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子嗣没关系,我不在乎。去岭南受苦也没关系,我陪着你。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李承昀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戾气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别过头,声音沙哑:“你没必要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
傅时薇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我是喜欢你。”
——
离京那日,傅时薇站在东宫门口,看着他走出来。
他穿着素色的衣袍,没有太子冠冕,没有明黄仪仗,整个人清减了许多,却依旧站得笔直。
她以为他会回头看一眼这座他住了多年的宫殿,看一眼那些曾向他跪拜称臣的人。
他没有。
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时薇,”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像邵氏、张氏一样,留在京城,我可以安排。”
傅时薇没说什么,只是第一个登上了马车。
——
藩地的日子很慢。
没有早朝,没有折子。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时间在这里变得慵懒而绵长。
李承昀的身体依旧不太好。
寒酥散的余毒伤了根本,太医说需要慢慢调养,急不得。
他变得嗜睡了,常常靠在窗边看着看着书就打起了盹,手里的书滑落在地,惊醒时一脸茫然。
傅时薇便不再让他看书了。
她拉着他去院子里晒太阳,去后山看野花,去河边钓鱼。
他钓不上来,她就笑话他,他就笑着看她,也不恼。
那些曾经压在他肩上的江山社稷,如今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院落。
可他看起来,比在东宫的任何一天都轻松。
她也是。
这日,窗外,李承昀正蹲在院子里种菜。
他的身体比从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容易疲惫,但至少不用每天喝药了。
时薇种的西红柿红了,他摘了一个,在衣角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好酸。”他皱了皱眉。
时薇趴在窗台上,看着他那副皱着眉头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李承昀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笑你。”时薇擦了擦眼泪,“李承昀,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可爱。”
李承昀走过来,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胡说什么呢!”
傅时薇仰头看着他的样子,笑着说:“承昀,你真的变了很多,变得又生动又可爱。”
李承昀垂下眼,低低地说:“像我这样冷淡又无能的人,你觉得生动又可爱,那不是你喜欢我,是我喜欢你。”
傅时薇心跳骤然加快。
李承昀轻声问道:
“时薇。”
“嗯?”
“你的房子……空出来了吗?”
时薇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房子?”
李承昀的目光落在她的心口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颤抖:“这里。”
“以前,这里住着别人。”
时薇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现在,他搬走了吗?”李承昀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如果它空出来了,我可以……住进去吗?”
他抬起手,屈起指节,在她心口的位置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他就像一个在门外徘徊了许久的孩子,终于鼓起所有的勇气,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询问自己是否有资格住进去。
时薇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她一把按住他叩在心口的手,用力贴在自己心跳最剧烈的地方,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字说得无比清晰:
“门一直开着。是你,现在才敲。”
李承昀僵硬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反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欢迎我回家,时薇。”
“欢迎回家,承昀。”
“别哭,往后,我会对你好。”
从今往后,你爱我,不必再像谁。
我爱你,也只因你是你。
第212章 番外 帝后
一
承贞四年,秋。
温以贞搬进坤宁宫已经大半年了。
这座宫殿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大到她常常迷路。
傅霁川为此特意让人在每条游廊的转角处都挂了铜铃。
他说不是怕你走丢,是怕你找不着路,又不好意思问人,一个人站在原地生闷气。
她确实生过闷气。
那是刚搬进来的头一个月,她想去找他,绕了三圈也没绕出坤宁宫的后花园,最后只好坐在亭子里等小怜来找她。
小怜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对着一丛牡丹花发呆,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好笑。
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傅霁川耳朵里,他当天晚上就来问她:“迷路了?”
她不承认,说没有,只是看花看忘了时辰。
他看了她一眼,没拆穿,第二天就让工匠在每一条游廊的转角挂了铜铃。
“以后你站在那里别动,敲响铃铛,”他说,“我来找你。”
二
承贞四年,腊月。
温以贞歪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鎏金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
她身上穿着皇后的大妆服饰,层叠繁复的明黄锦缎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头上那顶攒珠累丝凤冠更是重得脖颈发酸。
“娘娘,”掌事姑姑捧着一卷册子,恭敬地站在三步开外,
“这是明日冬至祭天的流程,请您过目。还有,宫正司拟了后宫新规,一共三百多条,等着您朱批后颁布。”
温以贞眼皮都懒得抬:“念。”
掌事姑姑清了清嗓子,一条条念了起来:“第一条,卯时三刻起身梳洗;第二条,辰时正,至凤仪宫向太后请安;第三条,巳时,检阅六宫女官功课;第四条……”
温以贞听得头疼,随手抓起一个软枕垫在脑后,打了个哈欠:“停。姑姑,这规矩是管谁的?”
掌事姑姑一愣:“自然是管六宫嫔妃娘娘们的。”
“可这宫里,有嫔妃吗?”温以贞斜睨着她,似笑非笑。
掌事姑姑噎住。
是啊,这大周后宫,空空荡荡。
陛下登基四载,只立了皇后,不纳妃嫔,连个答应都没有。
这三百多条规矩,管谁去?
“去告诉宫正司,”温以贞翻了个身,背对着姑姑,声音慵懒,“规矩太长了,我看不过来。让他们精简一下,只留一条就行。”
“娘娘,留哪一条?”
“就留——”温以贞拖长了语调,“凡是敢在我睡觉的时候来打扰我的,一律叉出去。”
掌事姑姑:“……”
三
承贞五年。冬。
小公主时芬被定安侯府的老夫人接走小住。
老人家想孙女想得紧,派人传话说:“哪怕是天家的小姐,也得沾沾凡尘的烟火气。你们年轻人,也趁空出去走走。”
温以贞看着侯府来的马车把时芬接走,站在宫门口望了许久。
傅霁川以为她舍不得,正要开口安慰,她忽然转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
傅霁川怔了一下。“去哪儿?”
“溪山。”她弯了弯唇角,“你不是念叨了好多年吗?”
当年那场未能成行的溪山之旅,终于在这个冬天,姗姗来迟。
溪山的夜。
温泉池建在半山腰的竹海中,雾气蒸腾,将一轮明月晕染得模糊不清。
温泉之上,悬着一张绳编的吊床。
棉麻绳结成的网,边角垂着流苏,随风轻轻摇晃。
温泉的热气升上去,缭绕在吊床周围,像一层薄薄的纱帐。
傅霁川半裸着上身,仅着一条白色缠腰布,慵懒地靠坐在汤池边缘。
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可那冷硬的侧脸线条、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腰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仰着头,闭着眼,姿态闲散。
温以贞从他身后游过来,双手环住他的胸膛,脸颊亲昵地贴在他的颈侧。
她的身体贴上他的背脊,那白皙的肌肤与他蜜色的身躯形成鲜明的对比——
像月光落在古铜色的山岩上,柔与刚,冷与暖,在这一刻交融。
她发间别着一朵红色的山茶花。
花香被温泉的热气一蒸,幽幽地散开来。
淡紫色的纱裙浸在水中,薄如蝉翼,被水波一漾一漾地推着,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手腕与脚踝上的金铃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傅霁川没有回头,却伸出手,覆上她搭在自己胸前的手,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顺着她的手臂滑上去,滑过她的手肘,滑过她的小臂,最后落在她的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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