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便?”
谢熠重复一遍这个词语,觉得还挺有意思,很少有人敢对白昼说这样的话,尤其在前世,在他亲手杀死王座之后。
在某个瞬间,他甚至怀疑那群异能者将他看作成了新的“王座”。
实力强大,身居高位,无可反抗,他们将慕强的性质刻骨入髓,哪怕表面应承着公正平等的理论,实际的行为却截然相反。
谢熠突然笑起来。
“你说得对。”
他不以为意地弯起眉眼,“王座这种人,确实不值得在意。”
“污染指数高得超标,揍人又狠,背刺人类毫不犹豫,转身就投奔向污染,连解释都不给。”
“没有人会喜欢他,又凶又吓人。”
谢熠语调平静地陈述道。
异能者口中凶残恐怖的王座,真身其实一点也不恐怖,更不具备任何对等“王座”名声的压迫感。
相反,青年甚至清瘦过分。
漆黑的发,苍白的脸,撇开王座这个名头,简直比异能学院最为孱弱的低阶学员都要纤细脆弱。
偏偏又凶得要命,一脚能把白昼叠加上渊灾一起踹出三里地。
哪怕在前世,在王座战力最为鼎盛的时期,谢熠数次和青年正面对战时都在想,对方该去医院调理调理,至少把自己喂胖点。
明明应该很好养才对…
谢熠的理智重新占据高地。
对啊,王座已经死了,夜宴不过是陈述事实,他生什么气?
神经病一样。
还是说仅仅因为他讨厌王座,连对方的手下也要一起欺负?
夜宴什么都没做,倒是他先去质问,这确实不应该,万一吓到小孩,多不符合价值观。
谢熠转过身,彻底丧失和少年交谈的兴趣,他准备去员工休息室继续摸鱼,最好能睡一觉。
谢熠无意cos王座替落城的人当爹当妈,填补能源池已经算他看在王座的面子上做的最后一件事。
这个时间线的白昼等阶不算顶尖,短时间内释放太多灵能,哪怕是他,也不算轻松。
落城的未来肉眼可见的一片悲催,他只是想来看看王座,可一点不想跟对方一起陪葬,趁早修养好身体,离开落城才是关键。
人群却突然变得喧嚣,异能者疯狂朝门口位置挤来,形成一堵人墙,恰好挡住谢熠的去路。
“雾止!”
“是雾止大人回来了?!”
慕强的本性刻进这群异能者的骨子里,像雾止这样出身底层,性格温和又平易近人的存在,在酒馆异能者中人气很高。
和王座的风评截然相反。
谢熠被拦住去路,心中躁意更甚。
他总觉得今天诸事不顺,明明只是想睡个觉,先是被夜宴拦住,又被雾止的这群无脑粉丝挡路。
谢熠对雾止没有任何好感,蓝发青年责问他为什么杀害王座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他暗啧了一声,幽幽看着酒馆中混乱的人群,不以为意地想,雾止又有什么资格来抨击他?
酒馆里传出的关乎王座的谣言,只多不少。
青年管不了,或许管过,但并没有成效,但既然连他自己都做不到,何谈有脸来指责他?
谢熠望向人群中央的水系异能者,瞳色漆黑深不见底。
好烦,他想,要不要早点处理了,凭什么雾止就有理由站在王座身边,替青年来指责他?
他以为他是谁?
雾止并没有察觉到这股混在人群中的视线,他被太多人围住,只是用异能将人群推开:“安静。”
没有反应,他不得不加大声调:“肃静!”
青年语调明显不对,酒馆中的异能者才意识到什么不对:“怎么了老大,发生了什么事?”
“落城屏障撑不过今晚。”
雾止扫了眼这群被保护得过分不谙世事的异能者,已经说不出是指责亦或者麻木。
他闭上双眼,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从今天开始,酒馆里不允许讨论任何与王座有关的话题。”
话音落下,宛如两记重锤狠狠砸到酒馆异能者的头上。
前半句话被直接忽视,屏障有白泽世家维护,怎么可能破碎,有人条件反射地反问:“凭什么不能聊王座,难道他就有特权?”
之前聊了那么久,也从未有人站出来阻止过。
他话音未落,却对上青年淡然过分的蓝瞳,无端背后一毛。
“王座已经死了。”
雾止绕过他,朝吧台位置走去,扫了站在人群边缘的谢·让王座生了10个·熠一眼。
谢熠一挑眉,更觉稀奇。
“酒馆中禁止传播虚假情报。”雾止意有所指道,“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我希望以后不会再犯。”
他看向其他还愣在原地的异能者,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觉得无论说什么也没用。
禁止议论高阶,是异能者圈子中被默认的潜规则,议论都不允许,更何谈是传谣。
如果王座真的脾气差,酒馆中所有参与过讨论的异能者,不会有一个能走出落城。
在a阶这个绝大部分异能者根本无法理解,更无法触及的等阶,会解锁属于自己的领域。
作为顶尖a阶异能者的王座,领域足够覆盖整个落城,领域中所有直呼其名的声音,都会被听见。
直至成为无法逃离的梦魇。
雾止曾问过王座,为什么不管管这群人,他不明白青年持有这么高等阶的异能为何却无所作为,执拗地坚持一个原则。
青年却只是说:“低阶和普通人都能被议论,难道仅仅因为我等级高点,就能让他们闭嘴不成。”
傲慢得令人发指,雾止气得半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毁了,他儿子都不会这样气他。
雾止冷声道:“他们是有讨论你的权利,但没有人拥有造谣传谣的权利。”他差点就要将“王座”列入酒馆讨论的违禁词名单。
最终,青年拦住他,轻飘飘地将一切一笔勾销:
“他们只是被压得太狠,压力太大,在他们眼中,我是高阶,是和高层站在一起的高阶。”
“其他高阶都不准骂,但情绪总得有个出口。”
“更何况敢反抗高阶,不也值得鼓励吗,他们反抗的不是王座,只是一个邪恶至极,欺压他们的高层的代表罢了。”
雾止听出青年的言下之意。
在普通异能者眼中,早就默认了王座和高层同流合污。
更何况就算去解释,又能解释什么,不会有人相信他。
记忆中的声音变得模糊,雾止从人群中拎起隐隐意识到不对,想要跑路的黑发实习生。
他想着,至少现在,不会跳出第二个王座去阻止他狠狠管教这群没脑子的傻子了。
真好。
“你和王座交往过?”
雾止掐着谢熠的耳朵,走向员工休息室,微笑着问,“王座抛夫弃子,将你丢下后就独自离开?”
“还顺带给你生了十个?”
“哎哎哎,疼!”
谢熠猝不及防地被拽走,对上少年从吧台上探出脑袋,好奇张望的眼神,他龇牙咧嘴地好不容易把耳朵救回来。
谢熠双手环胸,微笑着反问:“怎么,不可以吗?”
青年理直气壮的程度,着实是见多识广如雾止都前所未闻,他的表情逐渐冰冷:
“我和王座认识了五年往上,他身边从未有过亲近的人。”
雾止压着怒气。
酒馆中的异能者不过外人,也就作罢,但谢熠是他手下的员工,竟然也造谣到王座头上,作为青年的好友,他不可能不管。
雾止看着谢熠,越发失望,对方来应聘时嘴上说得滑溜,品行却如此不堪,造谣了王座,方才还调戏他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林宿。
王座从当初被暗鸦世家培养的少年,到后来的调查官,从来都洁身自好,上哪里去生十个孩子?
凭借顶尖的异能天赋,甚至一度被暗鸦世家的家主收养为义子。
惊才绝艳,如高悬夜空的明月,很难不吸引人的视线,却从未有人能够触及。
而今,谁都要来踩一脚。
雾止闭上双眼,尝试平缓心情,恍惚间,少年仿佛站在异协的门口,身边带着年幼的孩子。
在雾止还任职调查官的时候。
“为什么要把孩子留给高层?”少年质问他,“他们根本就不会好好养,只是想用他来威胁你。”
“世家的那几个神经病朝他身上泼冰水,我都看见了!”
少年将年幼的小孩护在怀中。
“你这个当爸爸的怎么不管?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欺负?难道他就活该低人一等?”
亦或者到后来,水色离开异协,改名换姓加入月兔酒馆时,青年替他,替如此懦弱又无能的他处理好一切事项,还是站在那里,姿态一如既往的平静漠然。
“一路走好。”他说。
雾止望向谢熠,笑容丝毫没有变化:“王座从未有过亲近的人。”
哪怕他曾经试图哄着少年喊两声哥哥,都被义正言辞地回绝。
说什么他不会有其他哥哥,哪怕雾止从未见过王座身边有其他陌生的,能被称之为哥哥的人物。
“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接触了王座,我却无所知晓。”
雾止盯着谢熠,明明是在笑,语调却越来越冷,“我希望月兔酒馆的员工中不会有撒谎成性,肆意传谣的存在。”
谢熠淡淡地抬起眼。
他听出雾止的言下之意——如果无法做出解释,那就请回吧。
哪怕重启了时间线,青年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维护王座。
他倒是不理解了,王座这个能把人往死里揍的暴-力狂,到底有什么值得维护?
当初他被王座追着打的精神损失费,雾止难道会赔吗?
背着他和王座这样交好,王座一死就义正言辞地来前来责问,雾止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
心底无言的怒气越来越盛。
谢熠抬起眼,对啊,雾止凭什么觉得他能代表王座来指责他?
王座死时,他又出了几分力?
谢熠似笑非笑地问:“老板,为什么你觉得我在传谣?难道你和王座的关系好到了他和谁上过床也要告诉你的地步?”
实习生的语气太过肯定,雾止一愣:“什么?”
谢熠笑盈盈地转着手里的刀片,嗓音甜得发腻,就像切实在回味什么,以一个真实伴侣的身份。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腰,每次稍微碰到,就抖得那样厉害。”
“咬着我的肩膀,牙尖嘴利。”
他分明是想要帮忙上药,代价是隔了半夜,肩膀还疼得发酸,现在想起来还隐隐作痛。
“明明怕痛,却什么都不说。”
谢熠笑容越发灿烂。
他当然没说谎,至少这三句话,雾止使用再精确的测谎类灵器,都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月兔酒馆的所有调酒师,都自带类似的灵器。
谢熠可以确定,雾止用了,因为很快,青年就缓缓睁大双眼。
“哦。”半晌,雾止重复道,“这样啊,生十个,对,十个…”
谢熠饶有兴趣地看见青年转身撞到门框,又被门槛绊了一跤,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往回退。
“你先休息。”
雾止看了看打着哈欠的谢熠,不知想到什么,视线僵硬地避开谢熠肩膀位置,终归是顾及员工和老板的身份,提醒道,
“落城的屏障撑不了太长时间,三十分钟后小宿会来喊你。”
“你跟着林宿一起走,日后跟他做事,该教的他都会教。”
“我还有事情需要处理。”
“好的老板,我都听着呢。”
谢熠状若认真地点着头,视角的余光瞥向休息室折叠床。
雾止的声音时而遥远,时而很近,过度损耗过灵能的身体一直在提醒他,必须要休息。
谢熠打着哈欠,坐到床上。
这个世界的白昼不比上个世界,如果是巅峰时期的谢熠,别说是填一个能源池了,把王座一起填池子里也轻轻松松。
但现在的白昼,也只是刚升高阶。
雾止似乎还在说什么,谢熠露出机械的笑容:“我知道的。”求别说了,让他睡会。
声音似乎真的更遥远了,但还是往他耳朵里钻。
青年应该是呢喃着自言自语。
“你和王座的关系既然这样亲近,那更应该知道那些针对他的舆论,大部分都是谣言。”
“异协和世家逼他逼得紧,连工资都扣押过,饿极了就只能在房间里自己给自己熬糖浆,拿些水果放里面裹上一圈,味道很奇特。”
“叫什么冰糖葫芦,之前从未听说过,也不知道是上哪学的。”
“那些事他从没做过,旁人说说就算了,如果连你这么亲近的人也一起指责他,他肯定要伤心。”
不知想到什么,雾止嗓音发哑,可惜谢熠没死过朋友,着实理解不了对方的悲哀。
他只是发自内心地共情起孙悟空来,如果异世界要评选一个唐三藏的最佳扮演者,那非雾止莫属——他到底上哪来的这么多话?
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谢熠认真地听着,哪怕他什么都没听进脑子,也假装听清般点着头:嗯,老板说得是。
雾三藏终于走开了。
谢熠这才得了安眠,躺在床上,嘈杂的,咕嘟咕嘟的响声却从隔壁的后厨传来。
“吵死了。”他啧了一声,爬起床,朝后厨看去。
员工休息室和后厨只隔了一个玻璃门,似乎有人在后厨的灵磁炉前煮着什么,隐隐看出是少年的身形,影子很淡,淡得近乎于没有。
谢熠起身,走到少年身后,对方只是搅动着锅里的糖浆。
谢熠打着哈欠,又问:“晚上吃糖做什么,要长蛀牙。”
“不吃要饿,糖热量高。”
少年语气有点委屈,带着发软的鼻音,撒娇一般。
“哥,你说的那个人人平等的世界,是真的,不骗我,对吗?”
“对。”谢熠听到他这么回答。
现实世界,人人平等。
但他似乎给少年编织出一个过分美好且偏执的幻想。
要知道哪怕在法治社会,也依旧有特权阶级存在。
他觉得他应该住嘴。
至少现在,这样毫无根据的幻想只会把对方推向绝路。
那些无脑的低劣异能者去死就好了,凭什么有资格享有平等的权利,甚至还要带走他的…
所以他为什么要欺骗少年,仅仅要给自己塑造一个阳光正直,积极向上的形象?
“你听我说,他们…”
谢熠将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想要把对方搂入怀中。
但落了个空。
谢熠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灵磁炉,淡定地眨了眨眼,记起来他是不是忘开火了,之前煮糖浆时。
夜宴总喜欢给他派这样的杂活,他摸点鱼也无可厚非。
谢熠打开火,顺时针,极其平静地搅动着糖浆,他又想,其实他也不是不能原谅王座,摒弃其他,王座的为人处事他挺支持的。
可是王座做什么都好,为什么偏偏要害死他的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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