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称谓在路持衡心中反复回荡，激起层层涟漪，他下意识地垂下头，目光从膝盖缓缓上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左腿那道伤口，在凹凸不平的疤痕处稍稍停滞。
说实话，他对这处腿伤的来历毫无印象，只记得从医院醒来那天，发现自己身上凭空多了不少伤口。
有细密的擦伤、深浅不一的划痕，最严重的当属左腿骨折，当时虽然打着厚重的石膏，依旧能看见边缘皮肤狰狞的溃烂痕迹，令人触目惊心。
如果他们曾经是搭档，这是否意味着，在那段空白的记忆里，他们曾一同执行过某项任务？而他正是在那场任务中负伤，这才失去了所有记忆？
他忽然想起那个反复纠缠的梦境。
滔天大火张牙舞爪地蔓延，炽热的火焰一寸寸吞噬着他的肌肤，而就在那绝望的时刻，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握住了他，那么坚定，那么决绝，仿佛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
忽然，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坠痛，仿佛有一根钢针直直刺入颅腔，大脑的每一寸神经都像是遭受了电击，疼得他下意识闷哼一声，掌根死死抵住额角，脊背痛苦地弯曲，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几个模糊的声音碎片刺入他的意识深处——
“他是我的人，归我管。”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温柔、却同样坚定的声音轻轻响起。
“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这些声音遥远而缥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迷雾，却又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耳膜，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碰撞。
“阿望？”
一声清晰的呼唤将路持衡从混乱的漩涡中拉回现实，窒闷的空气仿佛瞬间重新流动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地吐出，却依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隋云岭修长骨感的手指仍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却早已落在路持衡身上。
他眉心微蹙，眼眸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担忧，那目光如此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路持衡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终于从虚幻的回忆聚焦到现实，他望向身旁的人，声音还带着一丝恍惚：“那段时间……我们究竟在一起做什么？”
隋云岭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极轻地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轻声安抚着他，却又回避着什么：“想不出就不要勉强自己去想了。那些……都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路持衡神色一寸寸冷淡下来，骤然抬眸看向他，眼底有细碎的光闪烁，嗓音清晰而冰冷：“隋云岭，我只是想找回我的记忆，这有错吗？”
隋云岭停顿一下，感觉出他是真生气了，薄唇轻轻抿了抿，低声说道：“当然没有。”
路持衡冷嗤一声，双臂缓缓抬起，交叠环抱在胸前，冷冷质问：“那你为什么一直阻止我？”
隋云岭打转方向盘，车辆拐了一个大弯，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的一侧，深深吸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吐出那口气，五指蜷缩，手掌缓缓攥成拳，又默默松开。
他嗓音微哑，似乎染上了一丝疲惫，在寂静而逼仄的空间内格外清晰。
“潜蛟行动，你知道吗？”
第15章 抓捕冯越
潜蛟行动？
这个代号在路持衡的脑海中激起一丝波澜，他试图在记忆中搜寻与之相关的碎片，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空白和虚无，仿佛这个词从未在他的世界里存在过。
余下的车程，两人再无一语。
路持衡薄薄的眼皮慵懒地垂着，掩去了眸中思绪，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在自己微蜷的双手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曲起，指尖在掌心极轻地划动。
车辆驶抵公寓楼下，他们如同默契的陌生人，各自沉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再没有任何交流。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路持衡打开平板电脑，屏幕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无声亮起，静静笼罩住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冷光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愈发清晰利落，他修长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流畅地敲出四个字：潜蛟行动。
指尖悬停一瞬，而后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下一秒，浏览器界面彻底变成一片空白，纯白的页面中央，只有一行冷漠的系统小字：“未找到相关搜索结果。”
他盯着那行字，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向后仰倒，彻底陷进柔软的靠椅里，抬起手腕，修长的指节按压上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两下，眼底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深刻的失落与焦躁。
片刻的静默后，他五指蜷缩，手缓缓攥紧，猛地抬起手腕，紧握的拳头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焦灼，重重捶向自己的额角。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剧烈的痛感从额角炸开，一波接着一波，尖锐而真实。
然而，记忆却如同被彻底封存在坚不可摧的冰层之下，任凭他如何自我折磨，依旧纹丝不动，不肯浮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
他颓然仰起头，失焦的目光涣散地投向苍白的天花板，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缓缓阖上眼帘。
这一闭眼，竟就这样陷入了昏沉无梦的沉睡。
次日清早，路持衡从昏沉中转醒，发现自己竟伏在桌案睡了一夜，电脑屏幕早已暗去，陷入休眠。
他直起僵硬的身躯，顿时一阵酸麻从颈后窜起，一寸寸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向后扩展双肩，骨骼立刻发出咯吱声响，直到那节僵直的脊椎终于缓解了几分紧绷，他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刚一推开门，就撞见隋云岭正叼着一袋速食面包，手臂高扬，利落地披上一件黑色风衣。
见他从卧室走出，隋云岭迅速系好衣扣，将面包从口中取下握在手中，随即大手一挥，声音干脆：“计划有变，我们不去市局了。我跟施队商量过，直接去冯越家抓人。”
路持衡闻言神色骤凛，二话不说转身回屋，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步履匆匆地紧随其后，两人疾步朝地下车库赶去。
此时刚过清晨七点，外面天光大亮，又是一片晴空万里，春日的朝阳温柔和煦，金光漫洒，笼罩着整座城市。
隋云岭驾车迅捷地穿绕过数条长街，朝着导航中定位的老旧小区驶去。
那片住宅区显然已有些年岁，六层矮楼挤夹在林立的高层之间，外墙是斑驳的淡黄色，墙皮脱落处处可见。
拐进小区大门，左手边直行第一栋便是冯越所住的单元楼，楼体坐北朝南，正对面是一处户外停车场，蓝色玻璃顶棚遮天蔽日，投下大片沉郁的阴影。
隋云岭刚将车驶入车位停稳，旁边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便缓缓降下一半，梁方叙坐在驾驶座，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朝二人打了个照面。他并起二指从额角利落划出个手势。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辆车正缓缓倒出车位，经过他们车旁时稍作停顿，车窗摇下，露出一张肤色黝黑、眼神沉冷的寸头男人的脸——他意味深长地瞥来一眼，并未停留，旋即驱车离去。
路持衡认出那正是曾在施南征办公室有过一面之缘的刑警，虽只有短暂照面，那人眉眼模样却已刻入记忆，显然，这两人就是施队安排在此监视冯越的侦查人员。
片刻后，隋云岭的手机屏蓦地一亮。是施南征发来的消息：
【施南征：八点整监控轮班，未再加派新人，目前仅掌握目标人住在这栋楼，偶尔下楼丢垃圾，具体楼层门号暂不明确。】
路持衡侧目瞥见讯息，不禁深吸一口气。
情报实在太少。要想成功抓捕，要么精准锁定门牌、直捣黄<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要么只能守株待兔，等他再度现身。
然而这个念头刚掠过脑海，单元门便“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身着黑白格子衬衫的男人缓步踱出，手里拎着几只鼓鼓囊囊的外卖垃圾袋，塑料袋随着他的动作窸窣作响。
他身量不高，约莫一米六出头，体态矮胖，行走时身体微微左右摇晃，步态笨拙，竟有几分像蹒跚的企鹅，一张圆脸肉感明显，层层双下巴堆叠在下颌，五官仿佛被挤在一处。
眯缝眼、鹰钩鼻、裂唇——每一样特征都与路持衡记忆中那张电子照片完全吻合。
是冯越！
路持衡眉心一蹙，骤然推开车门，径自朝对方迈步而去。
车内的梁方叙被他这突如其來的举动惊得脊背一直，猛地探出车窗，压低声线急急喝道：“喂！你去哪！隋队，他这——”
隋云岭亦微怔一瞬，眸光倏地掠向梁方叙，指尖轻抬，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梁方叙霎时收声，唇线紧抿，重重向后靠回椅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而此时的路持衡双手插兜，步态闲散，不紧不慢地走向单元门，他眼尾低垂，薄薄的眼皮懒懒耷拉着，浑身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纨绔气，宛如一个无所事事的浪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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