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穗的嘴巴躲在被子底下,露出来的小脸儿睡颜恬淡,眼皮却微肿,眼周也有一圈淡红印,是今日哭得太厉害的缘故。


    薛豫坐在床边,将药罐子拧开,用食指指腹打转抹开药膏表层,为檀穗敷抹上一层乳白的药膏,借着夜间消肿润肤。


    他动作轻,檀穗亦睡得沉,药上得顺利。收手的时候,薛豫抚平檀穗的眉心,眼前浮现出檀穗抱着他哇哇哭的模样,“……乖孩子,做个好梦吧。”


    一夜安眠。


    翌日,薛豫准时起来,留檀穗一个人在被窝里睡懒觉。


    在暖阁用早膳的时候,他唤来苏罕言,将檀穗交代的差事说了,“宫外你负责,再传话给宫里,尽快排查清楚。”


    苏罕言应声退下。


    叶自和苏罕言交错着进来,说:“鹰在寝殿外头打转呢,估计想找小主子玩闹。”


    檀穗和鹰是不打不相识,一人一鹰现在是一日一小打,两日一大打,都喜欢在府里飞檐走壁地溜对方。


    “不必管,它不敢乱闯。”薛豫喝着牛乳,现下承晖殿的牛乳都是按照檀穗的口味熬煮的,要比从前稍微甜些。


    叶自说:“眼见着要过年了,府上是不是也要稍微装点一下,今年咱们府上来了新主子,得讨个吉祥喜庆的兆头啊。”


    薛豫笑了笑,“人就够喜庆了。”


    “可说呢!小主子天天笑呵呵的,看着就让人高兴。”叶自笑着说。


    “等他起床,你让他做主吧,喜欢怎么装点都照办。”薛豫说,“他头一回在雍京过年,或许有习俗不同的地方,你问问他要置办什么,现在就可以着手去办。”


    “好嘞。”叶自说,“膳房那头也在问,咱们府上过年的食单也让王妃拟?”


    薛豫“嗯”了一声,又问:“过年的新衣裳可做好了?”


    “快了,过年前肯定能穿上。”叶自笑着说,“这都是小事儿,不用殿下操心。”


    “是小事儿,要是没办好就是大事儿了,届时他没有漂亮的新衣裳穿,必定要跳脚。”薛豫说。


    叶自笑呵呵的。


    严清进来,说:“今早还有一件大事,太后为侄儿和程二姑娘赐婚了。”


    “檀家的二女儿不是个痴的,赐婚便赐婚吧,”薛豫说,“好叫檀家和陆家撇开。”


    “为着此事,檀二姑娘这些时日遭了不少闲话,陆家此事做得很不地道,檀家表面不敢说什么,心里肯定是怨怪的。如今太后既然已经赐婚,檀家更不会和陆家来往了。”严清说,“往后若有什么事儿,殿下也不用替王妃为难。”


    哪怕檀穗和檀家交情不深,为着檀穗的身份和脸面,薛豫也是不愿动檀家的,因此檀、陆两家这门婚事黄了反而是好事儿,严清明白这一点。


    薛豫“嗯”了一声,用膳漱口后便离开暖阁回了寝殿。鹰瞧见他,赶忙溜了,他在门前用热水净了手才进去。


    一手撩开床帐,檀穗裹着暖被枕着薛豫的枕头呼呼大睡,全然没有要醒的意思。薛豫看了一会儿,俯身拍拍檀穗胸口的被子,摸摸消了许多红肿的眼皮,又捏捏暖呼呼的耳朵和颈窝。


    “懒猫儿。”


    薛豫直起腰身,放下床帐,入宫小朝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


    zzz


    鳕鱼:


    捏捏捏


    第68章 惦记


    “这个灯笼挂在这里!”


    “歪了……往左!”


    薛豫从廊角绕过来, 瞧见一身兰纹粉袄的人正站在阶口指挥,一手搂着手炉,一手在半空比划, 嗓门清亮。


    薛豫上前,胸膛挨上檀穗的背, 檀穗扭头看过来,“阿兄!”


    “嗯。”薛豫将檀穗额前的碎发拨开。


    他指尖微冷, 檀穗赶忙叫人将备好的核桃乳端来, 喂到薛豫嘴边, 说:“喝了肚子里暖洋洋的。”


    薛豫借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接过那只热乎乎的黑釉花瓣式小碗,抬眼打量四周,廊上添置了多只如意花篮灯, 殿门口也换作一对色彩张扬的紫檀琉璃双层亭式宫灯。


    “今天刚开始装点呢。”檀穗揣着手炉站在薛豫跟前,说,“但府上这么大, 认真打扮起来要花不少精力和银子,我就让老叶去库房里清点了些能用的物件出来,咱们简单弄一下,讨个喜庆的意思就行了。”


    “嗯,”薛豫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檀穗嘿嘿笑,拱着薛豫往暖阁走,“你今天回来得好晚, 我都没等到你回来用晚膳。”


    “午膳晚膳都是在宫里用的, 快到年节了,里外不少事, 每年都这样。”薛豫换鞋净手,跟檀穗进入暖阁,“明晚陛下和晔儿要来府上,咱们一道吃饭。”


    承丰帝和瑞王都是来给薛豫庆生的,明日就是薛豫的生辰了。


    “哦,”檀穗明知故问,“怎么两个都来?明天是什么节日吗?”


    薛豫说:“不是,他们明日都得闲吧。”


    檀穗说:“哦。”


    薛豫显然没有多说的意思,檀穗盯着垂眼喝核桃乳的人,心里有点不痛快,要不是金和告诉他,他是不是都不晓得薛豫的生辰是哪一日?


    银和在外通传,鹰苑的穆副指挥使送了公务簿来,要汇报本月的公事,檀穗就先出去了。


    薛豫没察觉,傍晚回到寝殿一瞧,檀穗正趴在床上翻话本子,察觉到他靠近也没什么反应。


    这显然不同寻常。


    檀穗这样的人,一旦对人稍有冷淡,便非常明显。


    可先前还好好的,薛豫在床沿落座,期间脑筋急转,说:“明日是我生辰。”


    檀穗不再晃脚,果然转身坐起来,盘腿看着他。


    “生辰?”檀穗抿了抿嘴,情不自禁地问,“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先前也不仅是不痛快,因为他看得出来薛豫没什么心思庆生。可若只是不格外在意这一天,大可在先前他问明天是什么日子的时候就随意说出口了,避而不答,一定有问题。


    檀穗心里纳闷,想知道,但又怕踩雷,提及薛豫的伤心事,所以只能躲了回来,两相犹豫,很不得劲。


    薛豫说:“想起来就说了。”


    “明天生辰今天才想起来啊?”


    薛豫假装没听出阴阳怪气,说:“我自来不特意过生辰,所以没怎么注意。”


    放屁!你当我傻吗!


    檀穗在心里嘟囔,嘴上到底管控着,没有多问,只说:“哦,我知道了。”


    颇为冷淡,颇为敷衍。


    薛豫眼波微动,“……嗯。”


    他自来没想着要谁给他过生辰,这会儿提出来也是不想檀穗胡思乱想生闷气,可檀穗知道了却没扑上来表达爱意,甚至没表露出什么热情,他却又有些不满了。


    “我去洗澡了。”不等他再说什么,檀穗已经挪蹭下床,靸鞋哒哒哒地出去了。


    “……”


    檀穗进入浴殿,把自己剥了个精光,下了汤泉,顿时舒出一口气。他靠着池壁,在暖和的水汽中凝神净思,最终还是觉得自己急躁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再亲密的人之间也应该尊重彼此的私密空间,何况他对薛豫也不是毫无保留,凭什么这样去要求薛豫呢?


    这么一想,檀穗心里的那点不痛快一下就消散了,可疑惑却是要等薛豫愿意与他坦诚的那一日才能消除。


    “事情就是这样。”此时,偏殿浴房,薛豫靠着桶壁,面无表情地看着被他叫来问询的叶自,“他是不是恼我了?”


    “估摸着是的。”叶自说,“明日生辰今日才说,难免让小主子觉得殿下不重视他。”


    “我本就不想告诉他。”薛豫说,“怕他多问。”


    叶自听到这个“怕”字,笑着叹气,说:“按理说,亲密的夫妻之间有秘密是常情,可怎么说呢,没有秘密就会更亲密一些。”


    薛豫说:“我不想让他知晓那些事,乌糟糟的不体面,也都是老黄历了。”


    叶自说:“可殿下还把它挂着呢,没翻篇儿。”


    薛豫微微蹙眉,不语。


    “恩爱夫妻间哪顾忌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小主子知晓了,只会心疼殿下。”叶自宽慰。


    薛豫闻言怔了怔,耳畔突然回响起男孩子柔软的声音:


    “真心喜欢一个人,怜惜心疼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怕被他牵累呢?”


    彼时在碎雨小院的那张床上,他们各怀心思、同床异梦,他却觉得檀穗说这话的声音格外好听。


    檀穗纵然胆小怕事,却是难得的纯真柔善,薛豫确信这一点。


    “小主子心疼殿下呐。”叶自说,“今儿午膳的时候小主子等了您快半个时辰,直到宫里来人回话,说您回不来,他才自个儿用了。下午我陪着小主子看府库簿册挑选物件,期间小主子问了好几回,问您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是不是在宫里遇到了什么麻烦……诶哟,是一直牵挂着殿下呢!直到晚膳后宫里的人来传了话,说您的马车出宫门了,小主子又立马叫人熬煮核桃乳备着,说您回来的路上难免要吹风,回来喝一盏驱寒是最好的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