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持衡闻言，眉梢轻轻一挑，唇角随即勾起，那笑容里却混杂着桀骜与几分玩世不恭的嘲讽。
他拖着慵懒的调子，慢悠悠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自责了？”
隋云岭明显怔了一下，凝眸看着路持衡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挑衅的神情，良久，他唇角的弧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加深了些许。
他转过头，重新目视前方，细碎的笑意悄然揉进了他深邃的眼瞳深处，化作一声低语：“也是。”
阿望从来不知道“后悔”二字怎么写，失忆或许能抹去记忆，却磨不平一个人骨子里的棱角，路持衡依然是路持衡。
他行事向来如刀锋出鞘，只问前方，不计身后得失，若真出了纰漏，他脑海中翻腾的也绝不会是无用的懊恼，而是如何以更出其不意的方式，把局面硬生生扳回来。
更何况眼下这情形，远称不上坏。
轿车一路疾驰，抄了最近的道，车轮几乎要摩擦出火星，目标直指南山西站。
窗外，破败县城的低矮轮廓迅速远去，取而代之的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刺目的阳光，红绿灯的节奏变得密集。
所幸未遇严重拥堵，仅用了五十分钟，车辆便一个急刹，精准停在了南山西站出发层的落客区。
路持衡紧随隋云岭下车，燥热的空气与喧嚣的人声瞬间将人包裹。
车站入口吞吐着行色匆匆的旅人，他们穿过自动门，冷气混杂着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根据信息，两人快速穿过宽阔的出发大厅，向对应的候车厅方向移动。
南山西站规模不及枢纽大站，人流相对稀疏，但此刻正值午间车次集中时段，目标候车室内也已座无虚席。
塑料座椅上挤满了男女老少，或闭目养神，或低头刷手机，更有拖拽着巨大行李的旅客无奈地倚靠墙根，或直接坐在自己的包裹上。
空气凝滞而浑浊，路持衡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是个路痴，高铁站内部纵横交错的通道和标识牌让他有些眼晕。
他收敛心神，紧紧跟在隋云岭身后半步，看着对方沉稳的背影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抵达了G580次列车的候车区域。
隋云岭目光掠过候车室，很快锁定了一位身穿挺括警服衬衫的中年民警。
那人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背挺拔，但两鬓已染霜白，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坚毅，对方也几乎同时注意到了他们这几位气质与周遭旅客迥异的来客，立即迈着沉稳的步伐迎了上来。
他脸上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眼尾绽开细细密密的纹路，声音低沉而清晰：“是隋队吧？久仰。”
隋云岭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印象中，这应是初次见面。他颔首，直接问道：“邓队？您怎么认出我们的？”
“你们一看就身手不凡，并且目标明确，不难辨认。”邓忠祥依旧是那副沉稳的笑容，抬手用指节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光一闪，瞬间映出他眼底精干敏锐的光芒。
“我是南山西站派出所执勤大队长，邓忠祥。接到指令后，我们已部署了十二名便衣与制服警力，以检票口为中心散布，嫌疑人的照片特征已全员传达。此外，已与客运部门协调，G580次列车本次检票将临时改为人工逐一核验，确保万无一失。”
“辛苦了，邓队。”隋云岭简洁致谢，目光已再次扫向候车室深处攒动的人头。
路持衡在一旁，看似随意地四处打量，实则已将几个出入口、立柱遮蔽物、以及邓队手下几个不太自然的“旅客”位置记在心里，他的目光与隋云岭短暂一碰。
隋云岭随即又向不远处的梁方叙、柯扬递去一个眼神，四人十分默契，悄无声息地分成两组，自然地向两侧散开，瞬间化身为等待列车的普通乘客。
路持衡走到角落的便利店，买了袋豆沙面包和一瓶水，他撕开包装，就着瓶口灌了口水，然后直接席地坐在一个相对空旷，视线却能将入口与检票口尽收眼底的角落。
他手肘随意地搭在支起的膝盖上，掌心托着半边脸颊，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掰着面包送入口中咀嚼，目光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从入口涌入的身影。
时间在喧嚣与等待中缓慢流淌，临近检票广播响起，涌入候车室的人流明显带上了更急促的节奏，步履匆匆，面色焦灼，人流断断续续，形成小小的潮汐。
忽然，路持衡咀嚼的动作停下了。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一个刚刚踏进入口的男人身上。
时近正午，候车室内暖气充足，多数旅客已脱下厚重外衣，只着单衫，甚至有人额角沁汗，而此人，却穿着一件臃肿的深色及膝大衣，裹得严严实实。
他体型肥硕，即便隔着衣物也能看出鼓胀的轮廓，脸上戴着一副巨大的黑色口罩，几乎遮住大半张脸，却掩不住被肥肉挤得溢出来的双下巴，板寸头发紧贴头皮，脖颈皮肤粗糙，蔓延着暗红的痘印。
他眉毛稀疏浅淡，一双眼睛嵌在肥厚的眼皮里，显得格外狭小，此刻正慌慌张张地左右游移，眼神涣散无焦。
与脑中那张照片比对，特征高度吻合。
路持衡瞬间绷紧了身体每一根神经，他不动声色地将拿着面包的手垂下，用手肘极其轻微却有力地顶了一下身旁同样靠墙而坐的隋云岭。
隋云岭立刻抬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精准相撞，没有声音，没有手势，两人便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想法。
路持衡几不可察地朝他点了点头，随即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状似随意地朝着与嫌疑人行进方向呈夹角的一个位置走去。
与此同时，隋云岭也站起身，目光迅速扫向不远处的梁方叙与柯扬。
三人视线一触即分，从不同方向，不疾不徐却又目标明确地，朝着那个穿着臃肿大衣正埋头加快脚步试图挤向检票口人堆的男人包抄过去。
那男人显然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信号与来自不同方向的压迫感。
他本就狭小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目光惊恐地扫视四周，脚下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肥硕的身躯笨拙地撞开挡路的旅客，不顾一切地想钻入检票口前最密集的人群寻求掩护。
“别动！警察！”邓队的声音如惊雷炸响，他带着三名便衣从侧前方猛地现身，堵住了去路。
男人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
他眼珠赤红地四处乱转，就在邓忠祥几人即将合围的刹那，他的目光猛地攫住了身旁一个正低头看车票的年轻女人。
“啊——”女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男人粗壮的手臂狠狠拽过她的胳膊，另一只手从大衣袖口中猛地抽出一把刀！
刀刃死死抵在了女人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瞬间僵直，惨白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别过来！都他妈别过来！不然我弄死她！”男人嘶吼着，声音因恐惧和疯狂而扭曲变形，持刀的手剧烈颤抖，锋利的刀尖在女人颈侧皮肤上压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整个候车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惊呼与抽气声骤然响起，又迅速被死寂般的恐惧所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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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受伤
下一瞬，汪成钢猛地一把扯下脸上的黑色口罩，那张痘印密布、坑洼不平的面孔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他额角青筋扭曲暴突，目眦欲裂，眼中翻涌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与狠戾，恶狠狠地扫视着四周合围上来的人。
“啊！”
察觉到此地突发骇人状况，原本有序的候车室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慌乱的呼喊、行李拖拽的刺耳噪音混作一团，人群受惊了，慌不择路地向四周退散，推搡踩踏，一片混乱。
被挟持的年轻女人发出一声惊叫，本能地抬起双手，死死攥住男人箍住她脖颈的手臂，拼尽全力挣扎。
然而那柄冰冷的利刃随着她的动作反而更深地逼近，刀锋紧贴皮肤传来的森然寒意，让她全身汗毛倒竖，挣扎的力度瞬间僵住，只剩下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几名便衣警察反应极快，一边用身体构筑人墙，挡住慌乱冲撞的人群，避免发生更大范围的踩踏和误伤，一边厉声高喊，试图在一片混乱中强行开辟出一小块相对稳定的对峙空间。
“警察！后退！后退！所有人散开！不要围观！”
隋云岭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借助混乱人群的遮挡，从汪成钢的视觉死角悄然贴近。
是路持衡。
他心中一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焦灼与愤怒压入眼底，只留下磐石般的冷静。
他上前半步，目光牢牢锁住汪成钢，开口时嗓音十分清晰，带着一种能稍稍抚平躁动的沉稳：“汪成钢，冷静！放下刀，放开人质，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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