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焕对这个新名字笑不出来,他哦了一声,低声问:“一定要改名字吗?”
王彩仪和陈园园对视一眼,王彩仪柔声问:“你是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
柏焕不语,摇了摇头,名字好不好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姓陈,只想姓柏。
姓柏的话,柏猪根,柏狗根,都可以。
柏木山这时候接完电话走回来了,他坐下后,叹了口气才将筷子拾到手里,用闲谈似的口吻说:“明珍晚上就回来。”
“今晚?!”柏星吓了一跳,想到大哥那个不苟言笑的冷面模样,他说话都不利索了,“不、不是说忙完了案子再回来?”
“重要的部分他已经解决,剩下的移交给律所其他律师,我让他不急着回,他心里记挂着苔米和小辰,一定要赶回来。”柏目山说。
柏焕则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刚才我给他打电话都不接呢。”
“他忙,还要时时看你有没有给他电话呀?”成月清像平日里一样嗔怪小儿子,话出口了,才想起手边的才是亲生,立马夹了块红烧肉到柏辰碗里,“小辰,你大哥晚上就回来了,到时候可要记得叫大哥,他是个看重规矩的人。”柏辰点点头。
陈园园见这一家人相处幸福融洽,“苔米和两个哥哥感情很好呢。”
柏焕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这个亲生父亲,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让自己说不了话。
成月清哼了一声,说:“谁知道感情好不好,小囡野得很,他大哥大学时候要谈女朋友了,女生来了家里,他把人撵走了,让他大哥恋愛泡了汤。他小哥,喔现在不该叫小哥,该是二哥,他趁他二哥睡着,给他二哥染了只绿头,活像个乌龟!”
一屋子老少笑起来,就连真少爷柏辰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柏焕把排骨咬碎,低头吐到碗里,像个辩手似的做足了准备,“那个女生背地里打电话让我听见,说金龟婿快上钩了,我看不惯。二哥是自己想染绿头,他不敢,怕你们骂,才推到我头上的。”
“你那时小小年纪,还晓得金龟婿哦?”王彩仪惊讶地问。
是亲生母亲搭话,柏焕又不做声了。
一桌子人看似吃了顿其乐融融的饭,饭后几个大人又移步到屋后花园的室外亭子里喝茶,柏焕没有跟着去,他站在通往花园的屋檐下,一直在打量着那两个生下自己的人。
在日光鼎盛的夏天,柏家花园的每一根草都经过仔细的打理,陈园园和王彩仪虽然也是装扮过后登门,却还是与这寸土寸金的豪宅格格不入,前者强装自然,后者少见多怪。柏目山坐下不到一刻钟就借口公司有事离开了,只留了成月清待客。成月清是个典型的小布尔乔亚,眼底虽是瞧两人不起,却掩饰得很好,让两人误以为自己很受贵太太欢迎。
柏焕坐上一旁的秋千,又让小保姆阿秀给自己泡壶绿茶来。
阿秀说:“太太喝的红茶,小少爷不如也喝红茶?”
“好的绿茶比比皆是,喝什么红茶,真是蹩脚。”柏焕淡淡道。
阿秀忙道:“那还是喝徽州的茶?”
柏焕点了点头,一本正经说辛苦阿秀了。
阿秀很快端着茶来,柏焕连喝了两口,她还没走,柏焕疑惑地抬起头,看见阿秀泪流满脸。
“阿秀怎么要哭?”柏焕问。
“太太好狠的心,竟然同意让你跟着那对公母回去,你看他们两个,衣服皱巴巴,鞋子灰扑扑,让你跟着他们走,十有八九要过苦日子,我心疼你!”
柏焕慢慢收回视线,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浓郁的茶汤,“苦日子本该就是我过,没什么好说的,要不是他们把我跟亲生的弄错,我还喝不上阿秀泡的茶呢。”
见柏焕苦中作乐,阿秀心中更是难过了,咬了咬牙,“我要跟你走!”
柏焕知道这是阿秀的一时激动之言,当不得真,于是也没应她。
阿秀接着说:“只要等到大少爷回来,他会为你做主。”
“我跟他感情又不好,再说,他现在也不是我的亲大哥,要做主,也应该是给柏辰做主。”
阿秀心中不忍,“可是,小少爷你究竟是他一手养大的啊。”
说到亲手养大,柏焕心中生出怨气,幼时他们父母都忙,柏明珍比他和柏星大上十来岁,就和家中管家保姆一起照料他和柏星两个,柏星害怕柏明珍,上了三岁,有事就只找管家和小保姆。柏焕不怕,吃饭要柏明珍喂,睡觉要柏明珍讲故事,柏明珍放了学,更是要第一个抱起柏焕玩抛起来又接住的游戏,在柏明珍上大学以前,柏焕和他的关系是家中最亲近的。
而柏明珍在上大学之后,却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与家中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冷血动物,其中也包括柏焕。
柏焕计算,他已经快十年没进过柏明珍的房间了,不让他进,真是了不起。
上一次和柏明珍见面,还是大半年前的除夕,柏明珍草草吃了顿饭,丢下给家里人的红包就走了。而距离柏焕上一次叫他大哥,也是快十年了。
柏焕叹了口气,使阿秀去帮自己切份水果来,他要吃雪瓜。
“哎。”阿秀随即转了身,还没迈步出去,就听身后哐当哗啦一连串响声,她忙转了回去,只见桌子上茶壶倒了,壶盖翻着,冒着热气的茶水泼了大量在柏焕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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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焕烫伤了,正好柏家有家庭医生,因此陈园园和王彩仪不再急着要接亲生儿子回去,要等柏焕伤好得差不多了再来接。
两人走时,把柏辰也带走了,柏焕瘸着一条腿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相送,看他们先后上了一辆过了时的比亚迪车,想到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没提成,就先把钱带走。
回到房间后,柏焕拉出两个行李箱往里装行李,从阿秀口中他得知陈家的房子位于南城最老的那片居民区,虽然是面积最大的户型,可也只有不到九十平,他会有自己的房间,只是不再有自己的衣帽间,所以他无法把自己全部的衣裳带走。阿秀也知道这一点,她进来说:“需要带走的东西,太太会安排专人来整理打包送过去的,小少爷不需要自己动手。”
“她跟你说的?”
“太太刚刚跟我说的。”
柏焕皱皱鼻子,盘腿坐到了地毯上,“由奢入俭难,不如什么也不带的好。”
“那怎么行?!”
柏焕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厌恶被他人安排着过活,还是对母亲已经打算好如何送自己离去而感到寒心,他伸腿踢了一脚行李箱,赌了气,“不要了,什么也不要了。”
阿秀惊叫了一声,“小少爷你小心腿上的伤!”
又没有烫得很严重,柏焕满不在乎,更何况还是他自己故意把茶壶弄倒的,他想在家里多留一些时间,至于延长的这些时间用来做什么,柏焕不知道,他甚至都没有再离开房间的打算。阿秀出去了,他依旧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尾的沙发,打开电视,下巴抵在膝盖上,看了两集风骚律师后,歪着头睡着了。
柏家是南城的高门豪户,柏家祖上就阔气,到柏目山这一代更是了不得,只不过柏目山在三四个兄弟里最张扬,早早地就从祖宅里搬了出来,和一家子在院里尘嚣的豪华庄园居住。成月清亦有自己的产业,她是南城新式的大小姐,衣食住行都要最洋气。夫妻俩也算是志同道合。
到了新生一代,大多虽还还在求学进修,可他们家的柏明珍年纪轻轻,就已是国内外响当当的律所合伙人,年创收一度达到五千万美金。前两年柏焕和柏星还在为最后一口水果谁来吃而斗嘴的时候,柏明珍已经成为了证监会的专项法律顾问。
这样的柏明珍,饶是小时候与家中兄弟再亲密无间,长大了,距离感总要生出来,就连他一手带大的柏焕,也不例外。
南城的法国梧桐负有盛名,柏家自然也在自家庄园的几条大路两旁栽种满了法梧,巴掌大的树叶在晚风吹拂下被路灯照耀得如同绿色的玻璃碎片。两束车灯从远处以一种更强势的姿态替代了路灯,车灯中间的车牌是国内最早一批购入者,车也是老式的银色大众,司机在驾驶座正襟危坐,副驾驶是空着的,这辆车真正的主人刚刚在后排座位结束了一场视频会议。
这段时间里,柏焕睡觉的姿势从靠着沙发变成了直接蜷缩在地毯上,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四仰八叉睡在他搽过药、光裸着的大腿边上。
柏家起居生活的房子大得很,被鲜花绿树湖水小河众星捧月着的独立别墅,七七八八的房间加起来到现在还有柏焕没踏足过的,家中佣人众多,却都有自己的动线,几乎不会出现在主人跟前,柏焕身边也就阿秀不同。
所以就阿秀能来敲他房间的门,敲门几声,柏焕没醒,睁了眼又闭上了,阿秀想到小少爷冷冷嘲讽真是了不起的模样,不敢再敲,扭身走了。
柏焕睡得安稳,这几天他一直没睡好觉,不敢睡觉,像有把刀子悬在头上,刀子迟早要掉下来,但等着它掉下来和已经掉下来还是不一样,今天这刀子掉下来了,让他头破血流,可总算是能睡着了。
这一觉又不知睡了多久,柏焕满足地睁开眼,窗帘中间的那片落地窗显示着外面的天还没有亮,不知几点钟。
“醒了?”房间里突兀地响起一道男声。
柏焕受惊,兔子一样跳起来,身上的毯子掉了,多半是来人给他盖上的,旁人不敢扰他睡觉的。
柏焕站在沙发旁边,转了半圈,看见坐在台灯旁边的柏明珍,晦暗的胡桃色的眼睛不知已看了自己多久。
大半年不见,柏焕一时不敢认,男人明显风尘仆仆,西装革履,修直的身材在此时放松地折在坐椅里,比上一次见到时更令人深感不亲近。
“柏明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柏焕紧张地问。
“十一点多钟。”
“现在几点?”
“凌晨两点。”
柏明珍揿灭了台灯,把房间的主灯开了,瞬间大亮,少年站在吊灯底下,忍不住抬手用手背挡住眼睛,柏明珍看着他,上面是高级纯棉面料的衬衫,下面是短裤,大腿上红的是伤白的是药,他站起来,说:“明天不要阿秀做了,让她去球场拔杂草。”
“你开阿秀做什么?”柏焕听见自己的人被动了,立刻放下手,跑过去拉住对方,他在柏明珍面前最敢呲牙咧嘴,身高矮大半截也不服输,昂着头,“今天送走我,明天送走阿秀,后天送走小禾?”
柏明珍把柏焕的手拿开,“她工作失误我才开她,你以为是为什么?”
柏焕眨了一下眼,长长的眼睫毛一扑一颗泪珠。
柏明珍问他,“为什么要哭?”
柏焕眼中伤心,心里烦乱,哽咽着说:“他们要把我跟亲生的换回来,过两天我就要走了。”
“走去哪里?”
“我亲妈那里啊。”
“柏家不是养不起你。”
“他们不让柏家养的嘛。”
这种事情,谁也没有办法,大家都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苦要受,柏焕也没真指望柏明珍能帮他,只是他平时就见柏明珍的面不多,要换回去了,怕是再见不着了,他想,起码离开之前,要再和柏明珍见一次面。
再要一些压箱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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