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繁冷笑道：“我还等着你登门道谢呢，毕竟要不是我，你家小火苗连给你收尸都赶不上。”
他转而向林泽：“忘了？江回把你囚禁在一烟峰，还是我给你指点的迷津呢——他恨我情有可原，你得反过来好好谢谢我。”
“哪门子的囚禁……”林泽差一点被他给唬住，“骗子，你分明是奔着害死他去的！”
他可还记得呢，沈繁一直念叨着要让江回死！恶毒至极！
沈繁不反驳：“啧，变成尖嘴狐狸之后，怎么智商也见长了。”
林泽怒气冲冲，作势要把他烫熟：“我以前也很聪明！”
只是说不出来而已！
原本在梦境里的时候，他还跟这个家伙心平气定地聊过几次，现在想想真是好恶心，江回背着骂名流离失所了两百年，全部都是拜这个家伙所赐！
他怎么还好意思让自己谢谢他！
“太凶了，毛茸茸，”沈繁看他咬着牙，觉得可爱，“我仰仗着一口大阵的残息存活，大阵毁掉，我也活不了几刻了——这就是你对将死之人的态度吗？”
林泽明白了一点，难怪自己先前无论如何也杀不死他，原来这个家伙靠的不是红莲火，而是命数跟大阵绑在了一起，还真是命大。
似乎有几分道理，沈繁生前能受到邪气的影响还保持着微弱的理智，不正是因为他窃走了一块大阵吗？
如果两者因为某种机缘巧合融合了……真是既意外又不意外。
可林泽不吃他卖惨这一套，巴不得他早点归西：“那你左右都快死了，找个安静的地方等死不行吗？一个手下败将，还跳出来干什么？”
“果然还是当哑巴小火苗的时候乖一点，要是在从前，我肯定能跟你‘畅谈’三天三夜，”沈繁摆摆手，“但现在，毛茸茸，让我跟你家江回单独聊聊。”
林泽下意识看了眼江回，转念又想到沈繁反正也不厉害，无非就是不太好打死而已，就松了口：“……行吧，别让我发现你又耍什么坏心思！”
他乖乖避到了一边，这两个人毕竟同门一场，恩怨也好，感慨也罢，这些应该由江回来亲手了结。
——那是太虚境最后的余孽，了结之后，就再也不剩什么了。
林泽被支走，像是两个本来就没什么话题的人中间又失去了一个能用来活跃气氛的工具狐，场面一时有些冷淡。
江回无意听他那些口水话，正在默默判断该如何下手，但面对这样一具近乎魂魄态的将死躯壳，他真的还有动手的必要吗？
过了许久，沈繁像是有些唏嘘，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有些后悔支走他了，原来我们两个人之间没有他，竟然连一句话要如何开头都不知道。”
江回语气冷淡：“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有，看到你又一次脱离魔海，我没什么好说的，”沈繁慢慢地说，“我只是觉得，应该在最后的关头和过去的人独处一会儿，闲聊也好，大打出手也罢。”
他等着江回的第三次堕魔，见到的却是他又一次爬了出来。
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好有执念的了。大概人各有命，有人注定能一连三次碰上贵人，有人则只能在背后暗暗嫉妒。
就像天才总是需要几个陪衬，这个世道最缺的反而不是天之骄子，而是可以随手拍掉的尘灰。
江回没有什么应当满足别人遗言的自觉，转身就要走。他的时间没法跟这种人比，不久后林泽就要和他分别一段时间，现在当然是要收集一切琐碎时间陪在林泽身边。
“呵，以前只当你是有怪癖，现在才知道你其实是色欲熏心。”
江回说：“你让林泽来到这里。”
“对，我想让他见到你不堪的那一面，顺带毁掉大阵，送我解脱，”沈繁和盘托出，“……但他有点傻。”
他又叹气，污浊的血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滴落在地上：“唉，其实早该想到的，如果不是傻，他又怎么会亲近你这个满口谎言的家伙。”
江回提醒道：“他都知道了，但还是选择原谅我。”
“那就不是一般的傻，”沈繁对那只狐狸的智商颇有微词，骂起来毫不留情，“他已经因为轻信人族修士而吃过一次亏了，却仍然要吃第二次。”
“这就是你要说的全部了？”
“是这样吗？我想我的最后，不应该围着你们两个转，也该说说我自己，”沈繁微微沉默，“算了，没什么好说的了，是我愿赌服输——被当做太虚境的遇难弟子之一，起码也还体面些。”
他不是被铭记或者可惜的那一个，只是终于某个群体的“之一”。
不知道哪句话打动了江回，江回微微等了他一会，似乎是要给他留些时间继续想。
沈繁还真想到点什么，只可惜还是围着别人转：
“大阵在这里待了太久，早就成了‘平衡’的一部分，你家红莲火将它打碎，就必须拿自己顶上去。”
“又一次，因为对你的信任，他会伤得很重，和被骗去筑造大阵时的反噬不相上下。”
林泽无聊地等啊等，终于等到江回回来。他探头发现沈繁已经不见，并没有很意外，也没多问。
“你回来啦！”他拉着江回，“青云宗刚才已经接受了，休整过后就会下山，再也不会插手这里的事情。”
“哼哼，这里灵脉这么多，比狐狸山还要好呢！”
江回问：“那以后阿泽要在这里定居吗？”
“我又不修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林泽理所当然，“但这里已经是我们两个的地盘了！”
他不太需要灵脉，只是知道有灵脉的地方是好地方。
因为骨子里对地盘的执念，比起住在哪里，还是归属权对他来说更重要。
江回就点头：“好。”
林泽抱住他，仰头问：“对了，说到地盘……我想回狐狸山一趟，可不可以嘛？”
江回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个问题需要林泽一边抱着他一边用软软的语气来问：“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
林泽依旧是理所当然：“我觉得你肯定把那里弄得一团糟，加上你赶来太虚境的时候又很匆忙，可能还没来得及收拾。”
“……”江回确实不太想让林泽直接看到那里的糟糕景象，如果计划没有被打断，他确实是要先把那里收拾一下的，“……但你想要回去的话，见了也没关系。”
林泽笑起来：“那就走。”
他想干什么都是直接去做，江回早已习惯，下意识便跟了过去，却被林泽制止。
江回疑惑地看着他，林泽则比他更疑惑：“你跟着我干什么？快去教你的弟子暴打乔枫啊。”
江回：“……”
他当初究竟是怎么想的，给自己招来了这么一堆麻烦。
狐狸山一片实打实的狼藉，即使林泽已经对江回入魔后可能有的破坏力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亲眼见到时，他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惨不忍睹……这里镇着的一整座灵脉，居然被江回连根都给拔了！
江回的威力未免也有些太夸张了吧！
林泽完全理解江回做这一切的用意，即使有些可惜，但也并没升起埋怨的心思，而是先铺开神识，检查一下这附近还有没有活物。
他本以为这里早就成了一片荒芜，没成想随手一扫，还真让他寻到了几缕生机。
还有活物？林泽有些疑惑地找过去，他待会要在这里闹出的动静不比之前的江回小，动手之前，还是要把那几个误闯进来的家伙给驱赶出去才行。
走近之后，林泽才发现这是三只狐狸。
已经长得很大了，皮毛红艳艳，但却没有任何生了神智的迹象。林泽这才想起来，这是他跟江回曾经一起探望过的三只幼年赤狐。
他还在它们的身上种下了红莲火作为新生的礼物。
那是祝福，也成了他们活下来的契机，因为没有开灵智，他们并没有被灵脉替换掉。三只狐狸感应到林泽，像是天生便觉得亲切那样围了上来。
没有灵智的赤狐还无法理解失去的含义，只能留在这片灵力稀薄的荒芜地打转。
林泽回到原来灵脉的位置，三只狐狸就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地面之下全部染上了漆黑粘稠的气息，因为抢来的本体又被夺走，这里没有能够净化的能力。
林泽在太虚境时有意钻研了一下大阵，已然将那东西领悟得透彻。他闭上眼睛，照葫芦画瓢运作妖力。
火光自浓墨般的黑暗中升起，带着冲天的热烈劲头，火势却并不高大，鲜红的火舌没有意味窜高，而是集中一切力量深深扎进了泥土。
“我已经想起来了，你就是我过去分离出的恶念，”林泽咬破舌尖，又将口中的血猛地喷出，轻轻道，“那么便为我所驱使，发挥你最后的作用吧。”
……红莲火到底生几瓣莲，他说了算。
第108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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