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达米安,鹦鹉,和童话故事:从前有一座孤岛,孤岛上有一个孤零零的小男孩。
“所以,别忘了带上核桃!”
这是佐伊留给他的字条上的最后一句话。要是达米安早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话,他会在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假装自己看不懂英语。
事实上,他现在就很想假装自己不懂英语。因为身边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五岁的小孩正围着他吵吵嚷嚷,攻击他的耳膜。这个充斥着高饱和配色家具和玩具的房间无情地折磨着他的审美。还有核桃在他们头顶亢奋地飞来飞去,羽粉簌簌直掉。
“…可是佐伊就会那么干。”
“佐伊每次都会那么干!”
“佐伊也不会凶我们。”
“求你了——”
“我又不是佐伊!”达米安没忍住瞪了一眼吵得最大声的家伙。小男孩接收到那道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绝对不算温和友好的眼神,立刻缩着脖子瑟瑟噤声。
“我没有‘凶’你们。”看着那孩子的神态,达米安干巴巴地解释道,“菲尔德没有告诉我,角色扮演是…故事时间的必要环节。”
啧,她当然不会告诉他了,菲尔德完全是在故意隐瞒,她知道他不会答应这个。达米安说不好这是场试炼还是陷阱,要是早知道自己有此一劫,他说什么也不会答应帮她照看这些拖着鼻涕的福利院小孩。
要是有人问他佐伊去了哪里,达米安也已经做好准备要对此大肆抱怨一番。可惜没人问他这个问题,小孩子们似乎全都对此心知肚明——佐伊要么有事要忙,要么就是在和杰森约会。无论是哪个,孩子们都很懂事地乐见其成。
而这一次的缺席是源于:陶德在另一个城市给菲尔德买了块地,这两只爱情鸟要飞去看自己崭新的爱巢。
达米安对此不是很开心。菲尔德最常住的地方是冰山酒廊,其次是孤儿院里的一个单独房间。她在钻石区有间自己的公寓,再加上陶德的几处安全屋,和韦恩宅侧翼他们两个的房间…他们已经有了这么多地方可以留宿,何必还要在别的地方置产?
这问题让达米安感到困扰。他没法带着满腹疑问入睡,于是他来到…潜入了冰山酒廊的顶层房间。
毫无疑问,他吓了杰森一跳——当你刚舒舒服服洗完澡,正准备和躺在床上的女友(噢,现在可以说是未婚妻了)缠绵一番。结果推开门发现你法律意义上的弟弟正坐在房间里盯着你…还吃光了你为了晚间活动准备的补充体力的美味小食。
杰森当然会*&#吓一跳了。
“恶魔崽子?这个点儿了,你在这儿做什么呢?”杰森的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他本来指望佐伊帮他擦干呢,但现在达米安在这儿,而且很显然,心事重重。杰森不确定突如其来的秀恩爱会是个好主意。
“你们为什么要搬走?”达米安开门见山地问。他已经琢磨这个问题琢磨了一晚上,想出了无数种开场白。最后他还是决定直白点,就像他希望能得到的答案一样。
谁跟他说我们要搬走?杰森朝佐伊挑起眉毛。佐伊回他一个“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耸肩。
杰森不会说自己是个投机主义者,但他绝对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招惹自己兄弟的机会。他简直一秒都没犹豫:“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要是你想的话。”
“嗤。别说蠢话,陶德。”达米安不耐烦地拍开杰森正朝他伸过来的手。他可不会离开哥谭,这两个人也不可能是认真的…达米安不自然地抿着嘴唇,转向佐伊求证。
“我们的新房子很大。”佐伊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我们肯定能在五间儿童房里分出一间留给你住的。”
接下来的一周,杰森都在懊悔自己当时怎么没想办法把达米安的表情拍下来——他像见了鬼一样盯着佐伊,不自然地频繁眨着眼睛。然后僵硬地看向杰森,一副马上要骂出脏话又拼命忍耐的模样。
“你们想要五个孩子。”达米安重复道。
“是啊。”杰森把话说得像真的一样,“三个男孩,两个女孩。要是其中两个是双胞胎就更好了。”
“令人作呕。”达米安咬着脸颊里的软肉,“你们不能——你不能…你让她…”
这就是他们要离开哥谭的真正原因?他们认为哥谭不是个适合养育孩子的好地方,所以才……
“我们没打算搬走。”佐伊轻巧地滑下床,挪到了沙发上,挨在气鼓鼓的达米安旁边,“只是偶尔会去度假。或者你可以当成是…嗯,房产投资?”
杰森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你真该看看你刚才的表情,恶魔崽子,绝对是无价之宝!”
达米安用力翻了个白眼。
“所以,没有五个孩子。”他才不会说自己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的确有五个房间,而且的确有你的份。”佐伊说,“你随时都可以来这里,或者去那里。或者我的公寓还有杰森的安全屋,就像回家一样。”
嘁,就好像这样就能弥补他们两个刚刚的恶作剧一样!达米安板着脸,一言不发。
“承认吧,小鬼,你其实心动了,对吧?”杰森还在坏心眼地继续添柴加火,“现在我有理由相信我是你最喜欢的兄弟了。”
“做梦去吧,陶德。”达米安凶狠地瞪他一眼。
当面质问陶德和菲尔德的乔迁决策是个坏主意…达米安绝不承认自己是被菲尔德的那些好话冲昏了头脑,所以才迷迷糊糊地答应她在她不在哥谭的几天里去照看几次孤儿院的孩子们。
至少,要是早知道他得穿着树叶做的衣服在一群幼儿面前手舞足蹈地讲故事,他就绝对不会答应。
“可你带来了核桃。”一个小女孩高高举起胳膊,指着在他们头顶盘旋的白色鹦鹉。
因为达米安也压根不知道核桃是这个环节的主要演员!他还以为佐伊是需要他带着它出门散步…大概吧,就像艾斯和提图斯那样。
这是个陷阱、圈套,菲尔德利用了他对她日渐消减的警惕和与日俱增的信任,害他落到和这群不依不饶的小怪物们共处一室的可悲境地。
要是他不讲故事——准确来说,不一边扮演故事里的主人公一边讲故事,这群小怪物是不会放他离开这个房间的。
但是,他干嘛要在乎呢?他完全可以无视所有幼儿失望的目光和泫然欲泣的表情,把他们的眼泪抛在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干嘛要在意这群和他几乎素不相识的小孩的心理健康。何况一星期不听故事也闹不出人命(除非有谁哭到窒息),等菲尔德回来,他们可以想怎么讲故事就怎么讲故事,菲尔德肯定会满足他们所有不讲理的愿望。
“可是佐伊说你会讲给我们听的。”另一个小女孩说,她已经有点泪汪汪了,“她说,她专门把这个故事留给了你,只有你能讲好它。”
“她还说你是个了不起的戏剧大师。”一个男孩一边说一边蹭着鼻子。
陷阱,绝对的陷阱。他是个训练有素的刺客,最好的罗宾!他才不会在面对这么明显的陷阱时……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达米安抓起那件各色树叶做的衣服——或者披风,绝对是件披风——套在了身上。猜也知道一定是菲尔德亲手做了这件可笑的装备,但愿她检查过这些树叶,确保上面没残存着可能致病的虫卵或细菌。
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合力竖起一块纸板做成的背景板立在他身后,上面画着天空、海滩和棕榈树。
一个孩子给他递上了一本十六开彩色绘本。标题用卡通字体写着“如何成为一只鹦鹉”。封皮上画着三个躺在沙滩上仰望天空的身影,一个穿背带裤的女孩,一个披着树叶的小男孩,还有一只鹦鹉。
这的的确确是本“绘”本,不是什么书店里能买到的印刷出版物。每一页都是马克笔彩绘,手写文字,最后手工锁线装订成册。
画技还不赖。达米安心想。虽说是卡通风格,也足以看出画家扎实的绘画基础。线条简洁却传神,色彩鲜明却不庸俗。但这种程度的艺术作品,他也能轻松应付得来。不过,眼下还是专注于故事上吧。
达米安翻开了第一页。
【从前有一座孤岛,孤岛上有一个孤零零的小男孩。】
【但小男孩不觉得他很孤独,就像他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小男孩一样。】
【他认为自己是一只鹦鹉。】
达米安抬起胳膊,勉为其难地扑扇了几下。一个智力障碍的男孩,独自生活在孤岛上,真是典型的童话故事。他不是听着童话长大的,却也知道那些“经典”作品中不乏相当荒谬的内容。
【这座岛上有许多鹦鹉,也只有许多鹦鹉。】
达米安套上一只五颜六色的鹦鹉手偶。这只手偶的颜色…就像有人随手抓了几片布,压根没管配色和审美就胡乱缝到了一起。手偶的鸟喙里塞满了棉花,还有两个亮晶晶的塑料眼睛,这也没能让它显得有多机灵。
达米安猜这是陶德的杰作。
他将手偶举过头顶,左右挥舞,做出鸟类盘旋的模样。核桃立刻学着他的样子飞来飞去,一只鸟就闹腾出了一百只鸟的气势。
达米安依旧认为核桃和这种表演都属于非必要行为。这个年纪的儿童最擅长发挥的就是他们的想象力,他们听着故事就能在脑袋里演一出精妙绝伦的戏剧。但现在这些小孩却安静地坐在下面,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仿佛他敷衍的演出和那个粗糙的手偶比现代电影工业能做出的最了不起的特效还引人入胜。
他不自觉地坐得更直了一些,提高了一点音量,继续念了下去。
【小男孩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是它们中的一员,尽管他们长得并不相同。鹦鹉们最先发现了这一点。】
【瞧啊,瞧啊。鹦鹉们说。他没有翅膀,没有羽毛。】
【鹦鹉们拍打着翅膀、飞向天空的时候,小男孩只能站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它们肆意翱翔的身影。】
【当你没有羽毛的时候,你要怎么飞翔呢?】
靠超能力,你有超能力的朋友,意志力,私人飞机,或者一张机票。这些鹦鹉们真是相当浅薄,因为能拍打几下翅膀大概是它们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了吧。达米安刻薄地想。
【瞧啊,瞧啊。鹦鹉们又说。他既没有坚硬的喙,也没有脚爪。】
【鹦鹉们啄开坚果的外壳,享用果肉。用力的脚爪抓住树干,啄食树上的昆虫。】
【当你没有喙和脚爪的时候,你要怎么填饱肚子呢?】
就算他有喙和爪子,坚果和昆虫本来也不足以满足儿童每日必须的营养成分。达米安嗤之以鼻。这个故事里的男孩一定是个瘦弱的可怜虫,营养不良,很大可能上疾病缠身。
【我有我的手和我的脚。小男孩说。我会是一只好鹦鹉。】
【尽管他不能飞翔,但他学会了爬树。尽管他无法轻易吃到坚果,但他学会了用石头砸破硬实的果壳。】
这还差不多。达米安翻过一页,略微感到一丝满意。永远别向生活屈服,至少写故事的人,也就是菲尔德,清楚地阐述了这个道理。
【于是鹦鹉们说,好吧,也许你是只还不错的鹦鹉。】
【小男孩不想做一只还不错的鹦鹉,他每天、每天都在努力做一只更好的鹦鹉——最好的鹦鹉。】
渴求他人的认同,真是非常…
理性上,达米安想说“可悲”;但感情上,他知道很少有人能真正跳出他人的认同和评价寻求自我价值。他自己也无法做到。他冀望母亲的注视,渴盼父亲的青眼。所以有人希望得到鹦鹉们的认同…还算可以理解。
【他仍然不会飞,于是他越爬越高,直到能爬到岛上最高、最高的那棵树上去。高到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天空。】
【他仍然没法靠花蜜和昆虫填饱肚子,于是他学会了分辨野果的种类,知道哪些水果他可以安全地吃下肚。】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越来越像一只好鹦鹉的时候。有人来到了这座孤岛上——一个同样没有翅膀和喙的人。她说她是个农场主。】
好极了,他就知道。菲尔德怎么会不把自己写进故事里呢。绘本上的简笔画小人的脸上有一道占据了大半张脸的弧线,那是她灿烂的(或许还有点傻气的)笑容,简直和她本人一模一样。
【小男孩不知道农场主是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常常接近自己。】
【她总是和他待在一起,问他哪里能找到化石、哪里藏着漂亮的金色核桃。她给他带来了孤岛上没有的水果、会咬住舌头的奇怪的水、还有各种各样他从没见过的好吃的东西。】
【她告诉他,他不是一只鹦鹉,他是一个小男孩。她邀请他离开孤岛,去一个更好的地方。一个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东西、能和像他一样的小孩子们呆在一起的地方。】
真是写实的故事。不管在哪,菲尔德都热衷于收集这些无家可归的遗孤。达米安抬起眼皮,扫视面前托着下巴、张大眼睛、流着鼻涕的小鬼们。
“就像福利院!”一个孩子笑着说。
“嘘——安静!故事还没讲完呢。”另一个孩子说。
达米安无视了那些窃窃私语,核桃站在他的肩头,用脑袋撞了撞他的脑袋,催促他读下一页。
【小男孩犹豫着,抬头看向那片他永远都触碰不到的蓝天。他能爬到最高的树上,可鹦鹉们总是能飞得更高。鹦鹉们轻而易举地做着他永远做不到的事,以至于他开始怀疑,无论他怎么努力,他都当不了一只好鹦鹉。】
【如果他做不好一只鹦鹉,他能做好一个小男孩吗?】
【小男孩都应该做什么呢?他问。我不会飞,也没法啄破果壳。】
【农场主温柔地注视着他。小男孩不需要会飞,小男孩跑跑跳跳,这你已经会了。她说。小男孩也不需要啄破坚果,小男孩会用大脑和双手想办法,这你也已经会了。】
【如果我跑得很慢呢?如果…如果我想不出任何办法呢?】
【那么我会停下来等你、和你一起慢慢地走。农场主说。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
【小男孩低着头,思考着这些话。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头顶,是农场主柔软的手掌。】
【她说,你不需要做一个很好的小男孩,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一样喜欢你。】
达米安合上绘本,看向面前的小家伙们。有几个孩子听得入了神,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现在才想起来长长地吸一口气。
“我好喜欢这个故事!”坐在最前面的小女孩最先开口。然后房间里像炸了锅一样吵闹起来,所有人都想说点什么。
“你演得真好!”
“核桃演得更好!”
“要是佐伊在就好了,她应该演那个农场主。”
“没错!要是佐伊在…”
一个坐在后几排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最前面,他紧紧地搂着一只玩具熊(实际上是用咯吱窝勒着那只熊的脖子),这只玩具熊戴着一个皮革做的小面具,穿着颜色鲜艳的罗宾制服。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扯了一下达米安的衣角:“你以后还会再来吗?”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小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吵闹声停止了,没人再继续争论故事里的小男孩会不会去上学,达米安和核桃谁才是更好的表演艺术家。他们全都看着达米安,期待地、紧张地看向他,等着他的回答。
“真是个蠢问题。”达米安说,“我当然还会再来。”
房间里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如此小的身体里怎么能爆发出如此大的能量和分贝,这简直是个未解之谜。达米安依旧认为这种吵闹完完全全是噪音,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噪音似乎忽然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彩蛋1】
虽然今天不是福利院的快餐日,但达米安还是给所有人都买了蝙蝠汉堡套餐。因为他突发奇想问了一句“菲尔德还会带你们做什么”。
事后想一想,“会带我们吃超级好吃的汉堡”这个回答,听起来也像是个陷阱——
【彩蛋2】
达米安扫视了一圈面前的小孩们:“谁是杰克?”
“我!”一只黑黢黢的胳膊高高竖起,小男孩灵活地从一群孩子里挤到他面前,咧嘴一笑,露出摇摇欲坠的门牙。
“很好。”达米安扳住他的肩膀,让他背对着站在自己前面,双手握住他的胳膊,“现在张嘴。”
“为什么?”小男孩不明所以但乖乖照做,汉堡套餐起到了很大作用。
达米安短促地吹了声口哨,一个白色的阴影猛地俯冲下来。杰克只觉得嘴巴里有点怪异,下意识用舌头去舔那个发痒的地方,却只舔到一个小小的缺口。
“噢!我的牙!”他欣喜地叫了起来,“它终于掉下来了!”
核桃落在达米安伸出的手臂上,歪过头,把那颗小小的乳牙放在他手心里。
【…杰克正在换牙齿,但他不肯让我们把线拴在他的牙上。我在tiktok看到了一个视频,有个小家伙养的鹦鹉啄掉了她的乳牙,很有启发。】
【所以,别忘了带上核桃!】
【爱你的:佐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