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叶洄第一次见到这种境界的战斗。
肉眼甚至无法捕捉到那两人的身形, 遁天入地,乘风踏云,山川林野仿佛都在他们的股掌之上。
在此之前, 叶洄从未见过司空炎展现真正的实力,在他印象里, 这位传闻中的“焚天魔君”, 一直是那个被锁在无妄海底,爱好吹嘘当年的, 不靠谱的大叔。
两人的身影在半空划出两道弧光,随后一齐落了地。
司空炎负手而立, 站得笔直;而叶漓央则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 倚靠住一旁的树才勉强站稳。
胜负已分。
“念在你是顺兮父亲的份上, 今日暂且不杀你。倘若日后, 你再有加害我徒儿的举动,今日放过的这条命, 我定会来收取!”
叶漓央的脸色比吞了苍蝇还难看。
他咬了咬牙,终究忍下了, 一言不发地捂着胸慢慢转了身, 消失在密林之中。
叶洄朝司空炎迎了上去:“师父,您怎么会……”
后半句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的师父身子一歪,靠在他的肩膀上才支撑住。
“师父!”
“别吱声,快走。”司空炎低声催促, “小心被你那爹听见了,转头杀回来,我可没法跟他打第二回 了。”
叶洄忙将人搀扶住, 往山野深处去。
渡水的木筏没了,现在只能先藏身进山林里,再想办法绕过黑水泽。
密林中藤蔓丛生,荆条遍地,叶洄索性将人背到了背上,小心地用刀开道前行。
“原本想直接杀了你那犯病的爹,替你永除后患的……但实在有些力不从心,又怕被他瞧出端倪来……”
司空炎轻软无力的声音断断续续自他背后飘来。
“没事,他现在还不能死。”叶洄应道,“他死了,魔界就真的大乱了。”
“咳咳,那只能留给你,日后慢慢对付了……”
司空炎咳了两声,又道:“你们带来的那个烛龙族小子,出来时我让他在岐阳城等着,他性情不大好,只怕将来要吃大亏,过后你带着他时,记得耐心教导,有事多担待些。”
叶洄慢慢觉出一丝不同寻常来,皱着眉头:“师父先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吧。”
司空炎却恍若未闻,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如同飘忽在他耳边的游丝。
“那个青铜铃,是我放在你身上的护身符……”
“从给你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着它被触发的这一刻。”
“好久了,真的是好久了……”
“顺兮。”
司空炎认真地叫了他一声。
叶洄应着,不知怎的,他突然有点不敢回头。
“别难过,往后一切都会顺心顺意的。”
这句话被风轻轻吹进他耳里,叶洄缓缓停下了脚步。
将师父放下来时,寂灭的消散已经开始了。
叶洄望着司空炎阖目安然的面容,微微垂下眸子。
是啊,那锁灵阵压制着他的修为,困了他十几万年之久,强行挣脱束缚,还在瞬息间赶到了千万里之外,怎么可能不付出巨大的代价。
当年的一代枭雄焚天魔君,落幕于无妄海与上古神祇的惊天一战中,而如今的司空炎,却在这片不为人知的深林中,悄然寂灭。
他想起初见师父的那天,巨龙落地化人,举着一个青铜铃,对内心惶恐却强装镇定的他说:“肯叫我一声师父的话,就把这个给你,有了它,往后就能随意出入无妄海底,遇上追杀,只管往这里一躲。”
这些年,他一直把无妄海当做家,无论何时回去,总能看到那个不靠谱的大叔,在那里等着他,叫他乖徒儿,问他又遇上什么事了,怎么想到回来。
现在,他再也回不去家了-
顾暄已经整整七日没合过眼了。
自从发现少和城的守军不知何时撤走后,他就一直这般神魂不守。
迅速分出一队人留守少和城,他带着其余人往东急行数日绕过黑水泽,来到原定大军撤离苍梧之野的路线上,开始搜寻。
这么做无疑有着极大的风险,若遇上敌军,很可能将手上仅存的这支队伍也葬送进去,但顾暄显然已顾不上什么风险了。
叶洄,顾映,岐阳众的大部分人都在那里……
他只想确认他们的安全。
搜寻了数日,陆续有幸存的人归了队,这才得以知晓苍梧之野上发生的事。
听闻大军先后遭遇了三大家族的伏击与合围,顾暄更是发了疯一般,不眠不休,熬红了眼四处搜寻。
第七日傍晚时分,军士终于回报了好消息。
叶洄,找到了。
顾暄正因过度疲乏,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稍作休息,得知这一消息,他猛地站了起来,急急冲了出去。
远远望见前面山坡上,叶述正带着人往这里走来。
顾暄冲到他们面前,脚步趔趄了一下,叶述赶忙将人扶住。
顾暄看向叶述身后,却只见到叶洄一人,面色瞬间僵住了。
“只有你一个?”
叶述朝他摇了摇头,扶着他的手暗暗用力捏了一下,眼神示意他有事回去再说。
可顾暄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全然没注意到这些,他此刻眼神直直盯着叶洄,问:“阿映,阿映她在哪里?”
叶洄皱了皱眉,声音沙哑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顾暄骤然拔高了声音,“分开前,我明明让你看好她的!”
“你告诉我,她现在人在哪里!”
叶述在后面拼命扯他衣袖,示意他别说了别说了。
顾暄挥开叶述,上前一把抓住叶洄的衣襟。
“你们就这样,把一个没有修为、无法自保的小姑娘,孤身一人丢在战场上吗?”
叶洄忽然嗤笑了一声,慑人的碧瞳看进对方眼里。
“苍梧之野为何会变成战场,不该问问你吗?”
顾暄蓦地一愣。
叶洄一拳挥在顾暄肩膀上,后者本已疲惫至极,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直接摔在了地上。
无数的枯叶被震得漫天飞舞,在黄昏时分晦暗的日光中翻旋。
叶洄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
“策略是你提的,路线是你定的,一切不都在你的谋划之中吗?”
“怎么,今日之事,你没能算到吗?算无遗策的千机侯。”
顾暄仰面躺倒在地,面上是一片空白。
是啊,当初他正是觉得那一路相对安全,才让阿映跟随大军走的,可……
“你总说,这都是计策中必要的风险,如今风险的后果当真出现了,却接受不了吗?”
叶洄毫不客气地按住顾暄的肩膀,照着他的脸便是一拳。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下来很容易?我告诉你,我今日还能原模原样出现在你面前,是我师父拿命换来的!”
“你师父?”顾暄空茫的眼神里多出了一点疑惑。
叶洄沙哑的声音低低道:“他为了从叶漓央手中救下我,强行挣脱锁灵阵,神魂受重创,寂灭了。”
“你来问我讨要妹妹,我又该去向谁要我的师父?”
“顾子夜,你告诉我,我该去向谁要,他才能回来……”
顾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像条即将渴死在岸上的鱼,眼瞳里最后一点光也彻底沦为了灰黑死寂。
“青铜铃碎了,我再也回不去无妄海了……”
“再也回不去了……”
叶洄咬着牙,用带了颤抖的声音,低声嘶吼着,接连数拳恨恨地往他身上砸。
顾暄一动不动,甚至连抵抗的本能也没了,任由拳头一下又一下落在他身上,只在最后一下打得狠了时,他微微偏头,吐出一口鲜血来。
叶述见势不妙,连忙上前,从背后使劲拽住了叶洄。
叶洄奋力踢打,扭身挣扎,但他显然也体力不支,到底是被叶述制住了。
早先在山林里找到叶洄时,他身旁立着一块司空炎的碑,而他正在一点点挖着土,想将破碎的青铜铃埋进石碑底下,如同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犬。
那时,叶述便明白,两人今日这一架无法避免了。
叶洄从来不是什么温善理智的人,平日那些随和仅仅是因为他不在意罢了,相反,遇上真正在意的事时,他是个彻头彻尾、不管不顾的疯子。
已经气血涌上头的叶洄,被叶述拼命拉住,终于冷静下来一点,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向倒在地上、宛如一具空壳的顾暄,满眼的悲怆。
“顾子夜,你从前料中了敌人动向那么多次,为什么就不能再料中一次?”
山坡底下的军士被叶述招呼了上来,赶忙搀着叶洄往营地走。
叶述微微舒了口气,上前去治疗顾暄的伤势。
期间,顾暄空洞洞的眼一直木然望着天,连眼皮也没眨上一下。
许久许久,等到叶述治好了他的伤,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搀扶着往回走时,他才终于说了一句话。
他说:“叶述,我与叶顺兮若要分道扬镳的话,你会跟谁走?”
叶述脚步一顿,他知道,这一次再不是逗小孩的问题了。
他垂下眼眸,盯着地面瞧,半晌才道:“一定要选一个吗?”
顾暄深吸了口气,闭上眼,道:“是。”
叶述明白,顾暄这是非走不可了。
骄傲如他,向来不容许自己有任何缺陷与纰漏,在此之前,他也确实从未出过差错。
可这次的误判,以及随之而来惨重的损失,对他来说,是正中他胸口的利箭,是足以压垮他的千钧重负,是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他的愧疚。
他从今往后,再难心无芥蒂地面对叶洄了。
叶述偏头看去,最后一缕弥留的残阳正抛洒在顾暄的侧脸上,他的眉眼棱角分明,孤傲冷硬,像一座空荡荡的孤城。
叶述低下头,声音生硬道:“你知道的,我会选谁。”
最初的最初,他放弃血月谷的安稳生活,选择跟随他们四处奔波,就是因为顾暄的一句“或许有弃子成为了魔君,魔界才能够有所改变吧”。
他想要打破魔界如今僵化的格局,开辟一个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的新天地。
这许多年过去,世事风云变幻,也许叶洄与顾暄早已有了新的目标,但他的想法却一直未曾改变。
“挺好的。”顾暄深深地看了叶述一眼,轻声说道,“你该跟着他的。”
叶洄与现任魔君之间结着死仇,他将来一定会去挑战魔君,然后顺理成章成为新君,叶述选择跟随他,再合情合理不过。
“我将来估计也就是带着军队找处地方,偏安一隅罢了,跟着我,确实达成不了你的愿景。”
叶述沉默不答。
顾暄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明明我才是先认识你的那个,怎么你如今处处都向着叶顺兮。”
“他虚弱期时,还需要我来替他掩护。”叶述也努力开起玩笑,“你若也有,我出于医者仁心,指不定就跟着你走了。”
顾暄嫌弃道:“可别,我才不要像他那样,关键时刻病歪歪的。”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叶述也笑了起来:“有什么不好,从前他克扣你我零用钱,我俩也只能趁虚弱期报复他一下,平日你敢么。”
残阳彻底掉入了群山堆里,再不见一丝踪迹,一弯弦月挂上了树林枝头,清泠泠的月辉洒在了下山的路上,给两人的肩头也落下一层霜华。
沉默地走出了好远,眼见营地就在前边了,顾暄忽然道:“我记得,你还欠我一幅画,对吧?”
叶述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时他画技初成,顾暄向他讨一幅画想挂在自己墙上,他摆起谱来,说得酝酿一下状态,少年人忘性大,酝酿着酝酿着两人就都给忘了。
可自从岐阳起义以来,四处辗转奔波,叶述也再未提起过画笔。
“我都辍笔多年了,如今再画只怕也是一塌糊涂。”叶述皱眉。
“不急。”顾暄摇摇头,笑道,“等天下事定,你若得空了,不妨重新拾起来。”
叶述心道,那怕是得再过几千年,到时候当真还拾得起来?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道:“那你告诉我,我将来画成了,要去哪里寻你?”
“我大概会回到东南方的边陲之地,堕日岭附近的城镇上,那里有我最初的家,等天下安定了,可以来那里找我。”
顾暄沉默了半晌,忽然又道:“若寻不到的话,烧给我也行。”-
顾暄在三日后的凌晨离开了,没有与任何人告别。
他带走了自己的直系队伍,也就是当初留下攻打少和城的这支。
可苍梧之野一役中损失太大,尽管努力搜寻了多日,最后零零散散收拢回来的残兵,人数甚至还没顾暄的多,他这一走,营地顿时少了大半的人,空荡冷清至极。
对于顾暄的离开,叶洄并无多少意外,却对叶述选择留下来稍感惊讶。
“我以为,你同他关系更好一些。”
叶述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说你这两日闷声不响的,该不会已经在心里打算好了,只剩自己一人后要怎么办吧?”
叶洄默然。他确实有在想这些。
叶述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呢,你有什么安排?”
叶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首望向了远处的山野,微冷的山风将枝叶晃得沙沙作响,他的声音落在了风声里。
“我打算去血麒麟族了。”
叶述一时间还以为风声太大,自己听岔了。
“什么?”
“我们经此一役兵力折损太多,还分裂出去大半,就算加上留在岐阳城的那些,剩余兵力只够固守在岐阳城偏安一隅,想要抗衡三大家族,已经再无可能。”
“其实,在你们找到我之前,我先遇上了血麒麟族的人。”叶洄道,“他同我说,若我肯回到族内,仍然能保留自己的人,长老们也会不遗余力地栽培我,甚至许诺,日后将会拥立我取代叶漓央的地位。”
叶述敛起笑,面色沉凝下来:“你这样,就算成了魔君,与一直以来那些家族扶持上去的傀儡魔君又有什么分别?”
“不,不一样的,三大家族害死我师父,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叶洄转过来看向他,幽深的碧瞳如一汪寒潭:“或许日后,我会有诸多身不由己的事,但我能向你保证,只要我在位一天,魔界就绝不会再出现弃子。”
“阿述,我这里前路无比艰险,顾子夜的队伍应该还没走远,你现在出发还赶得上。”
叶述反倒毫不犹豫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我不走。我好歹也姓叶,不是吗?”他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我同你一道去血麒麟族,我倒要看看,他们愿不愿意为了你,将我这个显而易见的异类也一同认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什么?那杂种居然还留在族里?”
血麒麟族赤泉宫内, 五六个血麒麟族少年正凑在一处闲谈,前日刚结束的三大家族年轻一代比试成为了他们热议的话题。
“按族规,比试的最后一名不是要被逐出去吗?我原以为那杂种这回是走定了的。”
“对啊, 他既没有灵力又没有域,凭什么还留得下来?”
一人冷笑一声, 道:“可不是, 长老们也是这般想的,为此还特意将少君派去了外边, 断了他的后援。谁能想到,那杂种上了比试台分明一直在挨打, 却回回都能重新站起来,按规则就不能判负, 那场比试打了整整一天, 愣是给他拖到了少君赶回来。”
另一人啧啧了两下, 摇着扇子悠哉地道:“你们是没见着,那天比试台上满地都是血, 小杂种眼瞅着都要活不成了,却还能慢慢站起来, 就跟鬼一样。”
“嘁。”一人嗤之以鼻道, “什么鬼不鬼的,还不都是靠着少君, 当初也是少君执意留下他,长老们才勉为其难让他一个杂种入族的。”
正聊得兴起,几人忽然一静, 目光齐齐投向不远处。
少年正从那里路过,他一身云白的广袖宽袍,衬得他身形修长, 清贵出尘,脑后的高马尾随着他轻盈的步子微微晃动,发冠上一支血红色的乘黄发簪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
“哟,正说着呢,就来了。”
一人不怀好意地出声叫道:“喂,前面那个!”
少年似乎并未听见,兀自往前,步伐不停。
几人见状纷纷出声。
“喂,叫你呢!聋了吗!”
“外来的杂种!”
少年终于停下了脚步,摇晃的高马尾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一荡,乌黑如缎的发尾落在了他肩头。
少年黑眸里略带一丝冷意,看向追过来的几人,指了指自己:“你们是在叫我?”
“不叫你还能叫谁?”一人语气不善道,“这里还有谁是外来的杂种?”
“你们怎么不在我兄长面前这么叫?”少年眉梢一挑,嗤笑道。
“不过是靠着与少君关系好罢了。”对方听他提起叶洄,更是轻蔑道,“你也就只能依赖少君了,毕竟若不是他,就凭你一个没有灵力的废物,如今哪还能待在这里?”
“哦——那你们怎么没能与兄长交好,是不喜欢吗?”少年黑眸无辜地眨了眨,用状似不解的语气道。
“你……”
这人被他阴阳怪气的语调怼得上了火,一撸袖子,扬手就要挥过去。
少年却不躲不避,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怡然不惧地对上那人。
对方触到他阴狠凶戾的眼神,高高扬起的手微微一顿,想起了前日少年在比试台上的光景来。
当时少年一身的白袍早已被利刃划得破烂不堪,又被血完全浸透,一条一条黏腻的布被紧紧粘在身上,比试台上的每一寸地方,都在少年倒下时染了大片的猩红,但他每每总能在裁判报出最后一个数之前,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青灰双眼,支撑起身子,衣袍在不断地往下滴血,他慢慢站了起来,宛如浑身浴血的恶鬼。
心中一生胆怯,这手就再也挥不下去了。
少年却再度上前一步,一把拧住了对方的手腕,对方痛呼出声,另一只手慌忙拔出短刀,刀尖一下刺进了少年的手背,顿时鲜血如注,可少年却像毫无所觉一般,手上力道不减反增,紧紧攥着,几乎要将对方手腕拗折。
旁边的同伴见势不妙,连忙上前将人拿刀的手臂制住,往后拉开了一些距离。
少年顺势松了手,轻飘飘拭去了手背上的血,转了转手腕,幽沉沉的眼神觑向几人。
“再说最后一次,我有名字的。叶述,叶南扶,叫哪个都行,别再让我听见,‘杂种’这个词。”
其中一人安抚着先前怒气上头的同伴,悄声道:“少君正为家族比试的事生气,要和长老们讨说法呢,这时候跟这家伙起冲突,指不定要被迁怒,还是算了。”
剩下几人听了,想想也有理,便不再纠缠叶述,忍下了这口气,悻悻地转身离去。
叶述立在原地,抬头望了望天。
赤泉宫上方笼罩着一个大阵,不管是箭矢、法术还是风雨、艳阳,都会被其阻隔在外,这里的天空永远白得发亮,见不到一丝云烟,无雨也无晴。
他盯着看了天空半晌,轻轻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曾经的他,还会对这片母亲生长的故土感到好奇,可现在,他竟有那么一瞬间,忽然有些理解叶瑾儿当初的心情了。
现今是漓泽一万九千年二百年,距他离开血月谷,已经整整一万两千年,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累了。
在岐阳众分崩离析后,他跟随叶洄来到赤泉宫的这两千年里,血麒麟族人对他的恶意与排挤从未停歇过。
他明白,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他在来之前已经能预料到了,毕竟自己确实是个异类,又没有叶洄那般纯净的血脉与惊人的天赋,他甚至连灵力都不曾有,还要隐藏自己的域。
叶述从前其实不太会与人骂战。他们三人里,最牙尖嘴利的是顾暄,过去碰到嘲讽、侮辱什么的,往往对方一出口就全数被顾暄怼回去了,根本轮不到叶述出言。
可自从来到这里,面对着族人三天两头的寻衅滋事,他只能慢慢学着以往顾暄的样子,努力让自己在这种场面中不要太难看,终于练成了这般,一出口就阴阳怪气嘲讽人的模样。
但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与人争执冲突,跟那些人吵赢了他也并不会开心。
叶述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刚刚被刺破的伤早已愈合,光洁如新。
尽管比试已过去两天,他浑身上下依旧是麻木的,他也不知道要何时痛觉才会恢复。
虽然死不了,可那些刀刃与术法一个劲落在身上,皮肉不断被划破、肌骨反复被砍断的痛楚,却深深印刻在他神魂之中。
痛到极致,便只剩下了麻木。
即便如此,他也要留在这里,叶洄还没从长老们手里夺下实权,叶漓央也一直暗中派人盯梢着这边,叶洄的处境其实比自己更危险。
他并不想走。
他只是,有点想念血月谷了。
这个时节,血月谷应该进入雨季了,檐下的一串铜铃会被雨水打得叮当作响,血月石构成的山壁在朦胧雨幕里闪着呼吸般的暖红荧光,他会搬个椅子坐在檐下听着雨发呆,淅淅沥沥,叮咚叮咚,什么也不想。
哪怕是从前昼夜奔波行军,最最瘅热焦渴之时,都没有像现在这般想念过血月谷里的雨。
而赤泉宫,不会下雨-
叶述才回房没到半刻钟,叶洄忽然派人来传他过去。
传话的人称,魇猫族使者到访,少君正与使者在正厅会面。
叶洄会见使者,传他过去作甚?魇猫族……莫非与顾暄有关?
叶述听闻,他们分别后,顾暄曾数次带人到苍梧之野搜寻顾映下落,皆未果,后来时间久了,活着的可能已十分渺茫,顾暄便不再来了。
后来,他与叶洄还没回归血麒麟族前,又碰上过几次,军士来报说远远望见了顾暄的人马,顾暄似乎也发现了他们,几次都悄悄地避开了。
这之后,他们来了血麒麟族,就再无交集了。
确实是很久没有听到顾暄的消息了。
叶述思忖了一路,却在跨进厅堂时,目光蓦地滞住了。
厅前立着的少女依旧纤细,却不似当初那般干枯瘦弱,双颊稍稍多了些肉,颧骨和手臂的骨节也不再那么突出了,她裹在一身漆黑的锦缎长裙里,负手而立,身量高挑,线条匀称柔和,竟显出几分曼妙的意味来。
尽管只见过寥寥几面,尽管对方如今气质迥异,他依然在第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
——顾映。
少女也朝他看了过来,显然也认出了他,一双剪水明眸里,露出了与印象中截然不同的一抹嫌恶之色。
叶述还没从怔愣中回神,只听一旁有人抚掌笑道:“看来这位公子也是当初跟随少君阁下的旧人,想必也认出来了,这便是顾暄的妹妹,顾映。”
叶述闻声转头看去,厅中坐着一位笑吟吟的男子,身着墨黑的使者锦袍,袖口有着魇猫族的图腾刺绣。
使者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对上首的叶洄笑道:“从前立场不同,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少君不计前嫌,日后维系两族间友好关系,还要多多仰赖少君了。”
说着,冲顾映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道:“这不,带了人来给少君赔罪。”
叶述这才注意到,顾映并非是傲慢地负手而立,而是双手被某种术法束缚在了身后。
这是想……送人来讨好叶顺兮?
叶洄皱了皱眉,正要出言,使者却抢先开口道:“哎,少君先别忙着推拒,在下明白,少君与那顾暄早已决裂,不欲再与之有牵扯,但我族送来这顾映却是另有缘由。”
使者略带神秘地微微一笑,道:“少君难道不想知晓,当年的苍梧之野一役,三大家族联军为何会突然出现那里?”
叶洄豁然抬眼,一双凶戾的碧瞳紧盯着使者。
使者不慌不忙地道:“其实当年顾暄的策略毫无问题,联军也确实想不到你们会以攻城作掩护,潜入苍梧之野,其西北面城池中虽有不少守军,却分散于各地,很容易被各个击破,若按他的计划走,想必几日后你们就能甩掉联军,到达目的地。”
使者说着,站起身来踱步到了顾映身旁,亲切地拍了拍后者的肩。
叶述看着他的举动,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多亏了我们顾映,将你们这份计划传讯给了族里,让联军得以提前部署,将少和城和西北诸城中的兵力聚集起来,埋伏在了苍梧之野中啊!”
使者的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利剑出鞘,一晃眼的功夫,叶洄已提着长剑到了顾映身前,他直勾勾地盯住顾映的眼睛,碧色的双目此时猩红一片,分外骇人,声音里有些异样的沙哑。
“此话当真?”
使者起初被他模样吓着了,等反应过来并不是冲自己来的,立刻击掌大笑起来:“真的不能再真,少君大可亲自问她!”
顾映抬起眼来,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盈盈秋水里平静地倒映着面前剑锋的寒芒。
那眸子里倏忽间多了一丝笑意,她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娇俏明媚的笑来,犹如盛放了一朵鲜艳而剧毒的花。
“是我没错。”她轻声笑着道,“苍梧之野,你们折损了好多人吧,我猜猜,怕是连守岐阳的队伍都编不齐了吧?”
“不然……你也不至于无奈之下,投靠了从前最厌恶的血麒麟族,出卖天赋,摒弃理想,来换得如今的地位……”
叶洄赤红的眼瞳骤然晦暗至深,不见一丝光亮,手中长剑的冷光凛然一闪,毫不犹豫地直直落下。
“嗤”的一声,剑尖陡然刺入了肩头。
叶洄一愣,眼中光芒重新聚拢,他连忙收剑,又急又怒道:“你做什么?”
剑一拔出,大片的血红瞬间在白衣上晕染出了一朵艳红的花,叶述看了眼肩头的伤,伸手去按了按。
还是不痛。他想。
在剑挥下的前一瞬,叶述忽然闪身拦在了两人中间。
“别冲动啊,叶顺兮。”
肩头的血还在往外晕开,叶述却笑着凑近了些,在叶洄身侧低声道:“仔细想想,这不见得是坏事。”
身后的顾映敛了笑,眼神幽幽地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抱歉了,使臣阁下。”叶洄冷静了些,冲使者道,“恐怕今日的会面,只能先到这里了。”
使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也弄得有些懵,回过神来,摆摆手道:“无妨无妨。少君,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改日有空再来拜会。”
使臣离开了,顾映却作为魇猫族献给叶洄的礼物被留下了。
叶洄唤了门外的守卫进来,吩咐将顾映先关入地牢。
顾映一言不发,顺从地跟着走了,只在临走前回首了一下,目光在叶述身上轻飘飘地扫过。
终于殿内只剩下了两人,叶洄连忙上前几步:“阿述,伤口怎么样?”
叶述隔着外袍摸了摸:“不深,已经愈合了,就是可惜了这身新衣裳。”
“下次别用身体挡剑,即便你好得再快也不行。”叶洄皱眉责备道。
“知道知道。”
叶述随口应了两声,转而就说起先前的事来:“话说回来,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什么机会?”
“自然是见到顾子夜的机会!”
叶洄微微一顿,蹙了蹙眉,没说话。
“叶顺兮,我们把他妹妹还给他,顺道跟他谈谈吧。”叶述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激动,“告诉他,当年之事并不是他的错,是计划被泄露了!”
他轻快地走了两步,因内心的波澜翻涌,他的语速也有些快。
“三大家族间素来不睦,此番魇猫族突然前来示好,还将苍梧之野的真相告诉你,显然是有所图谋。”
“对魇猫族来说,这些年,顾子夜一直是那根梗在他们喉间的刺,他们很怕他再度壮大起来,向家族复仇,尤其是,担心他与身为血麒麟族少君的你再度联手。”
“于是他们把苍梧之野一战的罪魁祸首送到你面前,将怎么处置顾映这个难题抛给了你,魇猫族想以这种方式来进一步挑拨他与你的关系,最好你盛怒之下杀了顾映,这样顾子夜与我们之间就再无和好的可能了。”
叶洄听罢,缓缓坐了回去,沉默了足足半晌,终于吐出两个字:“和好?”
“是啊!”叶述立刻应道,“不论是当年之事,还是今日使者来访,这一切不都是魇猫族设下的离间计么?既然知道了真相,为何不能和好?”
是的,眼下便有一个绝佳的时机。
顾暄得知顾映在他们这里,必定会前来讨要妹妹,叶述相信,只要届时两人肯坐下来谈一谈,自然能够解开误会,重归于好。
叶洄却低着头默默不语。
相比他与顾暄,叶述年纪最小,成长环境也较为安逸,有时候想法难免有些天真。
当年苍梧之野那一战,他们伤亡惨重,军心溃散动摇,即便没有他与顾暄的个人恩怨,岐阳众也难逃分崩离析的结局。
更不用说,当下二人的立场处境早已不同往日,就算他有意缓和关系,这么多年过去,很难说顾暄如今是何想法。
但当他抬眼去看的时候,却发现叶述在笑,漆黑的眼眸里亮晶晶的,像晴朗的夜幕中坠入了无数的星子。
叶洄不由微微出神。
从他们来到血麒麟族以后,就再见不到叶述这样明亮灿烂的眼神了,这一刻他似乎又变了当年岐阳城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在发自心底地,为三人有可能再度聚首而欢喜雀跃。
见到他这般笑,叶洄心中隐隐有了些动摇。
他知道的,这些年叶述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希望他们三人能重回当初。
这样也好。
叶洄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在最初得知真相的那阵迸发怒意,被叶述以身挡剑拦下来后,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顾映虽可恨,但当下确然不是杀她的时候,至少绝不该由他来动手,那样无疑是正中了魇猫族的下怀,于所有人都有害无利,无论是对他,还是对顾暄来说。
顾暄啊……
想到这位昔日故友,叶洄面上难得浮现出几分怅然来。
当初苍梧之野上那场争吵扭打仿佛还在昨日,指间甚至还残留着对方咳出的鲜血那温热粘腻的触感。
要说隔阂,也不是没有的。
但他愿意为了叶述,给彼此一个机会。
他相信顾暄也会是这样想。
“阿述,你有法子联系上他么?”
听到他这一句,叶述本就晶亮的眸光更是如同烟花绽开一般,陡然升起无数璀璨光华来。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叶述拍拍胸脯道。
转而他又长嘘一口气,看了眼落在地上那染血的剑,絮叨起来:“刚刚那剑还好是落在了我身上,若是真砍了人家妹妹,顾子夜知道了还不得跟你我拼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顾暄的回信来得很快, 不同于叶述送去的长篇大论,回信上只有一行字:已动身,见面详谈。
短短七个字, 叶述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几回,还拿到叶洄跟前展示, 晃着脑后的高马尾, 咧着嘴角,露出雪白的牙, 笑得眼眸里一片波光粼粼。
叶洄被迫放下手头的事物,颇有些无奈看向眼前春风得意的叶述, 问:“约了何时何地?”
叶述装模作样地站直了,学着族人的样子毕恭毕敬道:“回少君, 五日后, 在岐阳城。”
“岐阳啊……”叶洄微微出神, “确实好多年没回去过了……”
毫不意外的地方。
“那是我们三个开始的地方,”叶述眨眨眼, “自然也要在那里迎来新的开始。”
叶洄颔首:“我会以闭关为借口,设法瞒过长老们的耳目, 启用族内的传送阵, 届时你负责将顾映从地牢里带过来。”
叶述一愣:“就我们两人?”
“不然呢?人多眼杂,我怕我人还没动身, 长老那边就先行收到密报了。”叶洄瞥他一眼,“除了你,整个族里应该没人想看到我与顾暄重修于好吧?”
“可你如今是少君……”叶述皱了皱眉道。
“从前哪次不危险?怎么, 在赤泉宫里待久了,反倒畏首畏尾起来?”
叶述哑然,垂下头轻轻应了声:“也是。”
“好了, 有功夫想这些,不如去做点准备,顾映那边如何?”
叶述又笑了起来,再度有模有样地立正了:“回少君,万无一失!”-
临出发前,叶述去了地牢。
依旧如记忆中一般暗无天日,阴冷混浊,这里他并不陌生,当年与叶洄初到赤泉宫时,作为异类的他曾被关在此地数月之久,后来也不知叶洄与族老们达成了什么协定,他才被放了出去。
少女蜷着身子,缩在牢房的角落里,直到脚步声停在她的牢门前,油灯跳动的火光打在她散乱的发上,她才缓缓抬起头来,隔着牢门,用那双漆黑幽沉的杏眼盯着面前的人。
“你来干什么?”她问。
“别紧张。”叶述冲她扬了扬手里的钥匙,“我只是来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顾映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嘴角一掀,露出一抹明艳摄人的笑来。
“你们那位少君终于忍不下去,打算杀我了吗?”
她舒展了一下手臂,懒洋洋地从地上站起来。
叶述不动声色地觑着她这副闲适的姿态,冷不丁地开口:“你想什么呢,我是来带你去见顾子夜的。”
顾映瞬间变了脸色,本就幽暗的双眼更是黑沉得瞧不见一丝光亮,她暗暗咬了咬牙,冷声道:“我不去。”
叶述轻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怎么,见顾子夜还没有杀了你可怕?”
“有什么可怕的,我只是单纯不想见到他罢了。”顾映扭过身子,背对着叶述,摆出一副不愿再搭理的模样。
“为何?莫不是你觉得愧对于他?”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顾映突兀地笑出了声。
“可笑。真要论起来,合该是他有愧于我才对!”
“当初是谁,只因与母亲的三两句争执,就抛下家人负气出走!我和母亲遭邻里欺压,受尽白眼奚落,被赶出村子流离失所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在流浪了不知多少个城池,终于找到地方安稳下来时,他却替我们招来了魇猫族的追兵!”
顾映恨恨地将牙咬得咯吱作响。
“魇猫族忌惮于他的崛起,想抓我们来要挟他,我与母亲东躲西藏、日夜悽惶不安的时候,他正领着起义军在魔界呼风唤雨,好不威风啊!”
她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后来还是没能藏住,被魇猫族逮了正着,母亲……母亲也死在了他们手下……”
不知多少个日夜里,只要她一闭上眼,满面血泪、重伤将死的母亲就浮现在眼前,她奋力想低下头、闭上眼、不去看,可身后的行刑队凶狠地抓住她头发,强迫她抬起头、睁开眼、看仔细,她惊慌哭叫着、挣扎踢打着,混着泥土和鲜血的热泪大颗大颗从她目眶里滚落。
一片猩红的视线中,母亲淌着血的嘴在微微张合。
母亲说:“看到、你们这般……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就……放心了,阿暄他……做得好!”
母亲松开了一直紧握在胸前的手,心口处不知何时已多了把染血的匕首。
“别妄想……用我来……威胁他……”
行刑队的人拎起母亲看了两眼,骂了几句脏话,转头冲其他人喊:“把小的那个看牢了,别让她也寻死!”
几个人一拥而上,七八只手使劲按住了她。
她却怔愣在那里,连肩胛脱臼、肋骨折断的疼痛也似乎没察觉到,只是一直呆呆地目视前方,那里躺着的母亲已然垂下了头,胸口也再不见了微弱的起伏。
寻死?
她有些迟滞地想着。
怎么可能去寻死?就在此刻,她有了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你以为我替魇猫族传递情报,是为了保命逼不得已吗?”
她仰起脖颈,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起来。
“别傻了!我对顾暄仅存的那点亲情,早在母亲死的那一刻就消弭殆尽了!我是自愿提出帮魇猫族的!我跟他们说,我什么都不要,连这条命都尽可以拿去,我只想要不惜一切代价,报复他!”
“他渴望率领军队,撼动魔界旧的秩序,我就要让他中道折戟!他把你们当家人,珍惜与你们的情谊,我就要让他人心背离!”
“叶述……是吧?我听他这么叫你。”
她微微转动漆黑无光的眼珠,朝叶述望了过来。
“当初在季禺城,他领着我第一次见到你们时,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凭什么他这样摒弃了骨肉血亲的人,也配拥有真心待他的家人。”
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些神经质地喃喃出声:“你们可真像一个家啊,他的新家,可真是美好……”
“可惜。”她轻轻一拍手,嬉笑着道,“现在都没啦!”
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忽地咧开嘴,露出了森森白齿和猩红的舌尖,张狂放肆的笑声,一阵一阵止不住地从她喉咙里溢出,在黢黑寂静的牢房里久久回荡着。
“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家也好,这个家也好,现在都没啦!都没啦!”
她盯着叶述,黑白分明的一双杏目里闪着天真而怨毒的光。
“我们都一样了,哈哈哈哈!我们都是他丢弃不要的家人了,哈哈哈哈!”
叶述平静地看着她狰狞的面目,听着她手舞足蹈的讲述,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半晌,他轻轻道了句:“你很孤独吧。”
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顾映拧着眉看过来:“你说什么?”
“若非如此,为何要与我说这些,我们应该还没那么熟吧?”叶述抬起头,认真地道,“是没人可说了吗?”
“你……”顾映顿时气结,可又无法反驳,于是决定不再理会他,然而她眼睛转了转,似乎是想明白了,道:“你们想用我,去与顾暄缓和关系,重归于好?”
叶述不置可否。
她又恢复了起初游刃有余的闲适姿态,嗤笑一声,道:“真是天真,居然相信破镜还能复原如初,不管你再如何拼接、嵌合,裂缝也始终消除不掉。”
叶述并不理睬她挤兑的话,兀自将钥匙往牢门的锁眼里怼。
顾映见他不吭声,只当他终于被踩到了痛处,笑得愈发讥诮。
“让我来告诉你,想要重新弥合一段关系,要么从来不曾有过所谓感情,要么永远都无法真正合上,你们会是哪一种……唔唔……”
真是聒噪。叶述心想,一边将缚住顾映的绳索两端牢牢打了个结。
本打算做做顾映的思想工作,若是能说动她自愿前去,那自然最好。与此同时,他手头也备好了带有禁锢法阵的绳索,即便她不愿同他们一道去,也能强行将人带到岐阳,交还到顾暄手里。
被封禁了声音的顾映张不开嘴,也抬不了手,只能用一双黑亮的杏眼,恶狠狠地瞪向叶述。
叶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虽然他并未在意,但顾映的话还是不可避免影响到了他的心境,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首个环节就不那么顺利,他开始隐隐有些担心接下来的行程-
他的担心很快就得到了应验,事情确实朝着一个不妙的方向发展了。
到达岐阳、入住旧居的当晚,叶洄的虚弱期突然降临。
自从当年岐阳起义后,长年行军奔波,叶洄虽有诸多灵力增长,却苦于一直没有机会闭关静修,冲击瓶颈,没有修为境界的提升,自然也不会有虚弱期。
后来去了血麒麟族,叶洄一直有在冲击修为瓶颈,叶述暗地里问过他几回虚弱期的事,若是即将来临,自己也好早些做准备,叶洄皆是摇头,表示暂时感觉不到虚弱期将至的征兆。
谁知这回,竟是毫无预兆地降临!
叶洄上一刻还在与他谈论明日见顾暄的事,下一刻突然冷汗涔涔,面色苍白地倒在了桌案上,杯盏倾覆,连一旁被捆着缩在角落里的顾映,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
叶述霍地站起来,一时间竟不知是先扶叶洄去楼上藏起来,还是先将顾映关去别处,以防其发现端倪。
最后还是先把叶洄藏进了昔年的密室中,等他返回楼下,只见顾映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述心知她定是觉察了什么,但没必要与她多作解释,反倒容易越描越乱,横竖明日就要把人交还给顾暄了,到时候多嘱咐顾暄两句,让他往后将人藏好别放出来就是了。
虽则这样想,但叶述心里仍旧越发烦乱,心神惴惴,夜里一直都未能安歇。
在床榻上辗转到半夜,叶述无奈选择起身出门,跑去了岐阳城中最高的楼上,站在这处可俯瞰整个岐阳城,远眺还能清晰望见岐阳城的城门口,昔日固守岐阳之时,这里也曾作哨台使用过,从前他心绪不宁时便常来这里登楼远眺。
如今的魔界虽仍有不少势力拥兵自重,战火不断,但岐阳城——这一最先发生起义、数千年战乱的源起之地,现今却还算得上安宁,原先城内的守军本就是些弃子组成的民兵,此城周边又皆为血麒麟族领地,而自从叶洄归附血麒麟族,双方谈妥了条件后,守军便就地散去了。
正因如此,当他注意到夜色遮盖下的那一队人马时,眸光不由一凛。
那队伍足有二十余人,皆身披黑色轻甲,借着夜幕的遮掩,如同一抹抹幽魂,正在城中快速穿行着。
他正欲细看,冷不防一道黑影突然直冲高楼而来,急速朝他逼近!
叶述连忙侧身往近处的柱子后一躲,抬手飞速画下一个法阵隐匿身形。
阵法生效的同一瞬间,那人也跃上了楼,就站在叶述方才所站的位置。
那人环视一圈,楼里四下空空荡荡的,一眼就能望到底,应当是藏不了人。
叶述同对方仅有四五步的距离,他怀疑自己心跳声大些都会被人察觉,偏偏此刻心跳如擂鼓,振振有声。
他强迫自己镇静下心神,屏息观察着对方。
这身装束,甲胄上的图腾,还有身形动作……
此人无疑是魇猫族的!
这人视线并未在楼里多做停留,他转身过去,俯瞰着岐阳全城,不时出言指挥着下方其他人行动。
见状,叶述稍稍松了口气。
看起来他并不是因为发现了自己才上来的,只是这里视野绝佳,方便探查城中情况罢了……
然而这口气才松到一半,他心中陡然又是一紧。
不对!魇猫族深夜潜入岐阳城,还到处探查,其目标除了叶顺兮,应当不会有别人了。
想到眼下叶洄的状况,叶述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他今夜没有因失眠出来,而是等到魇猫族查探到旧居所在……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必须赶紧回去!趁他们还没找上门之前,想出应对的策略!
叶述心跳一阵快过一阵,他悄无声息地挪动步子,一点一点朝着楼梯的方向移动,一双眼紧紧盯着栏杆旁的人,那位魇猫族的头领似乎专注于指挥着底下人挨个排查,并未朝自己这里投来半分关注。
从楼梯一路下到楼底,叶述没有走位于大路上的正门,而是从一个隐蔽的后门离开,进了一条爬满青苔和脏污的逼仄小路。
城里此刻到处都是飞速窜动的黑影,稍不留神就会被发现踪迹。
叶述一头钻进了各种阴暗狭窄小巷子里,在数不清的曲折岔路间穿梭游动,终于避开所有窥探的视线,七拐八绕回到了故居。
叶述匆忙跑进屋,他心跳得飞快,手也有些颤抖,回身关门的时候不留神发出了点声响。
顾映被他进门的动静弄醒,从躺着的藤椅上直起身来,睁开迷蒙的双眼,用力眨了眨。
她看看外头沉沉的夜色,又瞧了眼大半夜从外归来、面沉如水的叶述,眼里露出一点探究之色。
叶述背倚着门一言不发,脑中正在飞速运转。
魇猫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应当说,他们是如何知道我们在岐阳城的?
叶述侧目扫过顾映,后者仍被绳索捆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并无任何异常,这个样子莫说用灵力术法了,她就连声音也发不出一点来。
会是她泄露的情报吗?
叶述兀自摇了摇头。
不对,对面人数太少了,叶顺兮过往岐阳起义时凶名在外,如果魇猫族当真想对他不利,就算他身旁没带护卫,也不可能只派这么点人来。而且,倘若顾映在暗中给对面提供情报,那么旧居的位置一早就该暴露了,如今根本没必要全城搜查。
不对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考虑情报是谁泄露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应付眼下的危机!
对,对,想想该怎么办……
叶述忽地眸光一凝,紧接着便快步冲上了楼。
没错,魇猫族昔日与他们交过手,不可能不清楚叶顺兮的实力,派来这么点人,对于不在虚弱期的叶顺兮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
所以说,对面虽然目的不明,但应该暂时没打算对叶顺兮出手。
既然如此……
暗室里,叶述利落的换上了叶洄的衣服,修饰好了面容。
叶洄勉力睁开眼,看向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哑着嗓子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叶述下意识道:“没……”
“没事你作甚扮成这样?”
叶述默了默,心知瞒不过他,索性承认了:“是稍微出了点事。”
叶洄刚想细问,一抬眼,两双碧绿的眼瞳在黑暗中四目相对,繁复的幻术纹路在对方眼底隐隐闪着凶光,如同幽夜中的两点鬼火。
“老规矩,身体恢复之前,外面天塌了都不能离开暗室一步。”
叶述用力抓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道,语气严肃、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无比熟悉……有一瞬间,叶洄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在说话。
“只有这样,你我才是安全的,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这时节的岐阳城, 清晨总是很潮湿,一片雾蒙蒙的天色里,阴云笼罩着这座边缘小城, 四下街坊渐渐有了三三两两的活动声,似乎一切如常的一个开端。
“梆梆梆。”
旧居的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他正倚着二楼的窗户, 敲门声传来的那一刻, 他有一瞬间的微妙恍惚,仿佛回到了数千年前那个飘雪的冬日, 也是在这间旧居,也是这般彻夜未眠、严阵以待。
只是这一次, 身旁再没有一个人嫌弃地说“瞧给你紧张的,在这待着, 我去开门”。
“梆梆梆。”
又是一声。
坐在堂前的顾映往院门的方向望了望, 正思忖间, 身旁有人经过,她抬眼一看, 这人身着赤红绣金锦袍,墨发高冠, 碧玉般的眼眸明艳而又威仪。
叶洄?
这位昨日瞧着都已经灵力溢散了, 休息了一晚便全然无虞了?顾映眼珠在他身上转了转。
叶洄碧色眼眸淡淡瞥过她,不发一言, 径直朝着院门走去,随手将门拉开。
门外是魇猫族一行二十余人,领头人温文恭谦地行了一礼, 客客气气道:“见过少君。”
叶洄扫了眼对方身后的队伍,脸上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警惕。
“在下魇猫族监察队队长。”领头人报上了名号,“奉命执行任务, 路过此地,特来拜会一下少君。”
叶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魇猫族暗中监视跟踪我,意欲何为?”
“不不不。”领头人连连摆手,赔笑道,“少君切莫误会,我族并没有与血麒麟族为敌的意思,也从未派人监视少君。”
“真有意思,你们监察队都到我旧居门前了,还信口胡言说从未监视。”叶洄微微抬起下颌,一双冷漠的碧眼睨着对方。
领头人很会审度情况,知道在此话题上纠缠只会多说多错,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此番前来,其实是我族安排了一场好戏,特邀少君一同前去观赏。”
“我若不去呢?”
“先别急着回拒,在下觉得您一定会感兴趣的。”领头人笑吟吟地道,“不然您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少君阁下。”
叶洄,不,叶述闻言面色骤变,脑中似有雷霆劈落,令他背在身后的手都不自觉发起颤来。
他将指尖用力掐入掌心,勉强努力维持住,这才堪堪没有露出破绽。
是顾暄!对面真正的目标是顾暄!
是了,他早该想到的。
从始至终,魇猫族忌惮的、费尽心思想除去的,都是顾暄。
与生来便在族外的叶洄不同,顾暄他是因族内派系斗争,被设计、被迫害才变成弃子的,叶洄能招安,顾暄却不行,他与魇猫族的仇怨不可调和,一旦有机会,双方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恐怕顾暄那边有魇猫族安插的眼线,岐阳城会面的消息就是这么走漏的,也难怪对方只知叶洄在此地,却不知晓旧居的具体方位。
想到这里,叶述幻术化出的碧色眼眸里浮起些许焦急之色来。
他们刚刚说邀我看一场好戏,想必无外乎是设计围杀或擒住顾子夜之类的。
也不知道他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原本约定的会面时间便是今日,恐怕此时此刻他人已经赶到岐阳城外了,得想办法一边同这些人周旋,一边找机会把消息传递出去,让他知道城里有魇猫族的埋伏,赶紧掉头回去。
叶述心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他稍稍定了定神,面上不动声色地道:“邀我看戏,倒是说说看,这戏何时能开幕?主角又现在何处?”
“少君莫急,主角还在赶来的路上,估摸着还要些功夫,便由我等先来陪少君闲聊解闷。”
看来人还没到岐阳,现在传讯给他应该还来得及!
他与顾暄之间并没有通讯法器,先前与其书信联络时,是找人把信送去了当初分别时顾暄说的那个边陲小镇,后来顾暄回信则是发来一个竹筒,筒身上刻有类似小型传送法阵的图案,将信纸放在里面,启动法阵,竹筒便能传送到对方的手上。
这个竹筒现在还带在他身上,可是……
叶述扫了眼身前的魇猫族监察队。
这群人显然是专门来盯梢叶洄的,自己若有异动,定然会被制止。该如何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把消息传出去?
正在思索时,忽见面前的领头人歪了歪头,目光越过叶述的肩头朝后方的屋子看去。
叶述微微皱了皱眉,往旁边移了一步,挡住了对方探究的视线。
领头人见状,略带遗憾地收回了目光,道:“不知少君此番出行,可还带了人手?”
叶述心头一凛,他明白对方这是担心自己还有同行者,出去给顾暄通风报信,但对方若因此要搜查旧居……
不待叶述答话,领头人笑眯眯打量了一眼旧居,摸摸下巴,道:“这莫非便是当年少君在岐阳的居所,不知在下可有荣幸入内一观?”
还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叶述暗暗咬了咬牙,努力压下心头的不安。
他清楚,对方的目标并不是叶洄,派人找上这里,也只是为了盯梢和牵制他,防止他出手帮助顾暄罢了,贸然出手攻击一个修为高深、作战实力强悍的血麒麟族少君,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只要叶洄不动手,他们就不至于撕破两族目前的表面和平。
但倘若他们发现了暗室里虚弱的叶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这意味着他们能轻易杀死或者生擒这位血麒麟族全力栽培的未来魔君,给予血麒麟族一记重创。
所以,暗室绝对不能被发现,他也绝对、绝对不能被察觉身份。
是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叶顺兮,也没有人比他更像、更能扮好叶顺兮了。
只要双方不到动手的那一刻,他就始终是叶顺兮。
领头人接着道:“在下无意冒犯少君,只是为了保证我族此次计划顺利,不得不出此下策,改日定当备份厚礼到赤泉宫致歉。”
话说到这份上,叶述只能转身往里走,不冷不热道:“请吧。”
不能与这些人发生冲突,看他们的架势,若自己严辞拒绝、执意阻拦,反而会令他们心生疑窦,越发怀疑旧居里藏了人。
如今也只能相信自己的幻术了。
叶述当先走在前头,到屋门口时,他飞速瞥了眼身后跟着的一队人,领头人已经进了院落,距离屋门还有十来步的路,他特意只推开半扇门,留了一半遮挡视线,进了门后一个箭步冲到堂前,将墙上挂的画框拔开,迅速扯下了里面的画布。
那是很久以前他画的魔界山河图,上面标了各族的领地疆域。
紧接着,他俯身拉过旁边的藤椅,将手指狠狠按上了椅子腿上一枚裸露在外的钉子,顿时鲜血直流,痛觉却依旧迟迟不见传来。
他用手一抓画布,在画中“魇猫族”几个字的位置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在领头人跨进门槛的那一瞬,叶述刚刚将画布团起塞入袖子里的竹筒内,正若无其事地佯装将椅子扶正,再抬手时,手上伤口早已了无痕迹。
一行人进了屋后,领头人指挥着一队人留在一楼搜,另外一队跟着他上二楼去。
叶述状似漫不经心地缀在他们后头上了二楼,双手抱胸,冷眼旁观着他们搜查。
不愧是监察队,搜索得相当细致,不过相比数千年前烛龙族行刑队闯入那次的一地狼藉,魇猫族这伙人还是显得客气有礼多了。
左右两个房间搜罢,开始查起叶洄的房间——也就是暗室所在之处。
房内的陈设简单,几乎一眼能望到头,唯一可能藏人的地方便是……
眼见着领头人走近了掩着帘子的床榻,叶述用指甲狠狠掐了掐掌心,虽仍然感觉不到疼痛,但多少能缓解些紧绷的神经。
帘帐一拉,领头人顿时惊讶出声:“怎么是你?”
叶述心里骤然漏跳一拍,朝那边看去,只见领头人从床帐里拎着手腕抓出来一个人,那人从榻上跌下来,向前扑倒在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是顾映。
叶述心下一松。
顾映身上绳索仍绑得完好,灵力禁制也没有松动。
领头人上前一步,拽着头发将人拉起来,冷笑道:“我还道你早死在少君剑下了,没想到啊……”
他上下打量了顾映几眼,挑了挑眉道:“倒是我小瞧你了,还挺有手段的嘛,才几天不见,都爬上人家少君的床了,啧啧……”
顾映被拽得发鬓凌乱,却发不出声来,只能用凶戾又轻蔑的眼神讥诮地瞪着那领头人。
领头人被她这双眼看得大为光火,用力一把扯住她头发,顾映吃痛,脚下直接狠狠朝对方膝盖踹去。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竟胆敢动手,猝不及防被踢中,剧痛之下当即松了手退开两步,身后几个手下见状顿时围了上来,有的扶住他们头领,两人抽刀上前便要对付顾映。
顾映皱着眉往后缩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两人的刀锋,寒光几乎晃在她头顶了。
就在这紧急关头,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手。
那两人脚步一顿,身前,叶述伸手拦在了顾映与他们中间。
“我没记错的话,前几日,贵方已经派使者将这小姑娘送予我了,对吧?”
叶述斜睨了领头人一眼,倨傲地道:“当着我的面,随意打杀我赤泉宫的人,这便是你们魇猫族做客的礼数?”
领头人此时怒气也消了,知道方才有些冲动了,他们是来牵制叶洄的,应当尽量避免起冲突,以防将其彻底推向对立面,于是恭恭敬敬地赔了个罪。
领头人理智一回笼,瞧着顾映,立刻便想明白了顾暄与叶洄这次岐阳会面的目的,忍不住道:“少君对女人倒是心慈手软,还亲自来将人送回,就是不知这女人啊,领不领你的情……”
“少君想必也知道,这位可是害起亲兄长来都毫不手软的主,是一头黑心黑肝、彻头彻尾的白眼狼。”他绕着顾映转了一圈,煞有介事地道,“我们族里也不敢留她,奉劝少君还是趁早杀了为好,放在身边说不准什么时候便反咬你一口。”
叶述冷淡地回敬道:“那可真是多谢提醒了。”
这时,楼下搜查的队员派了一人上来禀报。
“一楼和院子里都没有人。”
领头人看向叶述,笑道:“少君好胆识,竟当真没带护卫,孤身一人来见那顾暄,就不怕对面临时反水,将少君出卖了么?”
“自然不是孤身一人,后头还跟着血麒麟族数万大军,只待我一声令下便能把岐阳围了。”叶述道。
领头人干笑几声:“少君可真会开玩笑。”
“陪你们闹了这么久,也该差不多了吧。”叶述抱起双臂,毫不客气地道,“贵方的大戏,究竟要我等到何时,族内尚有许多么务亟待处理,若无要事,恕难奉陪了。”
领头人面露苦色,这时腰间的玉牌忽然闪了两下,他连忙抬手附在耳边,似乎与人通讯了两句,随后放下手,让到一边做出个请的手势,其后的魇猫族众人也朝两侧分开,中间空出一条道来。
“戏马上开始,少君随我前去候场如何?”
离开旧居自然是正中叶述下怀,但他此时却有些疑惑。
他悄悄伸手摸了摸袖中,竹筒已经消失了,讯息分明是送出去了,顾暄不应该立马掉头离开吗?可为何又说戏要开始了,顾暄难道没看明白他的意思吗?
不可能啊,顾暄那么通透机敏的人……
总之,先过去看看情况吧。
叶述刚抬步欲走,又转头牵起顾映的绳索将人一并领了去。
刚刚事情杂乱,他无暇思考,如今一想,只觉得顾映举动甚是奇怪,她一开始分明在楼下的,为何会突然跑到叶洄房间来?
恐怕前一日叶洄当着她的面倒下,已然引起了她怀疑。
不论如何,叶述可不敢将顾映留在这里,即便她被绳索缚住了灵力,但现在的叶洄虚弱得几乎不堪一击。
顾映被牵着绳索走也并不反抗,只是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直盯着叶述瞧。
临走前,叶述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床榻的方位,里头寂寂无声。
叶顺兮,千万要记得我的话。
别出来,我们就是安全的-
叶述随着魇猫族的人出了旧居,一路来到了岐阳城城门处,那里早有几名魇猫族人接应,领着叶述站到了城墙上。
叶述先前所有的疑惑与不解,在站上城墙往下望去的那一刻,全数明白了。
他当即便想离开,然而只微微一动,身后便有十几名魇猫族人挡住了他的退路,这些人将他背后堵得严严实实,身前则是数十丈高的城墙。
“还请少君观赏完戏剧。”先前那领头人笑眯眯地道。
城墙就那么些宽,身周被围得密不透风,莫说他是叶述了,即便是真正的叶洄在这里,都不见得能离开。
叶述缓缓闭了闭眼,竭力压制住狂跳不止的胸口,朝着城墙外望去。
分明还是正午,城外的这片天地间,却出现了一轮血红的落日,过于刺目耀眼,仿佛夺走了这方天地的一切光辉,映得城墙灰暗无光,不远处的密林更是显得暗影幢幢。
——那是顾暄的域,残照当楼。
迎着这猩红的日光,叶述一时有些睁不开眼,可他还是奋力集中精神、定焦视线,在一片炫目光芒之中,找到了那个身影。
他左臂上的甲胄已然脱落,露出淋漓的鲜血和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四裂的残甲被粘稠的血液紧贴在身上,那把他十分宝贝、从不离身的佩剑“黑云城”,已然从中断裂,右手却仍旧紧紧握着剑柄,断剑凄厉的缺口处倒映着艳烈的残阳。
他刚刚挥剑挑开一个敌人,似有所觉地朝城墙之上望来,正正与那双凝视自己的碧色眼瞳相撞。
只一个照面,城下的人陡然变了脸色,随即抛下一团乱的战局,不顾一切地往岐阳城的方向奔来。
左右都有敌人扑上来,他也不管不顾,只心不在焉地挥开拦路者,背后的残甲被扯下一大块,连同被血黏住的皮肉与伤口也一并撕开,他却似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盯着城墙上的人,直直朝城墙方向而来。
叶述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心烦意乱中,脚下绿意隐现,几簇不安分的草开始探头。
“少君?”魇猫族头领笑意吟吟,适时出言提醒。
叶述如梦初醒,迈出的步子顿时僵在了原地。
他现在是叶洄,他不能用“岁枯荣”。
是了,只要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自己与叶洄就是安全的。
叶述垂下眸子,躲开了下方那道灼人的视线。
他明白了魇猫族的目的,恐怕在自己与他们一同站上城墙的那一刻,这个计划就已然成功了。
从始至终,不管是将顾映送来赤泉宫,还是如今岐阳城这一出,他们想要的都是离间叶洄与顾暄。
被相约而来却遭遇伏兵围杀,邀约方还与敌人一同出现在城墙上,任谁看都是一场设计好的陷阱。
能一举除掉顾暄自然最好,但即使顾暄侥幸逃脱了围剿,多疑如他,往后也再无可能与叶洄共谋了。
顾暄仍在朝着这边奔来,身形径直越过城外的密林灌木、沙石土垛,以一种放弃一切防御与格挡的姿态,拼尽全力朝城墙而来,魇猫族的兵士一时竟有些追不上他。
可就在他即将接近城墙时,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嗡鸣声响起,随即一层金光浮现在城墙上的半空里,将人生生阻隔在了外面。
岐阳城护城大阵,开启了。
在起义后固守岐阳的那些时日里,叶述曾无数次听过护城大阵的声音,每次这声音一响,就代表着有外敌来犯,即便睡得迷蒙混沌,他也能凭着本能站上城墙,用“岁枯荣”替受伤的守城将士们疗伤。
可他这一回,看着眼前的顾暄伤口在撕裂、浑身在淌血、神识在溃散,却始终无法铺开他引以为傲的“岁枯荣”,去帮这位他最开始的第一位朋友。
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他现在是叶洄。
顾暄纵身扑到护城大阵上,双目通红地直盯着他,嘶声喊道:“叶述呢?你们把他怎么了?!”
他收到叶述传来那幅带血的画,顿时心焦不已。
究竟是怎样紧急的情势,令叶述不得不用这种方法传信?而且这血书,叶述受伤了?叶顺兮修为那么高都招架不住,对方这是来了多少人?魇猫族定然是冲我来的,是想抓了叶述他们来威胁我?
一连串的担忧在他脑中不断浮现,顾不上思考消息是如何走漏的,只一刻不停地往岐阳城赶。
然而一切焦急忧思,却在看到城墙上叶洄的那一瞬间轰然倒塌。
叶洄发冠端正,锦袍明净,衣摆纤尘不染,瞧不见一丝打斗过的痕迹,也并未被束缚或胁迫,身旁自然地簇拥着数名魇猫族人,就连顾映也在其中,却唯独不见叶述。
转眼身后追兵赶到,他们拢成了一个包围圈,持着刀剑,谨慎地向着中心的顾暄逐步围拢过来。
顾暄却看也不看身周的敌人一眼,仰着头,目光穿透大阵上流动的金光,牢牢盯着上方那道红色的身影。
“叶顺兮!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刚愎自用、自命不凡!恨我那自以为是的计谋,害死了你师父!”
叶述闻言浑身一震,仿佛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手不由自主地发起颤来。
顾暄接着道:“我自知铸成大错,无法弥补,从那以后,我处处避着你走,尽可能不出现在你面前碍你的眼。”
“看样子,你似乎并不满意,以至于今日与魇猫族联手设了这个局。”
顾暄说着话,语气反倒渐渐平静了下来。
“早说嘛。”
他突然笑了起来:“早说要我拿命来赔不就好了,何必搞那么复杂,当初在苍梧之野,我便想着,你就算一拳一拳把我打死了,我也绝不会有半分反抗。”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我之事,不要牵连别人。”
“放过阿映,还有叶述。”顾暄郑重地道,“叶述帮我,不代表他想背叛你,他心思单纯,今日之事……别让他知晓。”
说完,他释然地笑了,将手中断成半截的“黑云城”收起,回头扫了一眼围过来的敌人,残阳熄灭,域收拢,俨然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叶述几乎要将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想大声告诉顾暄,叶洄没有和魇猫族联手,他也从没这样想过,他们都是真心想要和好如初的,只是如今陷在了魇猫族的圈套里。
可他亲手修改过岐阳护城阵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阵外的顾暄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现在出声除了引魇猫族怀疑,起不到任何作用。
一名魇猫族人试探地一剑刺向顾暄,顾暄却不躲不避,正刺中他肩头,他只闷哼一声,咳了一口血,丝毫没有重新拔剑反击的意思。
围着顾暄的兵士们抬头看向城墙上,是生擒还是就地斩杀,等着上面的定夺。
叶述眼睛顿时被那鲜血刺红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管不顾地跳下城墙去,想铺开“岁枯荣”让顾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恢复如初,想同他一起并肩杀出重围去。
可下一瞬间,他又想起了暗室里苍白无力、靠着墙根微微喘气的叶洄。
一旦出手帮顾暄,身份就会暴露,那么留在故居里的叶洄定然逃不掉;可不出手,顾暄当下便要殒命在自己面前。
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季禺城那个卧谈的夜里,顾暄半开玩笑地问他,自己与叶洄有矛盾帮哪一边。
当年的话如同一个诅咒般,兜兜转转,如今他又面临在二人中做选择。
可他不甘心,在苍梧之野,他曾经被迫做出过一次选择,如今又要再次被迫做出选择。
他不甘心。
还有什么办法,怎样才能救顾子夜?
搬出血麒麟族来?
不可能的。如今叶洄在族内没多少实权,而掌握实权的长老们并不想看到叶洄与顾暄再有交集,这点魇猫族比他还清楚,正因如此,他们才敢明目张胆地来找叶洄,甚至把“叶洄”带到城墙上。
岐阳的弃子们?
不,不行!当年的叶洄能在岐阳一呼百应,如今的血麒麟族少君却早已不能。
还有什么办法?快想想,一定还有……
满是冷汗的指尖忽然传来一点温热柔软的触感。
叶述一愣,微微侧目看去。
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顾映在底下悄悄抓住了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写了一个字。
述。
叶述心跳几乎静止。
顾映接着又写了一个“解”。
眼下他根本没空理会顾映得知自己身份的事,反手扣住对方脉门,将灵力禁制稍稍解开了一些,能让顾映用传音同他说话。
顾映传音第一句便是“解开禁制,我可以去救他”。
知道叶述没有灵力,无法传音回话,顾映直接自顾自说了下去:“他这样死得太痛快了,让我很不痛快,我更想看他活着受折磨。”
要让顾映去吗?她能救顾暄吗?她要怎么救?
先前种种,让他对顾映有种天然的不信任。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顾映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失败了也就是个死,反正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你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叶述沉默的当口,余光瞥见那领头人与族里通讯完,拿着玉牌回来了,眼看就要下令决定顾暄最后的命运,他心一横,抓住捆着顾映的绳索一端,用力一收。
禁制破除,重获自由的顾映立时足下一蹬,身形轻盈地从城头高高跃起。
周围数名魇猫族人反应迅速,第一时间跳起来去抓她,然而只见顾映身子在半空灵巧地一扭,躲过了最先两名袭来的魇猫族人,伸手去碰触护城大阵的穹顶,也不见她有什么动作,只一瞬,人就到了大阵外头,而紧随其后的几名魇猫族人则重重撞在了大阵顶上,荡开一阵又一阵金色的波光。
“快去换阵!”
领头人一边指挥身边的手下,一边抓起通讯法器给城墙外的人下令。
“远程三组,放箭!近战二组,就地斩杀顾暄!林中四组,速速赶来支援!”
顾映在空中一个腾身,即将往下落时,隔着金芒流转的大阵,回眸望向了立在原处的叶述,一双秋水剪瞳里盈盈荡漾着笑意,与当日在赤泉宫见到她时一般无二。
纯真且狡黠,如同一只奸计得逞的猫。
对上这双眼的瞬间,叶述心头倏地涌起一丝恐慌来。
随着顾映的下落,叶述的心也陡然往下坠去,胸腔里像破了个空荡荡的无底洞,心在不断下坠下坠下坠,一直要坠入深渊。
万千的箭矢如流火一般,齐齐划过上空,朝着顾映的方向射去。
城下的顾暄在她越阵而出之时,便明白了她的意图,立刻反手抽出黑云城,围着他的魇猫族人不再犹豫,手中刀剑纷纷向顾暄的要害刺来。
顷刻间消失的残阳重新显现而出,黄昏再度笼罩了城下的这方天地,这些魇猫族人被光芒刺得眼前直发黑,刀剑挥出,伤的却都是同伴,箭矢进了这片昏黑的天地,便失了目标,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转。
可顾暄早已是强弩之末,这般强度的“残照当楼”根本维持不了片刻。
无妨,只要在那之前,把阿映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用折断的黑云城撑起身子,用力推开面前两个失了视野、胡乱挥剑的敌人,伸手去接空中落下来的少女。
少女墨黑的裙摆被猎猎霜风吹得翻飞,轻盈的披风在身后如同蝴蝶一样飞走,少女低下头,张开纤细的双臂,像只雏鸟一般投入了他怀中。
少女很轻,轻得像个一吹就散的梦。
他伸出血肉淋漓的双手,拼尽全力抱住了少女,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你跳下来做甚?”顾暄轻声责怪道,“他们只想要我的命,你乖乖待在上面什么事都没有。”
顾映不答话。
眼下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顾暄抓住顾映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听好了,等下我会拦住面前这几个,‘残照当楼’也还能支撑一会儿,箭暂时放不进来,你就一直往东跑,不论这边发生什么,你只管往前。”
顾暄拿出一块玉牌,那是先前叶述传递给他的,岐阳城周边如今都是血麒麟族领地,有卫兵驻守,没有路引很难进城。
“穿过山林,后边那座城是血麒麟族的地盘,你拿着这个就能进城,在那里魇猫族没法对你怎么样,只要叶顺兮念及旧日情分,应该也会照拂你一些。”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连同玉牌一起塞到了顾映的掌心,推了她一把,催促道:“快走。”
说罢,兀自提着剑冲那几个敌人杀将过去。
顾映却没走,她低头向掌心看去,目光顿时一凝,那是一支步摇。
虽然经年累月,上头的珠花已然褪了色,金钗也显得黯淡无光,但她依然一眼认了出来,是她在季禺城时很想要,央求许久,好说歹说,顾暄却不肯买给她的那支。
“这是……”
顾暄一剑挑翻一个敌人,头也不回地道:“当时怕你路上把玩,买了没给你,谁知就这么……”
就这么一别经年。
当时为什么不给她呢?
为什么不给她呢?
他后来寻不到顾映的那些年岁里,这件事始终横亘在心头,令他懊悔万分,每每看着这支步摇,便只觉像扎在他心尖上,锥心刺骨的痛。
他一直带在身上,想着若是有朝一日找到了阿映,一定得把步摇给她,不管当下是什么情形,再危险,再急迫,也一定得给她。
顾映拿着步摇端看了好半晌,没出声。
顾暄久不见动静,忍不住转过头来再度催促:“阿映,你……”
他的话顿住了。
少女乌黑的发间,戴上了金步摇。
“好看吗?”
顾暄皱眉:“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再不走……”
“走不了的。”
她摇了摇头,步摇上褪色的珠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魇猫族在这里布了樊笼,在我进来的那一刻便开启了,现在任何人都不能进出。”
这也是他们用来防叶洄的手段之一。
“你还没回答我好不好看。”顾映似乎异常执着,再次问道。
顾暄脑中飞快思考着破除樊笼的对策,匆匆一点头,道:“好看。”
顾映满意了,笑了起来。
她其实很爱笑,在母亲故去后的这几千年里,她也经常笑。
讥讽的笑、乖张的笑、虚伪的笑、怨毒的笑,却很少有这般纯粹的笑,杏眼里亮成一片,笑起来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她拉住顾暄的手,道:“哥哥,我来带你回家。”
顾暄不由愣了一下。
刚离开魇猫族时,他烦闷郁结不解,修行止步不前,时常与母亲起争执,便一声不吭地跑出家门,到附近的小山坡上坐着,从正午坐到日落,直到刚化形的妹妹迈着蹒跚的步子,迎着夕阳斜晖爬上坡来,拉住他的手,用稚嫩的嗓音说着“哥哥,我来带你回家”。
然而,自他当年负气离家之后,再没听过顾映唤过他一声哥,他也自知所作所为不配为兄长,便也不曾提起。
如今顾映再度站在夕阳下,拉着他的手说出了这一句,顾暄一时间心头酸涩、悲辛、焦苦混杂在了一处。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你怎么带我回家?”
顾映并未作答,但身上亮起了一层如月色般莹白的光,从相握的手上蔓延到了顾暄身上,很快将他全身都笼住,月华如流霜飞雾般朝四处散开,顷刻间盖过了残照当楼的范围,朝着更远处的重山茂林、江河洼地中弥散而去。
是顾映的域!
域中心的二人完全被月华笼罩,顾暄能感觉到一种类似传送阵的力量正在自己身上显现。
他从来不知道,顾映的域居然是传送类的。
城墙上的叶述此时也是同样的想法。
原来,这就是顾映说能救顾暄的方法。
叶述遥遥看着这一幕,动荡不安的心此刻终于稍稍放下了一点。
不管顾映究竟是何居心、有何打算,只要最后能让顾暄活下去便好,只要活着,总归还有希望……
然而下一刻,他却只觉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一直悬在头顶的那轮残阳……在消失。
随着身形开始淡化,顾暄察觉到域的力量正以一种始料未及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收撤回自己身上,任凭他如何努力都再无法铺开。
他骤然惊恐出声:“不,不要!”
他能感觉到距传送完全达成还有几息功夫,可在那之前,残照当楼会先一步消失!
不行,不行,残照当楼消失的话……
并没有给他留下思考的余地,突变只在瞬息之间,血色残阳破碎的一刹那,上空的万千箭矢霎时回归了正轨,齐刷刷地对准了底下的人,身旁视野恢复的魇猫族兵士也立刻清醒过来,再度举起了刀剑。
他灵力早已枯竭,毫不犹豫地燃烧了血脉本源,挤出一点本源灵力,拼命撑起一个防护罩,以抵挡空中的箭矢,至于身周的敌人……
他勉强用断剑招架了几下,扭过身想把顾映护进怀里。
却不料对方比他更快一步,将他本就负有重伤、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把扑倒在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瞬,漫天箭矢和刀剑落下,温热的血溅在了他眼睛里。
他睁着眼,似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又一滴血落在他眼角,像一滴迟来的泪。
围着的敌人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尽数震飞了出去。
在流淌的月华中心,突兀地绽放了一地血红的莲华,周身覆盖着月白光辉的青年,浑身被血浸透,赤红与莹白交映成辉。
他抱起怀里的少女,不知朝向哪个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道:“叶述!叶述!快来啊叶述!”
声音凄厉、恐惧,惊慌又绝望,叶述一时心头巨震。
“叶述!救救她!救救阿映!叶述……”
叶述一咬牙便要铺开域,可他刚踏出一步,声音却戛然而止。
那片月华当中的两人,不见了。
传送成功了。
叶述倒退两步。
多日来麻木迟钝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居然再度感受到了久违的尖锐痛意,那种仿佛万千利刃在心口洞穿而过的极致痛感,彻底摧毁了他的神经,令他几乎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他颓然地闭上了眼,可眼前黑暗处却浮现了一双眼眸。
纵身扑过去护住顾暄的那一刹那,顾映转过头,穿过漫天的箭羽和人群,望向了城墙之上的叶述。
那双桀骜、狠倔、至死不改的眼眸,像极了顾暄。
最后的那一刻,她用口型说了一句话,明明不是很慢的语速,叶述却觉得那一字一句都似乎无休无止般漫长,以致于在其后的数千个年岁里,还一直不断回响在他的梦魇之中。
她说:“你们永远解不开这死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漓泽二万二千五百年的花朝节, 归墟热闹非凡。
就在数年前,血麒麟族少君叶洄一剑劈开宫门,只身闯入归墟宫, 一路杀到正殿,将前任魔君兼族长的叶漓央从宝座上一脚踹了下来。
魔界众人素来知晓这位血麒麟族的少君是个不世之才, 却没想到他竟成长得如此之快, 叶洄踏破归墟宫的消息一出,众人都觉得在他带领之下, 血麒麟族的繁荣鼎盛起码能再延续几万年。
却不想这位新族长上任第一件事,竟是掉过头来拿血麒麟族开刀, 对那些昔日扶持他当少君的族老们,也不留丝毫情面。
这几千年里, 叶洄通过挑拨、倾轧、政变等手段削减长老们的势力, 暗中培植自己根基, 到了此刻,他在族内已是独揽大权, 以极端残酷的手腕处理掉几位长老后,族内上下一时竟不敢有任何反对之声。
血麒麟族内部动荡尚未平息, 他又开始打压起魇猫族。
先是公开表态资助部分民间势力, 致使魇猫族在几月内连丢数座城,族内更是一团乱麻, 几个旁支不知为何被煽动了,联合起来与嫡系分庭抗礼,最后内部分裂作南北两派, 领地割裂,互相仇视,家族再不复昔日荣光。
最后是对长久以来拥兵自重的大小家族和各城城主们, 他发布了一则言简意赅的通告,归降或镇压,二择其一。
在将几个小城主杀鸡儆猴后,多方势力都明智地作出了选择,残余的那些在他的铁腕手段下也很快被肃清了,各方势力再不敢有什么念头。
自此,从岐阳起义开始,长达万年的魔界战乱时代终于要迎来终结的那一刻了。
作为和平伊始的第一个花朝节,同时也是叶洄登临魔君的大典,归墟这段时日先后迎来了诸多贵客。
魔君的继任大典,各方势力不管是意图谄媚交好的,还是畏惧痛恨的,总要派出代表前来贺礼。
在这些形形色色、神态各异的人当中,一位身着霜白桃花刺绣外袍,腰系朱红锦带的少年显得分外醒目。
与各方使臣比起来,少年显然年岁不大,没甚礼仪规矩,兴高采烈蹦跶着进了归墟宫正殿,身后一队手捧贺礼的侍卫跟着鱼贯而入。
四周都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这位是哪家派来的?”
“还有哪家?可不就是烛龙族嘛!”
自叶洄掌权以来,魔界几乎所有势力,上至三大家族,下至民间起义势力,都让他挨个肘了个遍,众人本以为,这烛龙族作为叶洄当初岐阳起义的直接原因,定然也要被狠狠制裁一番,可没想到,却只被不轻不重地警告了两句便揭过。
“说来这烛龙族,自从当年司空炎挥师神界失利以来,十几万年没再出一任魔君,原本实力已然渐渐落后于另外两族,可如今血麒麟和魇猫族都被这位新魔君摧残过一轮,烛龙族反倒早早向新魔君示好而躲过一劫,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诶,是如何示好的,不知我等可否参考一二?”
“这你们可仿照不来。”先前答话那人朝少年努了努嘴,“喏,那是魔君的小师弟,原先也是弃子,烛龙族将他接了回去,修炼资源和待遇比嫡系的少爷们都好。”
少年左顾右盼了会儿,没见着想找的人,于是穿过殿前的人群跑到后边,拉住一个正在往魔君宝座上添庆典装饰的侍从,问:“我师兄在哪儿?”
少年时常来此,侍从也识得他,道:“君上大约在房里歇着。”
身后烛龙族使臣匆匆找来:“小少爷,今日不比平时,想必君上忙着呢,您还是莫要去打扰为好。”
司空熠撇了撇嘴,没理睬使臣,对侍从笑道:“帮我进去通传一下,就说我想见见师兄。”
侍从领命而去。
“哎呀,小少爷,咱一会儿还得去与各家都打声招呼,大典都快开始了,到时候自然能见到君上,何必再……”
“打住。”
司空熠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使臣的絮叨,转过头,冷漠地看着对方:“距大典还有足足两个时辰,我去见上师兄一眼,花不了一炷香的功夫,耽搁不了你们的正事。”
“况且,我与师兄关系好,不正是你们想看到的么?”他双手抱胸,冷笑道,“这不比你们搞的那些麻烦礼仪、送的那些破烂贺礼有用多了?”
这时侍从回来通传,请司空熠进去。
司空熠轻轻瞥了眼使臣,丢下一句“在这儿等我”,便跟着侍从往里走。
或许是司空炎去世后,他将叶洄当做了唯一的亲人,又或许是年幼被救时,那双碧色的眼睛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司空熠一直对这个师兄分外亲近,叶洄也对其照顾有加,烛龙族正是知晓这一点,所以现在什么外交场合都带着他,令他不胜其烦。
跟随侍从进了门,司空熠只一眼便惊在了原地。
叶洄墨发披散如垂缎,身穿一袭深红色盘领华服,外罩玄黑色对襟披肩,领口和袖口露出内搭的金缎边,下摆以金线绣着云纹与水纹,后裾长长曳地,两个宫人正在整理后裾的褶皱,另有一人在替他梳发戴冠。
余光瞥见司空熠进门,叶洄出声道:“不是你要见我么,愣在那做什么?”
司空熠这才缓缓回神:“师兄,你这一身实在太……”
“太繁重了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叶洄苦笑。
“不不,是太惊艳了!”司空熠来到叶洄身边,绕着他转了一圈,赞叹不已。
叶洄抬了抬胳膊,只觉得很是别扭:“这种穿法,怕是连剑都拔不出来。”
“哎呀,师兄!你是要去登位大典,又不是去战场与人搏杀,穿得正式隆重些有什么问题?”司空熠摇头笑道,“再说了,真有什么事,归墟宫这么多卫兵在,哪用得着劳烦师兄亲自出手啊。”
话虽如此,叶洄试穿过之后还是让人给他换回了常服,并表示穿着这玩意儿浑身不自在,反正离大典还有两个时辰,等快开始了再换也不迟。
见宫人又开始一层一层替他卸下装束,一旁的叶述忍不住道:“你啊,就是以前抠抠搜搜的日子过惯了,现在富贵都享不了一点。”
瞧见叶述,司空熠笑容顿时一敛:“你怎么在这里?”
叶述活动了下脖子,懒洋洋道:“你都能来,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你现在还算是血麒麟族的人吧。”司空熠面色沉沉,“怎么?莫不是替血麒麟族来师兄这里说项的?”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前段时日,你的好师兄带着我脱了籍,现今已是自由身了。倒是你……”叶述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司空熠,“现在还是烛龙族的一员吧?莫不是来说项的?”
司空熠大怒:“你!”
“阿述。”叶洄无奈出来调停,“你都几岁了,别同小孩子一般计较。”
“明明是你师弟先出言不逊,怎么,如今我不是最小的了是吧?”叶述横了司空熠一眼,不乐意地抱起胳膊,随口道,“从前我们吵起架来,你可向来都是偏帮我,斥责顾……”
两人俱是一愣。
叶述止住了话头,垂眸不再言语,叶洄也默默换衣,再不出声。
司空熠并不知晓当中内情,却看得出叶洄原本还算心情愉快,忽然间变得消沉了些,便上前挤开叶述,出言埋怨道:“一边去,不会说话就闭嘴,大好的日子非得给师兄找不痛快。”
叶述这回并未出声辩驳,他深吸了一口气,状似若无其事地起身。
“你们俩聊吧,我出去转转。”
司空熠轻哼了一声,小声嘀咕:“算你识相。”
叶洄盯着叶述始终垂着的眼帘,嘱咐道:“别走太远,典礼一会就开始了。”
“嗯。”叶述闷闷应了一声-
如今三大家族不再只手遮天,弃子中的一些认祖归宗了,不愿回归的也被家族妥善安置,魔界经历万年战乱,百废待兴,但难得呈现一派欣欣向荣,海清河晏。
分明是即将达成多年夙愿的重要时刻,叶述的心头却仍是沉甸甸的,像一方捂了多年潮湿发酸的壁橱,即便见了天日,还是晒不去上边的青苔与霉斑。
当年岐阳城外那一别后,他们再没能联系上顾暄。
顾暄没回去那座边陲小镇,也不曾来过岐阳城,叶述还去了堕日岭、血月谷,甚至季禺城和苍梧之野,可他不在任何一处他们能想到的地方。
叶洄掌权后,更是花了不少力气去搜寻,但始终没能发现顾暄一星半点的踪迹,仿佛这个人就此从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叶述心里明白,顾暄这是不愿见到他们。
这很正常。叶述在心里说服自己。
那件事终归是害死了他的妹妹,他会恨我们,再正常不过了。至于里面到底有没有误会与苦衷,又有什么区别呢?就好比,叶洄得知苍梧之野的真相后,也同样不会就此与顾暄冰释前嫌。
只可惜,当时的自己并不能很好地明白这个道理,一心以为解开了误会,大家就还能回到从前,结果却只是让怨结越缠越深。
事实上,他也早已做好了顾暄会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的心理准备。
可随着叶洄登位魔君大典的日子迫近,他又不可避免地有了些期许。
顾暄他……会来吗?
在岐阳时,许多个偷闲不修炼的日日夜夜里,他与顾暄曾畅想过好些叶洄当上魔君的画面。他们都知晓叶洄要打败的敌人就是现任魔君,打败魔君自然就能当上新君,这是魔界没化形的孩童都知道的事。
年少多梦轻狂,他俩一聊起这个,往往能侃上好半天,还学着话本里的桥段,拿腔拿调逐个发落三大家族首领,那模样简直比自己当了魔君还兴奋,直到隔壁被吵得背错了好几遍心法的叶洄黑着脸进来,毫不留情地打断两人的白日幻想,一手一个拎去修炼。
彼时那些遥不可及的幻想如今都一一成了真。叶述想,他若是顾暄,肯定是要偷偷跑来的,不想与故人碰面的话,混在人群中瞧上那么一眼也好。
叶述默不作声地穿过各方代表觥筹交错的正殿,来到了归墟宫外。
临近归墟宫的这一圈有卫兵值守,闲人无法靠近,越过此处来到更外面的街市,才是真正进入了花朝节的氛围中。
街市上挂满了流光溢彩的装饰花灯,琳琅珠翠,令人目眩神迷。人们穿着五光十色的鲜亮服饰,戴着青红黄白的面具,欢欢喜喜地在贩卖精美小玩意儿的摊位间穿梭。
叶述对着来来往往的人发了会呆,正打算慢慢往回走时,一个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与周遭衣着光鲜的游人截然不同,那人一身漆黑斗篷,面具覆脸,静静立在一棵树下,远远望向灯火通明的归墟宫。
叶述心中蓦地一动,不露声色地朝着那人靠近过去。
眼看只剩几步之遥,那人忽地一扭身,躲开叶述伸来的手,瞬息间钻入了人群。
“等等!”
叶述忙不迭追上去,街上人流如潮般涌动,他一边高声说着“借过借过”,一边艰难地拨开人群。
期间撞上了不知什么人,将对方怀里的东西碰掉了,灵石、书册、匕首,以及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撒了一地,叶述无暇顾及,连声道着歉,掏出两块灵石塞进对方手里当赔礼,视线一直紧紧黏着那黑衣人的背影。
追了不知多少个街口,终于,在拐进一条小巷子后,那人停了下来。
叶述喘着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对方:“你是何人?”
对方转过身来,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看清那人面容,叶述躁动不已的心,霎时落回了胸腔里,他皱起了眉,用与司空熠先前如出一辙的神色,问出了同样的话。
“你怎么在这里?”
“我的儿子今日登临魔君之位,我为何不能前来一观?”叶瑾儿笑吟吟道。
这位当真有把叶顺兮当儿子?叶述心中腹诽不已。
“我告诫你,远远看一眼便也罢了,千万别出现在叶顺兮眼前,他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小阿述长大了,倒是越发没礼貌了。”叶瑾儿故作伤感道,“从前你可是相当乖顺可人,端端正正喊我师父的。”
叶述被她的称呼惊起了一阵寒栗,用力揉了揉手臂。
他那时不知叶瑾儿身份,确实颇为敬仰,但如今面对叶瑾儿,他心情很是复杂,并不想与之多打交道。
“我要回去了,您请自便。”
“真是绝情啊,小阿述。”叶瑾儿将面具的细绳在手里甩了两圈,漫不经心道,“亏我还特地来提醒你多加防范的,真是一片好心喂了狗。”
叶述离开的脚步一停,转过头来:“出了什么事?”
“出事倒也没有,只是方才我在街上时,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灵力波动,我顺着灵力源头找过去,发现是出自一个奇怪的人身上,那人见我盯着他,立刻闪身混入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奇怪的人?
叶述心头一动:“你看清他的样貌了吗?”
叶瑾儿摇了摇头:“今日街上的人都戴着面具,那人也不例外。”
叶述沉默下来,也不离开,就这么立在原地思索着。
见叶述神色有异,叶瑾儿挑了挑眉:“怎么,是认识的人?”
“或许吧……”
“那你可要小心了,他那个灵力波动,恐怕来者不善哦。”
叶述皱了皱眉,没吱声。
“不过,我那儿子这些年搞了那么多事,如今遍地都是仇家,有人想在他登位大典上搞点破坏再正常不过了。”
见叶瑾儿将面具重新扣回了脸上,叶述出声:“你要去哪儿?”
“放心,我不去归墟宫。”
叶瑾儿抬手要摸叶述的头,被后者灵巧地躲开,只得讪讪地收回了手,接着说道:“话我提醒过了,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操心吧,这都解决不了的话,他魔君的位子还是趁早让出来比较好。”
说罢,身着斗篷的影子如同雾气一般,溶入了巷子的阴影里。
叶述离开巷子,往归墟宫方向走,不管那人是谁,他得先把此事告诉叶洄才行。
就在他穿过人潮的时候,一个声音蓦地撞入了他脑中。
“叶述。”
他陡然睁大了眼,登时抬起头往周围人群看去。
是传音!从哪儿来的……在哪里……
“叶述。”
又一声。
“嘭!”
远处半空里炸开了第一束焰火,倾泻而下的流光如同数以千计陨落的星子,在无边的夜幕上四散飞溅。
那是花朝节的焰火表演。人群霎时兴奋惊呼,朝着那个方向涌动起来,无数攒动的人头中,那个逆着人潮而行的背影显得格外醒目。
“借过借过——让一让——”
叶述再度奋力拨开人群,紧盯着那人的方向追赶去,身后焰火一朵又一朵地绽放,将天幕映得透亮,也将那个背影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虚幻不实,仿佛随时要飘然而去,没入璀璨光华的星夜里。
人群浪淘一般汹涌而来,将他猛烈地推开,他们隔着洪水,隔着江河,隔着一整个无妄海。
眼看着那抹背影已然穿过了挤挤挨挨的人潮,而自己却被人流推来搡去,不由自主地离对方越来越远,叶述急得额角冒出了汗。
“顾子夜——”
他的喊声被焰火炸开的巨响吞没了,被吵嚷喧闹的人声掩埋了,连他自己的耳朵都听不真切。
可那人却回了头,正正地朝着他的方向望了过来,隔着人海,透过面具的孔洞,那是一双无比悲伤的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叶述终于摆脱了人群, 朝着对方离开的方向一路追去。
顾暄方才分明是瞧见了他的,却并不停下来等他,而是径直离开了街市, 朝着偏僻的城郊而去。
没有灵力傍身,叶述只能用两条腿拼命追赶, 若是顾暄真心想甩开他, 他便是把腿跑断了也追不上。
可就在他视野中彻底没了那人的踪影,颓丧地靠在一旁的树下喘气的时候, 眼前树影忽然一阵摇晃,枝叶扑簌簌落了下来。
他抬头望去, 只见树杈间坐着一个覆着面具的人,穿着一件色彩张扬的金橙色广袖袍, 与这人过往低调便行的衣着风格相差甚远。
叶述盯着那身衣裳瞧了会, 忽然有些想笑, 为了迎合花朝节的氛围,混在人堆里, 这人也是不容易啊。
尽力忽视掉心中的那一丝违和与不安感,叶述站起身来, 冲树上的人打招呼。
“真是稀奇啊, 顾子夜。”叶述尽量作出若无其事的熟稔口吻,道, “你居然也会来赶这种节日的热闹。”
“我不是来赶节日的。”
顾暄摇了摇头,轻轻开了口,声音仍旧与他印象中的一般无二, 只是掺杂了一点沙哑,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后的疲惫状态。
“叶述,我是来杀人的。”
叶述闻言怔住了。
顾暄似乎并不打算与他客套叙旧, 直接血淋淋地撕开了两人间如今的真实模样。
杀人。究竟是来杀谁,叶述觉得,这并不需要多此一举提问了。
“顾子夜,你听我说。”叶述语速飞快,生怕下一瞬树上就不见了人影,“当年那件事,我们从没有与魇猫族联手,约你去岐阳城也从没想过加害你,我们是被人利用了,后来叶顺兮用了很多手段报复魇猫族,你看他们现在……”
“你说,‘我们’。”顾暄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叶述陡然闭上了嘴。他好像又说错话了。
“是啊,你们才是一家人嘛。”顾暄理所当然般点了点头,“魔界一向是血缘论亲疏,你们还是近亲,关系自然要比我这个外人近。”
叶述倒退一步,恍惚地再度想到了季禺城的夜里,他对顾暄说自己与叶洄是血缘近亲,说顾暄跟他们都不是一个姓。
他张口想说不是的,那些话都是玩笑而已,他从没有那般想过,却又颓唐地想到,这些年自己对待顾暄的所作所为,确实也算不得冤枉。
“我……我会离开的。”叶述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吐字,“我最初的愿景已然达成,等他登位魔君后,我自会离开,回血月谷去。”
顾暄只静静低头地看着他,不答话。
“你改日若得空了,可以来血月谷找我,我会备好房间,想小住些时日也都无妨。”
叶述越说,却只感心里越发荒凉、空落,他像是置身在一片苍茫无际的荒原,任凭他如何努力呼叫,喊出去的语句,就连回音都传不回来一个。
许久,顾暄终于又出声了。
他道:“那我如今要去杀人,你要阻拦我吗?”
很久以前,叶述便觉得顾暄与他的域很像,这个人固执、冷硬、骄傲,拒绝任何的转圜与怀柔,像夕阳下一座屹立的孤城。
“我会阻拦你。”叶述认真道,“魔界现在刚安定下来,魔君不能出事。”
树冠微微一晃,顾暄从树上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在了叶述身前。
“现在不能出事,那以后呢?百年、千年、万年后,费心费力辅佐上去的魔君,难道你能眼看着他陷入困境,不出手帮忙?”顾暄一步一步,朝叶述走来,“说什么回血月谷,你以为自己还能从这片泥沼中抽身吗?”
“你们的事我从不会置身事外。”叶述轻声争辩道。
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这样,两个人吵架吵得凶了,向来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就此按下这个话题再不提起,要么被叶洄从中调停,一方憋着不服不吭声了,从没有第三种。
叶述看了看时辰,他出来得有些久了,登位大典只怕已经开始了。
他叹了口气,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看着眼前的顾暄,忽然一阵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
等等……
叶述深知,顾暄此人绝不可能被自己三言两语就劝动,放弃原本的计划,可如今大典都开始了,他却还留在这里……
他脑海中霎时闪过一个画面,当时在人群中与人撞了一下,如今看来显然那便是顾暄,从他怀中掉出来的灵石、匕首,还有一本书册,他匆匆瞥到一眼内页,是……
——十方幻杀阵!
他瞳孔瞬间一缩,顿时转身往回跑。
顾暄只怕早已在归墟宫周围摆好了杀阵,在街上故意传音吸引他的注意,将本要回归墟宫的他引来此地,就连现身和交谈也只是为了拖住他。
“真可惜。你若不是这么敏锐,我们还能多聊一会儿的。”身后传来顾暄的叹息声-
归墟宫里,叶洄看了眼身侧,本属于叶述的座位此刻依旧空荡荡的,趁着祭司唱祷祝之词的空档,他招招手叫来个侍从。
“出去看看阿述什么情况,现在还不回来。”
侍从领命而去。
后边坐在烛龙族使者身旁的司空熠见状,哼了一声,那家伙不回来坐,那干脆把座位给他啊,他想坐在师兄身边还不行呢。
然而,就在祭司吟唱到第三段祷词之时,整个大殿突然震了一震,墙面和横梁上簌簌落下许多灰来。
叶洄霍地站了起来,一脚踢开碍事的长长后摆,往大殿正中疾步走去。
大殿此时又震了一下,这一回比前次更为剧烈,木质的横梁与殿柱都在震动间嘎吱作响,使者队伍中有些胆小的险些惊叫出声,顾及着这里是归墟宫,死死地捂住了嘴。
先前派出去看叶述情况的侍从,连滚带爬地从殿门口跑进来,嘴里慌慌张张地叫着。
“君上!不好了!”
叶洄一把抓住那侍从:“别慌,说清楚。”
那侍从浑身颤抖不已,低着头道:“整、整个归墟宫,全被困在了不知名的阵里,现在……现在根本出不去了!”
叶洄皱起眉。他知晓必然有人会趁着今日的大典作乱生事,特意安排了不少卫兵在宫里宫外值守,却不知此人用了什么手段,竟能避开那么多哨岗,如此隐蔽地布下阵来。
巨震再度袭来,这次远非先前所能比拟,窗棂被挤压破裂,头顶上的琉璃宫灯摔落碎成一地,桌上杯盏倾覆,酒坛翻倒在地上来回滚动,庆典装饰的花绸飘落在地缠作一团,席间的使者中,有一些再忍受不了,惊恐万状地往外逃窜,又被七零八落的花绸绊倒在地,哀叫连连,一时间混乱不堪。
叶洄刚想出声稳住场面,引领众人一同破阵,却见身前原先低着头发抖的侍从骤然一抬首,眼里凶光大作,拔出腰间长刀就朝叶洄胸口刺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叶洄便急速后撤,然而脚上的金靴尖端却缠进了华服后摆里,将他的步子阻了一阻,瞬息间,那侍从已近身前,他只能上身用力后倾,一个侧身堪堪躲过直刺而来的长刀,刀尖擦过他肩头,将华服的对襟披肩撕开一道口子。
那侍从一击不中,回身又反手一刀刺来,然而脚下坚实的地面忽然化作了流沙质地,一只森然骨手从赤红的沙地里探出,一把攥住了侍从的脚踝,紧接着更多的骨手钻出,将侍从自上而下都结结实实禁锢住了。
叶洄劈手夺下长刀,仔细查看了一下侍从,双目红光隐现,表情凶狠,像是神志被操控了。
正在他检查时,先前慌乱冲出大殿、意欲逃离的那些人,不知何时尽数回来了,他们悄无声息地在叶洄身周围了一圈,慢慢往里聚拢而来,步伐沉重,个个神色与侍从一般狰狞。
血色的流沙往外延伸,却蓦地被什么止住了,堪堪只覆盖了叶洄身周三尺之地。
叶洄拧起眉头,这阵居然还能抑制“漆骨丹沙”的释放,看来是特意针对他做了改动。
他手中长刀往下一挥,第一个斩断了碍事的华服下摆,又数下撕开了肩头和袖子,终于能不受束缚地将手臂抬起来了。
他抬眼看向围拢过来的人,碧瞳里寒光闪烁,刀锋像淬了雪一般冷冽而通明。
他忽然无比庆幸叶述出去了就一直没回来,不然眼下这个局面,无论叶述被操控与否,都会令他无比棘手-
叶述赶到归墟宫外时,大阵已然笼罩了整个归墟宫,在周边生成了坚不可摧的结界,几队卫兵巡逻归来,也被拦在了外头,正在想方设法破坏结界。
叶述心直直往下沉。
他识得此阵,虽然许多地方都做了改动,但这无疑就是十方幻杀阵。
叶述昔年修习幻术时,曾在叶瑾儿给的手记上见过。它能编织无数的幻境,持续不断地蛊惑、教唆,激起身处阵中之人心底的杀念,直至被杀念完全吞噬神志,成为一个只知杀戮的兵器,在阵中自相残杀而亡。
此阵出自魔界五大禁地之一的幻方城,据闻满城都被成千上万、变幻无穷的杀阵覆盖,故而成为了禁地。
叶瑾儿曾探过幻方城,在手记中记下了杀阵的大致阵法图案,这才能让他在今日认了出来。
而且,若是他没看错的话,这阵法的改动全是针对叶洄的域、术法、灵力的多方封锁,就连众人被诱导的杀意对象也是叶洄。
叶述绕着大阵的范围转了一圈,没寻到任何一丝空隙可供进入。不同于原始的十方幻杀阵会主动邀人入内,此阵设了极为牢固的结界,彻底杜绝了内外所有人的出入,任凭那些卫兵再怎么努力破坏结界,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而要在阵外破阵几乎是不可能的,阵外能观测到的范围十分有限,况且阵眼通常藏在阵内部,只能通过观察阵的灵力流转情况作出阵眼的推测,再设法提醒阵内的人。
叶述用力抓乱了头发。
不光是叶洄,今日的登位大典还有三大家族许多重要人物出席,以及各方势力派来的使者,如若这些人尽数丧命于此,那魔界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和平又将毁于一旦,甚至陷入比先前更为可怕的动乱之中。
正在叶述焦心灼肺地找寻破阵之法时,一只手蓦地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他下意识一转头,瞧见一张戴着面具似笑非笑的脸。
是顾暄。
“你去了幻方城?”不等他出声,叶述先开了口。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顾暄得到十方幻杀阵图谱的其他方法。
顾暄愣了一愣,随即道:“是啊。”
“幻方城那种险地,你才学过几个阵……”
“叶述。”顾暄出声打断了他,“你知道为了今日这一阵,我准备了多久吗?”
顾暄仰头看向被结界笼罩的归墟宫,上空处流转的灵力光华倒映在他眼底。
“足足一千年。我翻遍古籍搜寻杀人手段,进入幻方城在杀阵里困了几十年,参悟杀阵后又着手修改,失败了有上千次,这才完成了这一版。”
他遥遥伸出双臂,像是要将大阵拥入怀中一般,眼里满是痴狂。
“如何呢,我的作品?”
他上前去,将手抵着结界,像父母抚摸着自己令人骄傲的孩子:“要不是他登位这一日来得比我预想中快,我还能做得更完美些,不过现在也很好了,对不对?”
说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因兴奋而颤抖不止:“在他即将登顶的这一日,用亲手完成的这份作品,让人在最深最恐惧的绝望中死去,只要一想到这一天的来临,我就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叶述看着他,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顾子夜,你在幻方城里困得太久了,一直到现在也没能走出来。”
“谁说不是呢。”顾暄毫不在意地道,“其实根本用不了什么幻方城,我的杀意,在岐阳城就足够了。”
叶述心中一痛,上前一把抓住顾暄的衣襟,脱口而出:“岐阳城那日城墙上的是我,叶顺兮他在暗室里!事情根本与他无关!你把杀阵撤了,想复仇都冲我来!”
顾暄显见地怔了一怔,而后回过神,指尖一挑,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半边脸仍是旧日模样,另外半边却攀着数不尽的黑色纹路,如同蛇一般蜿蜒扭迂曲,绕着眼角多出来的那枚小小血痣,一刻不停地在他脸上爬行扭动,半边的眼瞳也漆黑无光,不似真人。
叶述被这异常骇人的半张脸一惊,手下意识一松,顾暄趁机退开了一步,稍稍整了整衣冠。
叶述顷刻回了神,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
“心魔。”顾暄耸了耸肩,满不在乎道,“很遗憾,我的修为在五千年前就已经停滞不前了,不然也不至于要翻遍古籍,去找一个能杀他的手段。”
“后来我慢慢发现,彻底接纳心魔,与之融合也没什么不妥,反倒让久无动静的修行瓶颈得以松动,世人皆说,被心魔操纵便是走火入魔,可我倒觉得,由心魔诞生的杀意似乎与我自己的也没什么分别。”
五千年前,那不是……自从他们在苍梧之野分道扬镳后就……
“叶述,你以为我只是单单想杀叶顺兮而已吗?”
顾暄摇了摇头,轻飘飘吐出一句话:“不,我是想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叶述只能定定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故人,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怔愣间,手里被塞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叶述低头一看,是一把漆黑如墨的匕首,很像顾暄过去从不离身的佩剑黑云城,约莫是当初折断后改做了匕首。
顾暄不紧不慢道:“你不是想知道阵眼在何处吗?看在旧日的情分上,我可以告诉你。”
“我把心魔化身留在了阵里,它身上带着我的所有灵力,那便是阵眼。”
顾暄用力抓住叶述的手腕,将匕首抵上了自己的心口处。
“只要我死了,阵眼自然就会消亡,杀阵顷刻便破。”
“来吧,杀了我,里面的人就能得救。”
叶述瞳孔骤然一缩,立刻想要收回手,可手腕顿时被攥紧了,越发用力地抵在顾暄胸前,匕首尖端甚至刺破了外袍,有一滴殷红的血缓缓洇开。
顾暄半边脸上的纹路剧烈扭动起来,狰狞得仿若恶鬼。
他嘶声吼道:“既然你早已在我与他之间做出了决断,如今就不要摇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叶洄将豁了口的长刀丢开, 脚下已经倒了一地的尸体。
随着震动一阵强过一阵,整个归墟宫内已是一片狼藉,只堪堪还没坍塌罢了。
而随着震动的增加, 被异化癫狂的人也越来越多,起初叶洄还能见到几个惊慌失措的人在结界边缘找寻出路, 到现在已经几乎见不到还保有神志的人了。
他对阵法只是略有涉猎, 并不精通,识别不出这个经过改动的阵究竟原型是什么, 但破阵思路却都是一样的,无非是避开必死之地, 找到阵眼所在,破坏阵眼或截断阵眼的灵力流通。
叶洄随手捡起一柄尸体上的剑, 打算先回大殿去看看, 毕竟那里最有可能是藏匿阵眼之处。
大殿的顶暂时没塌落, 但顶上的梁断了一根,折成两截歪斜地掉在地上, 木屑灰尘纷飞,原本富丽堂皇的宫殿转眼成了一片废墟。
叶洄警惕地查看着四周, 忽听得一声压低声音的呼唤。
“师兄——”
前方角落里, 从一根倒下的柱子后边,探出一个脑袋来, 少年朝叶洄挥了挥手:“我在这里——”
叶洄赶忙三两步上前:“你还有神志?”
司空熠点点头。
先前一直没见到司空熠,叶洄担忧的同时,却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若是师弟像那些人一般红着眼出现在面前要杀自己,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
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司空熠居然没被异化, 明明那些比师弟修为高许多的人,都难以自制地冲上来了。
“可有什么不适?”
“铃声响的时候会感到头晕,眼前出现很多幻觉,还有个声音在我耳边不停尖叫,但凝神抵挡过一阵就都消失了。”
“你说铃声?”叶洄疑惑道,“不是震动吗?”
这回轮到司空熠疑惑了:“什么震动?”
“那么强烈的震动,整个归墟宫都快变成一片废墟了。”
“可是……”司空熠看看周围,“这都还是完好的啊……”
叶洄仔细一问,便发现了问题所在。司空熠眼里的大殿仍是一片结满宫灯花绸的绚丽模样,除了空无一人,基本与最初大典之时毫无区别,且从头到尾没有感受到震动,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像是铃铛晃动的清脆响声。
“当时我听到那铃声,就感到眼前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便看到师兄站在殿前正中,手里长刀染血,地上躺了好几具尸首,剩下的人都在拼命往外奔逃。”
“那些人都在说,君上发狂了,见了人便砍,我很想过去看看情况,却被几个烛龙族的人死命拉住,架着我就往外跑。”
司空熠道:“不过我后来找了个机会脱离了那些人,悄悄绕回到大殿来,还好没多久就遇上了师兄。”
叶洄皱眉道:“还敢回来?你就不怕我是真的发狂了,也把你砍了?”
“我不管。”司空熠耍起赖来,“师兄做的都是对的,肯定是那些人该杀!就算师兄要砍我,那十有八九也是我出了问题!”
叶洄被他这振振有词的模样,噎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走吧。”叶洄回身,朝少年伸出手,“你都这么说了,想必就算我叫你别跟我一道,找个地方藏好之类的,你也不会听。”
司空熠立刻笑逐颜开:“师兄真是了解我!”
话音未落,突然又是一阵急骤的地动山摇,支撑大殿顶盖的四根柱子上陡然出现了数道延伸的裂缝,似乎下一刻就会垮塌。
叶洄连忙拉起司空熠往外跑去,后者似乎又陷入了晕眩的状态,眼神呆滞,脚步踉跄地被拖着走。
刚一步跨出大殿,殿门左右各窜出几道人影,双目赤红,二话不说便挥剑朝叶洄劈来。
叶洄大部分术法被针对封锁,“漆骨丹沙”被制约到只剩脚下三寸之地,原本还能施展些剑招与身法,如今手里拽着个司空熠,只能被动地左右抵挡几下。
用力荡开两招后,叶洄瞅准几人间的空隙,迅速闪出包围圈,匆匆往外奔逃,身后几人立即反应过来,拔腿便追。
这时,只听头顶上爆发出一声巨响,叶洄疾行之中抬头一瞥,只见正殿上方的巨大牌匾从檐上被震落,直直冲他们砸来。
叶洄碧色的瞳仁骤然一紧,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他将腿一伸,猛地蹬在身侧廊柱上,强行让二人又往前窜出了三尺的距离,同时一把抓过司空熠,将手臂垫在了他背后,一声闷响,两人重重摔在殿前的石阶上。
沉重的牌匾在二人身后轰然落地,紧随其后的几人中,有些被压在了牌匾底下,大片殷红的血正从下方的石块木屑之中渗出来。
叶洄支撑着爬起来,先前为了便于使剑,他将袖子撕开捆在上臂处,小臂处基本全无遮盖,被飞溅的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又在地上重重擦过,顿时成了一片血肉模糊。
刚想查看一下伤口,却只听身前司空熠忽然发出一声呓语般的低呼:“别……”
随即叶洄感到一阵大力袭来,将他狠狠掼倒在地,后背重重磕在石阶上,面前的少年眼底红光在明明灭灭,两手死死按住他肩膀,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将他上身压在石阶上,叶洄胸腹被挤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师兄,别丢下我!别丢下阿熠!”
少年双目无神,只是一味地将叶洄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像是在与某个不存在的声音争辩般,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相同的语句。
“你闭嘴!我会有用的!师兄不会丢下我的!”
“不!我与那些人不一样!我不可能伤害师兄!”
叶洄忍着眼前发黑,艰难抬起手,反手扣住对方肩膀,一寸一寸将人抵开。
胸廓终于一松,清气顿时涌入,叶洄趁机喘了几口,恢复了些气力,随即用力一侧身将人翻了下去。
迅速起身将人制住,叶洄皱起眉头看着司空熠,后者正一边挣扎一边颠三倒四说着胡话。
叶洄感到十分棘手,虽然师弟一直重复着“别丢下我”,但要带着一个失了神志、随时可能暴起攻击自己的人,在这危险重重的阵中找寻阵眼实在不是明智的做法,可倘若不带着他,又着实寻不到什么安全的处所。
叶洄正思考着对策,察觉手下挣扎的力道突然变小了,他松了手,将人翻过来一看。
少年眼里的红色褪去,眸光逐渐变得清明,他呆呆的,似乎还没搞清楚现状。
旋即,他目光凝住不动了,拉过叶洄的手:“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
不等叶洄答话,他蓦地抬起头:“是我伤的吗?”
“没事,这伤跟你无关。”叶洄将手抽回来,“你恢复神志了?”
司空熠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我刚刚失去意识的时候,有做了什么吗?”
“没什么特别的。”叶洄轻描淡写带过了,“我们接下来……”
“我发现了铃声的来源!”司空熠急切道,“刚刚铃声响起时,我分辨出了它传来的方位,师兄,我们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叶洄想了想,点点头。
当下暂时没什么破阵的头绪,既然那铃声和震动同时出现,很可能与阵眼有关,先去看看也好。
循着司空熠所说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了位于归墟宫中庭的园林,奇的是,四面的回廊早就损毁得一塌糊涂,当中一个亭子却还完好无损,可见必有蹊跷。
叶洄道:“你在这儿待着,我进亭子去看看情况。”
“嗯,师兄多加小心。”
叶洄谨慎地步入亭中,四下扫视了一番,亭子里确然空无一物。
但也有可能只是自己看不见……
“师弟。”叶洄回身叫道,“你可有看见什么?”
“没有,我看到的也是个空亭……”司空熠话音忽然一顿,“等会儿,师兄,顶上有个青铜铃你瞧见没?”
青铜铃?
叶洄仰头看去,只能见到亭盖内部纵横交叠的木架构,根本没有什么青铜铃的影子。
“就在你头顶上方,挂在横梁上。”
叶洄朝着空空如也的横梁上大致位置伸出手去,似乎一瞬间触到了什么,紧接着便是毁天灭地般的巨震,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急骤,饶是他也没能站稳身子,猝然跌坐下去。
整座亭子像被人拔起来摇晃,他只觉得天地颠来倒去,自己像个被扔进骰盅里的骰子一般,翻滚转动个不停,直撞得眼前一片漆黑。
震动停止了好半晌,他才终于缓了过来,扶着眩晕发胀的脑袋直起身,睁眼却是一愣。
面前不再是被诡异大阵笼罩的归墟宫,而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
无边无际、黑沉如墨的海水,这里是无妄海。
而他正坐在海岸上,手里握着枚青铜铃。
他望着海面,罕见地呆滞了片刻,而后如同过往许多次那般,提起青铜铃摇了摇。
海水随即向两边分开,露出那条窄窄的通道来,他顺着通道一路往下,青铜铃散发着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幽微红光,一明一暗,仿若呼吸般起起伏伏。
从穿过千万回的那条海底洞窟的缝隙中钻入,他来到了他此生第一个家,洞壁上的灯火渐次亮起,阔别了千万年的场景再度映入他眼帘。
空阔幽深的洞窟,层层叠叠的倒挂石柱,以及吵吵嚷嚷的四个人。
顾暄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惹得司空炎暴跳如雷,叶述在旁边拉偏架,年幼的司空熠不明所以地拉着司空炎的袖子问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司空炎一眼瞧见了他,顿时不再与顾暄置气,冲他笑着道:“顺兮回来了啊。”
其余人也都转头看过来,顾暄嘴一撇:“慢死了,去一趟岐阳用那么久。”
叶述拿手肘去戳顾暄:“你动作快,怎么不见你去?”
司空熠拍着手兴奋地叫:“师兄回来啦!师兄回来啦!”
见他始终有些怔忡与恍惚,司空炎问:“乖徒儿,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
他摇摇头,展开一个久违的笑来:“师父,我回来了。”-
司空熠不知亭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师兄伸手去够那青铜铃,突然整个人像僵住一般,站在原地不动了,刚想出声去喊,下一瞬却听见那铃声再度响起。
这一回铃声仿佛是贴在他耳朵上摇响的,声音钻过颅骨,直直穿透进他识海之中,与先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只一刹那,他便目眩神昏,跌入了数不尽的幻梦之中。
意识似乎被塞进了一个年幼的躯壳里,他满面泪痕,手里正紧紧攥着一个人的衣角,巨大的恐慌填满了他小小的胸腔,那人却只是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告诉他师父要去很远的地方,不必再等师父了。
乖乖等在岐阳,师兄会来接你的。
他拼命地摇头,说要回海底等,不要在岐阳等,接着翻遍了身上所有口袋,终于找到了那枚小小的青铜铃铛,一个劲地摇,从左手换到右手,从白日摇到黑天,摇到铜铃在手中碎成了几片,漆黑的海面却始终毫无回应。
那个人没再回来,师兄也没来。
他蜷起了身子缩在海边的崖洞里,下雨了,洞里坑坑洼洼的到处是水,衣服干了又湿,冷冰冰沾在身上,无情掠夺着他最后一丝体温。
他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他等不来任何亲人,等来的只有自称是自己族人的一群陌生人,说要来接他回烛龙族。
身旁响起一声叹息,不知是谁坐到了他身边。
“你好像总是被丢下的那个。”
他不答,似乎连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在这场冷雨中失去了。
有人轻笑着在他耳畔说话:“你应该早有所察觉吧,自己就是个天灾星。”
“提早降生害死了母亲,为了藏匿又害死了那一家人,被师兄救走后,却又害得整个岐阳城不得安宁。”
“世人不知道,你心里却很清楚,岐阳起义因你而来,可以说,魔界这万年战乱都是由你带来的。”
“看到没,你身边的人总会遭遇各种不幸,你却至今活得好好的,甚至一点苦都没吃上。”
他张开冻到发麻的嘴唇,牙关打着颤吐出两个字:“闭嘴。”
“我明白,你一直渴望自己可以站在师兄的身边,帮上师兄的忙,而不是在这个潮湿的崖洞里等雨停,所以你才会嫉恨能做到这些的叶述。”
“但你没有自保的本事,又是这般灾祸化身,理所当然是被丢下的那个。”
“闭嘴。”他从牙缝里艰难迸出字来。
那人倾身过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只能一直、一直等在这里,等着他哪日想起来你的存在了,或许会过来与你打声招呼,让你接着乖乖呆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
“你闭嘴!”
司空熠发出一声颤抖的喊叫,用尽仅剩的气力猛地扑向了身旁那个喋喋不休的人,一拳挥出,却在堪堪触到对方鼻尖时蓦地停了下来。
对方长着与他如出一辙的脸。
是了,那些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想法,只是他一直在刻意回避。
不过瞬间的怔愣,他便失了先机,对方拧住他的手腕,一个翻身将他反制住,毫不留情地照着太阳穴给了他一拳。
司空熠被这下重击打得顿时失了力,摔在地上,像条濒死的鱼一般,无力地张着嘴急喘。
对方抓起他的后领,一路拖拽着将他从崖洞里带到了海岸边,扔进了黑沉沉的无妄海里。
冰冷的海水很快吞没了他头顶,他用力拍打着四肢,艰难地将头仰出水面大口呼气,那人的声音穿透水面,混着无数的暗涌进入他耳中,显得阴鸷狠戾。
“与其像个废物一样等在这里,不如趁早换了我来!”
身周场景一换,他仍处在归墟宫,就站在亭外不远处,看着亭中身形停滞不动的叶洄。
意识高高飘过了头顶,他看到自己像是提线木偶般,抬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难以自制地朝着亭子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你要做什么?!”他惊恐出声。
“做什么?”
另一个司空熠嗤笑着反问,声音如黑沉阴冷的无妄海水一般,紧密包裹环绕在自己周围。
“让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你想站到他身边的位子,那就把他原先的左膀右臂通通斩断,让他无人可信、无人可用,自然便会得到那个位子。”
“世间的事其实就这么简单。你的乖巧懂事、刻苦修炼换不来任何东西,但不择手段却能应有尽有。”
“譬如现在——”
对方伸手遥遥一指亭中的叶洄,后者闭眼僵立着,仿佛深陷某种幻觉之中。
“他想抛下你独自行动,你分明很清楚,对不对?”
“你在阵中无法自保,毫无价值,还随时可能丧失神志伤害他,与他一道行动,实实足足是在他的拖后腿,你努力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忙不迭地提供破阵的线索,当真就能挽回他的想法?”
他禁不住喃喃问:“那要怎么做?”
“再简单不过了。”恶灵在他耳边低语,“他想抛弃你、远离你,你只要砍断他的腿便好了。”
意识陡然回归了身躯,他却无法掌控,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离那个亭子越来越近,手里的剑锋也离叶洄越来越近。
“对,只要他受了伤,只要他动弹不得,他想要破阵,接下来便不得不借助你的力量。”
司空熠眼里渐渐失了光,他近乎刻板地重复着对方的话:“没错,只要受了伤,只要动弹不得……”
是啊是啊,这阵变幻诡谲、危机四伏,在这里受伤也很正常吧……
快动手吧,趁他意识还被困在幻境里……
他动作呆滞地提起剑,步伐僵硬地走入了亭中,叶洄在他身前仅仅一步之遥。
剑被高高举起,猛地落下——
飞溅的鲜血陡然砸在了叶洄苍白的脸上。
满地流淌的刺目猩红之中,一双断腿落在正中。
“你说的对,只要受了伤,动弹不得,就没法再对师兄造成威胁了吧。”
他砍断了自己的双腿。
在剑落下前的最后一刻,他掌控了双手,将长剑反手砍向了自己的腿。
“我说过,我不会伤害师兄的。”
他仰面栽倒下去,染血的剑“咣当”一声落了地。
伴随着恶灵仿佛洞穿天地的尖锐厉啸声,面前似有刺骨冰寒的无妄海水再度朝他汹涌而来,他拼命攀住岸边的礁石,手使劲往上伸,一把将岸上另一个自己拖进了海里。
他一手反剪住对方胳膊,另一手狠狠扼住了对方喉咙,肩膀压着那人后背,无比凶狠地将人死死往水里按。
对方挣扎扑腾间,他感到黑暗与窒息也一阵一阵向自己袭来,对方溺水的同时,海水似乎也倒灌入了他肺里,但他手上压制的力道没有半分松懈,眼神凶恶而又癫狂。
“任何人,妄图加害师兄的,就算是我自己,也一样得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墨黑的匕首被一只手牢牢握住, 无法往前再有寸进,刀刃深深嵌入指腹,收拢的指间流下一股股涓涓的血。
“这匕首挺锋利的, 是黑云城改的吗?”
顾暄慢慢松开了叶述的手腕,皱眉看着他血淋淋的手, 以及浑不在意的脸:“放手。”
叶述顺势退开一步, 让匕首远离了顾暄的胸口,将手掌上的血在外袍上蹭了两下, 又拎起袖子把匕首擦拭干净,递还到顾暄面前。
“我用不到这个。”叶述道。
顾暄却没有伸手去接:“你会用到的。”
叶述轻笑一声:“累不累啊, 整天逼我做选择,顾子夜, 你还是小孩子吗?”
顾暄不作声。
“我不会选的, 你死心吧。”
叶述转过身去, 背对着顾暄,看向十方幻杀阵笼罩下的归墟宫:“即便是出自禁地的杀阵, 亦有破解之法,我会找到那个方法, 叶顺兮也会在阵中找到阵眼, 你不用早早替我们做打算。”-
叶洄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幻境之中,但脚下却像生了根, 完全挪不动步子。
太久太久了,他想,即使是梦里都不曾再有过。
那些他珍视的、怀念的、埋藏心底的过往, 如此生动鲜活地重现在他眼前,就好像他记忆中的那些生离死别、分崩离析,只是他躺在海岸上做的一场噩梦, 他不过是出了一趟门,回到家中,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
“倒是难得一回见你们到得这么齐整,是有什么事吗?”司空炎目光扫过几个小辈,摸着下巴上的胡茬道。
“自然,这地方诸法不通,来一趟得耽误我大半天修炼,没事谁爱往这儿跑。”顾暄双手抱臂,毫不客气道。
眼看司空炎又要急眼,叶述赶忙道:“我们来是要告诉前辈,叶顺兮他打败了叶漓央,马上就是下一任的魔君了。”
司空熠拍着手笑起来:“太好了!师兄是魔君,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横着走了!哎哟……”
话没说完,头上就挨了司空炎一记敲。
“没出息的小崽子!”司空炎哼了一声,转头搓着手,眼露精光地看着叶洄,“乖徒儿,打算什么时候集结队伍进攻神界啊,我可看那景护老儿不爽很久了,当年我就是没打过他才被封在了这里,你可得给师父我找回场子。”
叶洄:“……”
顾暄凑到叶述旁边嘀咕:“都十几万年了,这大叔居然还想着进攻神界找人干架,也是很不忘初心了。”
“你少说两句吧。”叶述瞄了一眼正吹胡子瞪眼的司空炎,帮忙岔开话题,“等登位大典结束了,你打算做什么去?”
“我啊……”顾暄思索了一下,“我应该会先去寻母亲和妹妹,然后在那附近找个小镇安家,不用再那么着急修炼,我要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你呢?”
叶述颇为赞同地点头:“那我回血月谷,每日也睡到正午,睡醒了就看画本。”
司空炎当即出声批判:“我说你们年轻人也忒没志向了,怎么都没一个干正事的!”
“哎,大叔,我们声音够小了,别老偷听我们说话行不行?等下听到说你坏话你又要急。”
“你这个兔崽子!”
叶洄不知不觉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鼻子一酸,胸口像有什么千钧重物,压得沉甸甸喘不过气来。
他抬眼深深地望着这洞窟内的光景,仿佛要将它刻到心头。
“我得走了。”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怎么刚回来就要走?”司空炎有些讶异。
“我……”他想了想,道,“我登位在即,还有很多事,等过后再来看你们……”
感觉衣摆被拉了拉,他低头一看,司空熠抓着他衣袍的一角,怯怯地出声:“师兄不要走,多留些日子好不好?”
司空炎过来拎小孩儿:“乖,别闹你师兄。”
司空熠扒拉着叶洄的衣摆不肯撒手,瘪着嘴,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
叶述见状,已经提前开始捂耳朵了。
顾暄张牙舞爪恐吓:“不准闹,再闹就把你吃了!”
司空熠瞄了一眼,放声“哇”地哭了出来。
司空炎瞪了两人一眼,手忙脚乱地将小孩儿扒拉走。
洞窟里喧闹成一片,他却只静静地看着那些人,未发一言,像在看一场早已落幕的戏。
顾暄双手抱剑倚在石壁上,冲叶洄扬了扬下巴:“你做什么去?”
“去完成我做到一半的事。”
他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顾暄在身后冲他喊:“喂,你可想好了,走出这个洞窟,外面会是什么样子!”
他脚下只顿了顿,却并没有回头,脚步不停接着往外头走去。
这里虽好,却并不是他的家。
他早就没有家了。
迈出步子的一霎,眼前陡然光影变幻,无数过往画面如同走马灯般一幕幕地上演,阻拦在他面前。
苍梧之野深山里悄然寂灭的司空炎,赤泉宫中鲜血涂满擂台的叶述,以及岐阳城下遍体鳞伤的顾暄……
他深深吸气,抛开一切阻挡他离开的杂念,步履不停地往前走。
再睁眼时,他看见断了双腿、倒在血泊里的司空熠。
一瞬间,他简直要以为自己还在幻境中,而这也是迷惑阻拦自己的场景之一。
他急忙过去把人扶到亭子歇息之处,撕下两截衣衫替伤口包扎,又将身上所剩不多的灵力输了一些过去。
司空熠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看到叶洄的瞬间弯起了苍白的唇角,露出一个笑来。
可笑容刚展开一半,蓦地停滞,他眼瞳霎时睁大,惊叫出声:“师兄后面!”
叶洄来不及转身,手中长剑往背后一挡——
“铮”的一声,随着这一声响利刃相接,叶洄感到剑身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这把随手捡来的剑陡然出现了数道裂纹。
叶洄侧身朝后方望过去,顿时呼吸一滞,身后竟空无一人,但手上传来的力量和剑身受到的重击,都在表明袭击者确确实实存在。
对方一击未中,似乎退开了些。
叶洄察觉到剑上那股力量一松,随即一手抱起司空熠急速后撤,瞬间离开亭子数十丈远,将后者放在一个相对空旷安全的地方。
见叶洄安顿好自己转身要走,司空熠忙扒住他的衣袖:“师兄,你是不是看不见他?我能看见,我可以帮你……”
“你先好好歇着。”叶洄安抚地拍了拍司空熠的手背,“别担心,我有办法的。”
接着叶洄转身往亭子走去,朝向虚空中高声道:“出来吧,躲藏已经没有意义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剧烈的破空之声,似有什么正从头顶急速向他袭来。
叶洄当即伸手举剑,在头顶上方三寸分毫不差地接下了这一招,随即像是未卜先知一般,左手探出在身侧又按住了某个看不见的利刃。
“你这些剑招和路数,一招一式都是与我对练出来的,练了那么多年,双眼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区别。”
对方动作顿了顿,紧接着急忙想将利刃从叶洄手中抽出,叶洄立刻用力握紧,但还是慢了一步,利刃划破手指,从掌心溜走。
叶洄低头看了看染血的、空落落的掌心,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同以前一样,不愿承认的事,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开口。”
“若我没猜错,那些幻境分明都是用我的记忆拼接成的,但那里面有明显不属于我的部分。”
当年是叶述假扮自己去见的顾暄,但那些迷惑他的幻境中却出现了岐阳城下顾暄的惨状。
叶洄道:“三千年前岐阳城那次,我自始至终未曾与你碰面,哪里来对你的记忆?而真正拥有那份记忆的人,根本就不在这阵中!”
“能做出这样幻境的人,只能是你,顾子夜!”
话音落下后,四周静默了片刻,半空里光线一阵扭曲,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突兀地出现在了亭子之上,他斗篷遮盖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边爬满黑色咒文的下颌,身周溢散着浓重的黑雾。
只一露面,叶洄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这并非顾暄本尊,而是心魔化身。
“你……何时养出的心魔?”
顾暄像乍然听了什么好笑的事,突兀地笑了半晌,才道:“这个问题,你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叶洄正欲开口,心中猛地警铃大作,脚步往前一点,急剧扭过身,但还是慢了一步,后背侧腰处不知挨了一下什么,顿时鲜血如注,灭顶般的剧痛沿着脊柱席卷而上。
他咬牙低头看去,伤口是三道极深的爪痕,几乎要穿透皮肉直达脏腑,若是他再慢上那么一分,恐怕就要多个血洞了。
还没等他喘口气,余光瞥见身侧一阵雾气翻涌,几乎立刻,他意识到了这便是攻击来源,不顾后腰处伤口撕裂的灼热疼痛,往后凌空一个翻身,那看不见的利爪擦着鼻尖而过。
再度险而又险地闪避开一击,他抬头朝顾暄的方向望去,对方始终处在亭子顶上,未曾挪动过。
他仔细看去,动作蓦地一顿,他察觉到了,上方的夜空里似乎有什么在不断翻滚、涌动——
头顶这片夜幕根本不是真正的黑夜,而是遮天蔽日的浓黑雾气,彻底笼罩了整个阵内的空间!
是域!
是了,这种如影随形的攻击,只能是域的效果!但顾子夜的域分明不是这样……
他一边努力躲避着持续不断的攻击,一边厉声质问:“你的域怎么回事?”
见他神色剧变,顾暄鼓着掌大笑起来,称赞道:“真厉害啊,不愧是魔君大人,这么快就猜到了。”
亭子顶端的人影倏地消失,下一瞬显现在了叶洄面前,那张扭曲着黑色纹路的脸在眼前陡然放大。
叶洄当即后撤与之拉开距离,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彻底融合心魔后,它就异变成了这样。”
黑雾在他身旁浮动、游弋,时而分出一缕缠绕在他指尖。
“可惜的是,它还没有名字,当年‘残照当楼’是叶述取的,我一时想不出什么贴切的新名字来。”
顾暄将指尖那一缕雾气毫不犹豫地吹散:“不过也无所谓了,管他什么域什么杀阵,如今都只是助我达成目的的手段。”
“你疯了!”叶洄急切地道,“融合心魔就是自掘坟墓!千万年来,这么做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心魔吞噬心智,神识泯灭而亡!你……”
话没说完,身周大片云雾骤然翻滚起来,利爪破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纵身一跃,当即离开站立之处,只是这一回的袭击数目太多,中途不免剐蹭到一下,本就伤痕累累的胳膊上再添一道爪印。
“顾子夜,你先停手!我们去跟阿述汇合,一同想办法把心魔灭除,有他在你定能活下来,修为灵力那些都可以从头再来!”
“砰!”
一把漆黑的匕首擦着叶洄的颊边而过,划出一道血痕,深深钉入了身后的廊柱上。
“所以,我从前就更喜欢同叶述聊天。”
顾暄的身形显现在了廊柱旁,伸手一用力拔下了匕首:“至少他这时候,就不会试图说这些没用的劝我。”
叶洄看着他,敛了口不语。
“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你自认比我们年长一些,有时候不自觉便将姿态摆得挺高。”顾暄慢条斯理地拿袖子擦拭着匕首,声音平静里带着透骨的冷漠,“譬如现在,你明明心里恨我入骨,嘴上却还要这般规劝。”
叶洄皱起眉:“你竟这么想?”
“我以为,我们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顾暄转过身,面朝叶洄,斗篷往上掀起,露出了半边狰狞可怖的咒文,以及一双幽黑如深渊般、不见一丝光亮的眼睛。
“我害得你师父为救你而死,所以你也用同样的手段害死我妹妹,不是吗?”
叶洄抬首正欲辩驳,忽见漫天的黑雾急剧逼近,有如一只凶残的巨兽,裹挟着汹涌杀意,以鲸吞海啸之势,铺天盖地朝他倾轧过来。
顾暄声音淬满了无尽的恨意,一字一句都仿佛是从带血的牙关里挤出来的:“当年分别后,我自认亏欠于你,对你百般迁就忍让,但凡你想要的地盘,我都退避三舍,甚至你想要我这条命给你师父陪葬,只要你开口,我也不会不给你!但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身前身后所有退路都被无孔不入的黑雾提前堵死了,逃无可逃,叶洄急迫地叫道:“等等,顾子夜!”
黑雾骤然聚拢,像凶兽猛地合上了血盆大口,将叶洄整个吞入了腹中。
“师兄——!”
不远处的司空熠失声惊叫,从歇着的石凳上翻身摔下来,费力朝着黑雾的方向爬。
然而不过短短几息,顾暄突然眉心一凝,挥手将黑雾散开,只见中心处多了一个奇诡的人影。
血色流沙在他脚下浮现,“漆骨丹沙”范围虽被严重压制,但从那仅有的三寸之地里却长出许多苍白的骨架来,原本松散的骨架在他身上聚合成形,上千根白骨组成了一副致密的骨铠,将他身躯护得滴水不漏,那些黑雾中致命的袭击,竟一下也没能落到他身上。
顾暄似乎没料到域被压制后还能这般用,不由一怔,可就在他愣神的这分毫,那身覆骨铠的人影瞬间冲出浓雾,倏地近到顾暄身前,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猝不及防就下被一拳掼倒在地。
这一下直打得顾暄气血翻涌,他咬着牙刚撑起身子,又被扑上来的叶洄重重按回了地上,后脑狠狠磕在地面,撞得他登时头晕目眩,神昏智迷,域一时失了主人的意识操控,顷刻消散无形。
想重新铺开域,叶洄却没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接连数拳往他身上招呼。
情势陡然反转,这样纯粹的贴身近攻,还有着骨铠的绝对防护,顾暄惯用的那些手段都对他造成不了伤害,一时竟想不出什么反制的招数,只能被动挨打。
“恨我?你恨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
叶洄终于有了机会说出先前被连番打断的话。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是为了救你才死的,你无时无刻不愧疚自责到想要发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自己,但你又不能去死,你若死了,显得她这一番舍身相救像个愚蠢的笑话。”
“太痛苦了,对不对?”
叶洄扯起顾暄的衣襟,一双寒光慑人的碧绿眼瞳,在骨铠的空隙里直勾勾盯入对方的眼底,仿佛要堪破一切表象直达识海深处。
“于是,你只能找一个人,将害死她的罪责全都归咎于此人,仇视他,怨恨他,想方设法要杀死他,以此作为维持自己活下去的动力。”
是的,他说的也是自己。
当年司空炎死在苍梧之野时,他也经历过同样的痛苦煎熬。
给司空炎挖坟立碑的那几天里,他曾无数次痛恨自己修为不够,痛恨到想杀了自己,但他不能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着,师父肯定也希望他好好活着……
终于在顾暄找到他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地开始痛恨起提供这一计策的顾暄来。
有一个人去怨恨,比只能独自承受内心折磨好多了。
正是因为经历过这些,才对如今顾暄的恨意分外熟悉,也分外明了。
他像是打得力竭了,放下了手,也垂下了头,低低道:“顾暄,我也曾这样恨过你的。”
顾暄喉间全是倒涌上来的血,一时间有些喘不上气来,这场面,令他想起了那年的苍梧之野上,也是这般下狠手的殴打,也是这样最原始的方式。
血涌进了肺里,他猝然一窒,再使不上任何力,偏头用力剧咳不止,吐出一大口红黑掺杂的血,身上忽然浮起一层白光来。
叶洄目光一凝,盯着那层白光中心的图案看了良久,恍然道:“原来你便是阵眼。”-
杀阵中弥漫的黑雾散去,叶述终于得见归墟宫里的景象,隔着半透明的结界,他望见原本雕栏玉砌、金砖碧瓦的归墟宫,如今殿毁墙倾、玉崩瓦碎,成了一片废墟。
他急急地登上高处眺望,只见断壁颓垣之间,一个浑身包裹在森白骨铠之中的人影,正半跪在地上,膝盖压着另一人胸口,手里紧紧扼着对方的脖子。
叶述见状,心中大石落地,脸上不由多了些笑意。
看样子,叶顺兮已经发现阵眼就是这顾子夜的心魔化身,还成功将其制住,接下来只要杀掉心魔,失了阵眼的大阵便会立刻瓦解。
不过心魔被杀的话,本体也会受到重创,顾子夜他……
正打算回去寻找,却见面前人影一闪,顾暄忽然站到了他身旁,叶述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擒住了对方手腕。
顾暄垂眸瞥了眼被抓着的手,既不开口,也不试图挣脱,只静静地望着下方的归墟宫。
下方正钳制着心魔化身的叶洄似有所感,仰起头,目光越过结界与重重楼宇,遥遥望见叶述立在高处,抓着身旁的顾暄,冲他用力一点头。
叶洄当下再不迟疑,捡起掉落一旁的匕首,直冲心魔化身的心口处猛地扎了下去。
化身胸口鲜血喷涌不止,笼罩着归墟宫的结界也剧烈震荡起来,杀阵似乎摇摇欲坠。
顾暄本体顿时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身形一歪便要跌倒在地,好在叶述一直留神抓着他,这才没直挺挺地摔下去。
叶述将人扶住坐下来,熟练地扣住他腕间脉门,往里输送生命力,顾暄心魔被诛,无论是身体还是神识,受损都极其严重,现下确实经脉空虚,灵力全无,可叶述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来。
顾暄太过配合了,以叶述对此人的了解,筹谋多年的计划一朝落了空,断无可能不挣扎一下,就这般平静地接受。
叶述这么想着,不由抬头望向了归墟宫那边,只一眼,他动作蓦地顿住了。
本应溃散崩塌的杀阵,不知何时已停止了震荡,而外层的结界依旧完好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述倏地站起身来,朝下方叶洄的方向看去,后者也正抬头满是疑虑地望过来,两厢视线一交汇,叶述顷刻间明白了过来,顿时扭头看向地上的顾暄。
顾暄嘴角淌下一丝血,与鲜血一同溢出的,还有他张扬恣意的狂笑,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与恶意,像个恶作剧终于得逞的孩童。
“你发现了对吧?”顾暄舔了舔嘴角的血迹,“我与心魔早已融为一体,我不死,他不灭,他不灭,则阵不破。”
当下的这一幕,他定然一早就料到了,还故意将遮挡视线的黑雾撤下,让我们能看到彼此,甚至将我和叶顺兮会做出的举动都算计了进去,他恐怕等这场戏等很久了吧?
叶述愠怒地将牙咬得死紧,不发一言。
杀阵中,因顾暄本体伤势得到治疗,心魔化身的创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甚至力量更胜先前,他骤然挣脱叶洄的桎梏,一跃而起,伸手将亭子里的铜铃用力一摇。
叶洄显然没料到心魔实力竟会突然增强,一时未能制住,下一刻只觉天幕崩塌、大地摇撼,猝不及防下,整个人被震得瞬间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了回廊的柱子,虽有骨铠护身,脏腑还是在猛烈的碰撞下有些移位,喉间也泛上一股甜腥味。
“破阵的方法我一早就告诉过你了。”顾暄抓起叶述的手,再度将那把黑色的匕首放在了他掌心里,“我说过,你会用到它的。”
“反正你早就已经放弃了我这边,不如更彻底一些。”他声音低低的,有如恶鬼的劝诱,“怎么样,现在要试试看吗?”
叶述心头有一把怒火猛地窜起,他用力将手挥开,连带着掌心里的匕首也被甩了出去,“叮”的一声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闭嘴。”叶述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字来,“我也早就说过,我会找到破解之法,用不着你替我打算!”
仅仅是片刻功夫,阵中形势已再度逆转。
顾暄吸取了先前被叶洄近身后压制的教训,在脱困后的第一时间,选择像先前那般借由杀阵隐匿起来。
震动停歇后,叶洄才勉强稳住身形,便遭遇快速狠厉的一连串袭击,域、剑招、杀阵幻象轮番出现,虚虚实实,令人眼花缭乱,只能在密集的攻击下且战且退,很快被逼到了角落。
叶述几乎要把眼睛望穿,他集中精力观察、默记着杀阵里的陈设布局、阵法变动、灵力流向,间或分神看一眼阵中战局状况,无意识地咬着指节,焦躁不安。
顾暄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还频频出言扰乱他心神。
“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我提醒你一点,这杀阵可是会随时间越来越强的,倘若不抓紧些,后面说不准破了阵也只能收获一地尸体。”
叶述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堵上,但又怕漏过去什么重要线索,只能拧着眉,任由对方说去。
他看得出,在这次震动过后,杀阵对“漆骨丹沙”的制约愈发强烈,他还仔细瞅了眼叶洄身上,骨铠上已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缝,似乎撑不过下一回震动就要散架了。
“啊,我险些忘了。”顾暄煞有介事地道,“你的阵法都是叶瑾儿传授的,比起我这个半路出家、自行参悟的人,这方面造诣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又何须我来提醒。”
叶述全然不理会,只一门心思计算着杀阵中各处位置的灵力流变,急切地找寻着某个点位。
然而此时,另一个声音代替他做了回应。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若还袖手旁观,岂不是辱没了自己的名声。”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令顾暄面色微变,叶述闻声也倏地抬起了头。
声音主人并未现身,接着道:“本来你藏得实在隐蔽,几乎将我都瞒了过去,只可惜,刚刚为了尽快脱身,你摇了铜铃。”
十方幻杀阵的原阵为了吸纳人作为灵力养料,是有入口的,它限制出阵却并不限制人进阵,这个被改版后的杀阵看似无法入内,但实际上这种禁地级别的阵,顾暄并没有能力更改得那么彻底,他只是将入口藏了起来。
叶述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试图找到这个与外界相通的入口,如今被叶瑾儿一点出,当下便想通了所有关窍,立刻示意阵中的叶洄去摇铃。
叶洄当即调转全身灵力,一波挥退面前所有攻击,飞身朝着亭子的方向扑过去。
阵中的顾暄化身即刻前去阻拦,几乎是不要命地将一切攻击术法往叶洄身上倾泻。
叶洄却不避不闪,任由那些利器在骨铠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裂口,只不惜一切破除挡在面前的所有障碍,不断地朝着亭子逼近。
眼看亭子近在咫尺,叶洄突然一改先前的战术,猛地反身扑向了攻击来源之处。
心魔化身这一通拼命的阻拦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方位,叶洄抓准机会,瞬间近身锁住了对方的关节,化身再度被迫现了身。
叶洄换用胳膊和膝盖钳制着对方,空出一只手来,去触摸亭子上方悬挂的铜铃。
铜铃被摇响的一刹那,叶洄身上覆盖的骨铠寸寸龟裂,随即散作齑粉消散无形,他眸中光亮顷刻消失,身子维持着伸手触碰的姿势不动了。
——叶洄陷入幻境了!
先前由于黑雾遮挡,叶述并未看见叶洄摇铃后被拖入幻境的场景,此刻见后者身形停滞,骤然一惊,心头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攫住了。
还未等他作出反应,便见心魔化身轻而易举地脱离了叶洄控制,漆黑匕首出现在了掌中,扬起手就冲叶洄心口处狠狠扎了下去!
“等等……”
叶述顿时目眦欲裂,恨不得身在阵中,好去帮叶洄挡下这致命一击。
回过神来,有人已替他这么做了。
司空熠出现在了叶洄身前,黑色的匕首深深没入了他胸口,身后这一路,燃着一簇又一簇的小火焰。
他看着师兄被铜铃定住了身形,看着那始作俑者脱困,看着那利刃径直朝师兄的胸口刺去,他好想飞奔过去,好想瞬间出现在亭子里,好想让那把匕首落不到师兄身上。
可他断了腿,他动弹不得,数十丈的距离,难如登天。
他目光一错不错盯着那里,感到灵魂似乎化成了一团火焰,呼啸着、怒吼着扑了过去,留下了一路燃烧的脚印。
意识回拢,司空熠怔怔地看着落在胸口的匕首,忽然嘴角一翘,笑了出来。
他要好好感谢这个刚觉醒的域,将他送到了师兄身边。
如果他还能活着的话。
铜铃骤响,阵中天地震荡崩解,一片混沌轰鸣之中,唯有亭子顶端散发着幽幽微光,叶述迅速收拢心神,几笔便在地面上画出一个阵来,与亭中的入口相连。
顾暄脸上彻底没了笑,他目色沉沉地看着叶述:“开启入口又怎样,你要如何破阵?”
叶述不发一言,抬手伸到脑后,拔下了发上那枚血红的乘黄发簪。
随着发簪被取下,高马尾垂落,失了束缚的墨发如绸缎般披散在了肩头。
顾暄看着对方的动作,自今日现身启阵以来,竟头一回有了些惶惑不安,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那枚血色发簪。
他知道,这乘黄发簪是叶述母亲还在世时,用血月谷的石头雕刻成的,作为祝贺叶述化形的礼物,自打认识叶述以来,这枚簪子便一直被他戴在发上。
但他不知道,叶述在这种时候取下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叶述用发簪尖端扎破手指,将鲜血涂满了整个簪子,血月石制成的簪子吸饱了血,散发出妖冶的荧荧红光来。
随后,他执起发簪,从地上连通杀阵入口的地方,将手臂伸了进去。
阵中亭子里,顾暄的心魔化身仰起头,看到头顶那枚青铜铃之中,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来。
那手修长有力,指间持一支猩红的簪子,鲜血顺着簪身正往下滴落。
“啪”,一滴正正好落在了他眼角的红痣上。
心魔几乎是瞬间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脚步当即后撤,却不料手腕被牢牢拽住了,他侧目一瞥,却是刚从幻境中醒过神的叶洄。
这一耽搁,那只青铜铃中探出的手,指间的簪子尾端便触碰到了他头顶。
下一瞬,视野尽数变为一片血红,眼前的一切仿佛隔着一层血雾般,手腕上的桎梏早已松开了,他却仍旧无法移动分毫。
“叮”的一声,簪子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阵外的顾暄眼前陡然一黑,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破阵的方法不只有毁坏阵眼,还有截断阵眼的灵力来源,而阻隔心魔与本体之间的手段,便是将心魔封印。
血月石,能提供世间最牢不可破的封印。
阵眼被封印,杀阵逐渐溃散,最外层的结界随即被归墟宫卫兵攻破,叶述当先冲了进去,急着去中庭查看情况,却在大殿前便与抱着司空熠的叶洄碰了面。
“阿述,你快救救师弟!”
叶洄少有这般急切不已,叶述见状,忙低头去摸司空熠的脉门。
脉已然不跳了,但神魂还没离体,叶述捏着司空熠的脉输了足足半天的生命力,勉强将人救了回来,但……
他目光下移,望向那一双截断的腿。
断了实在太久,期间又险些死去,即便是他也回天乏术了。
叶洄垂下头,长长叹息一声,并未多言。
处理完司空熠的伤势,叶述转头要去查看叶洄的,却被摆手谢绝了。
“我无妨的,自行休整一下便好。”叶洄道,“你去瞧瞧顾子夜吧,心魔被强行剥离,理应伤得很严重。”
叶述点点头,他知道顾暄伤势虽重,却并无性命之忧,当时又急着查看阵中情况,便暂时撇下顾暄先来了这里。
回到先前眺望归墟宫的地方,顾暄倒在那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模样。
他上前去探了探脉。
心魔被封印,带走了他几乎所有的灵力与修为,好在域存在于血脉上,还留在他身体里,修为、灵力那些都能从头再来,以顾暄的天赋,重修回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等顾暄醒过来,该与他说什么呢?
事到如今,什么苍梧之野泄露计划的真相,什么岐阳城下魇猫族的圈套,一切的事实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如顾映所愿,他们三人的怨结将再也无法解开。
叶述发了会儿呆,直到顾暄发出一声含混的细语,才将他拉回了现实,这才想起自己就查看了下状况,还没动手医治。
他失笑地摇摇头,俯身正打算去摸上顾暄手腕的脉门,忽然听见对方半梦半醒间咬牙切齿的低语。
“叶顺兮,只要有我在一天,这个魔君你就别想当得安稳!”
“势必要让三大家族覆灭殆尽……万年的战乱还远远不够……”
叶述颓然坐倒在地,忽然间生出了满身的疲惫与无力感。
顾暄就近在眼前,然而他的手却迟迟没能握住对方。
他第一次,对治疗这件事产生了犹豫。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叶述过去篇就结束了
大概总结一下,就是三人从岐阳城的至交好友时期,到苍梧之野司空炎死后分崩决裂,再到岐阳城魇猫族圈套导致顾映为救顾暄而死,至此顾暄和叶洄彻底成为敌人,在叶洄登位魔君的这一天,顾暄回来用幻杀阵报复,逼迫叶述二选一,并扬言与叶洄不死不休。
至于叶述和叶洄分裂,是为了各自偏袒的人,司空熠后来为了治疗伤腿对幽都山玄鸟族出手,在冰原杀害殷梨,叶洄因当年幻杀阵的事对司空熠多有愧疚,在叶述跑来追究殷梨之死的时候选择了偏袒司空熠,至此两人也决裂。
这就是过去岐阳三人组彻底分崩离析的故事。
马上就要大结局了,后面几章将一一交代前文所有的伏笔线索,会在底下进行标注,如果有忘记的可以去翻看前文哦
第149章
“后来呢?”
见叶顺兮停了下来, 殷烬翎立刻追问。
“后来……次日阿述忽然同我告辞,说要回血月谷去,当时归墟宫里还有众多伤患, 各种事务忙得不可开交,他却坚持要走, 我只当是他家中有什么急事, 便也没多问。”叶顺兮道,“未曾想他却就此一去不回, 整整两百多年杳无音讯,期间我派人去血月谷寻过, 他并不在那里。”
“再度见到他,便是两千年前, 他为了你, 来归墟宫向我兴师问罪那一次。”
殷烬翎愣了愣, 她知道叶南扶从归墟宫离开后,那不见踪影的两百余年去了何处。
他在往生界。
当初她偷跑到往生界遇见叶南扶之时, 他已经在人间徘徊了有一百余年,之后两人又同行了一百余年, 正好填上这段空缺。
他应当是回血月谷后, 通过血月谷的无往法阵来的往生界,可问题是, 他在归墟宫一团混乱之际,如此急着离开,去往生界是要做什么呢?要知道, 在此之前,他从未到过往生界,还在人间足足寻了两百多年, 才找到终南山楼家的无往法阵得以回去。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那么,他是何时告诉君上顾子夜死讯的呢?”
叶顺兮沉默了片刻,道:“其实并非他亲口所说。”
“那一日杀阵破灭后,我并未见到顾子夜本尊,当时归墟宫坍塌成废墟,各方使臣死伤甚多,我分身乏术,根本无暇去找他,之后次日阿述便同我辞行了,自此我失去了他们两人的所有消息。”
“阿述离开后,我一直在搜寻他们的下落,每隔几年都会去一回岐阳的故居,看看他们有否回来过。有一年,我在故居二楼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叶顺兮说着站起身,在身后的架子上翻了翻,取下了一张泛黄的信纸,展开递到了殷烬翎面前。
纸上写着:
不必费心去寻顾子夜,他已经死了。
殷烬翎将这行字翻来覆去地瞧了好一会儿,确实是叶南扶的字迹不错。
但问题在于,当初杀阵被破,顾子夜虽身受重伤,却并无性命之忧,更何况还有叶南扶在侧,就算想死恐怕都没那么容易。
若说他是在与叶南扶分开之后,又遭遇了什么不测导致的身死,可无生界的死亡是寂灭,躯体会随神魂一同消散,不会留下遗体,除非在旁边目睹了寂灭的过程,否则并不能知晓对方是死亡还是单纯的寻不到行踪,那既然叶南扶就在一旁,随时能补给生命力的情况下,顾子夜又是如何死去的?
而且,叶南扶当时还去了往生界……
等一下,往生界……?
殷烬翎眼眸蓦地一睁。
血月谷的无往法阵,连接的是江南城,而江南城郊,恰有一座荒山古墓,为了阻挡外来者的窥探,古墓外还布下了一个精妙的幻术阵!
事情巧合到这个份上,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这座古墓就是两千年前由叶南扶所修建,为的是,安葬死去的顾子夜。
有了这个作为前提,殷烬翎又回忆起了更多的细节佐证。
墓穴里的石壁上篆刻着“岐阳”二字,这是往生界没有的地名;
浮雕和拱门上的兽首图案,她当时觉得像梼杌又像只大猫,如今看来都是魇猫;
还有墓室里那幅绝美却又危险的洞顶壁画,以及石棺的内层,全都是由血月石制成。
所以那棺中才会没有墓主尸体,古墓更像一个华丽的衣冠冢,因为顾子夜寂灭后不会留下尸体。
所有线索串连上的一瞬间,她不由寒毛直竖,脑中不可避免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顾子夜用大阵困杀归墟宫内三大家族高层的计划失败后,以此人性格,断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待他将修为灵力重修回来,或是重振自己手下的势力,必定又要掀起一波风雨战火。
而叶南扶最为在意的,正是这历经万年乱世、无数险阻才迎来的天下安宁。
当初分道扬镳时,他选择跟随叶顺兮而非顾子夜,并不是他与叶顺兮有血缘纽带,也不是情谊比顾子夜更为深厚,仅仅是因为叶顺兮的目标与他更为契合,只有叶顺兮打败漓泽魔君成为新君,魔界的格局才能推翻重来,弃子颠沛流离的命运才能改变,天下太平的盛世才能到来,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景,从他走出血月谷的那一刻起,直到今时今日都未曾改变。
那么,倘若顾子夜在他面前重伤濒死,他会不会……见死不救,甚至……
这个想法窜入她脑海的一刹那,她浑身一凛,几乎是立刻摇头,想将这无比悚然的念头甩出去。
然而,当她一抬头,接触到叶顺兮的目光时,她便当即明白,有这想法的不止她一人。
“你也想到了吧?”叶顺兮望着殷烬翎骤变的脸色,轻声道,“当年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同你一样,很怕他当真对顾子夜下了手。”
殷烬翎皱眉沉声道:“他若真想顾暄死,当初在杀阵外,顾暄逼迫他拿刀抵着自己心口时,为何不动手?”
“是啊。”叶顺兮抬眼,碧瞳静静地望向她,“你与他相处时日不算短,应当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
叶南扶是什么样的人?
与看似淡然随和不在意、实则极度念旧重感情的叶顺兮截然不同,叶南扶一直是个相当理智的人,他似乎从来不会有发疯与不顾后果的时候。
殷烬翎想起那年。
终南山的竹林细雨中,她踮起脚尖,在他颊边落下那个轻柔的吻,正要退开时,竹伞陡然从他手中滑落,随即一双手用力抱紧了她,他低下头,冰凉的唇带着雨水,无比凶狠猛烈地回应了她。
那时候她才明白,叶南扶其实比她还要不舍,还要眷恋这场逍遥人间的大梦。
但直至二人在幽都山外的冰原分别,他都未曾说过一句挽留之辞,因为知道她不会留下,迟早会回幽都山接任祭司。
他就是这样,过分通透的同时,又极端理性,以至于有时候让人觉得冷漠又疏离,但倘若能撕开他这层外表,扑面而来的,是沉静理智之下一颗炽热滚烫的心。
殷烬翎静默良久,道:“我还是相信他。”
叶顺兮眼眸里多了几分笑意,他指了指信纸,道:“那你觉得,这是真是假?”
“我认为,顾子夜确实是死了。”殷烬翎道,“我在往生界,看到了叶南扶为其修建的巨大陵墓。”
她补充道:“那墓单是封土堆便有丘陵那般高,内部构造极其复杂,叶南扶没有灵力,不能用术法,光凭他个人的力量,要修建这么一座大墓,起码得耗费几十甚至上百年的时间,若不是亲眼见证,确信了顾子夜的死亡,他何必耗费这么多心力去修墓。”
叶顺兮点头赞同:“以我对顾子夜的了解,他若还活着,这两千多年我绝不能过得这般安稳。”
“但话说回来,若不是顾子夜,我确实想不到,还有谁能让阿述在还没等到我的情况下,就心甘情愿地离开归墟宫。”
殷烬翎沉吟了半晌,忽然想到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剑,在叶顺兮疑惑的目光中,对着自己的手心划了一道。
鲜血瞬间从伤口处涌出,叶顺兮见状一皱眉,正要叫人去取药过来,殷烬翎却连忙抬手制止了他,示意他看自己手掌。
擦去血迹后,只见手心处的伤口正在飞速愈合,不出片刻便完好如初,连丁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种恢复速度,叶顺兮只能想到一个人。
“你……”他刚说了一个字,忽又停住了,看着殷烬翎欲言又止。
“你和阿述……原来已经进展到这个程度了吗?”
殷烬翎不解地挠头。
“乘黄与伴侣结血契,能共享其生命力,这就是乘黄乘之寿二千的传说由来。他没告诉过你?”
“啊??”
殷烬翎大惊失色,她只是在先前打斗中偶然发现自己有了极强的恢复力,猜测是叶南扶悄悄做了什么,万万没想到,这个居然是自己死乞白赖求来的!
她想起那会儿从落魂渊掉入冥界时,叶南扶现了原身来救她,她软磨硬泡地想要骑到他背上增寿,他一开始说什么也不同意,后来不知是被她缠得没了脾气还是怎么,最终还是让她骑上了,随后她就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也不知道寿元加没加上。
不是,原来这个只能给伴侣啊!!
我去,不早说!
那她当时的行为,跟求亲有什么区别啊!!
“所以,你与阿述的伴侣血契怎么了?”
殷烬翎听了,眉头忍不住抽了抽,虽说结了血契是事实,但这样水灵灵地说出来,她实在有点招架不住。
“我觉得,他既然是自愿走的,现下十有八九并没受到拘束,他若成心不想回来,君上派再多人搜寻只怕也无济于事。”
她摊开残留着血迹的手掌:“修复伤口的生命力都是出自他身上,他应该能察觉到我受伤了,我再多划些伤,他便会以为我遭遇危险,我想试试能不能让他主动回来。”
叶顺兮听罢,举手发表免责声明:“行是行,但阿述回来之后你要与他说清楚,招是你想出来的,刀也是你自己划的,我既没有逼迫也没有加害过你,不然他一准要跟我急。”
殷烬翎有些哭笑不得,点了头。
“说起来——”叶顺兮看了过来,目光揶揄,“你们这个伴侣血契是何时结的?阿述怎么如今成了亲都不知会我一声。”
殷烬翎听得顿时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她好像得了一种听到“伴侣血契”几个字眉毛就会直跳的毛病。
第150章
就连殷烬翎自己都没想到, 只是试一试的法子居然效果这么立竿见影,在她下了狠心往自己身上划了好几刀后的第二日,叶南扶就急匆匆回来了。
他进门二话不说, 先拉过殷烬翎,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确定她一切无恙之后, 转过头,目光不善地看向叶顺兮。
“我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就这样回报我?”叶南扶冷声质问道。
叶顺兮不答, 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殷烬翎一眼:我说什么来着?
殷烬翎赶忙拉住叶南扶:“这主意是我出的,伤也是我自己弄的, 不关君上的事,别为难人家。”
不料叶南扶怒火不减反增:“你才认识他几天, 就这么帮他说话?你的主意, 他难道没有默许吗?我要是没及时赶回来, 你接下来会怎么做,试试断手断脚?还是打算往心口上捅几刀?”
殷烬翎一下就懵了, 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叶南扶发这么大火,一时间被斥得噤若寒蝉, 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低着头, 偷偷朝叶顺兮瞄了一眼,后者回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叶南扶训完殷烬翎, 又把目光转向叶顺兮:“在岐阳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
“绝不让殷梨涉险,我记着的。”叶顺兮道, “来归墟这一路上,但凡有风险的地方,我都尽量绕着走。但唯独这件事上, 你与她都结了伴侣血契,我有什么立场插手?”
殷烬翎在心里暗暗赞同,虽说这个血契由来,嗯……比较微妙,但利用伴侣血契自残这种事,旁人确实不好说什么,若这还要怪到叶顺兮头上,那属实有些冤种了。
正想着,叶南扶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殷烬翎大惊失色。
不是吧,她就心里想想,也没再帮人说话吧,怎么还要瞪她?
“你还欠了她一个公道。”叶南扶定定看着对方,“这件事我也记着的。”
叶顺兮垂眸不语。
叶南扶嗤笑一声,拉过殷烬翎,转身推门便要离开。
“阿述。”叶顺兮在后面试图叫住他,“顾子夜……是怎么回事?”
叶南扶没有回头:“你很快就知道了。”-
径直出了归墟宫,一刻不停地穿过街市、城门,一直走到荒僻的城郊,叶南扶才停下了脚步,回身一把将殷烬翎拥进了怀里。
殷烬翎一路上还在琢磨着,该怎么开口问先前的事,冷不防就被面前的人用力揽住了。
她有些发怔地眨了眨眼,继而缓缓将手抬起来,回抱了上去。
叶南扶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将她抱得更紧,以至于殷烬翎有些呼吸不畅,她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对方这才稍稍松了一些,但仍旧搂得很用力,像是生怕一放手她就会消散在眼前。
他低下头,将微凉的脸颊贴在她耳畔,轻声说了句。
“阿梨,别再那么做了。”
耳根处传来他嘴唇的颤抖,殷烬翎隐约明白,大抵是自己上辈子在冰原上死得过于惨烈,给叶南扶留下了不小的阴影,所以他在两人即将坠入未知的落魂渊底时,选择结上这个伴侣血契。
但拥有无尽的生命力,其实并非是一件好事,反而会增加更多的痛苦记忆,这点叶南扶过往经历了太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知道对方气恼于自己滥用血契,不把受伤当回事。
殷烬翎头被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出声反驳:“我又不傻,哪会动不动就往自己身上划刀子,这次也只是想让你现身……”
话没说完,肩头陡然一沉,紧接着腰间一紧,整个人被死死按在了怀中,剩下的话尽数被掐断在了喉咙里。
只听叶南扶附在她耳边恶狠狠道:“不准再做这种事,不然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殷烬翎被他这凶恶的话惊得心头一跳,一时间手足无措,怔怔地任由他抱着,心里呆愣愣地想着,这人貌似也不会死吧。
良久,他终于放了手,殷烬翎胸口一松,立刻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殷烬翎被自己抱得喘不过气、憋得有些涨红的脸色,叶南扶忽地嘴角一扬,笑了。
殷烬翎抬眸幽怨地瞥了他一眼,不吭声。
他努力压了压嘴角的笑,拉起她的手:“走吧。”
“去哪儿?”
“自然是回血月谷。”叶南扶道,“你不就是为了送我回血月谷,才来的这一趟吗?”
话是这么说,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她如今取回了身为玄鸟的记忆,知晓了幽都山曾是她的家,更何况……
见她有点异议,却又迟疑着不开口,叶南扶了然:“你想问幽都山怎么会成了如今的模样?”
殷烬翎点了点头,自从记忆回归后,她确实一直想调查幽都山之事,以及玄鸟族如今的下落,无奈变故一件接着一件,直到此刻才有机会向叶南扶问个清楚。
“当年九阴蛇族想办法搭上了司空熠,告诉他神界有一样宝物,能治好他的双腿,东西就藏在幽都山后方的山脉里,由玄鸟族负责看守。”
殷烬翎皱眉:“我没听过那种东西。”
“自然是假的。”叶南扶摇头叹息,“也就当时接受不了自己成了残废,疯了一般到处找寻方法医治的司空熠,才能信这鬼话了。”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司空熠答应帮九阴蛇族突破幽都山外的冰原,这才有了那次突袭。在被你设法阻挠后,司空熠怕叶顺兮知晓此事,便暂时退去了。”
“我将你的残魂送回幽都山时,曾提醒过你母亲,冰原的防御已不再坚固,九阴蛇族必会卷土重来。她说,法阵在这里,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放弃幽都山。随后养魂术一完成,她就催我尽快离开,不要掺和进两族恩怨里。”
殷烬翎默然,这确实像是母亲的作风。
“然后呢?”
“大概在两百多年前,我听闻了幽都山大火的消息,据说山火烧了足足七七四十九日,那时候我在血月谷,闻讯赶到的时候,幽都山已是一片焦土,我在废墟里搜寻了几个月,一直没能找到承载你神魂的那片翎羽,还以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侧目看了眼殷烬翎:“还好你母亲在危急关头启动法阵,将你送去了往生界。”
“此后,估摸着神界那边与叶顺兮私下达成了一致,倒是没掀起进一步的战事,双方各自将边境线往后挪了几十里,空出了幽都山这片区域作为缓冲地,我猜你的族人应当是在神界那头另寻了一片栖息地。”
殷烬翎闻言浑身一震:“他们还活着?”
“若玄鸟族覆灭,神界那边断不可能这般毫无动作。”叶南扶颔首道,“当然,这也是我猜测的,毕竟如今神魔边境把守愈发森严,我也无法越过边境去求证。”
殷烬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笑了:“太好了。”
这些时日以来,她最害怕的事,莫过于自己当初绞尽脑汁、拼尽全力,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最终还是没能救下族人。
如今听到这些,虽尚且不能确认族人的安危,但已经算很好的消息了。
日后再尝试看,能不能联系上他们吧。殷烬翎心想。
叶南扶见她终于放心地笑了,于是再度伸手去牵她:“走吧。”
殷烬翎却仍旧杵着不动,除了打听玄鸟族下落之外,她其实还有一件事想问。
她偷眼去瞧叶南扶。
她当初不知晓血契的含义,叶南扶却是一清二楚的,不声不响地与她结了伴侣契,他对此就没什么想说的嘛?
但很显然,指望一个傲娇去解释这种事几乎是不可能的,叶南扶这一回并没有像先前那般,善解人意地主动开口。
殷烬翎等了一会儿,就在她觉得叶南扶不会有所回应时,只听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上前,双臂一拢,再度将她搂入了怀中。
不同于前一次那般像要揉进骨血里的紧紧拥抱,这一回他抱得很轻很小心,他的胸口很热,呼吸很重,心跳很快,声音很低。
他低下头,微凉的唇碰了碰她额头。
“这样,可以算回答么?”
殷烬翎愣住了,额上传来的触感轻柔,似羽毛拂过一般,微痒,带着一丝凉意。
“不行。”她摇了摇头。
殷烬翎心里知道,对这个万年傲娇来说,做出这样的回应,已经算十分难得了,但她向来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不想在这个关头如此轻易地放过他。
“叶南扶。”
她抬起一双潋滟夺目的星眸,清亮如水的声音,端端正正地喊了他的名字。
“不够。”她望入对方眼底,“今天我不满意,就不会走……”
剩下的话被尽数堵回了唇舌间。
他低着头,一手捧起她的侧脸,轻轻啃咬着她温软湿润的唇,眼帘垂下,遮盖了幽沉如寒潭的黑眸。
殷烬翎瞬间就忘了该怎么呼吸,这张宛如玉雕石刻般的清俊面容在她眼前放大,耳边所有声音仿佛都停滞在了此刻,只余下的剧烈心跳,一声一声急骤如擂鼓,敲得她所有思绪都尽数散作云烟。
她慌忙闭上眼,感受到有舌尖在轻叩她的齿关,她一时惊乱张了张嘴,便教对方趁虚而入,她便愈发无措,慌不择路地一口咬在了他唇上,一点血珠在二人唇齿间流淌,让这个悠长缠绵的吻多出了一丝血腥味。
她在心里连声告诉自己,不能在这种时候怯场,放松下来、调整呼吸,开始生涩地回应。
他微微睁眼,看着眼前人颤动不已的睫毛,绯红如霞的脸颊,用气音笑了一声。
接着唇舌游移,轻轻咬住她的下唇,含混不清地低低道了句:“这下可以走了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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