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正嘉一时哑然。他没想过,李应迟和方又谨竟然从学生时代就认识了。
“今天躺在灵堂里那个,是方又谨的父亲。在我和方又谨18岁高中刚毕业那年,他被方又谨的母亲一刀捅进心脏,命大没死彻底,成了植物人。”
李应迟开口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金正嘉瞪大眼睛,联想到刚才方又谨外婆朝李应迟的叫骂,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我爸死得早,在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因为登山时发生山难,没等到救援死了。”李应迟吐了口烟圈,声音平静,“我妈很爱他,很长时间没走出来。我上高三那年,她遇到了方又谨的父亲,方建明。”
“她和方建明是老乡,曾经在一个村里长大的,按现在的话叫作<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后来各自背井离乡外出打拼,断了联系,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重逢,才知道彼此都在h市安了家。”
“方建明性格忠厚话少,却对我妈表现得十分照顾,处处关心我妈。他对我妈说,他的妻子几年前病死了,他孤家寡人一个,所以很能理解我妈的处境。我妈渐渐信任他,把自从我爸去世之后就无处宣泄的无助和苦闷,全都告诉了他。”
“那段时间他时常出入我家,给我和我妈带礼物,和我聊学习,和我妈聊跳舞,偶尔也吃顿饭。他很守礼,从不多待,每次抢着洗完碗就走了。那时候我和我妈说,方叔叔人挺好的,如果是他来当我爸爸,也挺好的。我妈没说话,但我看得出,她有些动摇了。”
金正嘉紧贴着李应迟坐着,握着他的右手始终没有放开。
“他骗了你们。”金正嘉说。
李应迟的烟燃了一截,夹在指间,袅袅萦萦。
“是啊,他骗了我们。”他轻声说,“直到那天我喊方又谨来我家玩,他当着我们的面喊方建明爸爸的时候,我们才知道,方建明从一开始就骗了我们。”
他浅淡地笑了一下,“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当方建明隐瞒家室追求我妈的时候,方又谨在学校里向我告白了。”
金正嘉的手指动了动,将李应迟的手握得更紧。
“你和方又谨,那时候已经……”
“嗯,那时候我已经和他在一起了。”李应迟眸色沉沉,像是陷入回忆。
“方建明追求我妈的事情被撞破之后,方又谨的母亲傅云霞就疯了。听方又谨说,她身体本就不好,常年被病痛折磨,成夜成夜无法入睡。身体的病痛导致她的精神状态也很差,情绪时常突然爆发,突然崩溃。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方建明才把我妈当成了逃避现实的出口。”
长年累月照顾一个生病的妻子,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听着她被疼痛折磨的申吟,承受她精神崩溃时的宣泄,这样的生活彻底消磨了方建明曾经的爱意,转为对无力改变的现状的痛恨,以及寻求刺激、渴望逃离的冲动。
金正嘉皱眉,“可就算丈夫有出轨的心思,也不至于……”也不至于杀人吧?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对付渣男,真的值得吗?
李应迟沉默良久,直到手中的烟都燃尽,才再次开口。
“那天,方建明给了她一份离婚协议。我不知道方建明对她说了什么,她的精神状态很糟糕,痛哭着找到我家,想要当面和我妈对峙。”
“她闯进来的时候,我在房间里……方又谨,也在我的房间里。”
那天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18岁的李应迟自觉考得不错,心情很好,正准备开始享受他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前阵子方建明的事情闹得家里乌烟瘴气,爷爷奶奶特地住到他家,一边照顾他高考,一边照顾情绪低落的妈妈。等到他一考完,爷爷奶奶坚持要让妈妈出去散散心,把人带出去旅游了。
李应迟本想跟着去,但想到方又谨的日子恐怕比他更不好过,又不舍得走了。于是前脚家人刚出门,他后脚就把方又谨喊来了他家。
等到人进了家门,房门一关,两个18岁的少年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没有家长的二人世界意味着什么。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彼此心意相通爱意正浓的时候,高考的压力刚刚释放完,自然而然的,就开始释放另一方面的压力。
两个少年窝在卧室的单人床上,毛毛躁躁,磕磕绊绊地交换了彼此的第一次,短暂的休战之后,又很快战火重燃,进行了第二次,第三次……
他们彻底沉浸在了爱欲的世界中,只觉此刻是世界上最畅快最幸福之人,未来世界广阔,精彩纷呈,他们一定能牵紧彼此,挂云帆,济沧海,破万难,扶摇直上,前路坦然。
直到卧室的门被闯入,身上的被子被掀开,一脸呆滞的傅云霞站在床边,对上儿子情欲未褪的眼睛。
傅云霞崩溃的尖叫久久不停,绝望疯狂,歇斯底里,像要生生将脏腑都沤出血来。
方又谨刚刚还灼热的身体瞬间冷得像块冰,李应迟胡乱给他穿上衣服,拉着他逃出了那间卧室。
他们一路漫无目的地奔跑,跑到汐湖边的一处角落,方又谨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李应迟抱着他低声安抚,两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许久许久,直到渐渐平复了心情。
方又谨说担心母亲,李应迟就答应陪他一起回去看看。李应迟家在h市市区,方又谨家在桐栖村,相隔甚远,两人奢侈地打了车过去,等到的时候天色都已经暗了。
方又谨让李应迟先等在门口,自己推开家门走进去。家里静悄悄的,没开灯,好像有股奇怪的味道。方又谨叫了声妈,没人应,又叫了声爸,也没人应。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灯。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奇怪的味道是什么。
是血。
刺入眼帘的是一片鲜红,客厅地板上,到处都是血。血泊之中有两个人,躺在地上没了声息的,是他的父亲方建明,拿着菜刀坐在一旁的,是他的母亲傅云霞。
傅云霞转过脸来看他,轻轻笑了笑:“小谨,你回来了。”
方又谨手脚冰凉,一动都不能动。他或许该过去看看父亲是否还活着,他或许该安慰母亲没事的,但极度的恐惧之下,他率先叫出口的却是:
“阿迟……阿迟!!!”
傅云霞的笑容缓缓褪去,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方又谨。
“你爸爸说他爱上了宋雨筝,求我放他离开,放他自由,小谨,你爱上了宋雨筝的儿子,是不是也要我放你离开,放你自由?”
“妈……”方又谨眼泪流下来,“妈,我不会离开你的,妈,你只是生病了,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把病治好,好不好?”
傅云霞低下头,“是啊,我生病了……生病了,就该去死啊,为什么要连累活着的人呢?他离开我就可以获得幸福的,我为什么不放他离开呢?”
她大笑起来,笑得歇斯底里,“看啊,我放他自由了!他彻底自由了!”
她手中的菜刀挥下来,劈砍向她的儿子,“小谨,妈妈成全你们!!”
“方又谨!”一声怒喝在方又谨耳边炸响,熟悉的身影挡在他的面前,僵硬的身体被抱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哧——”
刀刃割破血肉的声音。
李应迟的手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深红血液争先恐后溢出,瞬间染红整条手臂。
傅云霞发了疯一般再次举刀劈砍过来,呆滞的方又谨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李应迟,用力撞向傅云霞!
“哐当!”菜刀落地,傅云霞和方又谨摔在了地上。
门外很快响起刺耳的警笛声,是这里的动静引得邻居报了警。
“后来的事情你刚才都听到了。”李应迟抬头望着苍翠的雨幕,“方建明成了植物人,傅云霞判了三年,保外就医,进了精神疗养院。”
金正嘉沉默许久,隔着西装抚上李应迟的手臂。他知道那道疤的位置,他曾亲眼看到过。
16年了,那道疤仍旧没有褪去,它变成粗砺的肉刺,永远留在李应迟的身上。
金正嘉低声问:“那你呢?”
“我?”李应迟想了想,“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和方又谨分手了而已。”
金正嘉望着他的侧脸,久久说不出话。
“干嘛这样看我?”李应迟笑了下,“那种情况下,继续交往下去,对双方的家庭都是一种伤害,所以我提出了分手。方又谨一开始不同意,后来他母亲又失控了几次,他同意了。”
最惨烈,最挣扎,最刻骨铭心的部分,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金正嘉觉得心口闷闷的,缓了一阵才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重逢又复合,是为了成全年少时的遗憾吗?那么深刻而惨痛的经历,难以忘怀也是人之常情吧?可如果真的难以忘怀,如果破镜真的完满重圆了,为什么又再次分手了呢?
“后来?后来我们彻底失去了彼此的联系,直到十年后,再次在黑岚重逢。”
那时候,李应迟研究生一毕业就被招进了黑岚,埋头干了三年,刚干出点成绩,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就听说隔壁部门空降了一个冷冰冰的帅哥。方又谨没有读研,比他早工作三年,积累了漂亮的履历跳槽到黑岚,不出几日就以不近人情的工作作风迅速打出口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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