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季春转身回屋。
女人穷追不舍:“跑什么跑!关季春你给我出来!!今天这事你不拿一万出来就别想完!!”
关季春抄着把菜刀竖在女人面前,面露狠色,歇斯底里:“你再说一遍!!我杀了你!”
在街上目睹这一幕的女人们回到家里,餐桌上,说起这事,都觉得关季春疯了。
男的听了这事,纷纷教导自家孩子,少和那个脾气秉性恶劣的听洄接触,更不要学那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
女的们都附和。
关季春没把柯朝埋土里。
她在柯朝原本的房间支了个木桌,朝窗位置,架上遗照,说是遗照,不过是以前一家三口出去旅游是拍的合照,关季春找人放大,截取,p成黑白。
她放好骨灰盒,摆上苹果、香蕉、鱼肉、鸡腿一类的贡品,又买来了香炉和大捆纸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香火纸钱贡品不断。
她就怕儿子在底下没钱生活,吃不饱饭。
街坊四邻每每路过他家门口,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焚香味道。
众人嫌晦气,也就不来串门了。
当年柯爸爸救得那户人家,那家的女人和关季春一样,都在纺织厂做工。
当年事后,他们一家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庆幸劫后余生。
然后……
然后就没了。
好像这件事是老天爷眷顾他,是他自己运气好,活到现在,全凭他自己的本事。
这些年关季春不说什么,可不代表柯朝和屈听洄心里没有怨言。
凭什么我家人走茶凉骨灰堂上放,你家过年烟花爆竹人满堂。
有一年,女人和关季春都是厂里优秀员工的候选人,评上优秀员工有不菲的奖金。
名额只有一个。
这是小城,雨点大的小事都能哗啦啦传的满城风雨。
柯朝的事情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是纺织厂,不是警察署,关季春在厂里的表现没人挑得出错处。
直到一封举报信直接寄到了厂主任的办公室,厂主任本来也是想装不知情的,可有人举报,那就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了。
关季春失去了本次评选优秀员工的资格。
不用说,就知道谁做的。
关季春领着听洄去找那家女人理论。
女人指着她,理直气壮地喷口水:“你儿子杀人被判了死刑,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厂里碍于名声不给你优秀员工,桩桩件件,哪里能怪得上我?!你去找厂里啊!”
关季春泪如雨下:“我丈夫为了救你丈夫,死在那条河里!但凡有点人心的的都不会这么说!”
女人上下打量关季春,瘪瘪嘴,似是不服气,嘴里嘟囔着:“你男人自己烂好人,没有我家的好运气,这怪得了谁?”
听洄走上前去,仰起头来:“你男人呢?”
女人诧异:“什么?”
“我是说,那个胆小鬼呢?”
“他要是胆子大,也就不会躲在暗地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女人和救命恩人一家吵的不可开交,不敢来见我们。”
“当年本来就是他该走,结果我爸临门插一脚,替他走了,他替别人活着,等哪天阎王爷在底下发现货不对版,一定会亲自上来捉他的,你记得提早给他准备好寿衣,我等着参加你男人的葬礼!”
女人啪地扇了屈听洄一耳光,目眦欲裂:“死小子你再说一遍!”
关季春冲上去反手还了这两耳光。
第二天清早,听洄打开自家房门。
家门口,纸巾垃圾四散堆积,昨夜还下了小雨,地面潮湿着,垃圾沾在地上,透着一股黏腻的恶心。
屈听洄神色漠然,瞳孔幽黑。
他转头,望向小院里的樱桃树,春季白色花瓣挂满枝头末梢。风一扫而过,花瓣簌簌而飞,花散尽。便是枝繁叶茂红果满树,红樱落了地。一抬头,枯叶坠入秋色。再一眨眼,冬雪覆满枯枝。
如此往返,屈听洄便这样一路拔节长大成了少年。
十四岁。
在厕所里,水滴从发梢滑落到苍白的脸上,从下巴滴落到地板上,他的校服湿漉漉的,紧贴着白皙的皮肤,听洄那双漆黑的眼睛沉沉地盯着面前哄笑的众人。
啪!
巴掌扇在他脸上。
屈听洄暗地里解决掉了齐越的小弟。
他也是看人下菜碟的人,他斗不过齐越的权势,还打不过这几条狗吗?
深巷里,一打七,没有技巧,只有不要命的疯子,骨头和肉摔在地上的声音惊心动魄,吓呆了所有人。
屈听洄从身后用手臂差点勒爆其中一个人的脖子。
从此,这帮人再也不敢跟着齐越造次。
一个月后,他和齐越真真正正打了一架。
众人火急火燎地把齐越送到了医院,留下屈听洄顶着嘴角的淤青,独自寂静。
关季春赶来办公室,看到的便是屈听洄在那站着,背着手,低着头,也不讲话。
关季春走过去。
屈听洄那时候已经比她高出大半截了,她得抬头看他,于是,她看到了孩子脸上的伤。
一瞬间,眼泪布满眼眶,颤抖的指腹拂过那淤青,哽咽道:“疼不疼啊?”
最后处理结果下来了,屈听洄被退学处理。
关季春给了屈听洄一个拥抱,轻声说:“妈不怪你,不上学就不上学了,读书好我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以后陪在妈身边,哪也不去了。”
听洄还是走了,留下一封信,就跑到了裂空的虞城。
他年纪小,是正儿八经的童工,这是大城市,正式工作的地方没人敢收。
夜晚,繁星点点,屈听洄坐在工地高高堆起的水泥袋上,一条腿在底下晃荡,一条腿撑在上面。
夏风拂过,少年的脊背单薄又坚韧,衣服吹起来,像一面迎风飘扬的白帆。
屈听洄又想起了那个叫贝岑轩的小孩,他一直没忘他。
忘不了他说的话。
忘不了他给的贝果的味道。
忘不了他涂在自己手上的护手霜的香气。
忘不了山根处微靠右的充满灵气的小痣,忘不了他天使娃娃一样的脸庞。
那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孩子。
不仅没忘,甚至总是做梦梦见他,梦见了他长大了的样子。
贝岑轩到了发育期,个子蹿高,皮肤雪白,漂亮得雌雄莫辨,尤其是那双乌黑的眼睛,灵气又高贵。
小的时候,听洄很疑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小小的Beta难以忘怀。
明明只是一个贝果,一瓶水,一点霜。
他也不明白自己对贝岑轩到底抱有怎样的情感。
感激吗?
不是的。
听洄心里很明确,绝对不是感激,而是另一种更为深刻、隐秘的情感。
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这让听洄很苦恼,他严重怀疑自己得了某种精神病。
或者是,他感染了变态病、流氓病。
直到那个梦的出现,让他更加确认了这个想法。
那是一个滚烫的梦,梦里是一个房间,没有开灯,窗帘却拉开着,窗外的月光透进屋里,屋里有一张很大的床。
柔软的床是上下起伏的,听洄自己的胸膛也在不规律地起伏,一滴汗水从他的下颌线低落到贝岑轩的背上。
他记得,贝岑轩哭了,哭得眼尾红透,抽泣不止,委屈至极,迷迷蒙蒙之间,听洄俯身,柔软的嘴唇拂过他的睫毛,殷红的舌尖舔舐他的泪水。
某天早晨,听洄惊醒,掀开被子,低头一看,耳边脖颈蹿红一片。
他赶紧换下裤子,跑出去猛猛洗了两把脸,冷水从少年已经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一边在水龙头边使劲搓内裤,一边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耳边的红烧得厉害。
他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十四岁的听洄抬眼看着黑夜里的星星,心里却幻想着再一次见到贝岑轩会是什么什么场景,对方会是什么模样,自己会是模样。
盛大的,平常的,还是再也见不到了。
他又低下头,摸着心脏的位置,感受着情动时器官的搏动。
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续前缘。
他拿起自己的洗的发白的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叠专门用来折星星的纸,他撕下一条来,拿出圆珠笔,摁动,打开手机灯光,开始在小纸条上写字。
从七岁开始,他便有了折星星的习惯。
每天都折,每天都写,小小的听洄每天都有新的愿望。
【下次考试超池诺70分。】
【齐越出门被车撞成肉馅】
【池诺迟早被人打死。】
诸如此类,好的坏的,等等等等……
今天,他对着月亮写下。
【希望未来还可以见到贝岑轩,见到他干什么呢?嗯,请他吃贝果,小天使,贝果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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