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他还一直记着。
他下意识掀了掀眼皮,看向隋云岭,男人眉目舒展,神色温和,不见一丝疲惫或者不耐,那双眼眸明润温柔,隐约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忧切。
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专注,路持衡心尖微动,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接过那两粒胶囊,放进嘴里,随即拧开手边矿泉水瓶的盖子,仰起头,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药咽了下去。
隋云岭见他乖乖吃下药,才他转过身,开始整理桌面上那些凌乱松散的材料,他用掌心将它们拢齐,在桌面上轻轻戳了两下,整理完毕,再次看向路持衡,声音放得很轻:“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路持衡早就习惯了这种快节奏、高强度的工作,虽然今天长途坐车确实让尾椎骨有些隐隐作痛,腰背也有些酸乏,但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撑得住。
隋云岭点头,没有再多劝,他将手中的材料搁到一边,随即说道:“那就跟我去再见一见罗子峰。”
已经是夜里九点,天色早已彻底黑透,起了风,窗外层层叠叠的树木在夜色中蜿蜒凌空,被染黑的枝条在风中微微摇曳,姿态扭曲而诡异,像恶魔在无声狂舞。
推开审讯室的门,路持衡下意识望向审讯椅中央。
罗子峰似乎刚从短暂的睡梦中叫醒,眉头紧紧蹙着,眉心泛起重重的的褶皱,眼睛微微眯起,眼底写满了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他仰着头,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他能清晰地看见他下颌上那一片密密麻麻、青黑参差的胡茬。
路持衡跟在隋云岭身后,在审讯桌前坐下,他没有翻开任何材料,只是双臂交叠环绕在胸前,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眼神平静,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罗子峰。
空间封闭逼仄,头顶的白炽灯不算明亮,光线有些泛黄,一片凝滞的沉默中,罗子峰稍微抬了抬眼,飞快地瞅了路持衡一眼,飞速移开。
过了几秒,他斜着眼再次瞥向两人,见两人依旧冷冷淡淡、沉默无言地凝视着自己,他唇角一扯,有些无语地率先开了口:“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们大半夜又要审我干什么啊?有什么好审的?”
路持衡眼尾微微上挑,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愈发犀利,眼底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确定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吗?”
闻言,罗子峰微微一怔。他先是看了看路持衡,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隋云岭。
隋云岭修长的手指正落在电脑键盘上,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屏幕上,眸光晦暗不明,薄唇紧紧闭着,并没有说什么,甚至看都没有看罗子峰一眼,那种毫不掩饰的忽视,比任何犀利的质问都更具杀伤力。
罗子峰读懂了这份态度,两人对他丝毫不信任。
他的表情从茫然转为恼怒,咬紧牙关,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眼底盛满了翻涌的怒火,连声音都变冲:“你们爱信不信!反正你们再问我什么,我都不知道了!我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完了,你们要是想给我扣别的帽子,也得拿出证据来!”
见罗子峰明显开始躁动,身体在审讯椅里微微前倾,脖颈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路持衡却反而轻轻挑了挑眉梢,眼底划过一抹兴味。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罗子峰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竟含了一点儿细微的笑意。他悠悠开口,语速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你这几年,一直藏匿在南山市安阳区的神水村,没错吧?”
罗子峰没应声,只是死死盯着他。
路持衡继续说:“我们今天依法查封了你的住处,在你家院子里的自留地里挖掘出了整整六具尸体。你说你只杀过两次人,那么,那六具尸体又该怎么解释?”
话音落下,审讯室内骤然安静。
罗子峰蓦然瞪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望向路持衡。他的眉毛高抬,嘴唇微微张开,显然有些不可置信。
片刻后,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颤抖了两下,才勉强挤出一句沙哑的问句:“你……你说什么?”
路持衡没有应声,并不想重复刚才的话,只是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罗子峰,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路持衡盯着罗子峰,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他看着他的眼皮开始细微地抽搐,看着他的眉头紧紧蹙起,看着他眼底浮现出一片震惊。他嘴唇依旧在颤抖着,张张合合,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只剩下无言的呆滞和难以置信。
罗子峰的视线落在路持衡脸上,与他四目相对。
他没有躲闪,眼眸微微瞪大,眼白部分占了大部分,里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猩红的血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消化了这个信息,声音干涩:“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响,“除了冯辉和向天明一家,我从来没有杀过其他人,我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在我家地里挖出尸体。”
罗子峰说完,肩膀随即便塌陷下来,整个人从刚才的气恼和躁动中迅速冷却,褪去了表面的怒气,露出一片茫然。
见他这般反应,路持衡眸光微微闪了闪,紧接着追问道:“你是说,你完全不知道自家地里藏着尸体?五年了,你一无所知?”
罗子峰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有些蔫儿,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无奈。他耷拉着眼皮,视线落在桌面某处,静静说道:“五年前,我按照海燕的要求,杀了向天明一家人,之后就按照他的指示,辗转来到南山市,住进了他给我提供的那个房子,也就是你们今天查封的那栋。”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对上路持衡,“那栋房子是海燕给我安排的,是他让我住在那里的,房子里挖出尸体,他也脱不了干系吧?”
说完,他淡淡瞥了路持衡一眼,似乎想从对方的反应中读出什么,然后他问道:“那些尸体是什么状态?肯定不是新鲜的吧?”
那些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骨骼表面被土壤侵蚀得粗糙发黄,显然已经埋藏了相当长的年头,路持衡微微一顿,没有立刻接话,但罗子峰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肯定。
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带着几分自嘲,语气里还夹杂着些许嘲讽:“是我杀的我当然认。杀一个两个和杀十个有什么区别吗?可问题是,这根本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要我认?我也没有替海燕背锅的义务。”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闪烁,语气也没有犹豫。
路持衡眸光微微一暗,他没有移开视线,试图在那张写满疲惫和无奈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紧接着,他又抛出一个问题,语气犀利如刀:“既然你说你不知道自家地下藏着尸体,那为什么五年以来,你家的自留地,没有种植任何作物?”
罗子峰看着他,眼神坦然,他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那块地怪异得很。看上去土质明明不错,黑黝黝的,也不板结,但就是种不出来东西,我试过几次,种下去都不见苗儿。”
罗子峰最初的震惊不像是作伪,再到后续解释时的那种坦然,都符合一个被冤枉者突然得知惊人消息时的真实状态,他的这一番话,也句句都在情理之中,没有回避,没有模棱两可,而是给出了符合逻辑的解释。
路持衡微微一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身侧的隋云岭。
隋云岭此刻端坐在审讯桌一侧,双臂环胸,身体微微向后靠着椅背,视线越过电脑屏幕的上沿,落在罗子峰身上,他的眸光微微闪烁,神色晦暗难辨,看不出是在思考什么。
下一瞬,隋云岭似乎感知到了路持衡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隋云岭垂下眼皮,眼睫的阴影落在眼下,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路持衡看懂了他的想法。罗子峰关于那六具尸骨的供述,没有明显破绽,初步判断是可信的。
第52章 真假罗子峰
走出审讯室时,夜色已然浓稠如墨,走廊空旷而寂静,唯有头顶一盏白炽灯亮得刺目,冷白的光劈面落下,直直刺入眼底。
路持衡脚步微顿,不由自主地微微仰起脸,目光迎上那团灼人的白光,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额前虚虚一挡,遮去大半光亮,只余几缕碎光从指缝间漏下,落在眉眼之间,明暗分明。
案件推进至此,非但没有拨云见日,反倒愈发扑朔迷离。
假若罗子峰当真没有杀人,那这六具尸体又是从何而来?是海燕吗?可是他们对这个海燕所知甚少,知道的仅有一个代号。
路持衡跟在隋云岭身后,走回到办公室,室内灯还亮着,光线昏昏沉沉,纸页与卷宗摊了满桌。
其他同事尚未转醒,或伏案,或倚着椅背,安静地睡着了,他回到自己位子,将手中的审讯记录细细整理,归置齐整,才缓缓靠向椅背,双手交叠垫在脑后,仰面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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