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远侯府在雍京称得上规矩没那么大的,檀穗刚回京,更要规矩松散些,偏偏王府尊贵、规矩该是森严的,他们都担心檀穗无法适应、不慎闯了祸事。于公,檀穗触怒摄政王,必定牵连侯府,于私,檀穗长得好、性子好,他们都真心喜欢他,不愿他进入火坑。


    “王府什么都好,就是太大了,每次出门都得浪费不少时间。”檀穗说,“殿下也什么都好,就是太忙了,没法时时刻刻陪我。诶,你们要是得闲,可以约我出来啊,或者上门来找我玩儿。”


    “可以吗?”檀令仪说,“进出王府要殿下宣令的,否则随意登门视为犯上。”


    檀穗说:“放心吧,可以!承晖殿那么大,殿下在书房忙他的正事,我们在园子里,谁都不妨碍谁。”


    “等等,”檀乔捕捉到重点,“四弟和殿下同住承晖殿?”


    檀穗理所当然地说:“对啊,承晖殿是后苑主殿,殿下住那里,我当然也要住那里。”


    “什么当然!”檀乔捂住嘴巴说,“王和妃的寝殿不都是分开的吗?殿下自己住主殿,王妃和侧妃、侍妾们住在后苑东西侧?”


    “什么侧妃侍妾?”檀穗停步拧眉,“他还要娶侧妃侍妾吗?我怎么不知道!”


    这是重点吗?檀乔茫然,又惊恐,还是檀令仪反应快,忙说:“没有没有,三哥的意思是寝居规制是如此!”


    檀乔说:“对对对!”


    “哦,”檀穗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我一去就住承晖殿了。”


    可是说到侧妃侍妾,薛豫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吧?毕竟他是皇家人,娶了个男王妃已经算得上是祖坟冒黑烟、祖宗半夜围床头的逆举了,总还是要绵延子嗣的吧。


    可是……可是他怎么愿意和别人共享喜欢的人呢!


    晚些时候,回门宴上,薛豫看了眼坐在一旁、明显安静很多的檀穗,轻声说:“怎么?”


    檀穗说:“没。”


    出去一趟回来就变脸,薛豫也措手不及,说:“是不是哪里不爽快?”


    檀穗仰头笑笑,“……没有。”


    面笑心不笑,眼睛耳朵都耷拉了,薛豫看着檀穗把头垂下去,微微蹙眉。


    后面的金和见状附耳和银和说话,银和听罢上前附耳传给薛豫。他声音轻,檀穗又在走神,没注意听。


    薛豫听罢了然,偏头看了檀穗一眼,原来是在吃味。


    人没出现,事没发生,有什么好吃味的?薛豫有些不解,却没不高兴,和檀穗说:“侯府惦记你,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动筷吧。”


    檀穗乖乖拿起筷子吃饭,字面意义上的吃饭,一口菜没碰。


    “……”薛豫叹了口气,挑了筷鱼肉放在檀穗筷尖底下,附耳私语,“夜里我搬回来住……别丧着脸儿了,难看。”


    檀穗抬头,“诶?”


    ==========作者有话说:==========


    小穗:


    老叶:


    鳕鱼:


    ——


    小穗:


    →


    鳕鱼:


    →


    →


    第56章 惩罚


    是夜, 檀穗将自己洗得白嫩干净、满身清馥芳香,半是激动半是忐忑地从浴殿出来。可进入寝殿后一瞧,几个内侍正在收拾窗旁的长榻, 手中抱着枕头被褥,显然不是日常收拾的样子。


    他预感不妙, 忙上去询问:“你们在做什么?”


    一个内侍回身老实交代,果然是薛豫的吩咐, 他今晚要睡这张榻。


    搬回来却不同床, 若是戴着以前那副有色眼镜, 檀穗必定觉得薛豫在钓他, 欲擒故纵叫他只能看不能碰,可现在却不能再这么想人家。他免不得要失望,可也明白凡事不能操之过急的道理, 人都搬回来了,同住一室,难道还没有好好亲密的机会吗?


    稳住!


    檀穗暗暗安抚并鼓励自己, 没再管他们,折身去了床上。


    几个内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他们当真是看不懂这一对儿!


    为着这桩婚事,摄政王府前段时日可谓日夜不休,大事小情哪怕再琐碎的都是仔细斟酌,要求不出半点错漏,处处完美,这既是为着王府的尊贵颜面, 可也是从上到下都万分上心的缘故。因此那会儿他们就知道殿下对这桩婚事很满意, 更准确的话是殿下对这位王妃很满意。


    那位未曾蒙面的王妃到底是何许人也?难不成和殿下有什么隐秘之情?府中的人都好奇,更要紧的是心里都有了谱儿——待王妃入府, 他们必得要千万个恭敬、千万个妥帖的侍奉。


    可自王妃入府,殿下就自行搬去了净思斋,连新婚之夜都没有行大礼。若说殿下不喜王妃,要冷淡王妃,却又是说不通,毕竟王妃住的是承晖殿,平日更是横冲直撞,就差在他们殿下头顶撒野了……


    内侍们着实难解,麻溜地将殿下的临时床榻布置妥当,便退了出去。


    随后银和进来点香,如今天气转冷,夜间殿内燃的是一方桂水香,气味清幽雅致,可以凝心助眠。


    片晌,洗漱更衣后的薛豫从外间进来,双肩上松散地披着一件月白外衣。他已解了发冠,一头浓密乌发柔顺地披在背后,不簪不挽,于朦胧烛光下静坐榻沿,周身拢着一层光晕,檀穗猛然探头张望,好似夜下遇仙。


    薛仙男非常高冷,看也不看他一眼便躺下了。


    檀穗索性侧躺着,正大光明地打量薛豫的侧颜,金和见状都不好解钩放帐,怕遮了他的视线。


    俄顷,金和银和轻巧地灭了烛火,只留下不远处的一盏金兰花立灯。那立灯上花纹繁琐精巧,灯柱与灯身之间的衔口处挂着一圈花环,是白日从侯府回来后檀穗跟着叶自学着编的。


    叶自是王府主簿,统管王府府中人事,这些年来事事妥帖周全,没出一点岔子,王府事井然有序、犹如铁桶,是薛豫治家有度,其中自然也有他的大功劳。


    檀穗来之前就听说叶自有本事,他写得一手好字,誊写、详陈、撰写文书的本事不比那些中书舍人和翰林学士差,且精筹算、擅调度,但没料到他还会编花环的手艺。


    “哎哟,我那点本事怎么能与舍人学士们相比呢,都是外头奉承,给我戴高帽——”


    秋光高爽,叶自坐在小凳上,周正斯文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先帝当初将我拨到殿下身旁,就是看重我有几分妥帖、细致,要我好好照顾殿下。后来殿下出宫立府,看在我侍奉得还算周到的面儿上破格提拔我做了主簿,我感念万分,这些年来替殿下打理王府,自然不敢有一丝懈怠。”


    这是谦辞,檀穗笑笑,说:“你有品性,先帝才会从那么多人中挑中你,你做事尽善尽美,阿兄才会信你用你,这叫双向奔赴。”


    “双向奔赴?诶哟,”叶自说,“这词儿有意思,多精炼呐!”


    “可说呢,当初在丰年县,我就听殿下和严长史提到‘老叶’,起初不晓得是谁,后来问了一嘴,说是很早便侍奉身旁的管家。”檀穗说,“阿兄若不念着你,怎会在万水千山之外提到你呢?”


    叶自闻言笑得牙不见眼,“当初殿下要带着素之出门游历,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放心,毕竟金尊玉贵的,出门在外万一被哪个杀千刀的贱畜伤着分毫,那怎么得了?但殿下的脾气我知道,自来说一不二,我就央求好歹带着我啊,殿下愣是不同意,估计是嫌我腿脚慢。”


    听他这语气,是不晓得薛豫在外面被人捅了一刀的事情的。檀穗自然也不敢说漏嘴,“哪能啊?阿兄和严长史都走了,这王府必定要留一个能主持大局的呀……”


    叶自被他哄得哈哈大笑,一老一小趁着编花环的机会说了不少话,檀穗趁机打听了不少薛豫小时候的事,得知如今的瑞王简直是薛豫的翻版,年少老成、雍容有度,但不一样的是薛豫小时候比瑞王骄矜霸道多了,活脱脱一魔丸,阖宫没有不怕他的!


    檀穗拍马屁,“阿兄长大了,逐渐就要做个君子了——至少表面君子,所以沉静温和,喜怒不行于色!”


    叶自闻言扯了扯嘴角,那竭力收敛下去的一幕神情很有深意,怜惜、叹息,甚至有恨,看得檀穗心惊,忙撇开眼睛。


    叶自脑海中藏着薛豫的过往,那些过往一定不如外面的人想象或是传言中的那般要风得风、万事顺遂。他迫切地想要了解,却知晓现在不是时候,要慢慢来。


    檀穗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入目所见,薛豫睡姿端正,胸口起伏平稳,应该已经睡着了。


    他忙小心翼翼地爬下床,蹑手蹑脚地凑到榻旁,借着微弱的夜灯偷偷端详。


    线条利、长眉修、鼻骨挺,俨然一副完美面相,再镶上一双浓夜凝就的眼珠,那双眼睁开便有属于星月夜空的华光,作成一个极俊美的人模样。


    以前误会这是个老渣男,他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感情,如今真相大白,没了那些顾忌,原本艰难抑制的喜欢只会如潮水般疯狂滋长蔓延,檀穗都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是湿的、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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