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贞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时薇。”温以贞轻轻开口,打断了傅时薇的争辩。
她脸色平静,甚至对傅时莹露出一个浅淡得体的微笑:
“大表姐考虑周详,是我不该添麻烦。其实……我今早起来便有些不适,正犹豫着要不要告假。既如此,溪山我就不去了,留在府中歇息也好。”
“以贞!”傅时薇抓住她的手,又急又怒,“你别听她的!你若不去,我也不去了!”
第46章 没来
温以贞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柔和却坚定:
“别胡说。既是侯府多年的传统,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你自然该去。我其实对泡温泉也并无太大兴致。
而且前几日老夫人不是赏了我几卷经书么?正好趁这几日府里清净,我好好静心抄写,也是功德一件。”
傅时薇眼圈都红了,还想下车:“不行,我……”
傅时莹却不耐烦地催促道:“快些吧!祖母她们早就出发了,我们得在午饭饭点前赶上!”
“时薇,”温以贞按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听话。去玩得开心些。”
她顿了顿,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记得给我带些溪山的红叶,或是别的好玩的小东西回来,那样我就很开心了。”
傅时薇看着她清澈含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平静。
她知道,以贞心意已决,再争执下去,只会让场面更难堪。
她鼻尖一酸,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定给你带最好的礼物回来。”
“嗯。”温以贞笑着点头,将她轻轻推回车厢内。
傅时莹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面上却依旧端着:
“既然表妹身子不适,那便好好在府中将养吧。二妹,坐稳了。”
她不再多看温以贞一眼,立刻对车夫吩咐道:“启程吧,抓紧些,莫让老夫人久等。”
车夫扬起马鞭,“驾”的一声,最后一辆马车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远去。
傅时薇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朝温以贞挥手。
温以贞独自站在空旷的侯府大门前,身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在风中微微飘动。
她脸上扬起一个灿烂明媚的笑脸,也用力地挥着手臂,仿佛真的只是在送别出游的姐妹。
热闹散去,只余寂寥。
侯府门口转瞬便空旷下来,下人们也各自散去。
温以贞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敛去,周身的寒意才后知后觉地侵袭而来,冻得她指尖发麻。
她独自立在阶前,良久未动。远处天空阴沉,铅云低垂,似有雪意。
她缓缓转身,抬头望了一眼侯府高耸的匾额,眸光沉静幽深,映不出半点情绪。
然后,她拢了拢衣襟,沿着冷清的回廊,一步步朝暮云阁走去。
背影挺直,却无端透出一种孤绝。
而此刻,通往溪山的官道上,最后一辆马车内。
傅时薇闷闷不乐地靠坐着,傅时萱则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袖口。
傅时莹瞥了一眼傅时薇,慢悠悠开口:“二妹何必如此?又不是生离死别,三天时间而已,很快你就能回来见到她了。”
傅时薇猛地转头,眼中带着怒意:“大姐,你今日是故意的!”
傅时莹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我只是按规矩办事。咱们侯府历年去溪山,都是八辆马车,人数、行李都是早早算好的,坐得刚刚好。
难道要为了她一个人,再临时去抽调车辆、重新分配行李,耽误所有人的行程么?”
“你……”傅时薇气得说不出话。
傅时萱在一旁凉凉接口:“二姐,大姐也是为府里着想。那位表姐啊,心思玲珑,手段也多,今日不去,未必是坏事。说不定人家另有打算呢?”
傅时莹闻言,眸光微闪,若有所思地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残雪。
马车颠簸着,载着满车各异的心思,驶向温泉氤氲的溪山。
午时将近,侯府一行八辆马车陆续抵达溪山别院。
别院建在半山腰,青瓦白墙隐在苍松翠柏间,温泉的热气在山间氤氲成薄雾,确是冬日避寒的好去处。
仆从们早已接到先遣通知,在门前恭候。
众人下车后略作安顿,便齐聚至别院正中的“聚膳堂”用午饭。
厅内暖意融融,席面已备妥,各房依序落座。
傅时安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第一个发现温以贞并不在场。
他凑近身旁的傅时薇,低声问道:“温表妹怎么没来用膳?可是路上颠簸,身子不适?”
傅时薇正憋着一肚子火,闻言刚要开口,斜对面的傅时莹却先一步说话了。
她特意提高了音量,用一种故作惋惜的语气叹了口气:
“温表妹临出发前,忽觉身子有些不适,又说素来不喜温泉氤氲之气。我想着既如此,强求同行反而不美,便准她留在府中静养了。”
“你!”傅时薇瞪大了眼睛,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她看着傅时莹那张虚伪关切的脸,恨不得当场撕破它。
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此刻再将那些龌龊事说出来,除了让温以贞在众人面前更加难堪,又有何用?
坐在主位不远处的傅霁川,自始至终神色未变,仿佛没听到这边的动静。
只是在傅时莹话音落下时,他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将杯中温热的酒一饮而尽。
傅时安却仍觉不妥,目光紧盯着傅时薇,追问道:“身子不适?我清晨在府门处,分明见她与你言笑如常,精神尚可。”
傅时薇被兄长追问,又瞥见傅时莹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憋闷,没好气地道:“是啊,本来好好的,偏偏就要上车的时候不适了,你说巧不巧?”
傅时安听出蹊跷,正欲再问,身旁的安氏已伸手轻扯他衣袖,低声道:“时安,姑娘家的私事,你一个男子懂什么,别管了。”
傅时安只好悻悻然坐好,只是眉宇间的疑虑并未散去。
恰在此时,侯老夫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老夫人落座,略一颔首,宴席便正式开始。
觥筹交错间,关于温以贞缺席的这点小小插曲,似乎便随着热汤与佳肴的香气,悄然揭过,无人再提。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傅霁川话极少,只偶尔在老夫人或兄长问话时,简短应和一两句。
他神色淡漠,自顾自饮着杯中酒,身旁伺候的丫鬟添酒的次数,倒比他说的话还多些。
第47章 回京
散席后,众人三三两两散去,有的回房小憩,有的相约去赏山景。
沈氏拉着女儿傅时薇,沿着抄手游廊缓步往她们暂住的“凝香馆”走。
走出一段距离,周遭人声渐稀,沈氏才微微侧首,低声问身旁的女儿:“时薇,以贞到底是怎么了?当真只是身体不适?”
傅时薇见此处再无旁人,憋了一上午的委屈和怒火终于全数涌了上来:
“哪能啊,母亲!分明是大姐她故意欺负人!早上临上车时,她非说马车坐不下了,竟让以贞坐到车轼上去!
那冰天雪地的,车轼上如何坐得人?这不是明摆着把以贞当下人作践么!
以贞性子软和,争辩不得,又实在委屈,这才推说身子不爽利,不来了。”
沈氏听罢,脚步略缓,眉头轻轻蹙起,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你大姐姐这心胸……唉。这孩子也是命苦,若不是家道中落,她也是扬州有名茶庄的大小姐,何至于受这份委屈。”
想到温以贞的身世,她语气里难得流露出几分真实的唏嘘与悲哀:“她十岁便与家人走散了,这些年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傅时薇听了,心里更加难受,眼圈都红了:“以贞什么苦楚都自己咽下,从不肯与人说。这会儿不知是不是一个人躲在暮云阁里伤心呢。早知如此,我真该留下来陪她……”
沈氏拍了拍女儿的手,沉吟道:“傻孩子,你陪得了一时,陪不了一世。
待在侯府,终究是寄人篱下,非长久之计。还是得早些为她寻个稳妥的人家,嫁过去安安稳稳过日子才好。在这侯府里头,人多眼杂,便是我这个做姨母的,也难免有照顾不周的时候。”
傅时薇虽觉嫁人后便不能常与温以贞作伴玩耍,有些失落,但也明白这或许是对温以贞最好的出路,遂点了点头:“母亲说的是。您定要为她寻户好人家。”
沈氏似是无意般问道:“时薇,你与她相熟,她可曾与你提起过那位向家的二公子,向允?”
傅时薇茫然摇头:“向允?没有啊。她从未与我提过。向允……不是与时萱有些往来么?”
“时萱那丫头,性子骄纵,前些日子在赏梅宴上闹了场笑话,惹得向家不快,这门亲事已是作罢了。”沈氏语气平淡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