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刚从北地回来的司直喝了口茶,咂咂嘴道:


    “要说这差事,最让人羡慕的,还得是历洪历大人!江南啊,鱼米之乡,风物宜人,这一去就是三个月,怕是乐不思蜀了吧?快跟我们讲讲,那边如今是何光景?”


    被点名的历洪闻言摆摆手,笑得颇为矜持:“李大人说笑了,都是为朝廷办差,哪有什么乐不乐的。江南事务繁杂,也不轻松。”


    那李大人却不肯放过,继续打趣:“得了吧!明年若再有江南的差事,历大人可得跟我换换,也让咱去沾沾那山水灵气!”


    这话引得旁边几位也凑趣笑起来。


    又一人插嘴,带着几分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历大人,咱们也不问旁的,就问问这江南美人——都说杭州女子多情,苏州女子多才,您给品评品评,到底哪里的美人最绝?”


    历洪抚了抚修剪整齐的短须,眼中掠过一丝回味,慢悠悠道:“杭州美人,似西湖烟雨,柔肠百转;苏州美人,如昆曲评弹,才情入骨。各有各的好,难分伯仲啊。”


    众人听这四平八稳的回答,不由“哎”了一声,起哄道:“历大人,您这可不够意思!说点实在的!”


    历洪见推脱不过,眼中精光一闪,唇角笑意深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若说最有滋味,最懂风情,最能抚慰人心的,”他顿了顿,“还得是扬州的瘦马。”


    “瘦马”二字一出,席间微微一静,随即男人们的目光更亮了几分,纷纷聚焦在历洪身上,既有好奇,也有某种隐秘的兴味。


    历洪似乎打开了话匣子,语气带着某种行家般的品评:


    “那等女子,是拿银子和水磨工夫,自小精心调理出来的。不仅容貌身段无一不精,更难得是那股子韵味,一颦一笑,一抬手一投足,都恰到好处,让人通体舒泰。尤其是……”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胃口,“少数极品瘦马,更是媚骨生香,那香气绝非寻常脂粉熏香可比,是自内而外透出来的。靠得近了,幽幽一缕往你鼻子里钻,那味道……啧,真是能酥了人骨头,撩得人心尖发痒。”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暧昧的轻笑和低语。


    历洪说到此处,不知想起什么,神色忽地黯淡下去,摇头叹道:“可惜啊……”


    “可惜什么?”立刻有人追问。


    历洪眼前仿佛闪过瘦西湖上冰冷的月光,和那最终空空如也的搜救结果。


    他摆摆手,似要挥去那点不愉快的记忆,语气索然:“没什么,是个没结果的遗憾事,不提也罢。来,喝茶喝茶!”


    他刚举起茶杯,雅间的雕花门便被推开。


    大理寺卿刘运政笑着迈入,身后跟着面色平静无波的傅霁川,以及依旧带笑的寺正钱林。


    “诸位,久等了!”刘运政朗声道。


    方才那点围绕着“扬州瘦马”的隐秘私语,瞬间消散在重新升腾起的寒暄中。


    傅霁川面色如常,与众人点头致意,走向自己的座位。


    方才门外隐约听到的“扬州瘦马”、“媚骨生香”等零星字眼,如同几颗冰冷的石子,悄然投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快的猜测,如同窗外的寒雾,渐渐在他心底弥漫开来。


    他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了眸底骤然加深的沉色。


    戌时,傅霁川回到澄园。


    墨七伺候他脱下沾了寒气的大氅,低声吩咐候着的陈嬷嬷去煮一碗醒酒汤。


    傅霁川在暖阁的圈椅里坐下,揉了揉眉心。


    屋内炭火充足,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他眼底一抹沉郁的墨色。历洪那些关于扬州瘦马的描述,不合时宜地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半晌,他忽然开口:“去把温姑娘叫来。”


    “是。”墨七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


    墨七停步回身。


    第38章 有心无力


    傅霁川望着跳跃的烛火,沉默良久,终是道:“……算了。”


    他起身,径直走向内室,脚步比平日沉重许多。


    墨七站在原处,一头雾水。


    主子这是因为时辰太晚了?还是有什么心事?


    内室门关上。


    傅霁川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暮云阁方向,二楼窗内还亮着一豆昏黄的光,在无边黑暗中显得格外孤清。


    他望着那点光亮,眸色深暗,所有翻涌的疑虑、权衡,都被完美地收敛在这片深寂之下。


    翌日,福禧堂


    温以贞垂着眼眸,安静地侍立在沈氏身后,一身浅碧色袄裙,素净得如同晨露中的新叶。


    傅霁川来得稍晚些,一身墨青色绣暗纹常服,腰间缀着块羊脂白玉佩。


    他进门后目不斜视,见了礼后便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拨着浮沫。


    两人之间隔着大半间屋子的距离,以及满堂的侯府亲眷。一个垂眸品茶,气度疏冷;一个静立聆听,温婉无害。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甚至没有一个短暂交汇的眼神。


    规矩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也生不出任何多余的联想。


    傅时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了几个来回,试图捕捉一丝异常,却只看到一派寻常。


    老夫人看着下首的傅霁川,眼神温和。这个养子虽非亲生,却比她那两个嫡亲的儿子更为孝顺周到,只要不上朝,晨昏定省从不缺席。


    她呷了口参茶,缓缓开口:“霁川,大理寺年底封印,定的是哪一日?”


    傅霁川放下茶盏:“回母亲,明日便是最后一日。”


    “嗯。”老夫人点点头,“既如此,今年去溪山别院泡温泉、洗尘迎新,就定在后日出发,你看可还便宜?”


    侯府在城郊溪山有一处温泉别院,景致清幽,泉水养人。每年岁末,阖府前往小住几日,洗去一年的疲惫晦气,已成惯例。


    “母亲安排便是,儿子无异议。”傅霁川的回答平静无波。


    傅时薇闻言,立刻开心地冲身旁的温以贞眨了眨眼,无声地用口型说:“太好了!”


    温以贞回以一抹浅淡而温顺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这么定了。”老夫人一锤定音,转向掌家的安氏,“安氏,后日出发去溪山,一应车马、行李、随行仆役,你这两日就安排起来吧。”


    “是,母亲放心。”安氏应下。


    老夫人微微颔首,又将目光转向另一侧的沈氏,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霖川的身子,近来怎么样了?”


    堂中气氛微微一滞。


    沈氏神色一僵,迟疑了片刻,才缓缓答道:“回母亲,夫君身子已无大碍,只是大夫说,他身子亏损过重,还需安心修养数月,好好固本培元。”


    傅霁川眸光微动。


    傅霖川在那位游医的“精心调理”下,又“查出”了些新毛病。


    各种方子轮番吊着,再养几个月,估计是有心也无力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皱纹里藏着几分无奈:“那是过年也回不来了?”


    “是。”沈氏低着头,声音低下去,“大夫说不宜挪动,怕寒气侵体,反倒加重病情。”


    老夫人点点头:“那你有空去庄子上看看他。大过年的,心里头要想着些。”


    沈氏应下,眼帘垂得更低。


    堂中一时静下来,只有博山炉里的香烟无声地打着旋儿。


    片刻,老夫人摆摆手:“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傅时薇一出正堂,便挽住温以贞的胳膊,压低声音畅想:


    “以贞,真是太好了!今年有你作伴,咱们可以一起泡温泉,我跟你说,溪山的温泉可好了,泡完浑身都软软的,晚上睡得特别香……夜里还能在别院后头的空地上烤红薯、看星星!”


    她正说得兴起,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轻哼。


    只见傅时莹带着丫鬟,目不斜视地从她们身旁走过,裙裾拂动,带起一阵矜持的香风。


    傅时薇冲她的背影悄悄吐了吐舌头,拉着温以贞走得更快了些。


    ——


    浩园,大房正厅。


    安氏揉着额角,叫住了正要各自散去的一双儿女。


    “时莹,时安,你们两个,过来坐下。”


    傅时莹有些不耐,但还是依言坐了。


    傅时安也安静落座。


    安氏看着眼前容貌出众、却都让她操碎了心的儿女,叹了口气:


    “赏梅宴也过去两日了。你们如今年纪都不小了,一个个的,心思也不跟为娘说道说道。”


    她先看向女儿,“时莹,你且跟娘说句实话,那日宴上,可曾看到合眼缘的公子?”


    傅时莹想也不想,硬邦邦甩出两个字:“没有。”


    安氏眉头立刻蹙紧,苦口婆心道:


    “时莹,不是为娘说你,眼光高也得有个限度!过了年你可就十九了!京城里数得着的高门贵女,哪个到你这份年纪还没定下亲事的?再这么挑挑拣拣下去,好的都叫人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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