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兰斋简单解释两句,蓝袍男子和檀穗捧手见礼,檀穗忙有一学一地回礼。


    两人互通姓名,原来这男子姓严,单名一个素字。


    “小郎君身上脏了,先去洗漱吧。”崔兰斋说。


    严素说:“正好厨房里烧了水,等着郎君回来沐浴用,檀小郎君随我来吧。”


    檀穗看了眼崔兰斋的袍摆和鞋面,不好意思地说:“还是郎君先洗吧!”


    “无妨。”崔兰斋温声说,“裤子湿着多难受,小郎君不必客气,先去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多谢!”檀穗跟着严素上了右廊的浴房,只见里头布置得十分清雅,入门的右手边贴墙摆着面盆架,镶嵌一面柜子摆放各类洗漱用品,左手摆了两只浴桶,中间用一扇石竹图檀香屏隔开,正背面各放着双层矮柜,上头放花瓶香炉,下头摆放胰子、澡豆、发油等。


    这座小院虽称不上豪华,但看得出来住在里头的人特讲究,又是那般的穿着气质,来头肯定不一般。


    严素提着水壶进来,往外侧的浴桶倒水,“院子里没有备用的浴桶,只能委屈小郎君先将就我这只用。”


    “不委屈不委屈,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檀穗怪不好意思的,试图伸手,“我自己倒就好!”


    “小郎君是客,没有劳动你的道理。”严素说罢又出去换了两壶冒着热烟的水进来,紧接着便是倒冷水,他长得斯文却并不文弱,折腾几个来回也气息不乱。


    待檀穗确认水温合适,严素便提着空桶出去了,临走时说:“柜子下有没用的胰子、巾帕等物件,小郎君不必客气,自行拣着用便是。”


    门一关,檀穗连忙把碎花包袱往矮柜上一放,脱了裤子下水。


    温热的水包裹全身,檀穗舒服地呼了口气,伸手找了块新胰子,撕开油纸嗅了嗅,是兰花乳香味的。


    他飞快地往手臂上搓,待看见右臂上那块状若蝴蝶的浅褐色胎记时,不由顿了顿。


    说来特别奇妙,他和原主的姓名、年纪生日、外貌都一模一样,简直像是复制粘贴在两个世界的人。


    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武功,但檀穗确信他是身穿,他对自己的身体再熟悉不过,而且吧,檀穗伸手,在右臀上摸到一颗痘痘——他穿书前每天不是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就是躺在卧室的床和秋千上,毫不意外地让屁股闷痘了。


    檀穗收回手,把眼一闭,往后枕在凹枕上,舒服得想睡觉。


    另一头,严素将崔兰斋的白靴提到廊上放着,扭头进入室内,“那小郎君是?”


    崔兰斋脱了外袍,坐在那儿喝茶,“不知道,我刚走出一截,拐角便看见他。他见了我好似狗见了骨头,迎面上来,十分做作地往我面前一摔。”


    严素嘴角一抽,“听着像是故意的。”


    他什么手段没见过,但如此蠢笨得有些清新的招数还是头一回见,崔兰斋说:“也不知哪家派来的奇葩。”


    严素瞧檀穗气质无害,眼神明光,一看就是蜜罐子里长大的,实在不像刺客杀手,但此人既然故意出现在他们面前,必定别有用心,不得不防。


    “那您怎么还把他带回来了?”他预感不妙。


    果然,崔兰斋说:“才嫌百无聊赖,他便出现了,不正是天赐乐子?”


    “……”严素眼前一黑,眼神落在崔兰斋腰间,低声说,“才挨了一刀还不够吗?”


    这不是对主子说话的语气,崔兰斋却不见怪,笑着瞧他一眼,“挨一刀,换五花八门,值不值?”


    “您别诓我!夜鹫敢刺杀您,甭管背后是什么原因,他此举已经是死罪,够您对五花八门下手了,何苦非要挨那一刀?”严素胸口起伏,自觉失态,撇开了眼神。


    “看破不说破是个好习惯。”崔兰斋嫌他,“红着个眼睛给谁看,烧水去……院里来客人了,叫那群人给我躲开点,把那傻鸟也拎走,记住,这里原本只有我和你。”


    严素闷声应了,转身出去。


    崔兰斋支腮看着浴房的方向,静等戏幕拉开,他要看檀穗唱的是什么角儿。


    在此之前,雨幕先一步拉开,琼州的梅雨季节哪怕难得间歇,也是转瞬即逝。


    檀穗洗漱干净,从包袱里掏出一身新衣裳换上,出门便瞧见沉沉夜雨。


    “洗好了?”严素拿了只衣篓过来,示意檀穗将脏衣裳放里面,随后领着檀穗到正堂坐。


    “冰镇过的椰浆,小郎君尝尝。”严素将冒着凉气的白瓷碗放在檀穗面前,“小郎君可用过晚饭了?”


    “在胜花街用过了……嗯,”檀穗说,“好喝!”


    比先前买的那家还好喝!


    “别客气,还有。”严素示意手旁的瓷壶,“小郎君且先坐一坐,不必拘礼。”


    说罢就出去了,看方向应该是去浴房帮忙了,檀穗缩回目光,捧着瓷杯思索起来。


    这俩人的外貌年纪和任务目标都对得上,他得想办法留下,多打探打探。


    俄顷,崔兰斋披着玄色外衫进来,示意起身的檀穗坐下。他在对面落座,示意外面,“雨一下,好说又是几日,天色已晚,小郎君若不嫌弃,便在寒舍将就一晚吧。”


    正合檀穗的意!


    “实在是太麻烦了。”他感动地说,“人生地不熟的,我能遇见两位哥哥,实在是太好了!”


    听得那声甜津津的“哥哥”,崔兰斋微微一笑。


    门外的严素更是心下一颤,入内说:“小郎君是外乡人?”


    “我是琼州城人,我是、是逃婚出来的。”檀穗编道,“家里非要给我定亲,要我去相看,我和他们说不通,索性就跑了!听说丰年县承恩寺很灵,且景色一绝,我想着过来拜拜,顺便观风,没想到路上碰见小贼……幸好遇见两位哥哥,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罢垂眼,吸吸鼻子,特别可怜。


    没眼泪硬哭,崔兰斋好整以暇地欣赏,温声说:“出门在外,理当互相照应。相逢便是有缘,小郎君不必客套,放心在我这里住下就是。”


    “……”严素说,“院里就两间寝室,我将我那间腾出来给小郎君暂住。”


    檀穗受宠若惊,摆手说:“不行的不行的,哥哥将房间让给我,我也睡不踏实啊。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在那廊上的美人靠上躺一宿都行。”


    “哪能如此待客?”崔兰斋想了想,“这样吧,我那寝室和书房是打通的,书房里有一面软榻,虽然不如床大,但勉强够用,小郎君若不嫌弃,就先委屈一宿?”


    书房?严素眼前一黑!


    此处的书房虽然不比王府的书房,放着许多重要物件,但里面可是打通了暗道,连接了隔壁的院子,夜鹫还关在里头呢!


    虽说有人日夜守着,檀穗翻不出浪来,但……严素想说什么,但听檀穗一口答应,那祖宗更是看也不看他,只得先去收拾了。


    “小郎君随我来吧。”崔兰斋起身,但方站起来,身体便晃了晃,檀穗见状忙上前搀扶。


    凑得近了,他闻到崔兰斋身上的气味,像是某种兰花茶香,清、润、淡、雅,能细嗅出一丝苦味。


    崔兰斋缓了缓,对他说:“多谢。”


    檀穗收回手,许是目光中的疑惑太明显,崔兰斋竟然主动解释说他是北方镖商,此行走镖途中不幸路遇强贼,他被捅了腰子,因此才顺路来最近的丰年县暂住养伤。


    难怪脸白得跟鬼一样,檀穗嘴唇翕动,义愤填膺,“这些强贼太嚣张了!”


    崔兰斋说:“可说呢。”


    两人走出正堂,崔兰斋将檀穗带入自己的寝室,里头布置得很清雅,有一股浅淡的兰花香。外间摆放桌椅茶几,穿过一扇薄门,里间设置床榻,再往里穿过一扇博古架圆屏,就是书房了。


    左侧窗下放着一只软榻,比檀穗想象的大,简直像一张小床,严素已经将干净的枕被放在上面。


    “天热,铺了一张竹簟,备的是竹枕和薄被,”严素指了指榻旁的芙蓉小几,“上面备了药熏,可以防蚊,也有薄荷香,可以安神,小郎君夜里用。”


    檀穗满眼感激,一时怀疑自己找错人了,这俩人实在太好心太周到了吧!可他转念一想,所谓衣冠禽兽,不就是表面伪装得特别好吗!


    檀穗心中揣摩不定,现下也没到睡觉的点,因此在榻上坐了会儿便凑到外间的八仙桌上,试图和崔兰斋套关系。


    崔兰斋正在看书,见他出来便抬眼,“请坐。小郎君若是有需要,尽管告知二郎。”


    二郎,檀穗虎躯一震,好亲密哟!


    他在另一把椅子上落座,笑着说:“不缺不缺,已经很周到了。对了,不用这么客气的,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哪好直呼大名。”崔兰斋想了想,“序齿我大,若不嫌弃,我唤你‘小穗’如何?”


    “好呀好呀,”檀穗顺杆就爬,亲昵地给出特殊称谓,“兰斋阿兄!”


    严素端着药来,在窗外听见这一嗓子,小腿打了个颤,进去的时候却面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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