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觉得没必要去考虑这些,是因为他只把金正嘉当成小孩。在花歧岛上,金正嘉和方又谨闹矛盾的那次,李应迟虽然也生气,但他并不觉得以金正嘉的年纪做出那样的行为有什么不合理。可现在,当金正嘉“重蹈覆辙”的时候,他心底却升起一股超越事件本身的烦躁。


    不是金正嘉变了,而是他的心态变了。


    李应迟陷入长久的沉默。雪下得越来越缓,却越来越大,覆在他身上薄薄一层。


    “老肖,你说,是不是停在这里会更好?”他问。


    肖宝才轻叹一声,温厚的声音带着朋友之间真诚的宽慰,“如果戴希在这,他或许会劝你趁早停下,不要自讨苦吃。可是,我认识的李应迟从来都是个不惧尝试新鲜事物的人,不是吗?金正嘉如何,他对你的感情如何,我无法评判,只能由你一个人来评判,我能说的只有……”


    他停下来,笑了笑,“不要害怕选择。不管你怎么选,那都是对你最好的选择。金正嘉也好,其他人也好,都只是李应迟幸福的选项之一,而非唯一选项。”


    李应迟也笑起来,“老肖,我发现你这人说话越来越肉麻了,你跟董事长拍马屁的时候不会也这么说话吧?”


    肖宝才一噎,笑骂:“滚,我和董事长的事儿也是你能打听的吗?还有什么叫拍马屁,我跟董事长的交流那可都是……”


    李应迟的笑容挂在嘴角,听着电话里絮絮叨叨的声音,抬头望着纷飞的夜雪,无声说了句谢谢。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连昨晚地上那层积雪都化了大半。李应迟一早就带上所有资料,赶往位于东京新宿区的帐篷类产品国际安全标准认证点。


    好消息是,他成功预约到了其他客户取消的空档位,这边的检测流程走加急通道的话,七日内就能拿到检测证书。坏消息是,虽然提前做了很多准备,但实际办理的时候还是因为缺乏对日本当地办事流程的了解,而缺了几份资料。


    除了一份公司资质认定的日文版资料需要在东京本地去补办之外,其他都需要国内补办好扫描过来。李应迟当即联系了白秋林,让他安排下去,争取在今天之内补齐资料。


    而他自己也没耽搁,把帐篷样品暂时寄放在地铁站的储物柜里,拎着装有资料和笔记本电脑的手提包就赶往了位于品川区的一个日文资料补办处。


    刚才在新宿的认证点花了不少时间,赶到品川的时候已经中午了,好在刚刚卡在窗口下班前的几分钟排上了队。这边的补办倒是不麻烦,但资料生成需要点时间,上午下班前是出不来了,工作人员让他等下午两点窗口营业了再来拿。李应迟无奈,在附近找了家小咖啡店坐下,打算等下午营业的第一时间就过去。


    他随便点了杯咖啡,咖啡是手磨的,喝上去口感很不错,但李应迟眼下显然没心思细品咖啡,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蓝思小组的工作群里沟通起资料补办的进度。


    咖啡店人来人往,有买杯咖啡就走的,也有坐下来聊天的,环境实在算不上安静,李应迟却顾不上挑剔,埋头于工作之中。


    直到胃里隐隐有点不舒服,李应迟这才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下午一点半了。他后知后觉感觉到了饿,但电脑上的资料还没检查完,而且离两点的窗口营业时间也不远了,他干脆决定等两点拿完资料再去买吃的。


    李应迟准点等在窗口前,顺利拿到了日文版的公司认证资料,又从品川区马不停蹄地赶回新宿区。出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李应迟一头扎进一家便利店,随手买了只明太子饭团,边吃边用便利店的打印机打印资料。国内的认证资料基本都扫描传过来了,逐一将它们打印出来花费了不少时间。


    等到终于将资料都集齐,李应迟几乎是用跑的赶往了认证点。认证点的工作人员记得这个高大帅气又有礼貌的中国人,知道他的情况紧急,特地加开了一个窗口给他办理,让他不用再二次排队。也多亏了这点善意,李应迟终于赶在认证点下班前清点核对完了所有安全认证资料,把帐篷样品交到了他们手里。


    走出认证点的办公大楼时,李应迟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去,他无声伫立片刻,抬脚走进旁边的一个小公园,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下班时间,也是日落时分,橘红的晚霞夹着一抹梦幻的粉色铺满天际。小公园里偶尔会进来一两个拎着公文包打着领带的上班族,找个石凳坐下,拆开一只三角饭团,默默吃完,又默默离去。他们的神色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伤心,只是面无表情地完成下班后的一顿简单晚餐,然后消失在人海之中。


    李应迟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衣还是昨天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却没有围围巾,而是打了领带。这是他今天为了显示正式,特地打的领带,还挑了和外套搭配的颜色。他的手里也提着一只手提包,里面装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些废弃的资料。李应迟自嘲地笑了笑,怎么感觉才来第二天,就已经彻底融入异国社畜的行列了。


    唯一的差别或许只在于,他的大衣要更贵一些。准确地说,是贵很多。


    大衣是金正嘉买的,是目前为止李应迟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即便已经见惯了那些奢牌夸张的价格标牌,看到这件衣服的时候李应迟眉心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


    对于给他买衣服这件事,金正嘉屡教不改,李应迟多说几句,他反倒先委屈上了,控诉李应迟剥夺他的兴趣爱好。


    金正嘉总是这样,在生活上对待他简直可以用娇惯来形容,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全都要给他最好的。李应迟突然想到,金正嘉要是知道他今天只吃了一个明太子饭团、喝了一杯咖啡,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会冲动地从设计展会上跑来日本也说不定,如果是没吵架之前的金正嘉的话。


    昨晚和肖宝才聊的话题,李应迟还没能想出答案。这次吵架是一次契机,让他看清两人之间差别的契机,也是让他重新选择的契机。如果他选择就此停步,那么他们将再无以后,如果他选择继续……他们还能继续吗?


    李应迟滑开手机,点开金正嘉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天前,他们吵架的那一天,后面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发来。金正嘉的头像是李应迟送他的那个棉花娃娃,胖胖圆圆的大头占满了整个头像框,配上那个有点被海水泡囊的傻笑,看上去智商不太高的样子。娃娃自从被海水泡过之后就没那么新了,但金正嘉还是很喜欢,走到哪带到哪。


    李应迟想起之前金正嘉和方又谨闹矛盾,起因就是这个棉花娃娃。那次金正嘉很快就选择了道歉,因为那次的事件中,李应迟并不在事件中心。可李应迟知道,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事情不仅影响了他,恐怕也伤到了金正嘉。


    在金正嘉的视角中,这次是盛炎不尊重李应迟,想要伤害李应迟,他打盛炎,固然有很大一部分愤怒和占有欲的成分,但同时也有保护李应迟的成分。可李应迟却将它们全都一并否定了,把所有的一切都定性成需要道歉的错误。


    金正嘉恐怕也意识到了,这就是客观存在的、他和李应迟之间巨大的差距,在李应迟做选择的同时,金正嘉又会如何选呢?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李应迟看清上面的来电显示是“白秋林”。他愣神了一秒,这才接起。


    刚才一瞬间,他还以为是金正嘉给他打电话了。


    “北极星还不死心,又举报了我们的技术配件存在版权问题。”白秋林的声音中有着深深的无奈,“虽然这件事子虚乌有,但执委会既然收到了举报就必须处理,要求我们提供一下版权证明材料。”


    李应迟顿时觉得头疼了起来。他们的技术配件并不存在什么版权问题,要提供材料他们也能拿得出来,问题是,技术配件种类繁多,涉及到的版权证明材料更多,整理起来恐怕是个大工程。


    “我看北极星也知道这招起不到什么实际作用,他们就是心里不舒坦,故意给我们找麻烦!”白秋林忍不住骂了两句。


    李应迟叹了口气,是他抢了人家的背包供应商在先,现在被麻烦找上门了,还能怎么办?只能一点点解决了。


    晚霞散去,天色已经暗了,李应迟只好又找了家咖啡店,重新打开电脑,连线黑岚总部,耐心布置起工作来。


    夜一点一点深了,咖啡店的客人都渐渐离去,最后只剩下李应迟一人。


    店长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他在前台踌躇一阵,终于还是拿着一块包装精美的自制小饼干,放到了李应迟的咖啡杯边上。


    李应迟茫然抬起头,听到店长用蹩脚的英语对他说:“对不起,我们打烊了。”


    李应迟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抬头的瞬间,肩颈处的肌肉因为持续的工作而发出哀鸣,李应迟伸手胡乱揉了揉,对店长比了个抱歉的手势,示意自己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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