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他想做什么?”崔兰斋说。


    苏罕言打小就跟着崔兰斋,什么手段没见过?当即头头是道地分析开来:


    “当日巷中初见,分明是故意偶遇!”


    崔兰斋想到檀穗当日步履轻快地走到他跟前,然后毫无预兆地来了个劈叉,嘴里“哎呀”得好做作,赞同地点头,“不错。”


    “好巧不巧,出门在外却被偷了户碟和钱袋,身无分文又无身份凭证,无法在客栈住宿,只能流落街头——苦肉计!”


    崔兰斋说:“唔。”


    “招数不高明,但挡不住您不仅假装上当,还好心地提出可以收留他在院里暂住,正中他下怀,果然,他顺杆就往上爬啊。现下您与他同住一屋,朝夕相对,他小意柔情,媚眼翻飞——美人计!综上,他的目的是——”苏罕言剑眉拧紧,眼神冷寒,“潜伏身侧,择机刺杀!”


    媚眼?崔兰斋觉得檀穗可能更擅长翻白眼,至于美人计,那小骗子更是没什么手段,但他长成那副模样,其实也不需要什么手段。


    是派他来的人反其道而行之,认为纯真无邪更能消除戒心、哄人上当?亦或是他在当狐媚子上的天赋有限?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实在明亮湛然,掩不住肚里的花花肠?


    崔兰斋暂时想不明白,但不着急明白,甚至根本用不着明白,“闲来无事,消遣解闷吧,难不成你更希望我泡在大理寺的刑房里?”


    苏罕言肃然道:“现在属下希望您能多容那小骗子一阵了!”


    崔兰斋不好保证,“没事儿就下去,别被他撞见。”


    “有事,京中飞书,两封同时到的。”苏罕言从袖袋中摸出一只半指长的黑漆信筒,飞快拧盖取信,摊开念道,“朝中安好,皇叔安心。在外凡事都由得皇叔,只一条:保重身体,勿伤朕心。”


    崔兰斋的神情变得更寡淡,像水一样,没有丝毫颜色,“从京城过来,信鹰也要飞七日左右,就说这么一句话,闲。”


    “陛下是惦记您,若陛下知道您在外头挨了一刀……”


    “死不了便是小事。信不用回,照例烧毁。”崔兰斋抬眼看向苏罕言,淡淡地笑了,“若陛下听到一个不该听到的字,你就去北境放牛。”


    “是!”苏罕言忙念第二封,“朝中诸事安好,王叔宽心。府中玉兰盛放,连绵如雪,侄儿作《玉兰图》一幅,候请王叔题跋。另《明政敬事录》侄儿已读到第九章 ,怯以为有不能明理之处,候请王叔指教。山高水长,望王叔保重贵体,早日回京。侄晋叩上。”


    崔兰斋说:“ 书房里有一本《明政敬事录》,我做了批注的,先捎回王府给瑞王。”


    苏罕言应下,将桌上的手串一并拿走处理,为着安全,近几年他主子身旁从不留外人的东西。


    片晌,檀穗裹着头巾哼着歌回到寝室,刚入门就停住了。他闻到一股先前没有的荷花酒香,和严素身上的一样,非常浅。


    狗男男趁他洗澡的时候干嘛了!


    但好在没有十八禁的味道!


    “洗完了?”崔兰斋说。


    他真是有一把好嗓子,温而不燥,淡而不冷,平日如一盏温茶,低沉时又似一口清酒,十足悦耳。用这把嗓子说情话,是挺有迷惑性的。


    檀穗“嗯”了一声,将椅子拉到门口一屁股坐下,一边擦头发一边盯着门外的银杏发呆,以前他吹头发的时候习惯趁机刷刷小视频或者追个剧,现在是没这条件了。


    唉,穿书这种经典老套节目怎么就让他赶上了!


    “晚上吃的什么?”崔兰斋随口问,抬眼瞧见檀穗毫无仪态地双腿大张,因为俯身低头揉搓头发的动作,衣摆往上抻出一截,露出白皙后腰。


    这人瘦,但不孱弱,皮肉骨头有股韧劲儿,像他的字,干净漂亮,颀长秀丽。


    檀穗搓着后脑勺,说到吃就高兴,立刻分享今日探店之旅,并趁机邀约,“等阿兄身子好些了,我请你和严二哥去!”


    檀穗并无温饱之忧,为何几样饭菜就能让他这般满足快乐?崔兰斋不明白,说:“那我可得快点好起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檀穗扭头对崔兰斋笑,“阿兄人这么好,肯定能快快好起来。”


    崔兰斋实在没懂二者的关系,笑了,“小穗觉得我好啊。”


    “嗯!”檀穗不吝糖衣炮弹,“兰斋阿兄最好了!”


    哕!


    崔兰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檀穗,悠悠的,曼妙而深长,檀穗莫名就听到崔兰斋在叫他过去。


    他迟疑地站起来,磨蹭到崔兰斋面前,有点无措,这渣男是在性|暗示吗?接下来该干嘛?电视剧里怎么演的来着?想他阅文无数阅片无数,到了要实践的时候竟然这么抓瞎!


    正懵着,隔壁门开了,脚步声朝这里走来——好机会!


    檀穗灵光乍现,一屁股坐上崔兰斋的腿,造作地惊呼道:“哎呀兰斋阿兄,我摔倒了!”


    “?”崔兰斋浑身一僵,感觉刚要愈合的伤口好像要裂开了。


    走到门口的严素见状惊得瞪大了眼睛,难得失态惊声,“你!”


    ==========作者有话说:==========


    小穗:看我演技爆发


    鳕鱼:。


    第4章 坐怀


    严素打龆年之时便伴在摄政王左右,是见惯了世面的,血腥恐怖的、有悖人伦的、滑天下之大稽的……太多太多,但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世面”。


    不是一般的诡异,是那种无法言喻的诡异,那种让他恨不得立刻自戳双目假装从未亲眼目睹这一面的诡异!


    室内也安静得很诡异。


    檀穗不大自然地搂着崔兰斋的肩背,不可避免地嗅到了男人身上的味道,花中君子配伪君子,倒是别有一番韵味呢。


    当然,腹诽之外,他也不忘偷偷细品这份安静——


    如果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容忍别人对他投怀送抱呢?严素再温和从容、镇定有礼也不可能对眼前的场面视若无睹,听听,声音都劈叉了!


    外表尚且按捺不住,心里还能毫无波澜吗?而一段感情经得住几道波澜呢?


    来吧,檀穗在心里桀桀狂笑,就让我来拆散你们这对狗男男吧!


    檀穗斗志昂扬,突然被捏了捏后颈,那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让他一激灵,下意识地把头抬起来,这就对上了崔兰斋的眼神。


    毫无波澜,或者说是云山雾罩,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的眼神,那种让檀穗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想跑的眼神。


    众所周知,比起坏脾气的人,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更让人忌惮,你摸不清他们就没法预料他们的行为,这种难以捉摸的未知感会让人感到不安和恐惧。


    崔兰斋好像就是这种人。


    檀穗缩了缩脖子,下巴正好磕到崔兰斋的手,它握着他的后颈,冷白修长,筋骨分明,似乎没用力,却像宽裕而坚硬的华美金笼,不能挣脱。


    檀穗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但崔兰斋的指腹加重了力道,无声地阻拦……于是他只得僵硬地坐着,梗着脖子绷着腰,“阿兄?”


    崔兰斋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是在檀穗坐下来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地捏上去的,只消狠狠用力……但檀穗身上毫无杀意,也没有刺杀的动作,仿佛只是投怀送抱——很不熟练的投怀送抱。


    崔兰斋能感觉到檀穗的生涩紧张,仿佛投怀送抱这个动作耗费了小骗子所有的力气。这具温热的身躯不仅僵硬,甚至在细细地胆颤。


    隔着夏衣,他能清楚地感受那种颤栗,甚至比他自己腰上刀口的痛觉还要明显。


    崔兰斋因此并未立刻将这胆大包天的小骗子丢出去,只是不解地说:“嗯?”


    “我、我没站稳,”檀穗垂下眼皮躲避崔兰斋的目光审问,顺势作出一副羞赧模样,“谢谢阿兄接住我,不然我就摔在地上了。”


    崔兰斋看着腿上的美人……哦,檀穗的姿态更像鹌鹑,一只红皮鹌鹑,温声说:“没摔着就好。”


    他松开那截细长柔软的后颈,手顺势滑落,在檀穗后腰撑按了一下,“起来吧。”


    檀穗“哎”了一声,慌忙从崔兰斋腿上起来,站直的时候感觉脑子和脚都在飘,脸颊耳朵又胀又热,恨不得原地砸出个洞钻进去!


    造孽!


    太造孽了!


    “我、我去浴房!”檀穗实在待不下去了,扭头往外逃的时候像是才发现门外的严素,惊声说,“严、严二哥!”


    严素还沉浸在刚才那悚然的一幕中,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檀穗看向崔兰斋,又转头看向自己,一副做了坏事被当场逮住尾巴的模样,慌张解释说:“严二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千万不要误会!”


    “什——”


    “我和兰斋阿兄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要是生气,只管朝我撒,千万不要误会兰斋阿兄,更不要为了我吵架啊!”檀穗眼眶红红地看了崔兰斋一眼,“哎呀”一声,扭头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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