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魔气真的成功侵占了他的妖丹,后果不堪设想。
单是栖霄宗里,就有一些长老对江回的做法持强烈反对。林泽已步化神境,为友尚可,一旦堕魔,对整个仙界来说都是个不小的压力。眼下尚没有完全可靠的法子彻底剥离红莲火吸收的魔气,提早根除隐患方为上策。
这些反对的话语被江回用强硬手段打压,哪怕是当事人林泽也从没听到过一点风声。只是如今正值仙门大比,加上青云宗少主来闹出的动静,保不准有些坏消息已经传了出去。
江回翻了个身,将睡得毫无防备的狐狸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他相信林泽,也同样相信自己能保护好他。
客栈的环境比不上一烟峰清幽,但墙外人来人往的走动声也增添了不少人味。林泽头一天玩得太兴奋,睡到快晌午才哼哼唧唧地醒过来。
江回不在,但林泽能闻到气息,知道他就在这附近,也就没往心里去,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客房的小桌上。
是一盒子点心!林泽高兴起来,他昨晚吃不惯客栈的菜,江回就起了个大早给他买点心!
“怎么有这么好的人呀,”他打开盒子,叼着一块莲花酥,开心地想着,“我也要向他学习,当个体贴的狐狸。”
不多时,江回回来。他刚才往栖霄宗内传了些话,不方便让林泽听。见他正美滋滋地坐在凳子上吃东西,江回便问:“味道还喜欢吗?”
“喜欢,”林泽给他也拿了一块,“真好,临走的时候,我们再带一些回栖霄宗吧?”
宗门里的修士弟子们对他很好,上次还为他出头打抱不平,林泽想用这些做谢礼。
江回不问用途,从听到林泽用的措辞是“栖霄宗”而不是“一烟峰”的时候,他就已经能猜出了个大概。
但他只说:“好。”
心魔明显不愿意,在识海里骂骂咧咧地说他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
林泽有自己的同伴,江回心知肚明,只是做到保护的话,他是无权干涉林泽对朋友释放善意的。
更何况,这也是他学习如何与人交际的过程之一。自己的一味阻拦只会闹出像林泽对他一勺勺喂药那样的乱子。
喂他也就算了,万一分别以后,小狐狸原样喂了别人怎么办?
短短一息的功夫,江回就用一大堆心理活动压住了心魔的牢骚,也成功说服了自己。他咬了一口林泽递过来的点心,很甜,上面还带着林泽身上的气息。
“不如我们待会去问问厨子,看他愿不愿意也加入我们的族群,”林泽很大度地又往他的盘子里匀了几块,“这样我们就有数不清的点心吃了。”
江回顿了一下,冷不防被呛到。
“唉?快喝点水,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心魔晃着脑袋大肆嘲笑,江回的那堆心理准备一下子崩了盘,连带着人也变得憔悴:“你是真的那样想吗?”
林泽不解:“怎么了吗?”
“没什么,”江回淡淡地说,“我以为只有最得你信任的人才配有被邀请的资格。没想到在阿泽心里,我竟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厨子的地位一致。”
第8章 魅惑之术
“啊?”林泽被他这么一说,一下子也觉得有点愧疚,“我没有这个意思……不对不对,我不要厨子了……也不对,我当然最信任你了!”
江回装得好一副不在意中又带了点失落的表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按照阿泽的意愿来就好,不用考虑我。”
那就是抛开意愿,非常用考虑!
林泽更愧疚了,赶紧给自己刚才的狂言解释:“我要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厨子干什么,有你一个就够了,真的。”
他总是不顾及江回的情绪,说一些令他难过的话,这可不行。
江回对他总是那么好,他不能让江回难过。
“是因为最信任吗?”
“当然了!”
“哦,”江回语气轻轻,“可你之前说是因为每天和我在一起。”
林泽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喂,这哪里冲突了,你是故意的!”
他才没有因为这件事生气,而是在逗自己玩。
盘子里的点心被抽走一块,江回笑笑,不对欺负狐狸作任何辩解。
出了客栈,很快,对面的茶摊又吸引了林泽的注意力。现在正是刚刚上人的时间,有个胡子长长的人清清嗓子,正站在中间器宇轩昂地讲着故事。
江回其实不太想去,这些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不是打打杀杀就是卿卿我我,前者血腥暴力,后者腻腻歪歪,哪个都不适合让林泽接触。
“我们去看看!”
“阿泽,他们讲的都是些夸张的假故事,还可能会很恐怖,”江回站住脚,试图找理由打消他的好奇心,“真的去听的话,晚上会做噩梦的,不然我们还是别过去了吧。”
“好吧,要是你害怕的话,我们就——”林泽的耳朵动了动,他的听力很好,因此很容易就能捕捉到说书人口中有趣的东西,“等一下,那个人好像在说你的名字!”
江回脑中警铃一响,那就是比他列的两种情况更加麻烦的东西了。
“你想听我的故事?我来跟你讲,岂不是比说书人讲更真实?”
林泽这会儿格外不好糊弄,不依,拉着他就要过去:“哎呀,听别人讲你的事情也很有趣嘛,快来快来。”
江回拗不过他,只好陪他在茶摊落座。
“……列位看官有所不知,不过短短二百年前,那在南荒修行了万年的蛇妖在人间可谓最是穷凶极恶。相传这妖物共有九只头颅,各衔水火风雷,张口一吐便是惊涛骇浪,一尾扫过——那就是山崩地裂、寸草不生呐!”
“这么厉害!”
林泽听得很激动,他知道江回打九头蛇的往事。奈何江回讲的版本远没有这么生动形象,而且重点几乎全都在他被欺负和受了很重的伤上。
那个时候林泽刚来栖霄宗不久,听了他的故事之后心疼了好长时间。但一码归一码,他还是更喜欢这个充满了英雄气概的传奇版本。
与他的兴奋不同,江回露出了有些局促的神色:“阿泽,你听他讲真的不如听我讲……”
“哎呀你等一等,马上就要讲到最重要的地方了!”
“……”
那说书人自然感受不到话本主人公此时此刻的深重怨气,口若悬河道:
“要知道仙门百家各路奇人异士齐心去降,皆是被打得落花流水,惨败而归。正当那九头巨蟒放言屠尽南荒生灵、众仙一筹莫展之际,一位年轻剑士破关而出,听闻南荒有难,二话不说,一人一剑来到水泽,负手而立,道诸仙退下,莫在此碍事!”
“旁人见他无甚名姓,浑身上下又只有一柄破剑,皆叹他不自量力,劝他还不如快快逃跑!谁料想这位少年英才微微一笑,抬手抚剑,一道争鸣金石声嗡嗡响起,泽底顿时上下倾倒!只见黑水滔天,狂风大作,不说众仙人,就连那九头蛇都结结实实地震了一震!”
江回抿了一口茶,终于又一次坐不住了:“阿泽……这人把那只蛇说的好生可怕,实在是太浮夸了。”
林泽睁着无辜的眼睛,提出了意料之中的合理质疑:“他为什么说,你说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啊?你不是因为被同门排挤,才被分派到了南荒受欺负的吗?”
江回很紧张地捏了捏眉心:“阿泽,这都是经过了美化的故事。你总不能不信亲历者的故事,改去信一个口口相传的失真传说。”
“……轰隆一声!九头蛇妖颓然倒下,八只头颅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将地面砸出八个大坑!而那剑尊江回淡然收剑,却只是衣角微脏。各路修士见他此举,纷纷俯首帖耳,五体投地!”
“我才没有不信你呀,不过他讲的真的好好玩,”林泽被说书人骤然一声拟声惊到,“听,他还说你衣角微脏,你不是跟我说受了重伤,足足修养了一年才好转吗?”
虽然林泽很明确地说了没有不信他,但江回的心虚感反而更加强烈了。
他有些仓皇地错开林泽疑问的目光,牵强地给自己圆谎:“嗯,许是当时他们没看清。”
“原来如此,你知道吗,我还挺喜欢这个故事的,”林泽不会察言观色,兴致勃勃向他分享着,“听起来多厉害呀,你一人一剑,打那——么大的一条蛇,最后毫发无伤地回来了,故事还流传了这么久呢。”
想来林泽确实不是会起疑的性格,但这不意味着江回就能淡然处之。
林泽被他用拙劣的谎言欺骗,就算被人戳破也仍旧坚信着他,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惭愧。
与此同时,又有一种隐秘的快感正在他的脑海深处藤蔓一般疯长,填满了他内里卑劣的空虚。
然而这两种矛盾的念头还没打一个胜负,也就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下面的说书人就换了一个,那家伙拿着新话本,开始了对他又一轮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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