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准也是一样。
因为经历过类似的悲剧,因为他的一切噩运都因它而起,他打心底抵触契合度这三个字,所以时时刻刻提防着每一丝不属于自己、不是发自本心的欲望和冲动。
可是现在,事情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温嘉语这个人真的很好,他单纯,炽热,有一颗水晶一般剔透的心,不吝对身边每一个人释放最好的善意。
他带给谢准的温暖,比太阳更多。
这样的人,就算被整个世界偏爱也不奇怪。
那谢准呢?
他想给温嘉语的偏爱也是正常的、是顺理成章的、是理所应当的吗?
他无法确定,他是已经不知不觉掉入了信息素契合的陷阱,还是真的为温嘉语这个人偏了心。
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谢准短暂地出了神。
片刻,他很轻地眨了下眼睛,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嘉语好像有点意外谢准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没有迟疑,也没有思考斟酌,他看着谢准的眼睛,一字字清晰认真地告诉他:
“因为你值得。”
等温嘉语和谢准回到教室,屋里唯一愿意跟他们一起认真学习的罗栀意已经被绑进了另外三人的游戏对局。
罗栀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菜鸟,另外三人急需队友,根本没有嫌弃的资格,只能临阵磨枪,围一圈临时对她进行三对一教学。
也正因为他们闷着头忙着教学,才没人有空好奇他们两个人为什么在外面待了这么晚才回教室。于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变成了温嘉语和谢准两个人的小秘密。
温嘉语知道谢准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不然也没办法独自将他那个只剩了两个人的小家撑到如今。
但不脆弱不等于不会难过,不等于不需要别人的关心和偏爱。
温嘉语敢打包票,谢准一定已经习惯于忽略自己的需求很久很久了,久到他已经默认了自己什么也得不到,久到他的生命里根本没有“情绪价值”的概念。
所以他才不懂怎么接受别人的好,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得到过这些东西了。
至于温嘉语为什么会意识到这些……
因为温嘉语被肯定、被偏爱、被鼓励的时候,从来不会问为什么。
人只有得到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时会问为什么。
温嘉语不需要别人的答案,他知道自己值得。
但谢准不知道。
这倒也没关系,不知道就由他来说就行,一遍不够就说两遍,说到谢准不再问为什么为止。
这对于他来说并不难。
今天的课下得比较早,因为温嘉语以超高正确率通过了谢准的随堂小测,得到了提前下课的资格。
周六,大家都没事儿,人到得也全,几个人一合计,觉得就这么散伙太亏了,于是临时决定一起吃顿晚餐再各回各家。
聚餐地点选在了补习室附近的一家美蛙鱼火锅。
那家火锅是渝宁出了名的老字号,每天只有晚上开门,还不能提前预定,但就算这样,他家生意也还是火爆得来晚一会儿都排不上号。
也就他们几个人今天去得巧,正好赶上老板开门,这才能赶着第一批用餐,占一张店外的大桌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着一学期快要结束,冬季也如约而至。而让人对入冬有实感的不止变低的气温,还有变短的白天和变长的黑夜。
比如,明明他们在桌边坐下时天还是亮的,可等到菜上了桌,就在大家吃吃聊聊的时间里,天色迅速暗了下去,沉入一片暗色。
不过,等老板打开店外的灯,暖白色的光就又为他们照亮了一方天地。
桌子中间的火锅冒着腾腾热气,和香味飘在一起的还有他们说笑的声音。
他们六个学生也聊不来太深奥的话题,说来说去也就围绕着平时的校园生活、柯珂的游戏段位、罗栀意家里对她的严格要求……等等。
罗栀意和其他几个人其实不算很熟,也就是偶尔在食堂遇见、一起拼桌吃过几次饭的同学关系。是今天温嘉语叫了她一起学习,他们才能凑到一起。
但少年人的感情来得就像龙卷风,一起打一把游戏吃一顿饭就能变得坚不可摧,如果有了能一起吐槽的人和事,那在速度上还能超级加倍。
比如罗栀意仅用半顿饭的时间就露出了真实的自我,她绘声绘色连说带比划地向在座各位讲述了家人对她仪态身材的严格要求,以及对她高雅兴趣特长的定向培养,并向他们展示了自己一个顶五个的惊人饭量。
“你们知道我每天过得多苦吗?我爹妈除了规定我学校大考成绩不能低于班级前五年级前二十以外,还要我学钢琴芭蕾小提琴,从周一到周天排得满满当当!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能出来吗?因为我实在不想跳舞了,我故意摔一跤,跟我爸我妈说我脚扭啦好疼呀!他们总不能逼一个瘸子跳舞吧,这才取消了我周六的舞蹈课,我才能出来放松放松。”
“哦——”听到这里,安寸心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是不是老用这一招啊?难怪上回有次在食堂看你一瘸一拐的呢,我们还说你练舞真辛苦,搞半天是为了逃避高雅舞蹈自己摔的。”
罗栀意撇撇嘴,挺直腰杆,一脸“我厉害吧”。
“说真的,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那种架子特大特骄傲特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校园女神,但少女,你今天实在令我大开眼界。”柯珂朝罗栀意竖起大拇指,给予真诚的赞美。
“确实厉害,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合着你平时在学校天天吃草都是在装,一放飞自我了丫比我三顿吃得还多。”石敢当望着罗栀意面前叠起来的三只曾经盛过蛋炒饭的大碗,目瞪口呆。
“其实我还没吃饱呢。”说着,罗栀意一点不委屈自己,看服务员来了,立刻又多要了一份面条当主食。
“你长这么瘦,那么多东西都吃哪儿去了?”温嘉语瞅着她,随口问了一句。
说话时,正好服务员端上来一小份红糖糍粑问要放到哪儿,温嘉语举了下手,把小盘子接过来,顺手放到了谢准面前。
柯珂用他鹰一般的眼睛捕捉到了这一画面,当场原地应激:
“凭啥放他面前,温嘉语?你别的朋友也想吃!”
“别的朋友想吃别的朋友自己点呗,这糍粑这么小一点单人份哪够分,这是我给他点的!”
“那你为什么不能给别的朋友都点一份?一碗水端平,雨露均沾不行啊?”
“我答应了他要请他吃甜的不行啊?我是一个家长带了五胞胎出来团建还是咋的,跟朋友吃个饭还要端水?”
“你……!”
“没关系。”
谢准垂眸看着小盘子,又扫了柯珂一眼,淡淡开口:
“想吃就给你吧,本来就是我插足了你们的友谊,我是外人,是后来的,大家能接纳我我就已经很满足很幸福了,不能再多占一份不属于我的红糖糍粑。”
“……”一起玩了这么久了,大家早就熟知谢准的套路,但突然被他来这么一下还是会起鸡皮疙瘩。
作为冲突的发起者,事件的主人公,柯珂首当其冲:
“谢准我觉得听你这人说话特没劲……”
谢准弯唇笑了笑,没说话。
温嘉语却不愿意了:
“没劲什么?你要糍粑人家大方给你你还说人家没劲?哪儿有你这样的?”
“卧槽,你别是当真了?”柯珂瞪大眼睛:
“你听不出来他在故意茶我啊兄弟?”
“茶什么茶?我就听着你在欺负他!”温嘉语当然知道柯珂和谢准都是在开玩笑,那他也要在混战中给谢准撑个腰。
柯珂不可置信地捂住心口:
“……完了温嘉语,完了,一切都变了,以前你恨谢准的时候我为你冲锋陷阵,现在你却和他站在同一战线来打击我,你真让我觉得陌生!我看你就是被契合度蒙住了眼睛昏了头了,他说什么你都当真!照这样发展下去,哪天我一扬手他一摔倒你都得揪着我的领子问我为啥打他是吧?!”
“那你说你闲着没事儿在他面前扬手干啥?遇到事情能不能多找找自己的原因?瓜田李下懂不懂啊?”
“……”柯珂真是受够了。
他良久无言,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三十七度的嘴这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安寸心看着热闹,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摇头叹气:
“来,让我们把世界调成静音,聆听柯珂心碎的声音。”
桌上人十分配合地都安静下来,一时只剩了周围几桌客人说笑的声音,与他们这桌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众人的静音模式最终是被一道语音铃声打破的。
温嘉语摆在手边的手机进了一通视频通话,听到声音,谢准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好瞧见屏幕里显示的一只小白鸟头像,备注写的也是“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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