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茶盘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糖糕、杏仁佛手、玫瑰酥,还有一碟洗净的野柿子。
“快来,”傅时安见她们进来,起身相迎,他一身闲适的靛青常服,衬得人愈发清雅温润,“茶刚好,快坐下暖暖。”
温以贞脱下斗篷,在铺着锦垫的圈椅上坐下。
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傅时薇挨着她坐下,迫不及待地捏了块糖糕:“大哥这里的点心总是最好吃的!”
傅时安摇头失笑,亲手执壶,为二人斟茶。
滚烫的茶水注入青瓷盏中,茶香四溢。
“尝尝,这是今春的蒙顶甘露。我这点微末收藏,不知能否入得了你这茶商后人的眼。”
他将茶盏推到温以贞面前。
温以贞双手捧起,浅啜一口。
茶汤清冽回甘,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真的将心底那点寒意驱散了些许。
“回甘悠长,是上品。”她抬起眼,对傅时安微微一笑。
傅时安眸光微动,随即也笑了,心头那点因提前从溪山归来、隐隐想见到她的忐忑,便化作了安稳的暖意。
温以贞环顾这精巧雅致的茶室,由衷感叹:“这里真是神仙洞府一般。”
“不过是借了地利的巧思罢了。”傅时安语气谦和,“你若喜欢,日后常和时薇过来便是。”
“嗯。”温以贞点头应下。
傅时薇拈起一颗晶莹饱满的野柿子,咬了一口,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大哥,你这里的果子都比别处的甜!”
傅时安笑了笑,目光还是温和地转向温以贞:“这是从庄子上送来的,长在向阳的山坡上,霜打之后,甜味才尽数收敛进来。以贞表妹也尝尝。”
温以贞依言拿起一颗。
那柿子不大,通体橙红,顶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个小小的灯笼。
她轻轻咬破薄薄的表皮,一股清甜甘冽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迸发。
确实很甜。
可就在那极致的甜意过后,舌根处却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就像此刻的她。
她将这丝涩意与翻涌的情绪一同咽下,抬起头,对上傅时安关注的目光,弯唇一笑:“很甜,多谢表哥。”
那笑容依旧明媚,只是眼底深处,藏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傅时安没有错过那一闪而逝的黯然,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又将那壶温着的果酒斟了一杯,递到她手里:“天冷,喝点这个暖身。”
温以贞浅啜一口,目光被室内一角安放的一张古琴吸引。
琴身乌黑沉静,弦丝光亮。
傅时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
“难得两位妹妹来,我抚琴一曲,以助清兴,如何?”
傅时薇立刻拍手叫好。
他在琴案后坐下,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
清越的琴音流泻而出,初时如冰泉滴落,渐渐转缓,似月下松风,悠远宁静。
温以贞捧着酒盏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朦胧的夜色里。
水雾缭绕,琴音袅袅,这一刻的安宁,几乎让她恍惚觉得,白日那些不堪与冰冷,只是一场噩梦。
傅时薇托着腮,听得入神。一曲终了,她拍手赞道:“大哥的琴技越发精进了!”
傅时安摇头:“许久不练,生疏了。”他看向温以贞,“温表妹觉得如何?”
温以贞回过神来,真心赞道:“表哥琴音清正,意境高远,以贞听得入迷了。”
“你喜欢便好。”傅时安眼中笑意加深,重新坐回矮几旁,又为她添了茶。
傅时薇是个开心果,叽叽喳喳说着趣事,经常逗得温以贞忍俊不禁。
傅时安则言谈温雅,引经据典却不显晦涩,偶尔提及游学或读书时的见闻,也引得温以贞眼眸微亮。
温以贞让自己沉浸在这份短暂的安宁里。
她想,也许自己并不像傅霁川认定的那样不堪。
不然,命运为何还会允许她感受到此刻的快乐,允许她坐在这里,被这样真诚地对待?
这样想着,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真切,更加放松。
这点点滴滴的暖茶、笑语、琴音、关切,渐渐织成一张柔软的网,终于将她从方才那冰冷尖锐的情绪泥沼中,一点点打捞上来。
而此刻,在隔着几重院落的澄园书房内,四面窗户却大敞着。
凛冬腊月的夜风,肆无忌惮地灌入室内。
傅霁川独自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只早已凉透的酒杯,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浩园的方向。
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仿佛感觉不到冷。
他只是站着,任由冷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将他周身的温度一点点全部夺走。
夜风送来的,不仅仅是寒意,还有隐约的、断续的笑声,和泠泠的琴音。
这些声音细微,却异常顽固地钻进他的耳朵,在他空寂冰冷的书房里反复回响。
第58章 风寒
他眼前仿佛能看到那温暖茶室中的景象:傅时安抚琴,傅时薇说笑,而她……就坐在那里,专注听着,或许还会因一曲终了而由衷地赞赏几句。
她是不是也在笑?就像白日里在街市上,对他展露的那种鲜活灵动的笑容?
不,或许会更放松,更真切。
毕竟,傅时安不会用协议羞辱她,不会将她逼到墙角质问,不会用那样刻薄的话去伤他。
他刚刚才从她那里,得到一场冰封般的对峙和一句冰冷的协议作罢。
此刻,在这碧水居的笑语琴声中,那“作罢”二字,仿佛被赋予了残酷而真实的意味。
不!
如何作罢?
他胸口的闷痛与烦躁尚未平息,而她怎么能转眼便能坐在另一个男人的暖阁里,巧笑倩兮,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在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顺从,习惯了她的温柔之后,她凭什么说抽身就抽身?
“砰——”
他猛地把手中的空酒杯掷了出去,酒杯撞在远处的柱子上,发出一声脆响,碎裂开来。
碎片四溅,如同他此刻难以收拾的心绪。
长夜漫漫,茶室那方的温暖似乎永无止境。
而他这里,只有满室清冷,一怀寒冰,和那挥之不去的、属于别人的欢笑声。
——
夜渐渐深了,外面的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傅时薇玩闹了一阵,开始有些犯困,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傅时安见状,便道:“夜深了,你们也该早些回去歇息了。”
他起身,取过挂在架子上的斗篷,细心地为温以贞披上,系带时,指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与她有任何触碰。
那份发乎情、止乎礼的君子之风,让温以贞心中微暖。
“外面路滑,当心脚下。”他叮嘱道。
三人行至院门口,守门的小厮早已备好了灯笼。
傅时安又从廊下提过一盏,递给温以贞身边的小怜:“这风灯亮些,给表妹照着路。”
傅时薇挽着温以贞的胳膊,回头笑道:“大哥偏心,只给以贞不给我。”
傅时安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宠溺:“你院里的小厮丫鬟,不都候着你么。”
一路回到暮云阁,傅时薇将温以贞送到楼下,便回自己院子去了。
温以贞将小怜留在楼下,独自一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缓缓上楼。
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暮云阁又恢复了它原本的清冷。
炭盆里的火早已烧尽,只余下一点尚有余温的灰烬。
白日里挂上的那盏兔子灯,此刻孤零零地悬在厅堂梁下,没有点亮,显得格外寂寥。
桌上,那束牡丹,静静地躺在角落,花瓣被挤压得有些蔫了。
方才在碧水居感受到的所有温暖,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现实再次击得粉碎。
她走过去,轻轻扶起那束牡丹,寻了个瓶子插好,又去打了热水,仔仔细细地擦洗了身子,换上干净的寝衣。
做完这一切,她躺在冰冷的被窝里,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床顶,一夜无眠。
——
翌日,随着侯府众人从溪山别院归来,沉寂了两日的府邸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热闹。
黄昏时分,温以贞前往福禧堂给侯老夫人请安。
踏入暖阁时,傅霁川已在座,正与老夫人说着什么。
许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他眼睫微动,却终究没有回头。
温以贞敛下心神,目不斜视地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给老夫人行了礼。
老夫人任氏的目光落在温以贞身上,语气温和:“以贞啊,前日听说你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温以贞福了福,声音轻柔恭顺:“谢老夫人记挂,已无大碍了。许是那日吹了风,有些头疼,歇息两日便好了。”
“那就好。”任氏颔首,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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