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老师,你说要是这个孩子伤好了还是一直没人来领养,之后会怎么办啊?”


    蒋禾看向坐在长椅上的男孩,有些忧心忡忡地问站在一旁的盛嘉。


    “大概会被送去<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院吧。”


    盛嘉心中叹了一口气,犹豫片刻,还是朝男孩走了过去。


    他发现对方只是安静地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并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在草坪上到处疯跑。


    “子斐,在干什么呢?”


    盛嘉坐在长椅的另一侧,笑眯眯地问。


    周子斐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几道没完全愈合的擦伤。


    盛嘉也不恼,就这么沉默地坐着,陪他一起看院子里那群追着球跑的孩子。


    过了很久,久到盛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周子斐忽然说:“他们都怕我。”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淡。


    盛嘉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男孩的侧脸线条已经有些锋利了,下颌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不在乎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怕你,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周子斐终于转过头,那双眼睛颜色很浅,在阳光下几乎像是透明的。


    他看了盛嘉一眼,又迅速移开,嘴角扯了一下:“反正都一样。”


    盛嘉没有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


    “吃糖吗?”


    周子斐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没有动。


    盛嘉把糖往他那边推了推,起身离开了。


    第二天,盛嘉又来了。


    周子斐还是坐在老位置,长椅上的那颗糖不见了,但盛嘉没有问,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放在同样的位置。


    这次周子斐看了他一眼。


    “你每天都带糖吗?”


    “是啊。”


    盛嘉像是没有察觉出周子斐的疏远,弯弯的眼睛笑起来,语气轻快地说:“因为我喜欢甜的。”


    周子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不喜欢甜的。”


    “那你喜欢什么?”


    周子斐没有回答。


    盛嘉也不勉强,只是把那颗糖收回来,第二天换成了一小包咸味的饼干。


    周子斐看着那包饼干,终于伸手拿了过去,他拆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你为什么总来找我?”


    他忽然问,嘴里还含着饼干,声音有些含糊。


    盛嘉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和你做朋友。”


    周子斐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没有人想和我做朋友。”


    他的声音闷闷的。


    “那是他们,我和他们不一样。”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整整一周,盛嘉每天都来,带不同的零食,说几句有的没的,不强求周子斐响应,也不在意他的冷淡。


    直到一周后,盛嘉照例坐在长椅上时,周子斐突然开口:“我是看着我爸妈死的。”


    盛嘉转头看他,男孩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裤缝,指节都泛白了。


    “海难的时候,我爸妈人都坐在了救生艇上,但最后还是留在了船上。”


    “他们本来可以上来的,位置够的,但却把位置让给了另外两个小孩。”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亲眼看着他们在海里慢慢消失不见。”


    盛嘉的心忽然揪紧了,只是回答:“子斐,你的爸妈很爱你……”


    周子斐猛地抬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掉眼泪,那双形状锋利的眼睛里,盛嘉第一次看到了除了冷漠之外的东西,是委屈和藏了太久的难过。


    “那他们为什么不活着来爱我?”


    这个问题砸在盛嘉心上,疼得他一时说不出话。


    “他们选了别人,没有选我。”


    “不是的……”


    盛嘉的声音比他想象中更沙哑,他伸出手,先是揽住周子斐的肩头,又轻轻握住周子斐攥紧的拳头,把那指节泛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用自己的掌心贴了上去。


    周子斐的身体瞬间僵硬了,盛嘉温暖而带有香气的怀抱,让他无所适从,本能地想要推开,却在触到盛嘉温热的掌心时,又卸下了所有的力气。


    “你爸爸妈妈不是不爱你。”


    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们是太爱你了,他们知道,只要你能活下来,他们就满足了。”


    “可他们死了……”


    “所以他们把命都给了你。”


    盛嘉收紧了手,感受着那只手在自己掌心里慢慢放松下来。


    “你活着,就是他们还在,你吃的每一顿饭,走的每一步路,以后认识的每一个人,过的每一个年,都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我不想他们死——”


    周子斐再也忍不住,眼泪随即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他把脸深深埋进盛嘉的肩窝,压抑着呼吸声哭了出来。


    “我知道……”


    盛嘉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声音温柔地哄着:“我知道你不想,但这不是你的错,子斐,你听清楚,这不是你的错。”


    怀里的人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近乎凶狠地攥着盛嘉的衣服,像是怕他也会消失一样。


    那天傍晚,盛嘉去院长办公室办了收养手续。


    “你确定吗?”


    院长看着他,有些意外。


    “这个孩子脾气不好,之前来看过的人家都说他太难相处了。”


    “我知道。”


    盛嘉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工工整整。


    “你一个人带着他,会很辛苦的。”


    “这个我也知道。”


    他合上活页夹,语气温和。


    当盛嘉走出办公室时,周子斐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男孩看见他出来,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盛嘉走过去,弯腰和他平视:“走吧,回家。”


    周子斐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回家?”


    “是啊,”盛嘉伸出手,“以后你就跟我住了。”


    男孩低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很久,就在盛嘉几乎以为他要拒绝时,周子斐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指节上还有没消下去的淤青。


    盛嘉默不作声地收拢掌心,很快握紧了周子斐的这只手。


    回去的路上,周子斐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盛嘉的侧脸,又在盛嘉看过来时迅速移开目光。


    盛嘉假装没发现,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着男孩的节奏。


    走到家门口时,周子斐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盛嘉回头看他。


    男孩站在台阶下,仰着脸看这扇陌生的门,表情有些茫然。


    “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盛嘉心里一酸,他走回去,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周子斐。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你的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床单是你喜欢的红色,窗台上还放了几盆花。”


    周子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红色?”


    “猜的。”


    盛嘉笑了笑,站起身,再次把手伸向他。


    “进来看看?”


    这一次,周子斐没有犹豫太久,他把手放进盛嘉掌心,跟着他跨进了那扇门。


    屋子里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淡淡的饭菜香,是盛嘉提前炖好的汤。


    玄关处摆着一双崭新的拖鞋,红色的,鞋码刚好是周子斐的尺寸。


    “先换鞋,然后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周子斐低头换上拖鞋,跟着盛嘉穿过走廊,经过厨房时,他偷偷看了一眼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锅,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盛嘉听见了,却没有笑话他,只是说:“等下放好行李,我们就吃饭。”


    卧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时,夕阳正好从窗户洒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暖橘色。


    被子铺在床上,看起来格外松软,窗台上的小花正开着,细碎的白色花瓣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周子斐站在房间中央,手指轻轻抚过床单的边角,又摸了摸窗台上那盆小花的叶子,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盛嘉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一张秀丽的脸庞带着浅浅的笑意。


    “因为你需要……”


    他摸了摸周子斐的头。


    “而我刚好可以。”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周子斐坐在餐桌前,捧着盛嘉给他盛的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氤氲中,他的表情终于不像之前那样紧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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