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破浪而行,停驻在一片澄澈迷人的翠蓝海面,李应迟换好全套浮潜装备,站上船舷,跃跃欲试。


    没办法,老话说,来都来了。


    他以前在国内也体验过浮潜,不过和那种成熟的景区不同,挪威人带他们来的完全是一片野生海域。


    “阿迟……”方又谨站在他身边,显然有些紧张。李应迟很擅长游泳,他身为一个资深社畜身材却保持得不错,得益于他从前三不五时就会去游泳馆游泳。与他相反,方又谨却是个旱鸭子。


    李应迟也曾教过他,在李应迟身边的时候,方又谨勉强能扑腾几下,可一旦李应迟不在身边,他的游泳技术就又倒退回起点。潜水这种进阶版的水下运动,方又谨更是连接触的心思都没有。


    “你跟船长待在船上吧,我和他们玩一会儿就上来。”李应迟说。


    换做以前,他肯定会带方又谨一起下水,就算不会潜水也没事,有他保护着,必然不会让方又谨出什么事。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小金毛说得对,和前男友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分手了还手拉手潜水,多少有点不太合适。


    挪威商务部的几名壮汉已经迫不及待,大喊一声“a!”就一个猛子扎进翠蓝的海水里。李应迟被逗笑,也学着高喊一声“Norway!”跳入海中。


    海水是阳光的戏法,表面上看上去翠蓝澄澈,往下潜了几米就断层式转为深邃的灰。李应迟吐着泡泡穿行在色块之间,眼前幽深无垠,耳边寂静无声,只有色彩不一的鱼群点缀在这块硕大的画布上,用小金毛的话说,就像是不存于规则之内的异世界。


    突然,身边的鱼群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原地悬停一瞬,紧接着急速掉头,四散而去。李应迟不明所以,四下望了望,看见不远处的挪威人正在疯狂朝他打手势。


    李应迟顺着他的手势看去,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看到了什么,等到那些巨大的黑白色块越来越近,他才猛然醒悟。


    李应迟瞪大眼睛,双手垂落身侧,久久无法动弹。


    是鲸群。


    十几只……不,四五十只虎鲸破开海水色块的分界,像一艘艘敦实的小艇,上下穿行,掠水而过。


    一只幼鲸跟在鲸群后面,经过李应迟身边时好奇地绕着他游了一圈,优雅的鳍蹭过他的手臂。李应迟情不自禁抬手想摸一摸它,幼鲸却仿佛听到了妈妈的催促,飞快窜回虎鲸家族浩大出行的队伍之中。


    鲸群遮天蔽日,蓝与灰之间,李应迟独自漂浮,仰望诞生于冰川与深海的生灵。


    游艇上,方又谨站在船舷边,遥遥凝望这一幕。


    来自海洋馈赠的奇景,美好而又惊心动魄的瞬间,他和他爱的人分明近在咫尺,却一个在水,一个在岸,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


    经历了鲸群的意外之喜,挪威人显然十分得意于这次完美的接待安排,李应迟心情也很好,一群人可谓宾主尽欢。


    挪威人的车停在地下车库,车库昏暗,李应迟打开车门上车时,眼前突然黑了一瞬。


    他脚步微微停顿,方又谨在身后问:“怎么了?”


    李应迟摇摇头,坐上了车。


    车子启动,方又谨似乎有些不放心,又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刚才潜水上来,大家都挨个去游艇上的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李应迟花的时间比他们都长。


    车里的几个挪威人注意到他们的对话,也都凑过来关心。


    李应迟歪了歪头,犹豫了下还是如实道:“刚才从海里上来的时候,我好像被一个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说着伸出左手。


    方又谨皱眉,“我看看。”


    李应迟说:“地下车库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等出去再看吧。”


    车内静了一瞬。


    方又谨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微微发抖,“我们已经驶出地下车库了,现在外面……”


    还没到日落时分,外面天色一片明亮。


    第21章 快乐的磷火2.5


    李应迟愣了下,他眨了眨眼睛,没一会儿,感觉眼前的昏暗慢慢散开了些,于是又使劲眨了眨。


    “他手上的伤口看上去像被水母蛰的,虽然那片海域遇到毒水母的概率很小,但……”车上的挪威人仔细端详李应迟手背上的一个小红点,脸上露出些担忧的神色。


    方又谨深吸口气,沉声道:“去医院。”


    “也许不用。”李应迟缓缓说,“我好像恢复了。”


    他眼前一点点亮起来,视线中是几个挪威人关切的脸和方又谨异常难看的脸色。


    但显然,他刚才突然的失明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几人统一无视了他的意见,驱车前往医院。


    好在,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李应迟的手上确实被毒水母咬了,但毒性不强,不会对人造成什么损伤,只是会导致暂时性的夜盲,代谢几天便能完全恢复了。上车的时候就是因为环境昏暗,短暂引发了一下夜盲的症状。


    李应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说实话他今天很开心,不仅因为谈成了合作,还在潜水时遇见了鲸群。本该完美收尾的一天,却因为他的一点小问题,害大家白紧张一场。


    “晚上这餐我们来安排,一定要让这些挪威人吃得尽兴。”李应迟对方又谨道。


    方又谨显然还有些担心他的身体,“要不然改天再请他们?你今天这样还能喝酒吗……”


    李应迟不在意地摆摆手,“暂时性夜盲而已,医生也说了,除了关灯之后看不见,其他没什么影响。”


    他看着方又谨的神色,语气软了些,“方副总,我今天高兴。”


    方又谨向来拿李应迟没有办法,更别说是这样的李应迟。


    他叹了口气,“我去安排。”


    “就安排在酒店的餐厅吧,方便些。”李应迟嘱咐。


    驱车回到酒店,李应迟先回了趟房间。金正嘉睡得正熟,李应迟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烫,拿体温计测了一下,和早上一样,38度。


    床头散落着喝光的热水,吃了两粒的退烧药,和吃了一半的粥。粥是中午的时候李应迟点的一家中餐厅的外卖,特地加钱让老板现煮了送来的。小金毛表现还不错,东西吃了,药吃了,觉也睡了,热度虽然没退下去,但好在也没有高起来。


    李应迟犹豫了下,决定再观察一晚,明天还不好转再带人去医院。他把床头收拾了一下,重新加满热水,把新买的一份粥放到床头,就转身出了房间。


    下楼时正好遇到要回房间的方又谨,他手里还提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本厚厚的项目书。


    “餐厅都安排好了,你先过去,我回房间放一下东西。”


    李应迟点头,刚要转身,方又谨又叫住他。


    “那个实习生怎么样了?”


    “在房间里睡着呢,应该没什么大碍。”李应迟说。


    餐厅里,挪威商务部的人都来齐了,虽然只是一天的接触,但几人对李应迟这个海勒的朋友显然十分有好感,在看到李应迟摆出整整齐齐几瓶透明颜色的中国酒之后,好感值更是到达顶峰。


    李应迟虽然工作上需要应酬的时候不少,但混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有自己的一套应酬法则,他不想喝酒的时候,可以有一百种方法在不损人情面的情况下逃酒,而他想喝的时候,往往谁都拦不住他。


    今天显然就是这种时候。


    方又谨看了看双眼亮晶晶显然是喝高兴了的李应迟,又看了看一群面红耳赤舌头打结的挪威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挪威人一开始还颇为客气,谈话间还顾虑着甲方和乙方的身份,但一瓶国产酒下去,是人是鬼都得吐露真心。李应迟和方又谨以前在国内酒桌上就配合默契,可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对付几个老外更加不在话下。方又谨甚至都没怎么开口,李应迟随便侃几句,就把挪威人哄得要和他称兄道弟,掏心掏肺。从挪威的奇闻趣事到商务部的八卦秘辛,再到每个人的家长里短,交代得清清楚楚。


    “Lance,你呢?”一个挪威人刚刚哭诉完自己被女友抛弃的经历,抹了抹哭红的眼睛,打着酒嗝问李应迟,“像你这、这么有魅力的男人,不可能被、被人分手吧?”


    小巧的酒杯荡在李应迟指尖,他笑眯眯望着酒杯,回答:“怎么不可能,我刚被分手呢。”


    几个挪威人都发出不信的声音,“为什么跟你分手?对方不爱你了吗?”


    李应迟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是哦,恰好相反,他很爱我,所以要和我分手。”


    挪威人面面相觑,“Lance,我们不懂,既然他爱你,为什么还要跟你分手?”


    李应迟转酒杯的动作停下,他把酒杯举到眼前,漆黑的眼眸浸润在透明的酒液中,微微扭曲,分不清是深情还是漠然。


    “问得好。”李应迟笑着说,“人一旦陷入爱情,就会下意识把爱称斤计量,企图寻求平等,当这种平等没法被满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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