,往别处去,或许更好。”


    小和尚眼睛泛红,摇了摇头道:“我都听师父的,多谢施主。”


    南知阙见状,也不再多言。


    无归镇的早晨总是格外的热闹。


    天刚蒙蒙亮,街边的蒸笼中已热气腾腾。包子的香味,油锅里的滋啦声混杂着几声清晨的问候,让整个镇子都充满了暖烘烘的烟火气。


    仿佛只要太阳还能照常升起,他们便能短暂忘却夜里的胆战心惊,这寻常却难得的日子还能一日又一日地过下去。


    涂山媞几人穿过热闹的街区,最终停在了无归客栈门口。


    “都给我麻利着些,马上便要开门迎客了!”


    “那边、那边还有这边都擦干净了,别偷懒!”


    邬掌柜中气十足的嗓门便是隔着很远都能听得真真切切。几人刚跨进门,邬掌柜正踮着脚擦柜上的瓶儿,听到脚步声,便头也不回地扬起声调:“贵客盈门,快请进来!”


    邬掌柜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定睛一看却发现又是他们几个,脸上笑容一滞,眼睛微微瞪大:“又是你们几个?”


    她扫过几人衣摆与鞋面,眉头越皱越紧:“这大清早的,你们怎的从外头来的?”


    顾清夷下巴一抬,满脸高深莫测:“自然是有要事。”


    “还要事?”邬掌柜没好气地白了顾清夷一眼:“我看你们几个真是嫌命太长,成日里在阎王爷面前蹦跶。”


    “哎你这婶子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顾清夷话没说完,身后伸出一只白皙的手,不轻不重地将他拨到一边。


    涂山媞从他身侧探出半张脸,眉眼弯弯:“邬姨,劳烦你今日再给我们开一间上房。”


    “怎么?你们今日还不打算——”


    话音戛然而止。


    邬掌柜的目光落在涂山媞的脸上,却又越过她,死死地盯在了她的发间。


    一只靛青蝴蝶,栩栩如生,翅翼微张,好似下一刻便会振翅而起飞出窗外。


    邬掌柜愣在了原地,半晌没有动静。


    涂山媞面露疑惑,歪了歪头,抬起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邬姨?邬姨?”


    邬掌柜猛地回过了神,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扯出笑来:“瞧我这,方才去厨房让辣椒糊了眼,快,你们快上去吧。”


    说着,她绕过柜台,快走至几人面前,抬手抓起涂山媞的衣袖,声音微微颤抖,似是哽在喉间:“走吧,我,我,我这就带你们上去。”


    涂山媞垂眸,看向那只因常年干活,而变得粗糙,满是冻疮的手,此刻正止不住地颤抖着。


    她轻轻抬手,覆在了那只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粗糙的手上,轻轻地拍了拍:“那就多谢邬姨啦。”


    “怎么突然又这么热情了。”顾清夷看着两人的背影,小声嘟囔:“那房间我们又不是不认识。”


    待几人回到屋中,邬掌柜却仍然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始终看着涂山媞和她发间那只蝴蝶,那蝴蝶自从涂山媞走近无归客栈后,好似变得更加鲜艳灵动了,乍一看,竟与真蝶别无二致。


    此时就连顾清夷也看出不对来了,看着掌柜的一反常态,狐疑道:“邬掌柜,您可是还有什么事吗?”


    邬掌柜攥着门框的手紧了紧,勉强笑了笑:“无事,就是看你们在此住得如何,可还习惯?”


    涂山媞上前,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莫名的笑容。


    这笑容却不似前几日那般纯真俏皮,而是多了些意味深长:“邬姨,我们还有事要商议,便不多留你在此了。”


    邬掌柜忙点头,有些手足无措,仓皇道:“是,是,你们先忙,我还得去忙店里,我便先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欲离开,刚走了没两步,便听到身后涂山媞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的声音已全然不似前两日那般柔软,而是沉静笃然——


    “邬姨,我们今日都在此歇息。”


    “你若是有什么话,或者想起什么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等你。”


    邬掌柜的背影顿了顿,没有转身,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作者有话说:


    无J


    第69章 六十九 强大杀器


    见邬掌柜消失在了楼梯间后, 涂山媞才关上了房门,抬手布下了几道结界。


    顾清夷从见到邬掌柜那般一反常态开始便有些疑惑,又听到涂山媞这没头没尾的话, 更是一头雾水,待她布好结界,便忙问道:“师妹,你方才所言是何意?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涂山媞闻言, 唇角微弯, 眼睛轻轻眨了眨, 开口却道:“顾师兄, 我的消息也不是免费的。”


    顾清夷一愣,几乎是在瞬间便想起了那日在鸣玉峰上,他向师妹自夸自己乃归一宗的“万事知”时,也同师妹说了一样的话。


    但他自然不会承认, 听到涂山媞的话, 顾清夷睁圆了自己的那双大眼,转头狠狠瞪向南知阙:“都是你!你把师妹都带坏了, 如今张口闭口都是灵石!”


    南知阙懒洋洋地倚着桌边闭目养神, 闻言连眼睛也未睁开,慢吞吞开口:“你若肯动动脑子, 自然可以不必花灵石。”


    顾清夷气急,转头又问王铄:“王三,你难道不好奇吗?”


    王铄仍摇着他那把折扇, 笑眯眯道:“自然是好奇的,不过嘛……我倒是也有些猜测。”


    顾清夷看着面前几人,合着就他一人还搞不清楚状况!刚要开口,便听涂山媞又道:“掌柜的事先放一放, 晚点她会自己来找我们的。”


    “我们先将目前的线索过一遍,定一定接下来的计划吧。”


    南知阙缓缓睁眼,眸中的漫不经心尽数敛去,认真道:“师妹说的正是,方才大家在庙中所探结果如何?”


    提到这个,顾清夷的面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凝重:“我方才去看了那院中斗篷‘人’的断肢,骨骼经脉皆错乱,皮肉干瘪,没有一丝鲜血痕迹,绝不可能是活人的残肢。”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有些迟疑道:“我曾在古籍中看到过,曾经好似出现过一个邪宗,擅将活人制成人傀,但因手段太过于阴狠毒辣,很快便被其他宗门合力剿灭……”


    “顾兄所说这个宗门,我好似也听说过,”王铄把玩着手中折扇,回忆道:“好似是叫什么【永生堂】,称其宗内修行弟子皆可有机会得永生,实则是将其制成人傀,用这样的方式实现所谓‘永生’。”


    “难不成是这永生堂又死而复生了?”


    南知阙轻轻摇了摇头:“不像。”


    他语气平静,字字清晰:“那永生堂可没有将人与妖缝合制成怪物的先例。”


    南知阙此话一出,屋内静了一瞬,谁也没有注意到涂山媞眼中飞快掠过的一丝杀意。


    王铄微微倾身,敛去面上笑意,语气认真:“你也察觉到了?”


    “那么重的气息,”南知阙似笑非笑:“我并非耳聋眼瞎。”


    “将人制成傀儡,再将其与妖族肢体拼接、缝合,最后便成了一个听话的……怪物。”


    屋内的气氛随着南知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骤然变得寂静沉闷。


    他们都清楚,南知阙所言非虚。


    “凡人孱弱,又如何能承受得了这样的折腾……”过了半晌,顾清夷率先支支吾吾地开口,“我看未必能成,恐怕最后都会如同昨夜那个怪物一般,根本没有什么攻击力。”


    “凡人若是不行,那修士呢?”


    涂山媞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将本就有修为的修士制成傀儡,再将其与妖族拼接,妖族**远强于人族,且各族都有不同的天赋异能,若是同本就有灵力加身的修士结合——”


    涂山媞说着,唇角竟缓缓勾起一道弧度,面上平静无比:“便会得到一个听话、又强大的‘杀器’。”


    饶是几人心中都隐隐对此有一些猜测,如今被涂山媞这样直接捅破,还是令在场的其他三人面上微微变了色。


    “师妹……”顾清夷口中干涩,强笑道:“你别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这么骇人的事,咱们宗门派出去的弟子修为皆不低,这点自保能力还是有的。”


    “是么?”涂山媞面上笑容不变,眼底的冰霜却越凝越厚:“顾师兄可还记得洛鸢师姐的那几封传信?”


    洛鸢那几封传音中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冷静分析,到后来……词句破碎、语无伦次,最后只剩下近乎疯癫的呓语。


    若那传音是真的,那洛鸢俨然已是落入了对方的网中。


    顾清夷自然也是想到了。


    继而又想到了昨日那面目全非的女子,口舌被拔,任人宰割。


    他脸上勉强扯出的笑,终于一点一点,慢慢褪了个干净,只余下一片煞白。


    他太蠢了。


    他此番跟着阿冲他们来,是想借着来查案的名义,等到时候救出师姐时在她面前邀功的。


    他以为师姐修为那般高,便是遇到了难事,也定有自保能力。


    他太低估对方的丧心病狂,太低估人性的恶,他太自以为是了。


    半晌,顾清夷慢慢转向南知阙,平日里清朗的声线此刻已有些沙哑,轻声道:“阿冲,我们想办法救救师姐吧。”


    南知阙望着顾清夷眼中的乞求之色,眸色沉了沉:“自然,我们此行本就是为此而来的。”


    王铄手中折扇,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顾清夷的肩膀:“你也说了归一宗的弟子修为都不低,洛鸢很强的,莫要小瞧了她。”


    顾清夷闻言转过头,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说的是,我的师姐可是天剑峰最厉害的女剑修,恐怕等我们去,那些人都已被师姐收拾干净了。”


    “从洛鸢师姐那几封传音中便能知晓,她是进了双福村才出现异常的。”涂山媞的声音依旧温润:“但那罗刹庙的老和尚却说双福村早已被一场大火烧成灰烬了。”


    “那只有一个可能。”


    她冷静地分析着当下的情形,声音平静笃定,奇异地压住了顾清夷那颗狂跳不安的心:“从前的双福村或许真的被烧毁了——”


    “但一定,还有另一个双福村。”


    “洛鸢师姐出事的地方,便是那个新的双福村。”


    顾清夷闻言,却眉头紧锁:“可是,我们目前也没了线索,该上哪去寻那新的双福村?”


    涂山媞微微一笑,还有几分稚嫩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高深莫测:“再等等。”


    “等?”顾清夷瞪大了眼睛:“等什么,难不成线索还会自己找上门来吗?”


    涂山媞轻轻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顾清夷苦笑:“师妹,都这时候了,你就别再卖关子了,我都快急死了。”


    涂山媞看着满屋来回不停转圈的顾清夷,活像村子里磨坊常见的蒙眼拉磨的驴。终于开口道:“顾师兄不是问我,要如何寻到昨夜那女子的家人?”


    她看向顾清夷愣住的脸,意有所指道:“我已有些线索了。”


    “你是说——”


    顾清夷虽不如涂山媞那般敏锐细致,却也不傻。如此一说,他便想到方才那面色古怪举止异常的客栈掌柜,顿时倒吸一口气,瞪大了眼睛:“是掌柜?!”


    “还不完全确定,”涂山媞摇了摇头,思忖道:“但我方才看那掌柜神态,就算不是,她也定然认识我头上这枚蝴蝶。”


    邬掌柜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她方才下意识的表现却骗不了人。


    涂山媞接着道:“我从第一日来这客栈便察觉到她应是知道些什么,但我试探了她几句,却见她对此类话题避如蛇蝎,想来是不愿意开口的。”


    “本来还在思索该如何从她这里找到一些突破口,却没想到……”


    却没想到她一时的恻隐之心,却带来了意外的收获。


    “那我们就在此等着她吗?”顾清夷面上还是有些担忧道:“若是她始终不肯来的话该怎么办?”


    “顾兄啊顾兄,我看你是关心则乱。”王铄脸上又恢复了笑眯眯的神色:“她若不肯来,那我们便主动出击,直接去找她便好了。”


    “这案子,我们是一定要查下去的。”涂山媞的声音很轻:


    “若她不肯开口,那便撬开她的嘴。”


    屋子里又是一阵寂静。


    少女在昏暗的房间里低垂着眸,脸庞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她继续开口:“若真到了那一步,有什么惩罚我自会去领,无需你们替我担着。”


    “师妹说的这是什么话!”顾清夷立马开口,大声道:“我们是一个队伍的,就算有罚当然也是一起担着,我是你师兄,你的那份我替你担着!”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偷偷斜睨了南知阙一眼。


    被斜睨的少年脸上露出了一点无奈,抬眸看了涂山媞一眼,低声道:“你明知我没有那个意思。”


    涂山媞抬眸,迎上了那双狭长的眼,认真道:“这案子,无论如何我都要查下去。”


    “我也是!”还未等南知阙说话,顾清夷便在一旁立刻大声道。


    王铄紧接着笑眯眯接话:“你们都是,那我自然也是了。”


    南知阙:“……”


    少年面色无奈更甚,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与妥协:“我自然都听师妹的。”


    顾清夷见南知阙难得的软了态度,暗暗咂舌师妹好本事,又忙转向涂山媞,满脸殷勤道:“师妹,接下来我们的行动是什么!”


    涂山媞望着面前几个都在望着她等她做决定的男人们,却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只弯了弯唇:“我方才便说了。”


    “等。”


    这一等,便是一整天。


    从无归镇热闹的清晨,等到了寂静一片的夜晚。


    等到顾清夷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想开口问问还要等多久时——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作者有话说:


    咱媞姐从生下来就是领袖!


    第70章 七十 双生姐妹(修)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涂山媞眼眸微弯:“门没锁,请进。”


    随着一声轻响,木门被轻轻推开, 门后露出了邬掌柜晦暗不明的脸。


    “我……”邬掌柜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只站在门外,欲言又止。


    “哎呀掌柜,你怎么才来啊!”顾清晰伸长脖子看向门口的掌柜, 忙起身迎她进门:“快进来吧, 我们等候你多时了!”


    邬掌柜始终看着涂山媞发间的蝴蝶, 踟蹰地缓步走进屋内。


    涂山媞望着面前仓皇的妇人, 再也不似初次见面时的泼辣爽利,短短几个时辰未见,眉间竟多了几分老态。


    “邬姨,深夜来此, 可是有什么事?”


    邬掌柜坐在桌边, 本以为涂山媞会直接开口问她,却没料到涂山媞会如此问, 一时愣了愣。


    半晌, 邬掌柜缓缓抬眸,目光又一次落在涂山媞发间的蝴蝶, 终于张开了口。


    她的声音干涩,全然不似原先那般又清又亮:“妹子,不知你发髻上这只靛蓝蝴蝶……是在何处买的?”


    涂山媞闻言, 随手便将那只靛蓝蝴蝶,轻轻从发髻上取了下来。


    蝴蝶静静躺在她白皙有些薄茧的手心,蝶翅微微泛着光。


    涂山媞伸出手,将手心蝴蝶递了过去, 唇角微勾:“邬姨说的,可是这个?”


    一双满是冻疮、颤抖着的粗糙的双手从涂山媞手中接过了那只蝴蝶。


    邬掌柜低垂着眸,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一滴、两滴、三滴。


    泪水从邬掌柜眼中汹涌而出,砸在了蝶翼上,洇开一小片阴影。


    蝴蝶几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邬掌柜慌忙地抬手胡乱擦了擦脸,嘴边扯出一个笑容,道:“让你们见笑了,我见着这蝴蝶,便想起了我小妹。”


    “我小妹,从小便最喜爱蝴蝶,这镇子上属她做的蝴蝶绒花模样最好,最灵。”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眼泪顺着眼角淌过鼻翼,嘴角却还挂着笑,再次问道:“敢问妹子,可否告知我,这蝴蝶……你们是从何处得来的?”


    涂山媞闻言,微微勾唇,却将那只蝴蝶缓缓收回,握在手心。


    漂亮的狐狸眼微微抬眸,看向掌柜的眼神中多了一丝莫名的意味,温润的嗓音拖长了尾音,像是在闲聊:“邬掌柜——”


    涂山媞开口,却只字不问掌柜方才所言关于她小妹的事:“你若是对这蝴蝶的来历感兴趣,我自然是知无不言的。”


    “你若是喜欢,我亦可以相赠于掌柜,不收分文。”


    涂山媞一边说着,话锋一转:“只不过,我这里有几个小小的问题,想请教邬掌柜,还请邬掌柜——”


    “能如实告知,莫要隐瞒。”


    邬掌柜闻言,面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瞬,随即笑道:“不知妹子有什么要问的,不过我也只是个乡野村妇,只是侥幸才能在此开间客栈谋生罢了,怕是……帮不上妹子什么忙。”


    “那我便也不兜圈子了。”


    “不知掌柜可曾听过‘双福村’?”


    涂山媞说话时紧紧盯着邬掌柜,只见她听到“双福村”三个字时,瞳孔微微一缩。


    涂山媞说完后,屋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半晌过去,邬掌柜终于轻轻叹了口气,似是认命道:“我听过。”


    这三个字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顾清夷张了张口,正想说话,却被一把折扇轻轻按住肩头。


    邬掌柜却抬头望向涂山媞:“我虽知道,但我知道的事,关乎我全家人的身家性命,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们所有人。”


    她说着,抬手指向涂山媞:“我只同你一人说,并且你要发誓,不能将关于我家人的一切告诉其他人。”


    顾清夷一听,顿时便有些着急,这下不顾王铄的阻拦,连忙开口道:“我们四个可以一同发誓!大丈夫一言既出,定不会将你的事往外传,你又何必如此?”


    邬掌柜却态度坚决,她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眼神坚定,直直地望向涂山媞:“你若同意,我便可以告诉你,你若不愿——”


    她的目光落在涂山媞掌心的那枚蝴蝶上,声音越来越轻,好似喃喃自语:“那便当我今日从没来过。”


    涂山媞低垂着眸,片刻后抬起,望向邬掌柜:“好,我答应你。”


    邬掌柜闻言,面上一松,眼睛又红了几分:“多谢妹子体谅我的难处。”


    她转过头看了看其余几个人,道:“还请其他几位小郎君稍稍离远些。”


    南知阙几人看向涂山媞,见她轻轻点了点头,便都退至了房间角落之中。


    邬掌柜见此,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而后唇角微微勾起,向涂山媞轻声道:“还请妹子凑近些。”


    涂山媞眉梢微挑,却并没说什么,依言往前探了探。


    “再近些。”


    涂山媞便又往前近了几分。


    邬掌柜也慢慢凑近了涂山媞的耳畔。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屋内寒光微闪,下一瞬,邬掌柜袖中滑出的匕首便已经架在了涂山媞的脖颈之上!


    角落几人刚要挪步,便听邬掌柜厉声喝道:“都别过来!”


    “谁再往前一步,我便立刻杀了她!”


    南知阙眸色微沉,声音冷了几分:“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邬掌柜闻言嗤笑,陡然拔高了声调,声音尖锐刺耳,歇斯底里:“我倒想问问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说!!!”


    “我妹妹在哪!!!”


    “你妹妹?”顾清夷也急了,抬高了声调,怪叫道:“你妹妹谁啊,你这婶子真是莫名其妙!你妹妹在哪你问我们干什么?!”


    “呵。”邬掌柜发出一个音节,脸上露出了一道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靛青色的蝴蝶绒花,方圆百里只有我妹妹一个人会做。”


    “今早我一眼便看出来了,那是我妹妹的蝴蝶!”


    “快说!”邬掌柜的声音越发尖利,面容变得有些扭曲,手中匕首因激动而颤抖,划破了涂山媞的脖颈:“你们到底把她如何了!”


    一直未开口说话的涂山媞,终于轻轻开口,嗓音却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你同你妹妹,是双福村的人吧。”


    话音刚落,脖颈上架着的匕首微微一僵。


    涂山媞的嘴角轻轻勾起了一道几不可察的弧度——她猜对了。


    终于,她抬起了手,动作微闪,下一瞬,那柄架在脖颈之上的匕首已被她轻而易举的握在了手中。


    “啪!”


    寒光凛凛的匕首被涂山媞随手插在了桌上,而后随意坐下。


    “邬掌柜,明知我们都不是凡人,又何必多此一举。”


    涂山媞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不过瞬息,邬掌柜还未来得及反应,手中已是一空。


    她缓缓抬头,目光一一扫过面前四人,而后满眼绝望。


    邬掌柜瘫坐在地,声音干哑:“我知道你们都是修士,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你们处置。”


    “邬掌柜,”涂山媞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满脸颓然的妇人,语气认真:“三月前,我们有位师姐在双福村离奇失踪了。”


    “我们几人奉命来此间查案,来到此处四处探寻,却被告知那所谓双福村,早已在十几年前便消失不见了。”


    涂山媞面上神情愈发冰冷:“本以为此番查案无果,但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天意如此。”


    “我们昨夜,遇到了一个姑娘。”


    “一个已被折磨的面目全非的姑娘。”


    她说着,将那枚蝴蝶轻轻放在桌上:“这只蝴蝶,便是那姑娘所赠。”


    话到此处,邬掌柜始终低垂着的头猛地抬起,满眼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口,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


    狐狸眼中没有太多情绪,只一派平静地望着眼前妇人:“她临终前,请求我帮她找到她的家人。”


    “送她回家。”


    面目全非。


    临终前。


    这几个字像是沉重的山石,终于压垮了面前这个想为妹妹讨回公道而强撑着一口气的妇人。


    “呜——”


    一声哀嚎,像是从五脏六腑最深处被生生撕扯出来。


    “啊——!”


    屋内的妇人整个人伏在地上,哭不是哭,而是一声一声,好似带着血和泪,从喉咙中破碎而出的嘶吼。


    “小娥——我的妹妹啊——”


    “我的妹妹啊——!”


    声音里是痛到极致的、对妹妹的思念。


    是日日夜夜的期盼,最后却只盼来了一只蝴蝶的绝望。


    顾清夷早已忍不住红了眼眶,背过身去偷偷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


    屋中的哀嚎声终于逐渐平息,只剩下了偶尔响起的啜泣。


    终于,邬掌柜缓缓抬起那张被泪水糊得狼狈不堪的脸,望着涂山媞,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了几个破碎的气音。


    涂山媞将那枚蝴蝶轻轻推到她面前。


    “她叫……什么名字?”


    邬掌柜的手颤了颤,覆上那枚蝴蝶,就好像覆上了妹妹的手一样。


    “小娥。”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还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邬娥。我叫邬霜,她叫邬娥……”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


    “她生下来的时候,娘说这丫头眼睛亮,像天上的嫦娥……就给起了这个名。”


    “她从小就爱蝴蝶。”邬掌柜说着,指尖轻轻抚摸着蝶翼,像是在摸妹妹的脸,“平日里总追着蝴蝶跑,待到冬天蝴蝶都不出来了,她就自己学着攒绒花……她说蝴蝶不出来也不要紧,她做的蝴蝶,永远都陪着我们……”


    话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


    顾清夷背对着她们,肩膀轻轻颤抖。


    王铄手中那把折扇,不知何时已握在手心。


    南知阙靠在窗边,低垂着眸一言不发。


    涂山媞等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邬掌柜。”


    “你若想知道,我可以把关于那姑娘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你。”


    邬霜抬起头,眼中含泪,仓皇地望着她。


    “但那之后,”涂山媞的声音沉了下去,“我需要你把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关于双福村。”


    “还有你知道的一切。”


    邬霜望着面前这张必小娥还年幼了几分,带着些稚气却又莫名让人安心的脸。


    半晌,她狠狠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妹子,我说。”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了几分,“我什么都告诉你。”


    涂山媞将那枚蝴蝶放回她掌心,轻轻拍了拍那只粗糙颤抖的手。


    然后,她缓缓开口,将昨夜在庙中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桩一件,说给了面前这个,一直在等妹妹回家的姐姐听。


    说到最后,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邬霜只是静静得听着,并没有打断涂山媞。


    她低垂着头,把那只蝴蝶攥在心口,攥得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等涂山媞终于说完,邬霜沉默了很久,很久。


    ——终于,邬霜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却没有再渗出眼泪。


    “妹子。”她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你们要查的双福村——”


    “我知道在哪。”


    作者有话说:


    极限操作,甚至来不及看一遍就直接发了……


    小修了一下用词遣句,宝们有兴趣可以重新看一遍!


    最近年关真的太忙了,今天一整天抠时间写,最后30分钟键盘差点冒火星子,已经来不及思考细节了……没有存稿的痛


    总之对不起!(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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