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进了几小时,临近傍晚时分,黑岚的队伍顺利抵达了中转营地,也就是他们今晚落脚的地方。


    只是众人还没来得及歇下,一场不大不小的变故却在此时发生了。


    高原的天气说变就变,丛林里片刻前还天光大亮,转眼就落起了雾。


    林间雾来得突然,来得凶猛,不过片刻,天色彻底暗下,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救命,好像寂静岭啊!”队伍里的人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和同伴紧紧挨在一起。


    营地里很快亮起一盏盏灯光,虽然外头仍旧雾蒙蒙看不真切,但里面温暖舒适,是林间唯一安全的避风港。


    李应迟看了眼外面浓稠的雾气,问老陈:“你是不是有他们向导的联系方式?”


    老陈很快明白他的意思,美院那些学生还没回到营地,李应迟是担心他们的安全。他点点头,“之前交换过联系方式。”说着拿出卫星电话拨打给对方向导,林间信号差,普通电话不一定打得通,但他们队伍里和对方队伍里都配有卫星电话,不用担心联系不上。


    电话很快接通,老陈问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说是正在回来的路上,应该离营地不远了,GPS信号正常,不至于迷路,只是雾太大看不清脚下,会走得慢一些。”


    队伍里几个人对视一眼,蠢蠢欲动,“那个……李哥,陈哥,要不咱们去接一下他们吧。”


    “对呀对呀,说好同行的,这种时候应该展现一下人文关怀!”


    “我们保证不走远,就在营地附近给他们挂几盏风灯,帮他们照照路。”


    一群人叽叽喳喳,眼巴巴望着李应迟和老陈。


    李应迟哪能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去接人是假,想趁机出去探险出片才是真。虽然大雾天的丛林有些恐怖,但同时也是难得一遇的刺激体验,提一盏风灯行走在深浓雾色中,氛围感大片这不就来了。


    营地附近是安全区域,让他们在附近玩玩倒也没什么。李应迟叮嘱了两句让他们戴好GPS手表,不能单独行动,不能走出营地范围,就放他们去了。


    他和社群运营组的员工们也向营地各个方向出发,确保客户们不离开他们的可控范围内。


    大雾降下,气温骤降了几度,李应迟戴上一副羊绒手套,没背背包,只提了一盏风灯就轻装出门了。


    踏出营地,才发现雾色比营地里看到的还要浓。即便有风灯在,也只能勉强照见身前一米左右的景象,再往前,就是深浓幽暗的雾色,有如实质般沉沉压下,将白天充满生机的丛林衬得鬼气森森。


    其他几个方向隐隐传来客户们又害怕又兴奋的笑闹声,李应迟莞尔,心里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他侧身闲闲倚着一颗高大的树,等待着客户们玩耍尽兴。树干粗壮漆黑,雾色中看不清是什么树,只隐约有一股好闻的木质香气,在潮湿的环境中更加浓郁。眼前流动的雾气像一场轻盈散漫的雨,李应迟望着望着,突然有些想抽烟。


    他摸了摸口袋,翻出烟和打火机。烟还是整包未拆封的,是他出机场的时候顺手买的。他如今抽烟的频率低了不少,也没刻意去戒,只顺其自然地在想抽的时候来上一根。


    他撕开包装,借着风灯看到烟盒上写的是藏文,他还是第一次抽藏烟,在这样下着大雾的林间。李应迟觉得自己有点理解客户们的想法了,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氛围感?


    打火机还是那只银白色的打火机,金正嘉花几千块给他买的那只,用习惯了,李应迟也懒得换。他按下打火器,荧蓝色的火苗蹿升,像一朵深林中沐浴月光盛开的静谧小花。


    烟被点燃,荧蓝色的小花凋谢,橘红色的星火明灭。李应迟随手把风灯挂在身旁的小树枝上,吸了一口烟。藏烟有些呛人,但尚可接受,李应迟缓缓吐出一口雾白的烟,漫不经心地看着它向上爬升,与周围的雾色融为一体。


    周围有些安静,安静到李应迟能听见烟丝细簌燃烧的声音。他很少有彻底放空的时刻,可此时,在漫天大雾的深林中,他难得什么都没想,只任由自己思绪放空,安静享受一支烟。


    烟有点受潮了。李应迟半垂着眼帘,感觉睫毛上也结了一层雾,水汽压着他的眼皮,似乎想要把他也一并侵吞,变成雾的一部分。


    细簌的声音渐渐响了些,夹杂一点轻微的噼啪声,李应迟慢了一拍才回过神,想起烟丝是燃烧不出这种声音的。


    这应该是脚步踩在落叶和枯枝上的声音。有人正从他身后走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来人已经从背后贴上了他。


    身后的人从雾中来,浑身泛着凉,呼吸打在他耳边,冰了一下他的耳朵。


    一只带着潮气的手从他腰间环过,又沿着他凝了水露的冲锋衣摸上来,抓住他夹着烟的手。他的手腕被轻轻扯动,抬到肩膀的位置,紧接着肩头一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的肩头,咬上烟尾,深深吸了一口他的烟。


    风灯被吹得嘎吱晃动,来人比他矮些,李应迟微微侧头,扫见光影摇曳下,一簇浅金色的发丝。


    藏烟对李应迟来说尚能接受,对没抽过烟的人却有点太烈了。身后的人吐出烟雾,猛地咳嗽了两下。


    李应迟等他平复了,才淡淡笑了笑,“怎么,想学抽烟?”


    金正嘉胸膛贴着他的后背,脑袋依旧搁在他的肩头,又轻扯着他的手腕,把烟递回他嘴边。


    “想学,李组长可以教我吗?”


    李应迟没有回答,就着他咬过的齿印,吸了一口烟。


    心脏背后,相贴的位置,跳动似乎快了一拍。李应迟再次侧过头,这次幅度大了些,脸颊贴上了金正嘉冰凉的脸颊。


    “学会了吗?”


    唇齿间的烟雾随着他的话语逸散而出,尽数喷洒在金正嘉的脸上。


    金正嘉握着他手腕的手紧了一瞬,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他的名字:“李应迟……”


    呢喃。痴迷。无可救药。


    像林间深浓的雾,铺天盖地。


    李应迟没有再说话。


    意外吗?或许吧。但好像,也不是那么意外。


    按照他的预想,花歧岛那晚之后,他用最粗暴的方式打断了一场精心准备的告白,金正嘉的情感应该会冷却,甚至会反向变成讨厌。


    就算这些都没有,至少,也不应该继续加深。


    可是,在崧云镇相遇之后,金正嘉虽然表面上对他冷淡了许多,有些东西却从未变过。


    他的视线永远都在追逐他。


    在崧云镇,在花歧岛,在挪威,甚至更早,在初遇的那一天,深夜的办公楼里。


    意外吗?或许吧。但好像,也不是那么意外。


    金正嘉向来如此,不是吗?他无条件地听他的话,无条件地追逐于他。


    因为无法不听他的话,所以他放弃了告白。因为无法放弃追逐,所以他不再听他的话。


    他会乖乖的不告白,却不会乖乖的不喜欢他。这就是金正嘉和他分开一个月后,给出的答案。


    李应迟侧靠着粗壮的树木,伫立于漫天大雾之中。


    鼻尖是木质香和烟草混合的潮湿味道,背后的身体始终没有离开,风灯轻晃,投下一小片朦胧的暖黄,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相贴之处潮气散去,逐渐变得温暖,金正嘉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传到他的胸腔之中。


    理性来说,此刻将人推开,重新敲打警告一番,才是最高效的做法。


    可是或许因为李应迟刚才放空了片刻,眼下思绪还有些未散的疲懒,他一点都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随便吧。


    至少,抽完这支烟之前,再待一会儿吧。


    第46章 摇曳的绒花4


    中转营地的一块空地上,燃起了篝火堆。


    李应迟刚刚和老陈一起,赶小猪崽似的把散在营地四周的客户们赶回了帐篷,林间突如其来的大雾让这群年轻人有些兴奋,李应迟费了些工夫才把大部分小猪崽都赶回笼。剩下的几只已经提前回来了,正乖乖围坐在篝火边欣赏刚才拍的大片。


    美院的学生们也都平安抵达营地了,他们从山雾中穿行而来,浑身冒着潮气,此时大多数都围着篝火堆烤火。这次的经历显然让他们也很兴奋,正滔滔不绝地分享造桥工程有多壮观,以及雾中潜行有多酷。


    “小迟哥!”蓓蓓看到他过来,热情朝他招招手,“快来帮我看看这两张照片哪张好看?”


    李应迟走过去坐到她身旁,凑过去看她的手机。蓓蓓长得漂亮,两张照片都很好看,李应迟看了半天也只看出她头发丝飘起来的角度有点不同,实在挑不出哪张更好看。但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成年人,他深知这种时候女孩子想听的可不是这种毫无决断力的废话。


    “两张都很美,不过这张堪称完美。”李应迟随手指了一张。


    蓓蓓高兴地晃了晃手机,“小迟哥我就知道还是你的审美靠谱,我也更喜欢这张!刚才我让盛炎挑,他居然说两张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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