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长了。”贺洵说。


    是有点长了,头发已经快要挡住上半只眼睛。


    许曜本来想说他抽空去剪,贺洵就说:“不剪也好看。”


    以前楚禾钰经常和许曜说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晴天,他想太阳高高悬挂在空中,最后每次抬头的时候都能看见。那时候许曜问他不觉得很晒吗?


    楚禾钰只说,如果阳光是可以让我觉得我在活着的简单的一种方式,那么我愿意。


    车座上,许曜偏头看着窗外,忽然说:“阿钰以前就很喜欢太阳,今天的天气很好,如果他在的话今天肯定很高兴。”


    会笑着挽住他的胳膊说,哥,今天的天气好好,我好开心,你开心吗?


    许曜没说的是,这些年来他也忽然开始讨厌太阳,因为每次一抬眼他就会想到楚禾钰,耳边总会响起楚禾钰的声音。可是矛盾的是,只有抬眼看太阳的时候,楚禾钰才会如阳光沐浴般短暂地陪伴在他身边。


    “为什么阿钰那么喜欢太阳,小齐就那么讨厌?”许曜又自说自话。


    贺洵开着车,问:“那你喜欢吗?”


    许曜一顿,回道:“我也不知道。”


    “楚禾钰喜欢是因为太阳会让他感到他在活着,这让他觉得生命有意义。同样的,齐序讨厌是因为太阳潜意识里会让他想到非常糟糕的事,尽管他不记得,可是潜意识却骗不了人。”贺洵说,“太阳是恒古不变的,但是生命是千奇百怪的。”


    “那你喜欢么?”许曜追问。


    “太阳并不会对我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影响。”贺洵看了眼许曜,“如果非说要有,那就是它在的时候你的心情会好,那我也会很好。如果要从这一点上来说的话,那我大概也是喜欢它的。”


    许曜哑口无言。


    贺洵继续说:“你可以喜欢任何东西,你今天喜欢太阳,那我们就去一个整天都是晴天的地方;你喜欢雨天,那我们就去下雨的地方。天南海北,这偌大的世界,每一个角落,只要你愿意。”


    没有人再说话,汽车行驶在马路上,窗边闪过大大小小各不相同的干枯的枝丫。


    许曜侧头看着他,看他坚挺的鼻梁,看他深邃的眼窝,头发松弛的垂在额头,落在眼皮上方。


    他也是有仔细描摹过他的轮廓。


    许曜说:“之前我回过国,不过没有回沪市。”


    “那你去了哪?”


    “我去了西藏,从京城到西藏,坐的火车。阿钰以前去过那里,我一直很忙,没有空和他一起去,他说那里很美,我想看看是哪种美。”


    贺洵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攥得很紧,就连指节都有些泛白,他问:“那美吗?”


    许曜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不够。”


    所以那一趟旅途他很反常的没有拍任何一张照片,走过所有他想走的地方,又重新飞到异国他乡。


    他记得那之后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奥克兰,飞机经过沪市领域的时候,许曜还是忍不住往下看。那时候他总在想,如果当年他没有登上那架飞机,他会不会比当下过得要开心。


    许曜全世界飞的那段日子也没心思剪头发,头发被他扎在后脑,看起来格外有文艺气息。也正是如此,李望才会找上他,许曜考虑了很久,后来他想着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这不是任何人想看到的结果。


    总得有个容许他靠岸的港湾吧。


    他用了五年时间,终于又重新回到那个属于他自己的港湾。


    老宅的位置不算很偏僻,只是这些年城市更新迭代,周围没有得到开发,人也渐渐变得稀少。可反常的是,老宅还和他当年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院子里甚至连一颗杂草都没有。


    许曜下意识看向贺洵,贺洵却否认道:“这次真不是我。”


    许曜张了张口,还是没有说什么。


    只有院子是干净整洁的,屋内还是随着年月的流逝留下痕迹,桌面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刚推门进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捂住鼻子。


    一进门就能看到对面墙上挂着的超大全家福,照片上许青安的面容也尚且年轻,许曜和楚禾钰更是青涩。


    贺洵和楚禾钰交集算不上多,可再次看到楚禾钰的脸他还是忍不住心酸。


    他下意识去看许曜,却看到许曜像是没看到那张全家福一样,甚至还偏过头问他怎么了。


    贺洵的心忽然有些抽痛。


    故地重游对于生者来说不亚于再经历一遍悲痛。


    许曜牵着贺洵的手,一步一步迈上旋转楼梯,步伐很慢,每走一步脑海里都像是在放一台投影仪。


    那熟悉的面孔,那久违的声音,每一幕都像是在昨日。


    “当年走的太仓促,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也不知道爸爸还留下多少。”许曜的声音很轻,像是只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贺洵下意识扣紧他的手。


    许曜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房子很大,房间也很多,许曜轻车熟路地推开其中一间,很简约的黑白灰,床头柜上摆着一张双人合照。


    许曜松开牵着贺洵的那只手,走到床边用袖口擦了擦已经积灰的照片。


    他说:“这是我爸和我妈,我没见过我妈妈,不过我爸说我和她长得很像,但是我看不出来。”


    说着,许曜抬起头看向贺洵,又问:“你能看出来吗?”


    贺洵垂眼看着他没说话,许曜唇角向上勾了勾,将合照放到贺洵手上,说:“帮我拿着。”


    贺洵其实见过这张合照,当年许青安病重瞒着许曜,那一段时间都是贺洵在身边照料着。或许人的生命接近终点就会变得感性,许青安躺在病床上经常会拉着贺洵说话。


    给贺洵看手机里的旧照,有许青安和他妻子的,不过更多的是许曜的。


    从小到大,开心的、伤心的、流泪的,这让贺洵有一种也参与了他前半生的感觉。


    后来细细想,贺洵觉得许青安当时是有些刻意的,不像分享,像在托付。


    这周大概就剩这一章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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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过去的过去


    他说许曜从小到大性格都很别扭,又是个沉闷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也不像他妈妈。


    还说以后不知道谁能受得了他的脾气。


    命运弄人,许曜在同一天失去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更甚者,两个人死的时候都以为另外两个活着,就连最后的愿望都希望他们能平安。


    后来许青安问他是不是喜欢许曜。


    贺洵说是。


    许青安笑着和他说:“阿曜只是看着冷冰冰,其实心很软,他从小没有妈妈在身边,他不喜欢分离。我走后他应该很难过,贺先生,以后你能代替我永远陪在他身边吗?他从小就那么独立,不依赖我,也不依赖任何人,他从来都不说,但我知道他很累。”


    许青安用极小的力气拍了拍他的手背,已经快说不出话了。


    “你们都是好孩子……上一辈的事不……不要按在你们身上。”


    那时候贺洵坐在病床边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许青安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许曜和楚禾钰,他至死都希望他两个孩子可以过得好。


    贺洵说:“我答应您,我永远陪在他身边。”


    会给他很多很多爱,陪他走出泥潭,陪他直上云霄。


    意料之中,说完这些的隔天许青安就不行了,但另他没想到的是楚禾钰也在同一天自杀。


    他得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他要怎么将两个噩耗告诉许曜呢?


    许曜以后要怎么办?


    除了霍时炀,没有任何人见到楚禾钰的最后一面,贺洵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让许曜最后再和许青安说说话。


    任何事物都可以在一瞬间定格,只需要一架相机或者是一张拍立得;故地也可以重游,人亦可以再见。


    只是相机会损坏,拍立得会褪色,故地不会永远如当年,人更是容易物是人非。


    时时刻刻将自己困在原地反复鞭策的只有局中人。


    越清晰的人越痛苦。


    如果痛苦可以分担,如果记忆可以遗忘,如果往事可以随风。


    像那树上的枯叶随着第一场秋风飘向不知归处的远方。


    ……


    “贺洵!”许曜拔高了点音量,“你发什么呆?”


    贺洵倏然回过神,望向许曜的眼里带上些许笑意,他朝着许曜走过去,空着的一只手又揉揉他的头发,轻声道:“没发呆。”


    又说:“还找到什么东西吗?”


    许曜摇摇头,说:“没有什么必须要带的东西,除了这个。”


    说着,他抬起手,黑绳挂在他的中指上,然后自然垂下,尾端串着一枚戒指。


    贺洵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许曜面色有些古怪,扭捏半天说:“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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