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现了失温的症状,开始分辨不清冷热。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他不能失去判断,这会要了他的命。


    李应迟挣扎着拉开背包,拿出保温杯和能量胶,一点一点补充能量。


    他的手指下意识摸到胸口的Logo处,按了一下,想了想,又按了一下。


    现在的状况,应该可以称之为“危险”吧?


    他不知道信号有没有被金正嘉接收到,他甚至怀疑这东西已经被他耗光了电量,不然为什么一次回信都没有收到。


    雪洞口的角落里,他扔的那只羊绒手套鼓起了一个圆圆的包,那只几乎冻僵的鼠兔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进去。在这种堪比末日的环境里,一人一兔就这么相安无事,各自求生。李应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轻声道:


    “喂,你吃能量胶吗?”


    手套里毫无反应,应该是不吃。李应迟视线扫过自己的背包,看到拉链上编着风绒花的草环,伸手慢慢将它取下,丢到手套旁边。


    鼠兔是草食动物,应该能吃风绒花。这花是金正嘉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挂上的,据说寓意平安归来。这东西能不能保平安尚且不知,能给他的末日搭子饱腹也算物尽其用。


    李应迟感觉很困,他的眼皮很沉,再也撑不住。


    混沌之中,耳边似乎响起电视新闻的声音,主持人字正腔圆,播报着一则雪山遇难的新闻。


    「本台消息:知名登山家李岭在攀登大梅许峰过程中不幸遇难,终年三十九岁。


    据登山协会通报,李岭一行人沿大梅许峰东北山脊路线登顶,在海拔约七千米处遭遇暴风雪,被迫下撤,下撤途中与同伴失去联系……


    ……因山区持续暴风雪,救援队五日后才得以进入核心区域,在大梅许峰东北山脊一处冰岩下发现李岭,李岭已无生命体征……


    ……据救援人员描述,李岭死亡时姿态平静,手机备忘录上记录了他对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浩渺之下,万物皆尘。”……


    ……登山协会提醒广大山友:高海拔登山风险极大,请关注天气变化,合理安排行程,切勿……」


    新闻断断续续,播着播着,响起一个女人啜泣的声音。


    12岁的李应迟扶着门框,望着卧室内默默垂泪的宋雨筝。


    年轻漂亮的女人怀中抱着一件冲锋衣,眼泪溅在旧损的布料上,绽开一朵晶莹的冰花。那是她丈夫唯一的遗物,冲锋衣的防水隔层已经彻底被暴风雪摧毁,那件本该保护一个人免受风雪侵扰的衣服如今不过一堆废布料。


    12岁的李应迟想法简单又幼稚,他想如果那件衣服风雪不侵,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母亲是不是就不会伤心。


    后来大学选专业,李应迟选了材料,他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受父亲的影响。他不愿意承认,那个人分明早就死了,却仍在影响着他,影响着母亲,像困于一场终年不歇的风雪,永远等不到救援。


    李应迟的意识沉沉下坠,他隐约觉得这样不行,不对,他好像不应该放任这种状况继续下去,他好像应该竭尽全力阻止。


    可他阻止不了。


    他很累了,积压多年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压得他动弹不得,他只想睡一觉……


    胸口突然传来一记轻微的震动。


    李应迟心口跳了跳,沉沉下坠的意识像被人一把拉住,堪堪悬在了半空。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缓缓摸上胸口。


    胸口又震动了一下。


    李应迟费劲理清自己混沌的思绪,恍惚记起这好像是冲锋衣的压力感应模块,他尝试了这么多次给金正嘉那边发出去的信号,终于等来了回应。


    不过,震了两下是什么意思?


    一下代表“安全”,两下代表“危险”,难道金正嘉现在也遇到危险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胸口处又轻轻地,轻轻地震动了第三下。


    明明是很轻微的震动,却连带他沉寂的心脏,冻僵的指尖,都忽然涌上一股麻意。


    李应迟结满霜的眼睫重重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入目仍是一片漆黑,外面仍是无尽暴雪,李应迟缓慢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然后轻轻勾起唇角。


    他还不能睡。他得乖乖在这等着。


    等着那个穿越风雪向他传递信号的人,来救他。


    【凌晨。04:00。】


    “金正嘉!”


    拳头大小的落石混杂着尖利的冰锥,如暴雨般轰然砸落,金正嘉躲避不及,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从碎石坡上滚了下来。


    “大学生,你还好吗?”工程队长冒着风雪上前将他扶起。


    山脚路段因为地势低,比起山上那种狂风暴雪要好上许多,但在这种天气下作业,仍是十分艰难且危险的一件事。


    幸运的是,金正嘉戴着安全头盔,没伤到要害,不过他身上多处被砸,摔下来的时候还擦伤了,看上去血刺呼啦的,好不狼狈。


    “都说了要专心要专心!李应迟一个‘危险’信号就弄得你心神不宁,你这样只会耽误救他的工夫!”高辰张口就吃了满嘴风雪,没好气道,“你就不会往好了想吗?至少他现在还能清醒地发信号,并且我们又更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位置!”


    金正嘉挥开搀扶他的工程队长,额前的金发覆住了神色,只低声道:“抱歉,继续吧。”


    “其实……现在很难继续了。”工程队长有些为难道,“装载车已经把大块的淤积都清了,剩下的都是碎石,如果再继续用装载车大规模清淤的话,很容易发生像刚才那样落石的情况,不仅危险,而且反倒会拖慢清理速度。”


    高辰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


    “现在最好是换成人力清淤,手动开出一条路来。”


    “行,我来挖。”金正嘉二话不说就要蹲下身去清理碎石,被高辰一把拎了起来。


    “行什么行,你一个人能挖多少?”


    “能挖多少是多少!”金正嘉一把甩开他,声音中有股压抑到极致的嘶哑,“他说他有危险,没时间再拖延了!”


    高辰头疼地看着他赤手去清理碎石的动作,转头问工程队长:“我们救援队的人加上你们的人,天亮前能不能清出路来?”


    “光凭这些人……很难。”工程队长想了想,“人数至少再翻一倍吧。”


    高辰叹气,“上哪再去弄这么些人来,算了,能挖多少……”


    “高队长!”


    “小金前辈!”


    “嘉哥!”


    风雪中,突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喊声。金正嘉搬碎石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望去。


    浩浩荡荡二三十号人手里拎着各种各样的清淤工具,正朝他走来。正是黑岚社群组的组员和客户们,以及他美院的同学们。


    “我们找工具和安全装备花了些时间,希望没来晚!”蓓蓓扶了扶头上的安全帽,朝金正嘉笑了笑,“要救小迟哥,怎么能少了我们!”


    “就是,说好两队结伴同行的,回去的路上也一个都不能少!”美院的男生们拿起清淤工具。


    老陈走过来,坚定拍了拍金正嘉的肩膀。


    周小飞从老陈身后探出头来,朝金正嘉伸出一只拳头,“小金前辈,我们一定会把李组长平安带回去的!”


    呼啸的风雪中,黑岚的队伍和美院的队伍,除了受伤昏迷的盛炎已经被送下山就医之外,其余所有人都为了李应迟,聚集在了这里。


    金正嘉喉咙艰涩,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伸出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好。”


    【凌晨,05:00。】


    李应迟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腿。


    他艰难挣动了一下眼皮,睁开,看见脚边一只灰褐色的鼠兔。


    鼠兔从羊绒手套里钻了出来,看上去仍旧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就会蹬腿死掉。不过李应迟发现它的毛发似乎稍稍蓬松了一些,那几朵风绒花也被它吃没了,只剩一小撮草梗碎渣散在雪地上。


    “一朵三块,三朵十块,支付宝还是微信?”李应迟低哑着嗓子问它。


    鼠兔一双小黑眼睛滴溜溜朝他看了看,又朝雪洞外看了看,似乎在犹豫什么。


    李应迟这才注意到,外面的风雪似乎……变小了。


    李应迟艰难地动了动早已没有知觉的四肢,从雪洞里缓缓探出头去。


    风雪的力道明显减弱,刮在脸上不再是刀割一般的疼。云层薄了许多,天空不再是深沉无尽的灰黑色,而是泛出点藏色的蓝。隐约有几处,甚至漏下一两点星光,高远又缥缈,似真又似幻。


    【凌晨,05:30。】


    “暴风雪停了!!”


    “队长,根据气象云图分析,这段窗口期能持续七至八小时,可以实施救援!”


    “高队长,清淤速度比计划中更快,已经可以上山了,我们会在这里持续加固道路!”


    高辰面前,造桥队所有人、救援队所有人,还有来帮忙的黑岚队伍和美院队伍,以及金正嘉,数双眼睛齐齐盯着他,只等他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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