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承丰帝猛地站起来,一旁的黄内侍见状飞扑上去跪抱住薛豫的腿,“殿下息怒,息怒啊!”
薛豫没看黄内侍,也没有踹开这个哆哆嗦嗦的老太监,只盯着太后,“给我个解释!”
承丰帝头一回见薛豫如此动怒,不由怔然,紧接着便见太后撑着扶手站起来,冷笑道:“摄政王莫非要说是吾将你家王妃推下去的?”
“我亲眼目睹,太后还要狡辩?”薛豫语气森冷,“当着我的面致王妃于死地,太后真当我摄政王府任人作践欺凌么!”
“你们摄政王府空口白牙诬陷吾,岂是任人作践,分明是胆大包天!皇儿,”太后猛地看向承丰帝,眼睛一下便红了,“难道你也要轻信摄政王的一面之词吗?!”
“陛下!”绥远侯此时突闯进来,猛地跪在承丰帝面前,“臣冒犯天颜,该当万死,但此事涉及王妃的生死,臣不得不冒死犯上,只想求个公道!”
“……檀侯,起来吧。”承丰帝头疼地往后一坐,“有话好好说。”
“陛下明鉴,臣也想好好说,可一想到王妃差一点就……那么高的城墙,若非殿下与王府亲卫及时相救,若非王妃得天家庇佑、福大命大,臣实在不敢想啊!娘娘啊,”绥远侯猛地抬头看向太后,满眼含泪,“王妃若有不恭不敬之处,太后照规矩训责,亦是为着天家颜面,无人置喙,可您为何如此狠心,要活活摔死王妃啊!”
“檀侯!”文清侯进入彩棚,沉声说,“王妃差点遇险,檀侯心中惊魂未定,一时口出妄言,也在情理之中,可太后与王妃何其尊贵,此事涉及皇室颜面,岂容你随口攀诬?”
说罢在承丰帝面前跪下,“陛下恕罪!此事将一干人等震得魂不守舍,娘娘深居宫禁多年,少有受惊的时候,臣也是怕娘娘心魂不稳,又遭人诬陷,有口难言!”
薛豫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下了,“真正平白受惊、有口难言的人正躺在隔壁榻上昏睡,醒来不知还要如何受罪,陆侯却在此地将狠下毒手的人说成一柔弱可怜之辈,岂不笑话?”
他似乎已经冷静下来,又恢复了平素的冷淡沉静,可今夜之事,他绝没有要善了的意思。
文清侯暗道棘手,沉声说:“殿下关心王妃,臣明白,可殿下声称是太后下手,亦是一面之词啊!”
薛豫摩挲着婚戒,淡淡地睨着文清侯,“亲眼目睹太后将王妃推下城墙的又岂止我一人,陆侯是将大伙儿都称作睁眼瞎吗?”
绥远侯忙说:“纵然不在身旁,可臣亲眼看见王妃摔落墙头时,太后娘娘还没来得及收手!这一幕不仅是臣,在场许多人都看见了!”
“是他自己跳下去的!”太后指着薛豫,咬牙切齿,“你们‘夫妻齐心’啊,合着伙儿来算计吾!”
薛豫失笑,尽管那笑不达眼底,“太后的意思是我与穗穗好好地赏着灯,穗穗突然就自己从城墙上跳下去了,而你也非常不凑巧地做出了一记刚把人推下去的姿势从而不幸引得旁人误会么?”
“他是要挑衅吾,报复吾!”
“好端端的,穗穗为何要挑衅你?与穗穗相处了一时半会儿的人都清楚,他是个再好不过的性子,但凡对他表露三分友好,他就恨不得眉开眼笑地奉还回去。”薛豫眼中露出阴郁之色,“可人善果真被人欺,如今反叫人蹬鼻子上脸,招来杀生之祸。”
太后说:“你——”
“报复?你说报复,”薛豫“呵”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太后的话,“平白无故的,穗穗为何要拿命来报复你?”
太后目眦尽裂,偏头拉住承丰帝的手,“皇儿,你相信母后,这是他们唱的一出苦肉计!”
承丰帝看着太后,抿唇不语。
太后见状猛地丢开皇帝的手,“好端端的,吾与摄政王妃又无冤无仇,推他下去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这对吾有什么好处?昭儿,连你都不信娘吗!”
承丰帝眉眼松动,正要起身搀扶太后,突然听见一声轻笑,他侧目,看见薛豫撑着扶手,缓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皇叔?”承丰帝莫名骇然,怔怔地看着慢步走过来的薛豫。
“这些年来,你忌惮我得皇兄信重,又得侄儿依赖,多次在皇兄面前挑拨离间,我顾忌皇兄,忍了;你忌惮我奉诏摄政,阻了你和陆氏攀登云梯的路,是以处处与我作对,我将你视作跳梁小丑,忍了;你屡次对我下手,要我的命,我不忍陛下从中为难,也……忍了,可我好不容易遇到穗穗啊。”
薛豫走到太后面前,一把握住太后僵硬的脖颈,在惊呼声中将她摔摁在后面的椅子上!
黄内侍惨叫,“殿下息怒!”
“他是山野中轻快的一缕风,是我将他引入雍京,哄他为我长留,他还年轻,那般活泼,是我一己私欲无法自控,很多时候,我心中油然就会一阵愧疚,可我足够自私,绝不舍得放手。对了,你一定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其实当初大婚时,我一宿一宿的睡不着。我竟然在畏惧。”他与太后挨得很近,轻声细语,彷如呢喃,甚至面带笑意,“外面说我深陷情网,其实一点不差,我日夜与穗穗相对,几乎快要忘记这些年遭受的挑衅和杀祸了,我是真想在他面前做一尊慈悲为怀的观世音呐。可是你……”
他眉间微蹙,眼睛里为听见太后喉间溢出的“咯咯”声浮出几分愉悦的笑意,嘴角却是压着的,充满了森冷的怨怼。
“你怎么敢动他,啊?”
太后握着薛豫的手臂,“放、放……”
“前阵子你暗中派人跟踪他,试图绑走他,后来我命人将那些尸体块儿存放在食盒中送回慈宁宫,你没收到么?嘘——”薛豫竖指抵唇,温声说,“这是个秘密,千万别告诉穗穗,我怕他后怕。”
太后其实已经几乎听不清薛豫在说什么了,她的耳朵因为窒息而尖锐嗡鸣,眼前已经花得厉害。
她毫不怀疑,薛豫会在这里掐死她!
“你说他下贱,你又算个什么玩意儿?你们陆家一窝待宰的牲畜,竟然也敢在我薛氏当家的时候张牙舞爪。皇兄温和、陛下仁孝,你便忘记我薛氏骨子里流的就是六亲不认的血,我不敢杀你?啊?你怎么敢动他!”
薛豫突然笑起来,他笑得厉害,浑身都在抖。龙有逆鳞,触之即死,众人惊惧地看着他,疑心他气恼攻心,已然暂时失去理智,甚至陷入疯魔,可紧接着,薛豫却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那些血全都呕在她脸上,脖颈上的力气松懈,太后猛地尖叫起来,薛豫推开她,扯断了她脖颈间的东珠颈链。
“嗒嗒嗒!”
东珠四处滚落,承丰帝如梦初醒,猛地上前接住栽倒的薛豫。薛豫太高了,像山一样压下来,他没能接稳,跟着摔坐在地。
黄内侍连滚带爬地过来,承丰帝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怔怔地看着薛豫森白的脸,没由来地想到父皇驾崩的那会儿。他打了个哆嗦。
元宵佳节,摄政王府两位主子,一个跌落墙头昏迷不醒,一个气火攻心吐血晕厥。奚和见陛下神情怔忪,当机立断封锁消息,切勿让流言传入官栅子外的地方,以免不好控制。
姚院正感觉自己的头还在,却已然又不在了。他正在为薛豫施针,突然,一只手轻轻地碰到薛豫的腰,很小心的,承丰帝轻声问他,“这是什么伤?”
姚院正说:“应该是短刀一类的利刃所刺,看疤痕新旧颜色,不出一年。”
承丰帝轻轻地“哦”了一声,俄顷,姚院正收针,叫银和将薛豫搀扶着坐起来,他脚步虚浮地退开,便瞧见薛豫背上大小、新陈不一的伤疤。
他记得前几年与皇叔泡温泉的时候,皇叔背上也不过一道箭伤而已,那是皇叔去外面办差时不慎为贼子中伤的。
“姚院正,好生照顾皇叔皇婶,但有消息,立刻来报。”承丰帝退出彩棚,泪如雨下。
半晌,薛豫悠悠转醒,他面上再无癫狂之色,只撑坐起身让银和为自己披上外衣,淡淡地看了姚院正一眼。
“小儿把戏,瞒不过姚院正,谢你周全了。”
姚院正没想到他会直言,膝盖一软便跪下了,薛豫稍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我会命人在你的祖籍之地好生购置宅院良田,待你明年平安致仕,便可以带着阖家老小回乡,安度晚年。”
“殿下放心,下官什么都不知道……下官叩谢殿下!”姚院正重重稽首,叫一名内侍搀扶起来退出彩棚。
薛豫起身下地,回到隔壁彩棚,甫一进门便被檀穗抱了个满怀。
“你吓死我了!”
薛豫捧起檀穗的脸,檀穗目光哀哀,似要吓哭了。他表情冷漠,冷冰冰地说:“你先吓我的。”
“我会武,你又不是不晓得!”檀穗小声嘟囔,“你干嘛学我?而且比我还厉害,还吐血了!”
“这样更逼真。”薛豫见檀穗眼睛绯红,到底没冷一会儿,叹气服输了,“好了,不必怕,只是先服了一颗催动气血的药,所以看着吓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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