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所以,这次又想问些什么呢?”
刚刚赶完一个通宵歇下,才睡下没多久就又被敲门声吵醒的家入硝子没好气地对着门外人说着。
她当然想要装作没有听到,就像躲避NHK的来访骚扰一样,只要不加以回应或者装作外国人,对方自讨没趣得不到回应,没过多久就会离开。*
但很显然,敲门的那位十分懂得如何让一个努力想要再次进入梦乡的人,成功被修普诺斯一脚踹到清醒。*
从无规则的一下接一下,到开始变成四二拍,最后显然已经进入心流状态开始用她的房门演奏起《踩到猫儿》。
「下次的术式实验对象就决定是你了,灰原雄!」
只不过这一次,门外九十度标准鞠躬的,除了灰原雄以外,还有另外一人。
喂喂,如果是灰原也就算了,七海你怎么也跟着一起胡闹啊。
这样她可就不得不摆出前辈的靠谱架势了-
虽然这并非七海建人的本意,但是既然灰原提出了,那么在找不到任何拒绝理由的前提下,他当然是陪同一起。
毕竟,夏油前辈的那副模样,实在是让他有些担心。
他当然很怀疑灰原口中信誓旦旦“如果是知晓一切的家入前辈一定会有办法”的说辞。
这家伙总是习惯于夸大其词,将旁人吹捧到天上,看他对自己的形容就知道的了——“即使是在最后一刻也不会留有遗憾,因为按照娜娜米的性格,一定会帮我料理好所有牵挂的。”
当然就含义这一点上,他也确实没有说错。但好像除了含义之外的其他部分,总有种让人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过在高专众人当中,家入前辈确实是相对来说更加靠谱的那位。所以出于自己的一份私心,他在一番思考之后,还是决定同灰原一起在早上八点敲响对方的房门。
但是这一次,他们注定无功而返。
“诶——————”
“就算是拖再长的音节也没用哦。”
狠心的家入学姐拒绝了来自后辈们的请求。
只不过这一次并不是询问,而是一份委托。
“我们可以知道其中的理由吗?”并没有因为拒绝而丧气的七海,转而向她寻求一个原因。
她想了想,告诉他们也无妨。
“虽然那家伙已经比过去坦诚了许多,但唯独这方面的事情,他更想留给自己吧。”
她从烟盒中摸出最后一支香烟点燃,将那两人留在室内,独自跑到室外的门檐下抽烟。
熬夜后混沌的脑子也因为尼古丁的作用而变得稍稍能够运转了一些,玩心大发的她将烟盒揉作一团,对准不远处的垃圾桶开始投掷了起来。
啪——
很可惜,没中。
只堪堪触及了边缘,随后被弹射出界,落在一旁的地面上。
「等这支烟结束以后再捡吧。」
后辈们在想些什么,她当然十分清楚。
很难不注意到啊,他那反常的样子。
尚未完全消肿的眼眶和颓唐的状态,但又努力想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正常打招呼,就算是肌肉脑袋的夜蛾老师也能察觉到不对劲吧。
那时的她和五条相互对视着,在夏油看不到的视角里快速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谈:
「交给你去安慰才比较好吧,总是形影不离的问题儿童组合?」
「比起我,杰更需要的是鸡蛋吧?拿去滚一滚他那红肿的眼皮。眼睛本来就小,这下真的要看不见了。这种时刻不是应该你出马么?硝子医生。」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全科医生,心理咨询什么的需要由真正的专业人士去做才行吧?况且还有医学伦理这种东西存在呢。」
「那我身上这件也是黑色的高专制服,而不是白大褂啊。」
最后两人谁也不让谁,迅速转移彼此的视线。
只不过,当事人自己,应该也快了吧?自我疗愈的进程。
落在外面的烟盒被另外一只纤长的手捡起,那人还顺手接过她刚刚熄灭的烟蒂,一同将其丢入了垃圾桶。
“你都听到了吧?他们的那些担忧。坦诚一些不好么?”
“是我个人的问题。抱歉,下次我会阻止他们的。”
“真是的,少女的睡眠可是很宝贵的东西啊。”她想要从口袋中摸出一支珍宝珠,却忘记自己并未穿着制服。*
翻找一通无果后的硝子只能长叹一口气,再次问道:“姑且问一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她之间。”
在久到以为对方会用沉默来回避这个问题时,她听到自己身侧那人回答道:“只是突然意识到,没有我牵绊住她的话,她会拥有更加广阔的天地吧。”
候鸟本就该回到真正属于她的那片土地去,而不是被临时的落脚点缠住羽翼,无法再感受属于海洋的暖湿空气——
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狠心一些。
之前总是违背誓言的自己,这一次却决绝得说一不二。
那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小会儿就自行退去,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因何停止。
他只将其归因为离别的痛苦。
是的,只是离别,不会有别的存在。
比起之前总是变换位置却仍然想要查看的情形,这次的他在一切被打包好后,就再也没有动过那个纸箱。
即使是放在书桌旁日日相见、回到宿舍打开房门就可以立刻看到的程度,现在却已是毫无任何开启的想法。
唯独令他在意的,是纸箱上方的几个水滴状皱褶。区别于周围光滑平整的部分,显得格外突兀。
「要换一个新的纸箱么?」
这样的念头曾经出现过,但很快就被他自行打消。
为了一个细微的点而将所有物件取出,重新摆放,未免也太奇怪了。
就好像,他还在意一样。
于是最后的一切都还是没有变动地留在原地,一如最开始的模样。
那日与硝子对谈后的他恢复了以往的状态,挫折与困顿的阴影被一扫而空。当然也有升入三年级以后,变得更加忙碌的原因。
他依旧如其他高专学生那样,上课、训练、执行任务,偶尔和其他前辈搭档着出差,指导后辈们祓除咒灵。
时间一下子变得飞快,在书信联络被他单方面中断以后。
但在将对方留下的痕迹从生活中彻底剜去以后,他才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同他融为一体,无法分割了。
新入学的一年级只有伊地知洁高一人,青涩腼腆。
自己的这位学弟并不是适合踏入这个领域的人。
如果非要说的话,或许就是咒术界中的弱者吧?努努力也只能祓除三级咒灵的程度,毕业以后大概率也只适合做辅助监督。
与悟当面对上会被直接说出“你还是别干咒术师了”之类劝退的话语,而自己虽然不会当面说出,但同样认同这个观点。
而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的伊地知本人,又是为了什么而留下来呢?
从前的自己或许会觉得,与其苦苦坚持,倒不如回到普通人的社会为好,但现在的他开始理解了。
这大概就是凛子口中的,弱者对强者的保护吧?
即使只是绵薄之力的守护,也是一份心意,是证明自身的方式。
被公器私用、利用特殊渠道联络到高专的达官显贵拜托,帮他祓除替死秘书化作的咒灵。在自己被那已经养尊处优到看不清手腕的双手紧握着感谢时,他想到凛子说过,污秽同样是一种存在。
无需为粘满口香糖的街道不再整洁而惋惜,那些制造污秽的人自然会被对应的人惩罚,处理自己留下的痕迹。
于是他微笑着接受对方的谢意,顺手将这份情报递送给了他的对家政客。
悟完全掌握了反转术式,甚至能够不断精进,省略发动术式所需的结印等,已经开始朝着领域的方向探索。而他自己同样也未曾停下对自身术式的开发,不会再像以往那样,认为这是一场追逐的赛事。
因为凛子说过,世间本就是各自下雪,各有各自的隐晦和皎洁。*
吞食咒灵球时,因为御守也被自己一并归类到属于她的痕迹中去,所以在偶尔无法下咽的时刻,他总是需要用另一种方式来安慰自己:凛子说过,这是独一无二的存货品,划痕同样也是变相的一种证明。
「凛子说过。」
这句话像是可以应对一切的万能/钥匙,成为他勇气和安全感的来源,再也无法与自己割舍。
因为分割必然会伤害到自身,所以他无法动摇这部分,任由其存在。
他可以处理所有与她相关的痕迹,却无法鼓起勇气去触碰与她真正连接的部分。
——书信。
在那以后,他不再靠近那个标记着自己名字的柜子,可是留守在里面的蝇头却依然会兢兢业业向他传来讯息。
最开始是一封,轻巧地落到柜中。
他没有去取。
接着每间隔一段时间的固定频率就会出现一封,像是以为他忙碌到来不及回复那样。
但这种频率很快就被打破。
间隔开始变得越来越短,有时甚至一天内会前后出现各一封,像是在用短促的方式发起对他的质问。
这时候的他有在开始踌躇,是否要去确认一下对方的情况,但这种念头很快就被自己强压了下去。
既然已经立下誓言,自然没有打破的道理。
在采用这种质问的方式依然得不到回应以后,间隔又开始逐渐变长。
从两周一封,到三周,四周。
最后在某个节点,戛然而止。
她放弃了。
放弃寻求一个确切的结果,选择接受他的沉默作为答案,背身离去,奔赴属于她的未来。
而他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这场煎熬,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第82章
“夏油同学,喜欢什么样的异性?”
他被抛到自己面前的问题问得一愣-
今年的夏天,有种隐隐约约的反胃感。
异常炎热的天气,加上咒灵球那难以忽视的味道,他变得愈发没有胃口,整个人变得清瘦了起来。
可原始的欲望并不会因此而消失,总要在人身上寻一个出口。
在他身上,则变成了两个。
他首先学会了抽烟。
高专的同期三人组,虽然性格迥异,可是每个人的身上都会留存些属于另外两人的东西。
属于他的湿巾,属于悟的糖果,以及属于硝子的打火机。
起初只是因为出游而暂存在某人的口袋里,后来逐渐被遗忘而留存在了各自身上,再到现在,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急救包。
原本只是被硝子讨要而掏出的打火机,顺带帮她挡下风。可是在那飘动的焰光映衬下,他突然鬼使神差很想体验一下这种感觉。
“可以给我也来一支吗?”
等到意识回神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脱口而出。
“诶?可以是可以啦,但我这是女士香烟哦。”硝子略微有些诧异,但并没有拒绝他的请求。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辛辣感,也不会让他的喉咙发紧、发疼,反而是一阵绵软的存在,顺着呼吸丝滑落下,带起丝丝的凉意。
随之而来的是微微发晕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真的遗忘了自己是谁而又为什么在这里,变得抽离起来。
灵魂飘飘荡荡开始上移,但又很快回落,刚好能够让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去。
“我大概理解,为什么你会拥有这样的习惯了。”
“总得给自己找点逃避的私人通道吧?随时随地的那种。”她点头。
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突然意识到,其实硝子才是他们中间承受最多的。
真正懂事的小孩总是更加豁达的那个。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想法。
“噫,恶心。”*
好了,现在不是了。
不过在那之后,他会随身携带的,除了打火机以外又多了一样。
至于另一项
更多算是深夜四下无人时的自我安慰。
原本最开始的尝试,只是为了助眠而已。
明明白日里只允许自己饮用两小罐黑咖啡,严格控制在刚好提神又不至于超过临界的摄入量。可是到了夜里,睡在酒店的他却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睡。
第二日有着不得不面见的重要人物,不管怎样,他十分需要睡眠。
深夜失眠的人会挣脱理智和逻辑的束缚,变成摇摇晃晃的木马,将脑子彻底摇晃成浆糊。
他被夜色分裂成三个部分。
黄昏的他在描摹自己的每一寸。
像是对镜自揽的画师那样用手指作笔,细细感知自己紧闭的双眼、高耸的鼻梁、饱满的双唇缓慢地如同画作中间的那位淘气少女,戏弄着她那可怜的玩伴。
深夜的他则是从记忆深处翻找出被仔细收纳在箱底的蕾丝婚纱。
有些东西就是如此神奇,越是令人脸红心跳到想要忘却,越是刻骨铭心到无法忘怀。与其说是强压着不去看他,不如说是在等待一个时机好好将其反复欣赏,抱有电影赏析那般的学术精神品鉴每一处细节。
好的蕾丝婚纱就是这样做工精细且质量上乘,不管经过怎样的拉扯和摆弄,都不会损耗她一丝一毫的美丽。反倒是因为那些后天附加的褶皱,多了一丝别样的美感。
悬挂在空中飘荡、起伏,又被突如其来的雨点打湿。
至于剩下的他,更加接近于黎明。
如果黎明是由太阳神驾驶着马车为人间送来的,那他此刻就在挥舞着手中的缰绳,一上一下。因为不能赶早也不能赶迟,必须卡在恰恰好的时刻,所以驭使的力道有轻有重。
只不过越到后面,他才发现自己就要迟到了,于是不断加快进度。
快了。
已经要接近了。
黎明的白光顺利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
而他也因为刚刚那番的急切动作而变得汗涔涔,浑身黏腻。
特别是作为主要发力点的右手。
——啊。
真是一团糟。
不管是现场,还是他。
特别是他。
因为,没有哪个信徒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冒犯自己的神明,甚至在背弃信仰以后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说好的保留最后一丝体面呢?
拿对神明大人的幻想,当作炸鸡块里面的欧芹,欧芹会哭的哦。
可话又说回来
既然他已经选择抽身而退,那么期间的冒犯,也不能算是亵渎吧?
「反正她不会知道这件事。」
「等到下辈子,我再好好向她忏悔吧。」
「连同所有的罪恶一起。」
「如果是特殊的友情,那么就算是一些非比寻常的事情,也可以被包容的吧?」
然后,那一晚的他,彻底失眠了。
只不过第二天精神倒是格外地好,如果不是眼下的乌青作为证据,大概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失眠过。
但一切都有代价,而他的代价或许就是命运的重复上瘾。
原本拥有戒律清规的人一旦打破,就会比平常随心所欲的那类更容易沉沦,他们随时可以抽身而退,而他却越陷越深。
好在,夏天倒是因此没有那么难熬了-
他是在这时遇到那人的。
如果一定要他来选择的话,夏天浴室的空调和冬天浴室的浴霸,他会选择前者。
被晒得滚烫的热水已经足够恼人了,还要忍受蒸腾的水汽。应该没有桑拿房会选择在夏天营业吧?毕竟每个人每天在家就可以完成。
而刚任务回来洗完澡的他,就坐在走廊里静静等待热意散去。
“夏油学长辛苦了!”
自己的后辈依旧活力满满,好像夏天从来不曾对他造成过什么影响一样。
也是,太阳无论什么时候,不都挂在那里么?
十分表里如一的性格呢。不会扭捏作态半推半就,礼貌性推辞以后立刻就着他的询问说出自己想喝的,是完全不会犹豫着选择的类型。
「如果是凛子的话,或许面对面的时候,也会是这样的吧。」
好了,这已经是今天出现的第三次。
打住,马上就要超出今日限额了。
他听着学弟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一边放空着自己。一旦给灰原一个话匣子,他就会像变魔术一样,源源不断倾倒出一堆可爱的兔子。
“夏油前辈想要甜的还是咸的呢?关于特产。”
“大概,都会想要尝一些吧。”啊,一不小心说出了真实想法。
“了解!”还好可爱的后辈来者不拒。
真是直率到让人有些担忧呢,这样的孩子。
这或许就是属于前辈的偏爱吧?虽然自己很欣赏七海的认真和严谨,和他一起出任务时完全不用担心会超时,但是活泼到跳脱的灰原,好像总是给自己带来更多的笑容。
“明天的任务,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偶尔,前辈也想要任性一下,跑到偏僻的地方避暑呢。
趁夜蛾老师还没有发现之前,先斩后奏。
而这时,一个陌生的女人突然站到他们的身前,对着他问道:
“夏油同学,喜欢什么样的异性?”?你谁?-
有时他并不想要后辈这么贴心,留出单独的交流空间给他和那个金发女人。
“夏油同学不愿意回答么?刚刚的问题。”
“你不也没有回答么?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
“哦呀~以问题来回答问题,非常典型的防备心理呢。”
她没有纠结在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上,开始介绍起了自己的身份。
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
而接下来,她开始介绍起了自己所主张的一套理论。
所谓的根除方法,「创造一个不会诞生咒灵的世界。」
而由此引申出来的两种手段,消除所有人类的咒力,或是让所有人类都学会控制咒力。
而术师是不会产生咒灵的。
当所有人类都成为术师的话,就不会产生诅咒了
确实听上去,让人很心动呢。
一个能让他不必再被咒术师职业的倦怠感给裹挟,不用再吃臭抹布味的咒灵球的,一本万利方法。
听得他都开始不禁向往起那样崭新的世界了。
但是那样的世界,并不属于他。
因为,他的能力恰恰来自于咒灵啊。
这就是所谓的,库存品的独一无二吧?
在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已经接受自己的能力,成为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了。
「况且,她不会允许的吧?那样只有笑容而没有眼泪的世界,就像用针缝合起嘴角的弧度一样。」
好了,今日的限额已经提前完成。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只当是于另一位特级的随意聊天而已,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
出于谈话的礼仪,他将对方送至出口。
本以为这就是分别了。
结果。
“其实,关于那个问题,你心中已经有确切的答案了吧?”
刚刚准备驶离的女人又缓缓折返回来,对着他说道。
喂喂,你是不准备离开了么?
“大多数人在问题被抛到自己面前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思考一下,即使并不准备回答。但是对于夏油同学来说,似乎早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才会立刻反击给我呢。”
只是对于陌生术师的戒备而已,你想多了。
“真想看看真人啊,那个令你倾心的对象。”
“并没有那样的存在。”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哦呀?原来是单相思么?”她惊讶。
“那么恭喜你,认识自己的第一步,你已经成功迈出了。”
不容他反驳的,她撂下这句话后就驾驶着那辆重型机车。扬长而去。
只留给他一车的尾气。
而他已经超额使用了明天的额度。
第83章
“所以,你们三个不远千里带着这道伤口回来,是想要让我夸赞一下吗?”
家入硝子略带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蘑菇头少年掀开自己微微渗血的衣角,展现出那道看似可怕但并未伤及内脏的伤口。
如果在当地的医院就近处理一下,或许等他们返回高专的时候,这浅浅的一道已经开始结痂愈合了。
“家入前辈!夏油前辈超————厉害的!”很显然,灰原雄还是没有学会读空气的能力,此刻的他正在用着超崇拜的眼神诉说着对夏油前辈的赞叹之情。“在我们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逼近的咒灵了,直接替我挡下致命的一击!”
“呜哇,如果没有夏油前辈的话,那一下攻击或许会让我当场变成两截吧?那样还得麻烦入殓师到时候帮我做缝合工作呢。”好了,你不许再用那张小天使的面容继续说着这种比地狱还地狱的话了。
“?等等。”硝子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既然那一击被夏油挡下的话,那你这一道伤口是怎么造成的?”恭喜你硝子,你可以进阶三选一的高端推理局了。
“啊你说这个,这个是我出来的时候被野刺割伤的啦!果然大人们说得有道理,没事还是不要随随便便往树林里跑啊。”。
“灰原,跟我来一下。”哦呀,看来昨晚通宵以后的她,怨气格外重啊。
夏油杰看着一脸纯良的灰原学弟就这样毫不知情地跟着硝子离开医务室,心里为他默哀三秒。
他当然不会承认,这其实是他自己撺掇灰原过来展示给硝子看的。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现在这个医务室里面,除了他和七海,还有另外的第三个人存在么?
他回头一看,身后捧腹大笑到快要岔气的那位,正是自己印象中冷静成熟的七海学弟。
金发少年好像在这一刻,才终于将某些东西彻底放下。与其说是在笑,倒不如说更像是紧绷的弦上箭彻底发射出去以后的震颤。
在彻底宣泄完以后,他擦拭着眼角溢出的点滴泪水,对着夏油杰说:“幸好,前辈你和我们一起过去了。”
“是啊,幸好。”
后怕是一种幸运,那是存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享受的东西。
而只要踏错一步,后怕就会变成后悔。
对于他和七海来说,后悔这种情绪,一着不慎就会变成像湿疹般的存在,随时随地都会发作。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有突发奇想跟随他们一起去的话,在那遥远又偏僻的山村角落里,被窗误传为二级任务的一级咒灵,对他们来说该是多么绝望的一件事。
如果现在回来的不是活生生的灰原,而是仅剩半截的身体的话,作为高层的他们也不会对此抱有任何歉意吧?
最多只是用抚恤金的名义随意打发些钱财给灰原的家人,然后就不会有任何表示了吧?毕竟对他们而言,这些都只是不重要的过场,不需要放在心上。
就这样把死亡轻轻揭过,如同丢掉雪糕的废弃包装袋一样。褶皱且廉价,被风刮过就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火大,这种完全没有存在必要的咒术高层。」
「尸位素餐的家伙,凭什么值得就这样白白享受着一切?」
「真正该被讴歌的,明明是那些拼尽全力的人才对。」
「那些无名英雄。」
最近的他,总是在想起自己与凛子的通信。
按照他们之间的来往信件量和字数,出书完全绰绰有余。即使是作者,也无法记住自己写下的每一个文字,更不要说同时作为书写者和阅读者的他了。
可是,文字却会主动来找他。
他会想起凛子在失去朋友以后的心态转变,变成率先离开的自私胆小鬼;
会想到她经历不公以后仍然选择接受的那颗心;
还有,自己在第一封回信里,对她诉说的感谢。
一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即使不去刻意回想,也会在相似的境遇下联想起来。
「自己后悔了。」
这些日子里夏油杰经历的所有,都在暗暗宣告着这个事实。
可他直到现在才愿意真正承认。
作为主动切断这段关系的人,在那一刻本已经做好永远不再联络的准备。
少年人的尊严不允许自己成为对方身边那个尴尬的存在,所以才会那么决绝,既是推开她,也是推开自己。
但是,哪有那么容易说断就断呢?
不再与她联络,但还有她留下的物件;将物件封锁,还有她留下的回忆;努力克制不去回想,还会在别人身上看到她的影子
他就好像是穿越来到平成年代的昭和老古板,一切新奇的科技产品将他层层包围,就算抗拒着接受,也会因为生活不便而不得不接受。
因为,那就是生活啊。
即使不得不拉下面子去诚恳道歉,不得不站上那个他万般拒绝的位置,他也必须要去做了。
夏油杰已经,离不开清和凛子了。
「等到今天回去以后就」
七海建人注意到,身侧与自己同行的夏油前辈突然脸色大变,露出了非常恐怖的神情。
匆匆与七海学弟告别以后,夏油杰连忙往自己的目的地赶去。
从快步走到开始奔跑,再到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冲去。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次,还是两封来信啊!」——
见字如面。
这位不知名的S桑。
我是降谷零,是凛子的SP。
请节哀顺变,凛子已经于昨夜过世。
这是一场密不宣发的葬礼,只有特定的少数人才能够获知这个讯息并且前来参加吊唁会。所以很抱歉,我只能是以这种形式通知到你。
坦白来说,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凛子会要求我来写上这样一封信,毕竟如果是想要借别人之手来传递信息的话,应该有比我合适百倍千倍的人存在才对。
但她似乎唯独对这一点非常坚持,无论我如何百般推辞都依旧不会改变她的心意。虽然我无法理解她口中的“只差你了”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既然受人之托,自然要替她完成这份最终的嘱托。
只不过当我问及该写些什么内容的时候,她却只是挥了挥手,并没有任何言语。
现在想来,这样的行为也很有她的处世风格呢。
就像无字碑一样,可以任由旁人随意书写的空白,而她自信着自己的一切,仿佛在说着:你尽管去写就是。
真是犯规的一个人。
那我可要把所有的一切,连同职场牢骚话都一起写进来了哦-
凛子様是个很高尚的人。
那时的她笑着说道:“总觉得被你这样称呼的话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啊。”于是我在对方的要求下只得直呼其名,但其实在我的心中,她确实值得被尊称为凛子様。
说实话从一开始,当初入公安的我在得知自己在被跨部门调动去担任某位大人的贴身SP时,其实是并不情愿的。
试想一下,作为刚刚从警校毕业的青年,正是满腔热血、想要为国家奉献的年纪,却突然被送到一个自己从来未曾考虑过的位置上去,换做是谁都会抱有怨言的吧?
即使跨部门调动这种往往只会发生在精英级别的人身上,可是对那时死脑筋的我来说,如果不是自己真正想要从事的事情,就算是天大的荣誉也没有意义。
然后就被黑田长官给毫不留情地训斥了。
“你知道能够被那位选上是多大的荣幸么?甚至她还提前替你安排好了后面的未来,在结束SP工作以后可以晋升回到公安部门,直接比旁人少走几年的道路啊。”
到后面我才知道,对于黑田长官来说,那位算得上是恩人一般的存在。
那场远在异国他乡、几乎要令他陷入昏迷的致命车祸,因为她的及时干预而得到缓冲,只在他的面部留下一道烧伤的痕迹,但烧伤中央的右眼却并无大碍。
原本代表一段过往伤痛的疤痕,反倒因为她,变成了英雄事迹的勋章。
我想除了黑田长官以外,所有受过她恩惠的人,应该都抱有相同的心情吧?只不过那时的我并不能够理解这样的感受,只是在愤愤不平而已。
所以,才会在与凛子的首次见面中,被识破了。
明明是与我相同年纪的少女,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敏锐:“不必感到不公,你本就是我强求来的。所以,就当作是陪一个时日无多的人说说话,顺便再拿取应得的报酬吧。”
让S桑见笑了,这样愣头青的我。
实在很难想象啊,这样光是见上一面就要经过层层安检的神秘存在,竟然是与自己年岁相等的同龄人,无论是谁都会感到十分诧异吧?
「她真的就是黑田长官口中“国家的未来”和“秘密武器”么?」
「怎么看都只像是某位政要家中的大小姐吧?」
但无论如何,我就这样开始了学生时代的自己从未设想过的SP职业道路。
我是在某次与警校好友的聚会上以隐去姓名的方式聊起她时才知道,她与我的同期萩原和松田,竟然差点产生联系。
“是清和家的那个女儿吗?虽然被封锁了消息,但是居住在周边的邻居们都对这件事心知肚明。”萩原一脸神秘地说道。
“hagi这么说我也开始有印象了,是小时候爸妈经常挂在嘴边的‘神秘天才少女’吧?”松田也回忆了起来。
竟然真的存在啊,知道前尘往事和未来走向的人,从小就展露出惊人的天赋,被国家暗地里保护起来,成为隐去身份和姓名的、真正意义上的“隐形人”。
清和家对外的统一口径是女儿在小时不慎夭折,并且因为夫妻身体原因,不打算再要一个孩子。户籍登记上属于“清和凛子”的那一栏也是以死亡登记和除籍的方式进行标注的。
但是,萩原的姐姐千速曾经在某次归家时分,目睹过对方离家的场景。
被身着黑西装的一群人护送着上车的小女孩,却在最后一刻跑下来,与落泪的父母相拥惜别。
尽管不是无法再见,却也已经是难上加难,所以才会更加珍惜这自由的一面吧?
如果她没有被以保护的名义接走,而是以普通人的身份成长的话,或许会和萩原进入同一家幼稚园,然后又在国小与松田相识吧?
那时的我在听完朋友们口中凛子不为人知的过往后,唯一的心情只是:还好她被提前保护起来了。
因为,即使是在那样最高规格的层层保护下,她依然从一个健康的人成为已经进入生命倒计时的人,可想而知中间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事情。
超乎常人的聪慧诞生在普通人家家中的话,比起祝福,更像是一份迟到的代价。
命中注定的分别,就像辉夜姬一样。
但似乎经历过一切的这副病弱身躯,并不会就此牵绊住寓居其中的灵魂。她像是对待事业那样,指导着一切的行动开展,以明面上的内阁官房副长官一职。
从来不曾上过新闻,也不在大众视野里出现,就好像最近几年突然出现的清和副长官,与户籍上的那个清和凛子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而她背后的那些艰辛,大概只有日日守护在她身旁的我才真正了解其中的一二吧?
那个与黑田长官车祸相关的组织,在不知从何了解到她的存在以后就一直将她列在暗杀名单的榜首,而她身体的衰弱也是拜其中的一次暗杀所导致的。但好在,那个根基无比深厚的组织,终于在她二十五岁时被成功捣毁。
之所以记得特别清楚,是因为那时的她,在旁人都在宴席中庆祝这一共同目标的达成而开怀畅饮时,她却要求我带她去了东都水族馆。
那时还未经历大规模翻新,还未设立那座特别的双轮式摩天轮,内部的陈设尚且还带有些岁月留下的年代感。
但她只是站在观景玻璃前,静静凝视着在水中肆意游荡的魔鬼鱼,眼睛被湛蓝的深水映衬着,如星空般璀璨。
或许对她来说,这才是属于她自己的庆祝方式。
而在阶段性的胜利之后,她继续投入到接下来的工作当中。
我也是在那时才真正理解,为何她会被称之为“国家的未来”。
这个国家既需要能够维持秩序运作的政客,也需要像她这样为民族的未来着想的政治家。那颗因为政治献金和作风丑闻而对这个国家失望、逐渐熄灭的火焰,会被她那颗完全投身于民生当中的心重新点燃。
即使,她需要压缩自己有限的仅剩时间;即使,她还要忍受病痛带来的折磨。
甚至在死后也无法留下姓名,无法讣告于世。因为她早已经在社会意义上被宣告“死亡”,就连告别仪式也只有与她有着直接联系的人才能到场,无法印制葬仪案内状。
我曾经问过她,作为一个早慧的人,是否料想过这样的结局,是否又会为此而感到后悔。
而她说,这是她为自己早早定下的,有准备的死亡。
即使没有鲜花与簇拥,声名如水上书。*
但她没有直接回答,是否感到后悔这个问题。
虽然她已经为自己做好了一切的打算,但是偶尔的偶尔,还是会露出落寞的神情。
会在午后望着从窗外洒进室内的一缕阳光发呆;会因为看到路过的猫咪而让我靠边停车;会在思考时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那两枚戒指;会想要听我讲述和朋友们的聚会内容。
她座下的那个位置,既是成就,也是束缚。
这份孤独,或许就是成为无冕之王需要付出的代价吧?
其实日常的相处当中,凛子反而是个很随和的人,并不像是那些传闻给人营造出的距离感,反倒更像是多年好友的那种熟稔。
被催促着快点去休息时,会一边嘴上说着快了快了,一边不曾停下手上的笔杆。监督着她好好吃饭时还得三番五次提醒,等到最后彻底将托盘放到眼前时才会真正停下手上的工作。甚至偶尔还要面临她的一番撒娇攻势,为了她的身体着想被迫锻炼自己的心脏来抵御。
不知不觉就完全从上下级的关系变成照顾与被照顾的关系了呢。
但即便是这样熟稔的相处方式,她也很少提及关于她自己的事情,总是选择性地将轻松美好的一面呈现给他人。
关于那两枚戒指和S桑的存在,其实是在我与她相处许久以后才透露出来的。
很难不在意吧?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两枚戒指,和从未出现过的戒指对象。如果她是经常出现在公众视角下的人物,或许已经就着这一点被鬣狗一样的八卦媒体揪住不放了。
如此看来,这样的隐秘,或许也是一种变相的自由,可以无拘无束由着本心做自己的自由。
而我这个不能透露一切的SP,反倒成为就算倾诉也没有关系的对象。
是听完以后会神情恍惚的地步呢,关于异世界的笔友S桑,和她的那份恋心。
她提起你的时候,会主动停下手中的钢笔,就好像这是就连叙述都要认真对待的事情。绽放出的神色会令昏暗的房间瞬间变得无比明亮,那种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感觉,只有在诉说着你们之间过往的时候才会展露出来。
而那双对戒,则是标志着她的心早已有所归属,不容许他人再来指摘。
「肯定会生气的吧,被我的擅自作主给气到,不愿再回信了。」
「但还好,我还没有告诉他我的心意,不然或许连信件都无法传送过去了吧?」
当然会嫉妒的啊,被如此美好的她坚定选择。
可是这样,反倒显得我对她的好感拿不上台面,开始自惭形秽了起来。
所以,我甘愿收起自己的那份心思,成为她的守护者。
其实越到后期,她的身体情况越是每况愈下,但与之相反的,她却更加拼了命的工作,像是趁着命定的那一刻来临之前,努力完成更多手上的事项。
她更不好好吃饭了。
我也想要尽自己所能来帮助她,至少应该抽空吃个早餐才不会对身体有那么大的消耗。
于是我从发小那边学来了制作三明治的方法,即使是再没胃口的人也会愿意吃上两口的那种。
但她咬下第一口后,突然顿住良久,随后开始落下泪来。
这让我变得十分慌张,还以为是里面有什么让她讨厌的成分在,或是我一步步学习的制作方法中出现了什么差错。
但她只是摇了摇头,说道:“只是好久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三明治了。下次请继续帮我制作吧,拜托了。”
幸好,那姑且也算是幸福的眼泪吧。
我们都知道那个最后的时刻会来临,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某天清晨,在医生的例行检查时刻,我们发现她已经在睡梦中走了。
她似乎早有预感,所以在枕头旁边准备好了需要转交给你的信件,并且留下了便签要我代为转交。
一如之前她所拜托的那样。
任何的生前身后事她都考虑到了,不让人替她担心。
我并不知道她会在给你的那封信里写些什么,但我想,最后一刻的她,应该很想和你见上一面。
所以,抱歉,我擅作主张了一回。
我觉得很有必要让你知道她的一切,包括恋心。
请在读完这封信后记得查看信封。
这是来自她仰慕者的一份嫉妒,和惩罚。
我想我们都应该记住这样美好的她,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
珍重。
降谷零——
致我最喜欢的、温柔善良的笔友夏油杰先生,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好吧,其实我一直都在避免着不让自己的遗言信变得死气沉沉,但这一次,好像已经到了不得不这么做的时刻了。
因为,属于我的故事,已经要迎来对应的结局了。
我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漫画家总是想要连载个二三十年,让自己的作品与人生的时间维度一起齐平,至少尽可能的去避免迎来最终的完结时刻了。
直到属于自己的故事篇章将要落下帷幕的时候,不舍之情会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想要给自己留下些东西一样拼命工作,但也完全无法缓解这种心情。
之前的那些信件我并不能够确定你是否真的收到,还是说因为某些原因而遗失在了时空乱流当中,所以请允许我从头来讲起吧。
很抱歉,其实我欺骗了你。
或者说,是选择性地隐瞒了一些事情。
甚至可以说是不止一件。
从上个周目我认定自己想要从事的政治家道路以后,我就清楚地知道,自己如果想到以这种方式来达成理想的话,必须要取舍掉一些东西。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阿喀琉斯与乌龟赛跑的故事么?
相对运动的物体之间存在着恒定的间隔,而这正是我与组织之间无形的壁垒。
从我出生到工藤新一变成柯南的三十年,要想在这短短数十年间,赶在一切发生前完成夙愿,让所有人都拥有各自美好的结局,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人生的前三十年,往往是一个人力量最为薄弱的三十年。
从婴儿到青年,再到堪堪够到力量的门槛,就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才也无法去除生理成长本身所需要的时间消耗,更不要说作为伪天才的我了。
虽然从来没有同杰提起过,但我在某些灰暗时刻里,也曾经想过是否要剑走偏锋一下——变成知道拉格朗日定理的天才小学生,被电视台报道,从此变得名声大噪可以明正言顺跳过人生必做清单上面的几项。
不过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以后就被当时的我立刻否决掉了。
先不说这种方法是否真的能够让我离理想更近一步,但是暴露在公众视野下的自己,其实已经离危险更近一步了。而上一周目我的结局其实已经变相验证了这一点。
但是,这个曾经冒出过一瞬的念头,在上个周目的人生当中,不断被自己在脑中循环播放。
「其实,似乎也是可行的,只要被改良一下的话。」
托之前第一世时担任大小姐特殊SP的福,我知道了许多只属于内部的秘辛。
啊,虽然我称呼她为大小姐,但其实在普通民众的称呼当中,她应该算是公主呢,出身学O院大学的那种。
在不用出任公务的日子里,她总会与已经和她打成一片的我分享各种皇室秘辛和政界传闻。SP的首条准则就是“将一切听到的东西都遗忘掉,再不济也要烂死在肚子里”,所以她在分享时自然是毫无顾忌,想到什么就说些什么。
而我自然也没有想到,有些第一世听到的消息,竟然真的能够在之后派上用场。
虽然大多数都是一些换汤不换药的政治丑闻,但确实也有一些有用的,例如某些政治家族之间的裙带关系、政客之间的斗争手段、以及最重要的,对少年天才的秘密保护程序。
从小隐藏身份、伪造户籍,被接到秘密据点保护,作为隐秘的存在身居高位却从不路面这些原本只当作真实版八卦杂志来看待的流程,竟然变得与自己的生活格外贴近。
「如果和政治家的道路相结合的话,好像真的能够达成那个不可能。」
但。
代价是,斩断一切过往的关系网,成为毫无牵挂的存在,成为清和家户籍上那个“除籍”的名字。
如果我同杰说出这个方法的话,一定会遭到强烈反对的吧?重新回归到阴影里,不再被太阳照射到,变成隐身在他人身后的无名氏。
所以,这个方法被上个周目的我暂且搁置在一旁,努力寻找着更好的解法。
另一方面,自己又开始珍惜起与同伴们的相处时间,如果那真的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最终方法,至少这一世的自己,尚且还能够同他们一起,留下多一点是一点的回忆。
其实,自己内心深处早就知道,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越是到后面深入了解政治,越是清楚——在论资评辈的政治界,要想成为真正拥有话语权和主导权的人物,要么是五十岁以上,掌握着自己一路建立至今的社交关系网;要么就是横空出世,以绝对的能力让旁人服从。
很显然,可供我选择的道路,只有后面的那条。
还是会有所不舍,在真正要与同伴们分别的时刻。早已知晓这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因为他人带来的分离而生出怨怼,对着给自己带来死亡的杀手竖起中指。
「等着吧,下辈子的我可要让你们统统下地狱。」
这一次的我,给每位朋友都留下了简短的信件。真到这种时刻,对着日日相见的友人,反倒说不出什么需要长篇大论的话语。
只是一句话的寄语就已经足够。
唔,不过在给zero的那一份里,还是留下了自己小小的私心。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这是信中写着的前半句。
后半句是:那就拜托你,陪伴我走过这最后的一段人生吧。
这一世的自己,按照原本的少年天才计划在有序进行着。
不经意间让爸爸妈妈发现自己的天赋,再由他们找寻着相关的政府部门进行洽谈,赶在璞玉被发现之前先行保护起来。
在政府的人上门查看的时候,我没有哭;
在和一脸严肃的爸爸妈妈对谈的时候,我也没有哭;
在被大人解释着协议内容、自己按下手指印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哭。
可是等到真正的分别时刻来临时,那一刹那的我还是遵从了自己的本心,从商务车上跳下来,飞扑到他们的怀中。
那一刻的我,哭了。
哭得毫无形象,眼泪和鼻涕一起齐刷刷流下来,哭到第二天会变成超级肿泡眼的那种。
游子在离开家乡的那一刻,会回头凝望托举自己成长的那个小小的家么?
一定会的。
就和连接船与岸的送别彩带一样,随风共同翻飞的,是无法割舍的情谊。
后面的故事,就是会在少年漫中被漫画家使用时间跳跃大法的成长时期,并不值得赘述。
虽然作为天才预言家的我可以得到重视,可是真正到被隐秘保护的地步,还是因为一场来自组织的暗杀。
那其实是来自朗姆的报复,因为作为重要人物的阿曼达·修斯和羽田浩司的死亡被我干预,包括那场影响黑田长官的车祸也是。
第一次全面主导行动的我虽然获得了胜利,可是在人员安排上还是有所纰漏,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被组织那边察觉到了。
他们动用了留在政府内部的暗桩给我下毒暗杀,而作为毒药的药物,正是aptx系列的前身。
虽然我有所察觉,可是还是为时已晚,体内的毒素无法被完全清除,还是留了一部分在身体里,让我变得异常虚弱。
无法跑跳和做大幅动作的生活其实和第一世的我没有太大差别,只是需要时时刻刻静养,减少出门的频率。
但这次暗杀事件对我来说也有一部分的好处,至少对于政府那边来说,我的重要性反倒因此而大大提升,我拥有了更多的主导权。
于是,按照上一世自己曾设想的那样,我将刚刚从警校毕业的zero安排成了我的SP。
黑田先生在听完我的请求以后,面带为难地询问我是否安排另一位经验更加丰富的公职人员会比较合适,但我严词拒绝了。
「抱歉,让我在最后一周目里,稍微任性一下吧。」我在心中说道。
刚从警校毕业的zero那家伙,完全把自己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非常好懂。
虽然用词挑不出毛病,但是语气生硬到可以变成冰锥来使用的程度,完完全全因为这样的特权安排在生气呢。
所以我稍微卖了个惨:“就当作是陪一个时日无多的人说说话吧。”
果然,他听完以后露出了那种“刚刚的我可真该死啊”的神情。
本质上完全是个坏心眼的人呢,我自己。
这样的安排当然有想要看他憋屈的模样在,不过更多的,也是因为只有zero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班长有着自己的牵挂;对着hiro我无法狠下心来;阵平和hagi一定会因为我的死而哭得稀里哗啦。
反而对着zero,我能够安心离开。
或许也是因为,第一世的我们也是像现在这样一起走到最后,然后由他来送走我。
组织那边成功被捣毁,赶在一切发生之前。
志保和明美一起在海外生活,或许在志保的学业结束以后会回到这片大陆也说不定;库拉索没有成为组织的一员,现在或许在世界的某一隅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新一和兰没有分开过,等到我离开的时候,应该已经相互表白心意了吧?
真好。
最近的我身体其实已经有些大不如前,所以我想,是时候留下这封信了。
还有我隐藏许久的恋心。
是的,这也是对你隐瞒的其中一条。
在最后这个分别的时刻,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夏油杰,我喜欢你。
是一辈子有且仅有一次的那种喜欢。
好奇怪哦,等到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反而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畅快,反而还是会害羞。
害羞到需要铺垫一番才扭扭捏捏说出。
你可能会惊讶,会想要知道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是因为什么而开始的吧?
唔,其实我也说不出个大所以然来,只是等到察觉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是百分百的状态了。
而那个节点,其实是吞下APTX药物的时候。
据说在濒临死亡但又不会真正死亡的时刻,走马灯里出现的,反而会是人一生当中真正珍贵的回忆。
而我发现,那里面的回忆,都是你的样子。
合照里面的你,写信的你,忧郁的你,坏心眼的你
一切书信里呈现出来的你,都是我最珍贵的回忆。
而我也从你一字一句开始认真回应着我的来信时,就开始在意了。
其实这个节点很早,对吧?
但是直到现在,我也依然对你抱有这一份情感,不曾消失过。
就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呢,这种经历过时间的磨砺以后依然存在的情感,竟然真的存在。
但事实确实是这样,就好像这份清和凛子的恋心,天然就要归属到夏油杰身上,无论中间见过多少的人和事,也依然执拗地认准这个人。
只能接受了啊,这样不讲道理的心。
但我也清楚的知道,这份恋心的开始,同时意味着结束。
因为,我们中间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壁垒,就算是努力也于事无补的程度。
本质上其实我是个悲观的现实主义者呢。如果是注定没有结果的恋心,那么连努力的过程,应该也没有必要吧?
况且在感情上,我也是个名副其实的胆小鬼啊。
我其实在害怕,害怕自己的这份恋心会对你造成困扰,最后让这份唯一的联系也因此而被斩断。
所以其实,这一周目的你并没有回复我的信件,对我来说反倒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其实是生气了吧?因为我这一世最开始那封书信里的内容。
毕竟你一直很反对我去走那样艰辛的道路,但我最后还是顺从自己的心意,成为阴影当中的存在。
原本只是因为没有收到回复而在忐忑着,所以故作镇定地继续写了两封。
等到大致确定以后,就开始变得慌乱,想要解释一通,于是写了一大堆简短的留言信,想到的时候就会派人帮忙递送过去。
但是依旧没有回信以后,才是真的确定,你确实是生气了。
不过好在,书信还能够递送过去,于是便开始分享自己的日常,期望能够用你爱看的那些内容来换取原谅。
而等到被组织暗杀未果醒来以后,保护已经严苛到就连我递出的信件都要经过的检查的程度。
然后就在忙碌当中度过每日,即使是提笔想要写下些东西,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好了。
最后,就是现在这一刻。
在最后的分别时刻,之前消失的所有倾诉欲都会突然反扑回来,变成不愿意离开的不舍。
一直拖着不想要面对,可终究没有办法将脑袋永远埋在沙地里。
和朋友的告别,可以坦荡地留下简短的寄语,无悔前行;然而当收信人是自己心中那个唯一特殊的存在时,反而却希望此刻可以永恒,让书信写得越长越好。
但是,这副孱弱的躯体似乎已经不允许我再这样进行下去了。
所以,姑且让我最后再任性一回吧。
我知道温柔善良的杰,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吧?就像你一如既往对我的那些支持和鼓励,并非是自上而下的怜惜,而是因为你本就是那样美好的人。
留给杰的时间胶囊,就当是我存在过的一份证明。
拜托你,请记住我。
记住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记住我所做过的一切尝试,记住我的恋心,记住清和凛子。
这下,真的不能说回见啦。
再见,我的爱人。
凛子——
信封连同信纸一起,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落在地上,发出撞击地面的声音。
不知道是从哪个信封当中滚出的物件,悠悠转转绕了一大圈才停下来。
是两枚戒指,一大一小的对戒款式。
第84章
人真的会在清醒时刻面临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吗?
宛如直面闪电划过劈下的光束那般头晕目眩,忘记自己姓甚名谁,连同存在一起被那团团白色吞噬殆尽。
会的,现在的夏油杰就是如此。
甚至全身的力气也都被抽离走,就连轻薄的纸张也无法再被抓握住。
他尝试着想要恢复对身体的控制,明明信纸的边缘肉眼可见被攥出指痕,自己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开始发白,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信纸从指尖滑落。
像从树上坠落的蝉蜕。
“啪”的一下。
而他的身体,也随之完全卸去力量,跌坐在原地。
盛夏的走廊本该是暑气蔓延的场合,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在夏天灼烧的热意中幸免于难。
可他却觉得,自己现在很需要一件外套。
衬衫也好,毛衣也罢。
只要是能够将自己包裹住的衣物就行。
如果是被褥那就更好了。
他可以用枕头当作围墙,恐龙玩偶当作城门;身下的床是写着名字的专属领地,头顶被子成为覆盖住一切的天幕,将他紧紧守护在中间。
那样的他才有充足的勇气来面对一切——呼啸的风、冰冷的地板、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衣柜中的地缚灵、住在床底随时等待着他跨越床沿的怪物,还有死亡。
彻彻底底的死亡。
无论已经获得怎样的能力、成为怎样靠谱的大人,在遇到无法面对的问题时,第一时间想起来的,竟然是曾经令自己最安心的童年时刻。
那两封信里包含了太多,而他的脑中也闪过太多。
试图仔细将每一项都思考过去,可自我保护的机制又强制将每一项跳过,最后变成循环播放的一张张幻灯片。
唇上的湿润让他下意识地抿了抿,随后血腥味瞬间从舌尖蔓延开来,甜腻的味道逐渐遍布他的整个上腔,让他产生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悲伤到了极点的眼泪,是会从眼眶里立刻蒸发的。
余下不曾被眼泪带走的热意,全都去了胃里,搅得整个人不得安生。
可想吐又吐不出来,只能作出干呕的姿态暂时排解,欺骗自己的身体。
陪伴。
孤独。
嫉妒。
死亡。
结局。
表白。
一个又一个的词语接连蹦出,很快就将名为夏油杰的容器积满,最后用搅拌棒均匀混合,变成一句:“为什么?”
他有太多的疑惑需要被解答。
为什么还要给我送信?
为什么你不选择他?
为什么要选择我?
为什么要把这些留到最后一刻告诉我?
这样浓厚的爱意,我就不能再自欺欺人对自己说,这是特殊的友情,而不是
而不是
「爱情。」
随着这个词语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那些曾经被他强压的情感全部迸发出来,就像聚拢的五指突然张开,在他的面前放起无声烟花。
作为胆小鬼的他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一直逃避着的真相:
夏油杰也喜欢清和凛子。
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喜欢了。
可他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
因为承认这段感情,就等于承认他的卑劣与无能,承认他也是被月光吸引、肖想摘下月亮的凡人,承认自己的情感不再纯洁。
所以他寻找着各种理由来推脱和解释,努力将其安置在安全区内,即使心已经开始四处乱窜。
有且唯一的笔友。
巧合。
锚点。
神明。
特殊的友情。
其实这些,不过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说法。
但是,月亮真的很美。
如果他和凛子所仰望的是同一轮圆月,他定要乘着虹龙去触摸月光的皎洁,认定以后就不再放手,因为他自信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可,月亮是一样的月亮,世界却是不一样的世界。
他要是承认的话,就无法克制住那颗想要将恋心说与对方的心了。
她与自己不同,她有着更加广阔的天地,有初恋对象在身边。即使愿意为自己停留,那也只是一份对于知慕少艾的保护与怜惜吧?
他的骄傲并不允许自己被可怜。如果无法结果,宁愿这份感情被潜藏于心。
即使在她不曾知晓的另一端世界,他的所有,连同自己的情感和欲望一起,已经完完全全被打上了她的烙印。
已经卑微到比尘土还渺小,甚至连最后一丝的尊严都准备放弃的时候,自己却被亲吻了。
直直地奔着自己的最中央而来,用她的玫瑰香气将自己包裹,告诉自己:我也是。
然后。
抽身离去。
因为那是最后的诀别。
她同自己一样,也是胆小鬼。
胆小鬼的勇气,只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会凝聚成实体,冲破理性的桎梏。
玫瑰的气味变成了血腥味,那是他读信时太过用力紧咬下唇直至咬破而出现的。
一切回归现实,他的眼前除了散落一地的信纸和信封,只剩下一大一小的两枚戒指。
曾经在她发小的信中提到的戒指。
曾经被他误以为是另有所属的戒指。
其实是她的真心。
「这就是那人口中的,嫉妒和惩罚。」
“呵。”他独自低笑着。
“你又懂些什么?在那里一个劲地自以为是,说这么一大堆,以为是在伸张正义吗?”对着无人的走廊,他喃喃道。
“明明已经获得了她的偏爱,却还不知足,还要肖想更多,贪心地想要得到她的一切。”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开始在空荡的走廊里产生回音。
“她的共犯者位置,只属于我。能够被她选择的,只有我!”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呐喊。
是胜利者的宣言,也是彻彻底底的嫉妒。
嫉妒那人可以拥有她最开始的那份恋心,甚至因为这份恋心的存在,堂而皇之被偏爱;嫉妒那人可以被划分到朋友以外的区域,拥有独一份的特殊,因为早早就被她纳入到下一世的计划当中;嫉妒那人可以日日与她相见,可以看到她生活中的模样,可以被她撒娇,可以陪伴她度过最后一生。
他嫉妒那人拥有的一切,那本该是属于凛子真正的恋心对象才对。
可却因为该死的世界隔阂,他被困在了另外一端。
就连她的离开,也要被那人通知。
「他凭什么?」
满腔的怒火将他包围,冲走他为数不多的理智,生出罪恶的想法。
「尝试着,将她诅咒了吧。」
「将她诅咒成为咒灵,这样就能变成咒灵球吞落下肚,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凛子。」
「相爱的人本来就该在一起,不是么?」
「既然已经招惹了对方,怎么可以就此抽身离去呢?」
「没有关系哦,就算会让你失去原来的样子,可是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最美丽的那个。」
可是想要探寻那传递通道的咒力刚刚被放出,就立刻被打了回来,打中原本放置在柜中的蝇头。
而他的理智也因为蝇头啪唧一声落地而逐渐回笼。
他忘记了。
自己以前就做过类似的尝试不是么?
那是无法跨越的存在啊。
而且,凛子也不会想要变成咒灵那副丑陋的模样吧?失去自我,被他套上缰绳和鞍鞯驭使着。
她本该是草原上自由的小马才对。
“凛子。”从来只是在书信中出现的名字,第一次被他用自己的声音念出。
简短的音节一字一顿,包含着恋人的缠绵。
“其实,还是生气了的,对吧?”
相比起心音,用确切的语言来念出,反倒更像是一种自我确定。
就像被刚开始通信时他的回避气到一样。
因为被他的不告而别恼到,所以用着这种方式来惩罚他,让他只能被迫承接她满腔的爱意而无法回馈,挥挥衣袖离去,连他反应过来以后想要抓住衣袖也为时已晚。
生气这种情绪,他早就在凛子那边排除出去了。
不管她做什么,只要是她所认定的,他都会全部肯定的。就算她为自己选择的最后结局是孤独,他也会陪伴她一起。
毕竟,夏油杰对清和凛子的喜欢,也是一辈子有且仅有一次的那种喜欢。
他终于恢复了一丝力气,俯身向前,捡起滚落到墙壁那端的两枚戒指,将那枚小一些的仔细收好。
而稍大的那个,他则毫不犹豫地将其套入到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
大小刚刚好。
像是命中注定的巧合那样。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异常急促,又浅又快,如同浮出水面大口吐纳着空气的金鱼那样,想要恢复原状。
可越是努力越是徒劳,反而更加加剧了这种情况,胸腔愈发变紧。
「是过呼吸症呢。」仅剩的一丝理智思考道。
他按照记忆中看到过的方法,抓过没有署名的那个信封来捂住自己的口鼻,才终于缓过来了一些。
但鼻腔内很快被另一股特别的气味覆盖。
有些熟悉,好像在记忆的某些时刻里曾经出现过。
是信纸上除了墨水味以外的,自己梦中曾经梦到过、并且无数次回味的,馨香。
「可恶。」
「为什么就连信封里,也会有她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啊。」
「而我却什么都没有。」
“你带走了一切,却唯独把我给忘记了。”
“我才是你存在过的最大证明啊”他哽咽道。
她留下的遗物不多,而他是其中一个。
眼泪终于出现,可是为时已晚-
高专的第一个夏天,他第一次经历了她的离开。
高专的第二个夏天,他和她相互吵架到冷战。
而高专的第三个夏天,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爱人。
第85章
这件事其实是被伊地知率先发现的。
一开始只是因为夏天更容易出汗的原因,不得不中途在训练时停下,站在树荫里擦拭着眼镜。
虽然是近视眼,但没有戴眼镜也能勉强靠着轮廓辨认出来人,只是会模糊得看不清面容而已。
如果是在涉谷人来人往的大十字路口,他定要戴上眼镜以后再打招呼;但对于并没有太多人的高专来说,光靠外形便足够辨认。
“夏油前辈下午好!”
等到问候的话语脱口而出以后,他便开始有些后悔。
毕竟面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的那位,怎么看都和他印象里夏油前辈的样子大相径庭。
前辈虽然留着及肩的长发,可鲜少如此凌乱披散,总是在脑后扎着丸子;他走路时总是昂首阔步,在他的记忆里,不曾像眼前人那样如同负伤一般,一步一顿,仿佛迈进的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赶忙戴起擦拭好的眼镜确认来人。
好消息是,他并没有喊错来人的名字,不至于闹出一桩笑话成为每天的睡前回顾。
坏消息是,夏油前辈好像被“玩弄”了。
虽然这个词语总会在字面意思上让人产生一些其他的邪恶联想,但确实一时半会儿他也找不出比这更为恰当的形容了。
因为,夏油前辈的状态,实在太过糟糕了。
除开散乱的长发和心不在焉的步调,他的面上才更为严重——眼眶的一圈都被揉得红肿,像是想要通过大力擦拭来止住泪水,却因此反倒更加刺激了泪腺,从细流变成洪水;面色却是与之相对的惨白,是失去所有的血色、仿佛在忍耐着巨大的痛苦的那种白,他上一次见到这种面色还是罹患肠胃炎后照见镜中的自己。
而要数最糟糕的地方,还是他的唇部。
不知道是被谁啃破的,比起以往的撕裂来得更深。鲜艳的血从那道小口不断往外溢出,甚至已经淌出血线,顺着嘴角直直向下。
但是配合整个人颓唐的气息,反倒令伊地知无端联想到“绮丽”两字。
「真是疯了,我自己。」
他一边努力涂抹去怪异的想法,一边重新向前辈鞠躬问好:“前辈辛苦了!”
然后,被无视了。
非常彻底的那种。
他的夏油前辈紧握着手中的纸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径直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而疑惑的他正要起身时,被不知道从哪而来的光线闪到,停顿了一下。
似乎,那道光,是从夏油前辈的手上发出的?
从他佩戴的戒指那里,反射了太阳光过来。
夏油前辈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佩戴戒指的习惯了?——
显然,在伊地知洁高经历过一番内心的天人交战以后,决定将这件事情和盘托出、告诉自己的前辈们时,全高专的人都已经知晓此事。
包括夜蛾正道。
无他,实在是夏油杰的这幅样子,就算是肌肉脑袋的夜蛾老师,也能够猜到对方发生了什么事情,在联系前因后果以后。
当然所谓的前因后果,其实是他将五条悟和家入硝子拉到一旁单独询问以后得知的。
虽然夏油杰有时候的吐槽会比较阴阳,但是是那种非常贴切到让人不知该从何反驳的阴阳。
“我都说了让你跑快一点,夜蛾肯定会逮着我们来问的。”从教室出来的家入硝子小声对着身旁的那位说道。
“哈?是我不想么?那个怪力大猩猩老师的威力你又不是不知道。”五条悟揉了揉太阳穴,拒绝接受同期的吐槽。
他继续补充:“就算被问到,如实回答不就好了?关于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早就不是秘密了。”
短发少女扶额:“我指的不是关于夏油的事情啦!是那个通道,通道!”
啊。
「糟了。」
这是出现在他们脑海中的唯一一个念头。
如果被此刻正蜗居在寝室里疗愈情伤的那人知道,他和对方的通信通道会被高层拿去做研究和试验的话。
好像已经可以预料到蘑菇云的诞生了——
除去必要的生理活动,夏油杰已经一周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寝室了。
其实仔细想来,也没有什么是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不是么?
课程可以靠自己摸索,任务可以推给悟或者其他人,训练什么的也可以往后放。原本自己所认为的必须,到头来也不过是一种选择而已。
他们大概已经知道自己经历了些什么吧?所以发给夜蛾老师的请假短信才会那么快被通过,每日自己的门前雷打不动会出现不一样的慰问品,不会有人来敲自己的房门,也不会有询问的短信出现。
以前的他,其实会羡慕这样的人。
不久后就会转校的同学,会突然在某一天踏进教室以后,变成众人簇拥的对象。即使脸上的笑容是硬挤出来的,那些收到的贺卡和礼物却是实实在在的。
但现在,他终于开始理解了对方。
不管是怎样的安慰,都无法填补心上淌血的漏洞。
闭门不出的日子里,他大多数时间都在发呆。
端坐在那里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大脑里一片空白,只有上下微微起伏的胸腔能够证明他尚且存活。
并非是他不想思考,只是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念头曾经冒出,要不要尝试着随她而去,说不定还来得及和她在同一个地方相遇,同时转世。
可是,如果他死后去到的地方,与她所描述的并非是同一处呢?
况且,这样的做法会惹她生气的。
会像小猫一样炸毛,然后躲到角落里,怎么哄也没用的那种。
对凛子来说,她想要看到的,也是夏油杰的“结局”吧?在实现理想以后。
「理想啊」
还没来得及告诉她的,夏油杰的理想。
其实是守护呢。
守护善良,守护正义,守护名为未来的存在,守护一切值得被守护的东西。
如果她能看到的话,一定会很欣慰的吧?
这下换成他去写留言信了。
永远得不到回信的那种——
“我没有听懂,‘无法递信’是什么意思?”
堪堪休整好自己,准备在执行任务之前递出自己的留言信时,夏油杰被告知了这个消息。
高层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差使特级的机会,终于可以把积压已久的疑难杂症任务一并丢给休完假的他。
这次的任务是在比白川乡还要偏远的山区,某个名叫旧枷场村的地方,而他本想趁着临出发前的最后一刻,将自己写好的信件投递出去。*
然后就被告知,信件无法投递,无论以怎样的方式。
“存在着异世界的通道”这一消息被传到高层那里以后,他们迅速派人前来进行实地确认,可无论经过怎样的反复检验和探察,都并不存在所谓的“异世界通道”。
但他收到的信件是确切的实物,并非幻觉。
因此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那个通道曾经存在过,但是在高层的人员到来之前,就已经关闭了。
不知因何而存在,也不知因何而消失,仿佛只为这一段关系而存在,当关系的某一方消失以后便会被切断。
而这个消息对于夏油杰来说,却是如晴天霹雳一般。
「自己和对方的联系,从此又少了一条。」
特别的是,这并非是他主动发现,而是在准备递信的那一刻被告知的。
很难不把通道的消失同他们的插手联系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辅助监督还在轿车那边等着自己,此刻愤怒的他真想立刻冲到多管闲事的高层那边,把那帮缩在障子后面的胆小鬼揪出来统统揍上一通。
「如果烂橘子被揍了以后,是会变成烂橘子果泥还是烂橘子汁呢?」强压怒气的他在车上如此想道。
就算是悟这个透露消息的罪魁祸首一脸心虚地向他保证,自己在他回到高专以后一定会补偿给他一份赔罪礼物,也还是难以浇灭他心中的火气。
而这股有名之火,在坐了七个小时的车、祓除村内神域钟乳洞内部存在的咒灵、被引到眼前这个座敷牢后,达到了顶峰。
座敷牢——作为古时候关押重刑犯的一种牢房,现在被用来关押两个小女孩。
鼻青脸肿,发丝上还沾染着凝固的血块,连想要为自己清洗都无法做到,因为这个地方并没有任何生活条件可言。
像家畜一样进食、排泄、被殴打,甚至以自己的力量也无法逃离这座牢笼。
“你们的爸妈也跟你们一样!早知道就该先下手为强把你们处理掉!”需要被仔细辨认才能理解意思的尖锐女声,好吵。
「既然也是腐烂的橘子,那么只要能够留有一口呼吸的话,就不算虐待水果了吧?」
他转过身,笑着对那两人说着:“我们到外面去说吧。”——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纯粹的感觉了。
不使用咒灵、仅仅靠着格斗技巧来对决,拳拳到肉。
很吵啊,那个老太婆,声音甚至没有哥伦比亚大鹦鹉来得好听,所以他用手刃砍喉的方式让她闭嘴了。
另外那个脖子上扎着毛巾的男人,一看就是会将所有家务活交给女人来干的类型啊,普通的一记左钩拳打到他的脸上,全身的脂肪都在共振。
感谢他吧,直接帮你省钱不用去买甩脂机了。
闻声而来的村民手握各式各样的武器向他袭来,那些或许称之为道具会更加合适——镰刀、锄头、铁锹、铁叉。
“哈。”他轻笑出声。
莫名应景得让他觉得,人穷则智昏。
愚昧得不无道理。
他侧身躲过挥舞到自己面前的锄头,轻点起跳到被自己的力道带得向前的那人头上,狠狠将下一个手持镰刀的精瘦男子踹到一旁。
一记肘击打过去,左边那人的脸瞬间发出错位的声音。
接下来的时间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将自己化身为管弦乐团的指挥。
斜钩拳,断裂的牙齿从嘴里飞出。
右下钩拳,两根肋骨清脆折断。
抱头回身钩拳,击中太阳穴发出的闷哼。
铁锹划破空气的声音,发丝被劈砍到的声音,人体倒地的声音。
「五个十一个三十二个」
到后面放弃在心中默默计数,只是专注从眼前冒出的对象,像射击游戏当中不断闪现在自己眼前的敌人那样,自己需要做的只是将其击倒即可。
他的手指关节处已经开始淤血泛红,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和疲倦,明明武器库里存放着指虎也完全没有动用的想法
——啪嗒。
随着最后一人瘫倒在地,他终于可以停止手上的动作,倾吐尽所有的浊气。
“一不留神,自己还是犯规了啊。”他自言自语。
明明说好不用咒力的,结果在最后一刻的时候,还是不小心使用了出来。
然后,触发了黑闪的效果。
第86章
“解释一下吧。”冲进房间的五条悟,此时一脸严肃地对着正端坐在电视机前的那位询问道。
“喂喂,这个国家的最低结婚年龄是18岁吧?为什么只是一段时间不见,杰怎么就变成离异带娃的人夫了?”
而沙发上的那位即使已经完完全全听到了这番询问,也并没有就此回头。
他尚且还在熟悉阶段,虽然自己拥有着半长发,但从未在自己身上试验过,所以编起头发来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
昨天给双胞胎看完《芭比与梦幻飞马之旅》以后,一个两个就吵着要梳和里面的公主一模一样的发型。
刚刚好不容易给菜菜子编完,现在轮到了美美子,而他接下来还要练习新的发型,因为今天放映的是《芭蕾之十二芭蕾舞公主》。
其实主要是菜菜子揪着他的衣角来发起询问,而美美子则是在后面用玩偶半埋住脸,露出那种水汪汪的祈求眼神。
完全,无法拒绝。
“可—以—听—到—吗——”
选择性忽略的结果就是魔音贯耳。
“如你所见。”无奈的他只能开口,毕竟如果一直忽略下去的话,此男定会冲到他的面前用无下限和他玩pocky游戏。*
噫,他才不要。
这种不算正面回答的回答显然不能让五条悟满意,但又因为得到回应而无法小发雷霆,最后只能学着夏油杰往日的样子开始阴阳怪气起来:“啊~”
“亏我还想着给杰带一份道歉礼物的来着,现在看来,已经完全不需要了啊。”
虽然夏油杰知道这是对方引起自己注意的一种手段,但出于“姑且看看这家伙准备了些什么”的心态,他还是回过头去侧身查看:“什么礼物?”
然后,就和对方手中像是拎着购物袋一样被拎住的海胆头少年四目相对。
“既然完全不需要的话,那么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吗?”
啊。
海胆说话了——
夏油杰至今还是很难想象,那个正在和双胞胎姐妹一起静静观看芭比电影的男孩,是怎样被自己身旁的这个家伙带着,从埼玉县一路抵达东京的港区公寓的。?
是哦。
他们现在所在的,正是五条悟名下那座一直被当作聚会场所来使用的公寓。
带着姐妹两人住在高专还是很奇怪的吧?虽然高专该有的那些设施都有,但是在学校的宿舍里养女儿,不管怎样都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就像是,包含早恋禁果成分的青春伤痛文学一样。
好了,住脑。
总而言之,当他甩开辅助监督带着两姐妹赶回东京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安置地点,最合适的还是这里。
“可以哦,我直接让人给你送钥匙,等我回来刚好也顺便给你带个惊喜。”电话那头的悟神神秘秘如此说道。
但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五条悟当了一回“拐卖犯”。
肯定不是坐电车过来的,那样的话肯定会在进站口就被铁路警察盘问的吧。
坐辅助监督的车?这家伙干坏事的话,肯定会想方设法绕开夜蛾老师的。
看他进门时像是提溜小猫一样的手法,莫非
喂喂,这里不是吉O力的频道,你也不是移动O堡的哈尔,会被宫O骏和木村O哉一起发来律师函的!
夏油杰微不可查地向旁边移动了半个身体的位置,然后立刻收获白毛少年不可置信的眼神。
“不要想些奇怪的东西啊喂!我只是很正常地,带他玩了超高速空中漫步而已!”
这次的夏油杰又往旁边移动了半个身体,以非常明显的动作幅度。
“哼。”
小鼻音都出来了,这下真不能再逗了,还是说点正经的吧。
他俯身向前,取过面前的玻璃杯浅饮一口:“带他出来,经过人家家长同意了么?”
身旁的那人显然在自己家中毫无任何坐相可言,已经从端坐的状态变成流动的史莱姆,双手背在沙发后面也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溜下去:“那种东西并不需要。”
“?”你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么,悟。
“不是啦!这个男孩的父亲,是那个男人哦。”
“!”你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么,悟!
“喂!”这下轮到五条悟露出那种无语的眼神了。
夏油杰轻笑出声,起身给坐在前方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屏幕的三小只一人拿了一支小号雪糕,重新坐下。
他感叹:“没有想到,在这种方面也会发生巧合呢。”
五条悟强烈表示这是自己的一片好心:“不是刚好么?给下达处分的你找点事情干。”
哦?看来在这方面,高层的动作还是蛮快的嘛。
毕竟自己抛下辅助监督离开的目的,其实就是想要借由这种方式将消息传递到高层那边。
不过只有一个月么?嘁,他还以为会时间更长的来着。
想想也是,如果使用了咒术且没有留下最后一口气的话,或许就会给他们那边落下把柄吧。
会趁机下达死刑判决,然后把行刑者交给悟或者夜蛾老师,这种玩弄命运的手段恰恰就是他们最擅长的。
而现在他的这番行为,恰好卡在他们底线上反复横跳,只能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刺头夏油杰对他们做鬼脸却无可奈何,只能作出处分这种不痛不痒的惩罚。
很难说清这究竟是惩罚还是假期的奖励呢。
他正在如此思考着,身旁的悟突然出声:“你变了,杰。”
“你说发型?偶尔也想尝试一下新的形象。”他回复道。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他当然知道五条悟说的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原本的他,或许会更加循规蹈矩,然后在突破某个临界点后突然爆发,走上一条不归路。
即使是在爆发以后也还是会更加内敛,像洋葱一样将真正的自己包裹在层层表皮里面,只会在某些时刻偶尔展露真心。
而现在的他,恰恰好好找到了两者的平衡点,不偏不倚站在了中间。
与其说是放纵了自己,倒不如说,是解禁了自己。
摆脱了曾经束缚住身体的沉疴,站到更高一阶的平台上,然后发现——原来上层的空气要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清新一些。
其实他一直拥有挣脱束缚的能力,只是被心灵的枷锁给限制住了而已。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找到真正理想和归宿的自己,已经无所畏惧了。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在经历这些以后。”少年成长为了青年,在真正到达法定成年年龄之前。
比起之前将所有头发束在脑后的丸子头,现在换成半束发的少年显然要更加放松和随性一些。那并不是因为白T恤和黑色的阔腿裤所带来的改变,更像是整个人由内而外所散发出的松弛,举重若轻。
这种状态的杰,是五条悟从未见到过的。
他并不讨厌,反而觉得现在这样的杰,要比之前来得更加合乎他的心意。
「好像一不小心的话,反而会被杰压过一筹呢。」
「真是久违了,和他初次见面时燃起的斗志。」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也会冒出这种热血笨蛋的想法。」
“看样子她对你的影响,完全是天翻地覆级别的呢。”五条悟盯着身旁半长发男子的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正在那里向他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是哦,已经被搅乱到全部打碎重组,变成全新的存在了。”夏油杰注意到身旁人的目光掉落的位置,毫不客气地抬起左手,亲吻了那枚戒指,如同做过上千次那般自然。
呜哇!完全已经将自己代入到人夫的角色里去了,可怕。
感到一阵恶寒的五条悟双手交叉,揉了揉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起身准备返回高专。
然后在走到门口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转身对着刚刚打过招呼的好友留言:
“啊对了,送这孩子回去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地址我晚点发到你的手机上~”
“这孩子叫伏黑惠,恩惠的惠。”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阻拦对方,那人就已经关上门扬长而去。
不给一丝一毫拒绝的机会。
“真是的明明才刚收伏新的咒灵没多久。”他只能原地扶额。
但是显然,有时候不靠谱的大人反倒会造就格外靠谱的小孩。
一直沉默着看电影的海胆头男孩,显然没有错过他们之间的对话:“如果你感到烦恼的话,我可以自己回去,津美纪还在等我回去吃晚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也不转,仿佛在说一件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情。
也是,会把自己儿子嘱托给仇人的爸,怎么看也不能指望他会在养育孩子的事情上有多么上心。
而话里出现的另一个名字,显然也不会是妈妈。
懂事得令人心疼呢。
他抬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虽然有着像是海胆一样炸毛的发刺,手感却是出乎意料的柔软。
就和伏黑惠小朋友一样。
“这种事情,就交给大人来操心吧,惠。”
“还是高中生的你,无论如何也都还是会被酒吧拒绝接待的年纪吧。”
就连这幅嘴硬心软的样子也和外形很符合呢。
“啊!住手啦!”伏黑惠小朋友因为自己的不坦率言论而受到高中生的严厉制裁。
虽然有些小情绪,但是很快就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被哄好。
毕竟,应该没有哪个小学生能够拒绝再经历一次飞行的这种事情吧?
还是以从大鹈鹕的嘴巴里俯瞰全东京的方式。
「回来的时候顺便去趟高专吧,拿点换洗衣物,还有那个纸箱。」某咒灵操使如此想道。
第87章
当一个工作许久的人突然拥有意料之外的一个月长假,他会做些什么呢?
前面的几天时间,几乎是报复式地在用睡眠享受着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大约是经历过太多的缘故,菜菜子和美美子十分令人省心,并不需要他花太多心思就可以将她们照顾得很好,所以等到他睡得昏天黑地之后再次醒来时,她们正在电视机前看着《小马宝莉》。
变换的屏幕光打在两个小孩的脸上,目不转睛完全看入了迷,就连外面天色阴沉到快要下雨、顺带着屋内也漆黑一片时,也不愿意挪动半步去开灯。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错过一个画面都会成为遗憾吧。
最后也只能交由身为监护人的他自己来执行开灯的任务,顺带帮她们准备晚饭。
原本规律的生活突然被插入大段空白,在报复性的享受过后,剩下的只有不知所措了。
而他也需要重新开始计划,该如何度过剩下的这段时间。
只是简单的烤三文鱼配米饭和味噌汤,仅仅使用新式厨房的设备很快就能完成,对于两个女孩来说却是天大的美味,边吃边翘起大拇指,对着夏油爸爸表示认同。
他哑然失笑。
完成一切收尾工作的他,翻找出空白的笔记本,经过一番思考过后,动笔写下:
《独身者生活清单》-
1.购置房屋
这其实是他早就萌生过的想法。
即使是学生执行任务也会获得相应的酬金,而任务的等级不同,自然对应的赏金也是不等。
最开始收到酬劳的他,尚且还会留有一丝兴奋。作为具有纪念意义的第一笔,暗暗下定决心要永远放置在存折那里,不管怎样都不会动用这笔钱。
事实也是如此,那笔钱一直在他的户头上,只不过因为后面存入的金额越来越多,无论怎么消耗都不会见底而已。
人的心理很奇怪,当手头紧张时反而会考虑得更加全面,欲望也会因此变得蓬勃;可等到手头宽裕、金钱只不过是数字的时候,多余的物欲反倒也随之消失,变得理性起来。
现在的他需要一处固定的住宅,一处私人的空间。
安置双胞胎姐妹,安置独身者的自己,安置和凛子之间的一切。
而很没有新意的他,在被房屋中介询问有没有心仪的地点时,报出的名字正是现在的暂居的这座港区塔楼公寓。
对于一般人来说,即使心中已经早有打算,也还是会多看几处房屋以后再敲定吧?
但是夏油杰并不是那样的人。
面积足够,位置也不错,可以看到港区的海景夜色,还能和悟做邻居,再加上自己已经开始住习惯了这里。
这些理由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手续、流程和相关的家具,他全权委托给了某个地下情报贩子,而对方也屈服于金钱的魅惑力,第二天就将钥匙交到了他的手上。
天知道他是怎么把至少需要一周的手续压缩到二十四小时的,但显然孔时雨很适合做这一行。
中介和中介,都是互通的呢。
位置也很巧,就在五条悟的隔壁,只需要从左边挪到右边就好-
2.入学和转学
显然并不能指望五条悟会对那两个孩子有多上心,看他只带了伏黑惠一人来东京就知道了。
多半只是一时兴起,才会在想到对方的存在以后前去查看,又因为觉得可以给他制造个惊喜,所以才将男孩从埼玉带到东京来吧?
当然其中有一部分因素,大概率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对男孩置之不理,由此可以转移注意力。
真是别扭。
和那个海胆头男孩一样。
明明在空中还是一副很享受在大鹈鹕口中俯瞰东京的样子,等到落地以后问他感受如何,就变成“就是普通的还好程度”。
不过对于他的提议,他倒是没有表现出抗拒的程度。
“如果津美纪也一起的话,我不会反对。”那个名叫惠的孩子如此说道。
其实心思十分细腻呢,惠。担心没有咒力的津美纪会因为没有所谓的利用价值而被抛下,因此将自己的一切都与其绑定在一起。
“好啊。”他如此回答。
这样的话,也能减轻津美纪那个孩子的负担吧?一起到东京来生活,和新的家人一起。
津美纪本人倒是对此接受良好。她是个天性乐观的女孩,即使被不靠谱的父母抛弃在这间1DK当中,也在努力生活着。而对于他的提议,也是在反复确认过后才答应下来。*
有戒心但不多,只是学着大人装出一副老练的模样而已,完全吓唬不到那些真正拥有非分之想的人。
太过善良的人,是需要被力量守护才行的。
那个早慧的男孩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菜菜子和美美子在刚开始见到姐弟二人时,尚且抱有一丝敌意。
雏鸟情结所产生的依恋会使得她们下意识抗拒其他人的出现,拒绝接受新的成员来分走夏油爸爸的注意力,啪嗒啪嗒开始在一旁掉小珍珠。
然后,很快就被津美纪不知从哪掏出的金平糖给吸引了注意,迅速安抚了下来。
不然的话,唯独对眼泪毫无办法的他,或许还在一旁手足无措吧。
至于手续,自然也是委托某位万能中介去办理的。
这次是刷的五条悟的卡-
3.耳扩
“你的耳垂,其实很适合去扩耳呢。”
当时给他打耳洞的老板如是感叹。
他并没有在意一个穿/孔店老板的提议,毕竟在那样的环境下得到的意见,多半含有个人的主观情感色彩在。
虽然老板的手法十分老道,有着与他外表不相符合的温柔一面,可是面对恨不得将自己当作行走的店内模特、完全符合刻板印象的老板,他实在无法恭维这样的评价。
无他,只是不太符合他的个人美学。
而现在之所以尝试,更多的是想要那个过程。
将疼痛永远留住的过程。
他一直清楚,自己远远没有表面上的那样云淡风轻。
如果有什么能够将他挽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话,或许也就只有理想,和由理想而衍生的一切了。
要是时间可以被扭曲,可以让他去到未来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立刻去到实现的那一天。
然后,自刎。
奔赴爱人的怀抱。
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心安理得去见她,离开这个没有她的世界。
可是不行,一切不过是梦中的幻想,梦醒以后的他还是要继续下去。
活着还是死亡,究竟哪一项才算得上是惩罚呢?他会说,是与她相反的那一项。
留在无法触及的那端,反刍着失去的痛苦,将自己冠以未亡人的名号,用时间的维度作为刑期,她留下的爱作为刑具。
但是某一瞬的他曾经想到,如果那份刻骨铭心的痛苦被淡化了该怎么办?像是被海浪不断冲刷的沙坑,终有一天将会被带泥沙填满、填平,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于是他开始尝试有形的疼痛。
那是一种持续性的撕扯与胀痛,像是智齿发炎那样隐隐发闷,将疼痛的感觉以最短距离传递到大脑,让头皮发紧。明明不会阻碍任何行动,却完全提不起干劲,只能在原地打转。
可他却从中体会到了一丝兴奋的快感,与安心。
这是可以被确切感知到的疼痛,不会消失,不会被忘记。
他终于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记住她,和惩罚自己-
4.她的所有
在安顿好新家的一切以后,他才愿意解除纸箱外层的绳结将其打开,作为某种仪式。
或者不如说,这个家其实是为它而存在的。
他不愿将其留在高专的宿舍,以免被那群试图窥探异世界的人触碰到这份存在,甚至就连在那打开也变成一种亵渎;他也不愿在作为临时落脚点的隔壁打开,那样太过随意和轻慢,对不起里面的一切。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开启这个潘多拉魔盒,任由自己沉沦。
一切还是如同他记忆中的那样,如何放进去的就如何存在着,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那是当然,毕竟也没过多久时间。」他在心中反驳着自己。
但是对她来说,却是一个周目的时间。
与她相关的所有都在里面:御守、糖果戒指、钢笔、照片、还有书信。
「这下真的变成时间胶囊了,就连翻看的举动都一模一样。」
对于拥有大把时间的他来说,有足够的时间来重新反刍一切。
他跳过物件,率先拿取的是照片们。毕竟图像足够直观,适合作为一个轻松的开头,让他不至于因为不太美好的结局而半路停下。
包含照片的信封与其他书信之间是会有明显差别的,因为她总是寄来成沓的照片,像是刚从影印店洗出后就迫不及待塞到里面,带着温热的药水气味。
而他却因此而受惠,得以拥有这份可以被具像化的念想。
小时候的她、和同期们一起的她、入学式的她、同发小们合照的她、成人式的她、还有不小心混入其中的,穿着婚纱的她。
就像凛子说的那样,等到察觉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是百分百的状态,而他也是如此。
从她出现在自己梦中开始,他就已经彻底沦陷了,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抱歉,让你等待了这么久。」
「现在换到我了。」
他将目光转向书信们-
5.等待
在翻看到第二封信件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小圆将自己剩下七次机会留给了凛子,但是她只用掉了六次机会。
他像是落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快速翻看起了剩下的信件,努力期望着并非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差错。
反复将所有的来信读过三遍以后,他终于能够确认一个事实:
“她还有最后的一次机会。”
他的眼中因此而瞬间绽放出光芒,像是这具躯壳被注入灵魂一般,开始展露出飞扬的神色。
可是下一秒,那束光芒就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昙花一现。
这既是他的希望,也是他的绝望。
「如果自己能够发现这一点,那么同样的,作为亲历者的凛子,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但她没有选择重生,通道也就此消失」
「那是不是说明,她主动放弃了这个机会,因为注定得不到回应?」
这样的猜测瞬间击垮了他,甚至比得知凛子死亡的那一刻还要痛苦万分。
因为这说明,她怨恨着他,而他却因为这份怨恨而无法告诉她,他爱她。
「可,万一呢?」
「万一,那最后一次机会,是不可能中的可能呢?」
明知那样能够穿越世界隔阂的可能微乎其微,他却不得不逼迫自己去相信这一点。
至少说明,他和她,还有未来。
还有值得期待的未来。
“等待吧。”他喃喃自语道,“无论需要多久,我都会等下去的。”
有总比没有要好。
第88章
高专四年级的一整年,夏油杰几乎都不曾呆在学校里,除了必要的课程。
就算孩子们每个都懂事到令人省心,可他终归还是要尽到监护人的职责,处理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
自己班主任升职成为校长后的好处就是,很多事情只要是法无禁止即可为,大多都会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夜蛾正道这个人,其实如他本人的名字一样,是个热忱的家伙呢。
只要自己的学生懂得分寸,那些无伤大雅的事情都会被轻拿轻放吧?更不要说还有那份由他间接导致传信通道消失的愧疚,以及相似情感经历的某种共鸣,只要是夏油杰的请求都会一路绿灯。
当然另一位叫嚣着“杰有的那些我也要有”的白发少年诉求遭到夜蛾校长的严肃拒绝,并且没有给出理由。
不过不管这番诉求通过与否,结果其实并没有差别,五条悟还是与夏油杰同进同出,偶尔也会带上家入硝子一起卡点踏进教室。
在底线上反复试探的结果就是,夜蛾正道选择戴起墨镜。
问题儿童们终于在樱花盛开的三月迎来自己的卒业式,在入学时相同的校门位置,以相同的站位拍摄了不一样的照片。
只不过这一次,三个人紧紧簇拥在一起,而硝子也被另外两位的胳膊顺利卡喉。
“咳咳,你们两个!”
然后收获鬼脸乘以二。
原本因此而即将开展的校园追逐战,最后却在灰原忽然掉落的豆大眼泪下,还未开始便以结束。
明明歌姬还跃跃欲试的来着。
“他们只是毕业了,并不是要上战场了。”七海无奈叹气。虽然他早已经习惯自己的唯一同期是超高校级阳角,但某些时刻还是会被那热血的眼泪给烫到。
“呜——我知道,但是就是——忍不住嘛!呜——嘶。”热血少年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和鼻涕会同时出现,默默接过从身后递来的纸手帕。
感觉就算成年以后也还是会继续维持原样呢,灰原。
“如果想我们的话,那就随时过来呗。”五条悟揽过夏油杰的肩膀,对着自己的学弟们说道。
“只要去接惠放学就可以顺带着一起进出了。”其实这才是你的真实意图吧,悟。
“真的可以吗?!”你已经被盯上了哦,灰原。
很快这帮人就迅速跳过了毕业式的那一趴,开始讨论起晚上到底是去吃牛角还是安乐亭,不过他本人更喜欢烤肉王就是了。*
他看着眼前吵吵闹闹的一帮家伙,不由得生出一种“真好啊”的想法。
青春,真好啊。
只可惜,他没法让凛子来见证这一切。
“oi!杰,我们准备去吃牛繁!”五条悟手持着被丝带系起的毕业证书对他招呼着。
“来了。”他回复道-
那天的他们都难得喝了点酒,而也是在这时才发现,五条悟原来是酒精NG的类型,一滴都不行。
从喝到嗨棒的第一时间开始就大皱眉头,用他那张美丽的脸庞做出世界上最奇怪的表情,像是嗅到榴莲的猫,甚至挥手进行驱逐仪式的动作也一模一样。
最后出现了全桌唯一一个格格不入的蜜瓜苏打,变成一片红色和黄色当中的绿色,和隔壁桌特地要求宝宝餐具的家庭聚餐有着微妙的共通之处。
而小孩本人对此毫无察觉,或者说即使察觉到也会毫不在意。
不过也因此,他才有机会得知昨晚聚餐到了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会很惊恐吧,按照生物钟按时醒来的自己,发现身上的所有衣服不知为何而消失。
所有。
好在除此之外一切正常,他还是睡在自己的家里自己的床上,并且被子好好盖住了肚子。
他安全了,暂时的。
如果穿好衣服的他没有在家里看到穿着围裙的日下部笃也的话。
他该如何形容那样的画面呢?
原本因为菜菜子和美美子的家政课才购入的配套大号围裙,穿在日下部前辈身上竟然没有丝毫的违和感,甚至因为那条缀着蕾丝花边的经典白色围裙,显得他单手插兜颠勺的样子更加帅气了。
如果鸡蛋没有发出啪唧一声惨叫、飞落到旁边台面的话。
日下部笃也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迅速将其夹回到锅中,并补充了一句:“这一个归我。”
而他也因此回过神来,问出了一直想要问的问题:“为什么日下部前辈会在我家?”
其他人呢?
昨天的聚会到后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因为,你说你家的炉灶,煎鸡蛋会很好吃。”甚至是需要打电话来特地告知的程度。?
“我真的这样说过?”他开始怀疑自己昨晚究竟喝了多少。
随着日下部笃也的一声“可以吃了!”,接下来出现的场景,完全出乎了他对于自己家的认知。
歌姬和硝子带着菜菜子和美美子一起,从双胞胎的房间里出来,顺带给她俩一人梳了一个单侧马尾,呈轴对称的那种;
悟打着哈欠,常戴的那副墨镜已经不知道丢到了哪个角落去,但这并不妨碍他迅速落座在餐桌的主位上;
七海从沙发上探起身来,原本柔顺下垂的金发乍一看并未有任何变化,可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两边分别支棱出一个小角,像是小猫耳朵那样;
至于灰原,则是从卫生间中揉着眼睛出来的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家竟然能够同时容纳下这么多人。
而落座以后,他的余光瞥见餐桌上的某张黄色便签,上面还写着:
「感谢款待,我们已经享用完毕先行一步离开了。——冥冥&忧忧」。
他决定等到享用完日下部前辈准备的早餐以后,再去思考刚才的那个问题。
自己家炉灶煎出来的鸡蛋,果然很好吃呢-
结果最后,又变成了一场聚会以后的延续。
因为惠和津美纪也在睡醒以后,从隔壁加入到这场没有身高限制的活动当中。
好吧,其实是作为监护人的悟用一个电话将他们摇来的,美其名曰“人多才热闹”。
说是聚会,也只不过是一大帮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专注着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而已。
作为主要聚集地的电视机前沙发,围坐着高高矮矮的小朋友们:歌姬、菜菜子、美美子、津美纪、惠、悟。
而当含孩量超过电视机数量时,争夺遥控器的现象出现概率也会随着超过的数量而呈指数增长,比如现在。
想看动物纪录片的惠,惠看什么她就看什么的津美纪,非常爱看动画片的双胞胎,突然想起今天有埼玉西武狮现场转播的歌姬,以及一旦打开电视就一定要调到电影频道的悟。
很显然,这场遥控器争夺战的结果就是五条悟单方面的压倒性胜利,留下火冒三丈的歌姬、一脸落寞的惠和正在安慰他的津美纪,以及一人一边抱着夏油杰的大腿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的双胞胎姐妹。
最后由正义的伙伴夏油杰用友情破颜拳制裁了邪恶的无下限大魔王,并且规定每个人只能看二十分钟。
夏油法官已经作出判决,并且驳回来自庵歌姬和五条悟“这对大人来说未免太不公平”的上诉,不容再议。
至于沙发以外的几人。
日下部前辈在享用完早餐以后就匆匆离去,顺带精细打扫了一遍厨房,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否是那条围裙起到的作用;
灰原似乎因为昨晚睡在浴缸当中不小心落枕,正在使用“笨蛋(划掉)只要睡一觉就会满血复活”的方法在尝试重启;
硝子并不在这里,硝子正在隔壁悟的家中偷酒,看来昨晚对她来说完全是意犹未尽;
而七海,正在吵闹的客厅里看书。
完全进入了心流状态,甚至就连抢夺中不小心飞至他身前的遥控器都不能影响他分毫,反倒非常顺手地起身,捡起,递出,坐下。
也算是,各得其所吧?
被追着要求重新判决的夏油先生不堪其扰,借由买菜的名义出门,实则是躲到了隔壁和硝子一同在阳台上抽烟。
“真是的,一个两个。”
“哈哈,我可是昨晚早就警告过你了哦。”
“对着一个完全醉到不醒人事的家伙发出提示,不如称之为对自己的免责声明更为合适吧?”
“唔,被发现了,那就没办法了~”
硝子难得哈哈大笑了起来,不知是自身笑点被莫名其妙戳中,还是仅仅只是对他的嘲讽。
她接着问道:“那么,还会感到寂寞么?”
“?”
他不解。
“断片可真好啊,可以理所当然忘记自己醉酒后曾经说过的话。”
“所以,我都说了些什么?”
“也就是一些,‘我不想要孤身一人’‘我想她了’‘如果一切都不会落幕该多好’之类的话,吧。”
“啊”
真的假的。
“甚至变成了完完全全的爱哭鬼,嘴里念叨着对方的名字不肯罢休,就连衣服都还是五条帮你换的呢。”
那好像就足以解释自己醒来所看到的一切了。
他哑然失笑,掐灭了烟,说道:“还是会寂寞哦,只不过已经,不再孤独了。”
说罢,便准备转身离去。
虽然买菜不过是出门的借口,但冰箱里已经空空如也确实是事实,他还是得去趟超市采购食材。
“是吗?那就好。”
正准备关上阳台移门的他,听到仍然倚靠在长椅上的少女如此说道-
晚餐依旧是全员表决通过的煎鸡蛋。
第89章
虽然本非他所愿,但确实他和悟一起,成为了某种“家庭”的组合形式。
毕竟是人类经过时间验证所得出的结论,无论如何,搭档育儿的方式确实能够令双方都减轻一些负担。
特别是在需要家长到场的时刻,但自己又无法从遥远的异国他乡赶回来,这时候另一方的存在就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只不过有时还是需要避免同时出现在公开场合,例如超市、学校,还有原宿。
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当他在原宿街头带着双胞胎姐妹一起等候对方到来时,因为对方的高声呼喊而被周围人侧目。
“杰!这边这边!”很显然,此白发墨镜男完全意识不到身旁的小声议论代表着什么。
虽然,意识到了但对此乐见其成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他对此毫不怀疑。
作为最新潮也是最热门的街区之一,这里总是不缺少游客和亚文化爱好者,而自然,一些新兴思想在此地也会更容易被接受。
例如,LGBT。
但他没有像现在这样更加想要拥抱传统就是了。
「他们是吗?」
「一定是吧!连颜值都很匹配的来着。」
「那么那些孩子们难道是收养?」
「唔,无法排除其他的可能性。」
「好酷!」
他都已经可以听到旁边人的讨论内容了喂。
看来这种纯粹友谊的搭档育儿方式出现在本国还是太超过了。
他叹了口气,无奈之下还是冲着对面那位长大了但永远十八岁的好友招手回应。不然按照对方的性格,大概率会因为他的无视而开始随时随地大小演吧?
已经完全被搞怕了,《歌舞O町牛郎始乱终弃纯情男大学生》、《南O山理发师背后不得不说的秘密》之类的,这家伙在一分钟内肯定能想出好几个不重样的脚本。
连带着身后的惠也已经完全习惯他那不着调的样子,之前还会后退半步装作完全不认识这个人然后遁入人群当中,现在反倒能够熟练地充当故事背景板了。
某种程度上也是蛮可怕的一种习惯呢。
“津美纪呢?”明明总是会一起出现的来着。
“她今天有部活啦!升入国三以后完全变得忙碌起来了呢,papa我好欣慰的说~”五条悟擦拭了下并不存在的眼泪,以满足自己未曾得到施展的表演欲。
“诶——已经好久没有看到津美纪姐了的说~”菜菜子因为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而有些失落。
“不然还能再品尝到一个新的口味的说~”美美子表示赞同
好了,今日的辣妹语到此为止。*
他和伏黑惠对视了一眼,均不打算参与到这场即兴发挥当中。
很奇怪呢,他和悟各自带的两个小孩,反倒都和对方的性格会有一些相像之处。难道这就是,女儿像不行,完全被这个环境给带着跑偏了。
这段时间是他的例行休假,而双胞胎们冲到他面前说要一起去吃竹下通的可丽饼时,正好被电话那头的悟听个正着。
然后就变成了三个人吵着要吃可丽饼。
不过味道确实名副其实,就连讨厌甜食的惠都吃完了一整个抹茶口味的。
但。
“其实你约我出来,并不只是想要吃可丽饼而已吧?”趁着菜菜子和美美子两人高举着可丽饼拍摄干杯互动视频、准备发到社交网络上的时候,夏油杰半倚靠在墙边,对着身侧的五条悟说道。
“诶嘿!被杰完全识破了呢~”手持可丽饼的此男已经变成游客合影的对象,甚至在合影完后还被要走了IG账号。
虽然也有人想要和风格完全迥异的他合影,但是被他用无名指婚戒展示的方式给婉拒了。
这不能怪游客毫无边界感,实在是街旁的两人太过靓丽,在一众来往的行人当中尤为出挑。
一个虽然已经摘下了墨镜换成白色的绷带,但因为气质和身材足够出挑,就算是绷带也能够成为时尚单品;另一位则是走一个完全的山本O司暗黑风格,甚至为了色系统一,就连手指甲也是涂成了黑色的。
很难拒绝啊,黑白座敷童子。
而合影完毕的悟继续接上了刚刚的话题:“来和我一起当高专教师吧,杰。”
“不要。”他斩钉截铁拒绝了。
完全不想和那群烂橘子扯上任何关系啊,甚至任何一丝会见面的可能性都不想要拥有。
“可我真的很想和杰一起共事诶——你从毕业以后就一直在当自由术师吧?偶尔也要尝试一下换份新工作嘛!”悟撇嘴。
还没等到他再次开口说出拒绝的话语,五条悟就补充道:“我可以保证,绝对绝对,这次真的很有趣哦~”
——拜托了,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附带来自五条悟的双手合十,以及摘下绑带以后pikapika的蓝色大眼睛。
这下,夏油杰反倒开始犹豫了起来。
一方面,对于悟口中能够让他发起请求的“有趣”存在,他确实燃起了一丝兴趣。无他,只是那份与自家好友间存在的默契,隐隐告诉自己,如果不去的话或许真的会有遗憾。
而另一方面,这是他时隔多年以后,再次与“一生一次的请求”相遇。继硝子,和她之后。
「或许,我该如悟说的那样,尝试一下新的开始么?凛子。」
他开始习惯性地摩挲起无名指上的戒指,这已经变成他每每想起对方时的下意识动作。
“我会考虑的。”他如此回复道,既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好~那我回去就和校长说,我们很快就要有新的老师加入了~”但显然此男已经熟知自己多年好友的言下之意。
喂喂!
不给他留有半分拒绝的余地,五条悟连忙招呼正在给津美纪带可丽饼的惠准备开溜。
当然,只是假装的而已。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差点忘记了这次碰面的正事。
“?”
“你把无下限关了。”随后,他从兜里掏出两个黑色手环,一个丢给了悟,一个递给了惠。
“呜哇!我不是已经把那东西给毁掉了么,怎么还存在着类似功效的东西!可恶。”此男利用自己的六眼完全看透手里这个东西的作用,开始吱哇乱叫,并且像是传蛋糕那般抛给了惠。*
夏油杰像是恶作剧终于得逞一样,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别误会,这可不是给你的,这是给津美纪的。”
从拿到手的那一刻就在期待的场景终于得到实现,他心情大好。
顺便给自己好友解释了一下这件物品的来历:“这可是比冰箱贴还要珍贵的旅行纪念品啊。如果弄丢了的话,下次再想得到可就得拿人情去换了,不过以我的面子应该能打个一折吧~”
狐狸尾巴不小心露出了一小撮。
但很快便重新收了回去,因为成年狐狸已经学会很好地控制自己。
他清了清嗓,准备恢复到正经的状态:“只是一个,以防万一的道具而已,就当是我多心了吧。”
而见状,五条悟也不再打闹,变得严肃了起来:“是你在游历当中拥有了新的发现么?”所以才会给孩子们一人一个黑绳编织而成的手环。
从一碰面开始他就看到了,在双胞胎的手上一人戴着一个。
人可真是奇怪,总会走上一条不曾在预计范围内的道路。如果和学生时代的五条悟说他以后会当上咒术高专的教师,和自己曾经的班主任成为同事,而一直以来都比他更有说教感的杰则会成为自由术师,他一定会当作笑话来看待吧?
会笑到肚子痛然后开始在地上打滚,并且在笑够起身以后,建议这个预言家去趟精神科,并且不要挂老医生的号。
因为很有可能会因为老医生不久后就要退休而增加误诊的概率。
但事实确实是如此。
从夏油杰因为夜蛾正道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而大闹监事会以后,就不愿再靠近咒术高专,选择当一名自由术师,乐得清净。
而五条悟却因为意识到无法靠单纯的清洗高层而获得变革,选择成为老师。
不过,对于他俩来说,这样的道路或许恰恰也是最适合彼此的。
夏油杰需要收伏不同类型的咒灵来增加实力,只有游历各地才能获得更多的咒灵储备;五条悟以强大的术式和能力镇守后方,反倒会让高层因为忌惮而不敢造次。
这次的黑绳手环,正是刚从海外回来的夏油杰所带来的,来自异国的咒具。
他听闻五条悟的问题后,并没有给出准确的回答:“只是在收伏最近的那只特级咒灵前,听到的一些消息而已,有待考证。”
虽然对于拥有自己意志的咒灵所说出的话语,他一向是当作耳旁风和垃圾话来对待的,但是那个眼部拥有树枝的咒灵在被他制伏的最后一刻所放出的狠话,却让他不得不在意起来。
「等着吧,人类终将迎来自己的末日审判。」
关于这句话中所谓的“自己的”和“末日审判”这两点,他莫名有些不安。
不安到令他有些无法忽视的程度。
一切看似无关的细节,只要累积到一定的量以后,就会被联系起来。
这是曾经被凛子亲身实践过的方法。
而对于在这些年里无数次翻看过往来信的他而言,这已经变成他能够在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时立刻想起的对应点。
“关于那个一生一次的请求,我接受了。”
在最后的分别时刻,他如是说。
第90章
乙骨忧太知道,自己与其他人并不相同。
他拥有着来自里香的爱,而这份爱的存在,是无法被他人所理解的。
「哈?你小子疯了吧?」
「如果是为了不交保护费而编出这种理由,那我多少会看在精神病药费的份上少收一些的。」
「噫——好恶心。」
每当他努力想要同那些手持棍杖的混混们解释这份爱时,都会遭到一阵嘲笑。
在他们看来,这或许不亚于在萨O亚里选择只点上一份畅饮,然后故作深沉说着“因为我有着这份爱,所以我不吃了。”
——什么嘛,没钱就没钱,找什么风花雪月当作借口。
以为这就能免掉保护费?真是想太多了。
但只有他知道,这份爱背后的力量,究竟有多么强大。
强大到令里香死而复生,成为如今这幅模样;强大到化为浓烈的保护欲,用绝对的力量来逼退任何想要插足到这份关系的他者,只容许彼此作为对方的唯一。
人,是真的,会死掉的。
而只有里香一个人的话,就已经足够了。
所以,只要将自己放到比尘埃还低的位置,变成任人揉捏的橡皮泥就好了吧?
变成圆,变成正方体,变成一滩烂泥,即使被狠狠践踏、刻上对方的鞋印,也都是没关系的事情。
因为只有那样,他才不会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引起注意,也就不会让里香因为别人的存在而感到困扰了。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但里香变得愈发不可控了。
明明已经和她说了不要过来,却还是不听劝阻出手了。
之前那些发生的事情尚且还能够被勉强解释然后糊弄过去,而这一次。
这一次的她,直接将那四个人打成重伤塞进储物柜,因为之前的他就是被这样锁在里面一天一夜的。
「都说了,不要啊。」看着眼前的惨状,他想道。
这样的话,他不就不能守护里香,不能掩盖住她的存在,要让这份爱被旁人知晓了么?
会被带走吗?会被收容起来吗?会把里香从我身边带走吗?
用被子蒙住全身的他,在昏暗的房间里猜测着一切的可能。
“我不要和里香分开”他喃喃自语着,变成了反复倒带一句话的磁带播放机。
「啊。」
「对哦。」
「我只要死了就好了,这样就能远离这个麻烦的世界了。」
他翻找出厨房的小刀,毫不犹豫准备朝着心脏刺去。
可是里香阻止了他。
平静地将小刀打了个结,原本总是念叨着“忧太忧太忧太”的她,这次却一言不发
这下他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一个人可是会很寂寞的哟。”
“尝试着去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吧。”
本以为终于会被收容进某种神秘机构的时候,那个奇怪的白发男子在贴满符纸的房间里,如此对他说着。
他不想和里香分开,但也不想失去与他人之间的联结。
「去到新的学校学习,然后就能守护住这份爱意、不会有人再离开了么?」
乙骨忧太无法拒绝这样的提议。
至少像他说的那样,全力以赴尝试过后,再舍弃也不迟。
为了一个贪心的未来-
“如何?”夏油杰站在高处凝望着少年朝着宿舍方向逐渐远去的身影,对着来到自己身侧的那人问道。
「果然,比起啪嗒啪嗒的皮鞋,自己还是更喜欢方便行动的分趾鞋。」
回到高专的他,似乎心理年龄也随之一起退回到了学生时期。
“呜哇,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过这么典型的阴角了。”五条悟吐槽,“但是,却是个浑然天成的璞玉呢。”
如果有礼仪课老师在场的话,肯定会忍不住想要纠正他的说话方式,毕竟一般来说,都是先把好话放在丑话前面来说才对吧?
嘛,不过悟也不是一般人就对了。
他扬了扬嘴角,回复:“哦?既然是能够被你称赞的对象,那我该说,我作出了明智的选择?”
而某人则是非常会恃宠而骄:“你漏了一句——‘在拥有先见之明的五条大人邀请下’。”
但只是一瞬而已,很快见好就收的他恢复正经的模样:“你去见过了么?二年级的那两人。”
夏油杰指了指自己只剩半个的袖子,引来对方的噗嗤一笑。
“你就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吧?悟。所以一开始并没有直接告诉我对方的术式。”他无奈地看着自家好友得瑟的模样。
说实话,他完全没有想到二年级的学生们竟然如此有性格。
一个是狂热的赌徒,另一个则是到达极致以后同样不顾一切的自我主义者。
相比起来,他们三个当年真的完全是乖乖三好学生呢。
“输了?”五条悟弯腰侧目,试图从夏油杰的表情里发现一丝落寞。
但很可惜,夏油杰注定不会让五条悟得逞。
“赢了。”并且是用最原始的方式来驯服的。
像揪着猫咪后脖颈那样将两人制伏在地,直到投降认输为止。
只不过认输后的状态大相径庭。星绮罗罗委屈到开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在他松手以后立刻表演一秒收回泪水;秤金次反倒继续躺在地上,高喊着“热血啊热血”,如果他长得不像O青哥店里打小钢珠的顾客,或许夏油杰真的会以为是另一种形式的阳角。
但之后的场合却是格外和平,甚至三人可以一起用罐装咖啡碰杯聊天。
而聊天的内容,自然就是他身上所能让秤金次感到“热血”的那部分。
不过快到约定时间的他不得不中断故事讲述,在两人意犹未尽的挽留当中抛弃他们,赶往此处。
只剩半个的袖子也是因为绮罗罗死抱着不撒手,不得不采用最快速的方式。
刚好,碰上了少年踉踉跄跄地从里面走出。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够感受到呢,身上那浓烈且厚重的诅咒气息。
因爱而生的诅咒么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能够和所爱之人共度一生的方式,竟然被这个小鬼给实现了。
「稍微,有些嫉妒呢。」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开口与五条悟确认:“一切还是按照计划进行对吧?”
“嗯哼~毕竟没有人比杰更适合作为计划的执行人了啊。”-
「这个老师,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不靠谱。」
薙刀离他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时,这是乙骨忧太脑海中剩下的唯一念头。
这种事情应该提前讲,而不是等到最后一刻才告知他们吧?
里香肯定会生气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从自己身后出现了。
害得自己的新同学们不得不挨一顿揍,才能平息里香的怒火。
肯定给他们留下不好的初印象了,从“奇怪的转校生”变成“什么都不懂的麻烦转校生”。
「对不起。」他在心中说道。
虽然经常会发生心声泄露出来的情况,可是这一次的他很好地克制住了自己,为了不让别人心中对自己的初印象分再次下降。
如果是知道诅咒存在的同类人,或许他可以抛开过往重新开始,不用让所有人为此感到困扰吧?。
结果,好像完全失败了。
被禅院同学看穿了,真实的自己。
他在享受着来自里香的爱,并且希望这份爱能够永远引领着自己。
「真是差劲啊,我。」
竟然还要禅院同学和这样的他一起搭档执行任务。
而老师只抛下一句“不要死了”,在降下帐后就将一切交给他们两人。
虽然他有听闻过,在某些偏僻的地方,驾校教练会在第一天就让学员在公共道路上驾驶车辆来进行适应。可那至少也是因为学员已经学会理论知识并且副驾驶那一侧有副刹车,才会有恃无恐吧?
就这样直接让什么都不了解的他出任务真的没问题吗?会拖累禅院同学的吧?
看着对方三下五除二就祓除咒灵,而自己却完全帮不上什么忙,他更加感到多余了。
甚至被咒灵吞落下肚以后,他也只能和丢失咒具且负伤的禅院同学一起,等待外界的救援。
无法拯救感染的孩子们,无法拯救禅院同学,无法拯救自己,无法拯救里香。
“去祓除咒灵吧,到那时候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拥有!”
他好像,看到了可以通往未来的道路,在禅院同学的指引下。
“里香。”
「我也可以触碰到那样的未来么?」
“请借给我你的力量吧。”
「请帮助我,一起守护他人吧。」-
“真是骇人的场景啊,该说不愧是特级过咒怨灵么?”五条悟感叹。
“一千万日元,谢谢惠顾。”一旁的夏油杰朝他伸出手,摆出讨要的姿势。
“诶——好朋友之间竟然还要用金钱来衡量么?杰你当自由术师的日子里,不会都在和冥小姐交流赚钱心得吧。”
“难道你不知道隐形代价最昂贵么?不出力的家伙才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最后他的手里被放了一个喜久福,据说是五条悟最新发现的超美味食物。
显然一个没有打算正经给,一个也没有打算正经要。
换做任何一个路过的人看到这幅场景都会感到奇怪吧——空无一人的小学门口停着一辆轿车,两个打扮得像是暗黑首领一样的人半倚靠在车门上,结果竟然是在一起吃着喜久福。
不过这只是插曲,他们之间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讨论。
“这下就确认了,确实可以以这种人为的方式来让‘祈本里香’现身。”五条悟解决了一个之后,不知道从哪里又变出了一个。
“通过加以控制的咒灵,来把控历练的强度,以免发生意外。我该说是你的剧本编写得足够好么?”作为内部那只将二人吞落下肚的咒灵的实际操控者,夏油杰正密切关注着帐内部另外一只特级咒灵的动态,随时准备着防止意外的发生。
他们也无法确认,乙骨忧太对于“祈本里香”的控制,究竟能够到达怎样的程度,只能以试探的方式来进行。
只有知道学生的水平深浅,才能够因材施教不是么?
“感谢夸奖。”顺带毫不客气地微微半蹲,给他行了个屈膝礼。
随后,五条悟将话题转移到了夏油杰身上:“明明是实际执教人员,就帮我分担一点训练学生的工作吧,嗯?反正只要不被忧太知晓你的存在就可以了。”
夏油杰严肃拒绝:“如果被他无意间撞见的话,你的计划可就要全部泡汤了哦?五条导演竟然也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么?”
他继续补充:“再说了,我现在只是预备教师役吧?比起他们,我更期待教自己的孩子们。”
“呜哇,是偏心偏到太平洋的夏油老师!这话让一年级和二年级的学生们听到的话,一定会心碎的吧!一定!”好奇怪,哪里传来一阵猫叫,还怪好听的。
从学生时代开始就超黏糊的两人,在成为教师以后依旧是口香糖:“不能只有杰拥有这样的福利!我也要我也要~”
“那就,把他们甩给日下部前辈吧~”
“人手不够的话,把灰原和七海也拉过来!啊不过,七海大概要用骗的~”
“赞成~”-
在五条老师的点拨下,他开始意识到,或许并不是里香诅咒了他,而是他诅咒了里香。
然后让里香变成现在的样子。
所以,是他在伤害别人,而不是里香。
「里香曾经所做的一切,只是以他的意志来进行的保护而已。」
真希同学说的完全没有错,他只是明明是受到保护的人,却故作姿态扮演着受害者。
这样的他,真的很恶心。
没有比爱更扭曲的诅咒了。
既然因为着他的这份爱,而让所有人受伤的话,他宁愿自己可以与爱一起消失。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并且解开里香的诅咒,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如释重负吧?
他不想要有人再离开,即使是以自己为代价。
「那么,尝试着去解开诅咒吧。」。
虽然如此下定了决心,可这并非是一步登天的事情,他仍然需要先在此学会掌握这份力量,从各个方面。
例如,体术。
依旧是每日的对练现场,而对手依旧是体术超群的禅院真希。
而熊猫和狗卷两人依旧是场外观众。
“怎么感觉,真希的体术比起之前,似乎也在对练上提升了不少?”没有任何变化能够逃脱熊猫的眼睛。
“鲑鱼。”(我也觉得。)
“因为,老师我专门为她请了对应的场外辅导呢。”这是突然插入对话的五条悟。
“腌鱼子!”狗卷棘被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呜哇,超犯规,熊猫也要。”虽然这么说着,但也只是棒读,完全看不出任何想要的激动心情。
“毕竟那家伙可是狂热的格斗技爱好者啊,如果打拳皇街机游戏的话是会默默刷到第一名的那种人呢。”趁着某人不在,无良教师开始在学生面前大肆吐槽。
“为什么感觉隐隐约约有听说过这一号人。”熊猫试图从自己的回忆里找出对应的人物。
“木鱼花。”(我完全不想要这样的加练。)
而对乙骨忧太来说,他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些曙光。
一切都在朝着光明的未来发展。他的身体素质在每日的对练当中得到了质的飞跃,对咒力的控制和运用也是超乎原来的预期,已经能够将诅咒附着在武器上来控制,甚至上次和狗卷同学的任务都能够搭档着完成。
连熊猫同学都夸赞他已经能够和真希同学打得有来有回了。
「如果继续按照这样下去的话,或许那个未来,真的有可能实现呢。」
如此想着的他心情大好,甚至在假期的时候还去了趟都内采购一番,顺带给自己的同学们带了伴手礼。
给熊猫的是上野动物园出的熊猫周边;真希的是精挑细选后的垃圾食品们,棘的则是三瓶喉咙药。
「这些按照大家的喜好来采购的,应该会被喜欢的吧?」
十二月底的东京已经到了需要佩戴围巾的程度,他将购物袋套在手腕上,把裸露在外被冻得发凉的双手蜷缩进口袋当中取暖。
虽然没有多少距离,但因为袋子太重,他时不时还得变换着位置来缓解手腕的压力。
而刚刚踏进校门的他,本以为面前背对着自己的是禅院真希,正要将属于她的那部分从袋中拿出时。
她摇晃着倒下了,鲜红的血液开始以她为中心向四处蔓延着。
而她身侧不远处同样瘫倒着的,是失去双臂的熊猫,还有不知伤势如何的狗卷棘。
——啪唧。
因为眼前的这一切太过超乎他的意料,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手持着购物袋,掉到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大家?”他喃喃出声。
而站在中心的那人,因为听到声响而转过身来,脸上还有刚刚飞溅上去的、真希的血。
“哟。”他朝着乙骨忧太抬手,打了个招呼-
「这个留着奇怪刘海的男子是谁?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高专?为什么警报没有响?」
「啊对了,五条老师好像之前说过,所有老师会在假期的某一天全体出动去执行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诅咒师?从哪里得知的内部消息?他来高专是为了什么?」
「大家是已经尝试着阻挡过他的入侵了吗?看起来伤势很重的样子,再不治疗,一定会有生命危险的。」
「只有他了,只有他能够阻止对方了。」
「他要为大家复仇。」
「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他」
那一个瞬间,乙骨忧太脑内闪过的无数念头,皆因那个男人所起。
“我正是为你而来的哦,乙骨忧太。”
梳着半丸子头的男人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犯下了怎样的罪行,对着他微笑。
仿佛这里并非凶杀现场,而是一场经过精心布置的仪式,而这个男人则是神圣仪式的主持。
「这个人,必须要死。」
下一秒,他已经唤出里香冲上前去,而他则带着三人撤退到安全区域。
“必须要治疗才行不要死,大家不要离开我”他无意识间领悟了反转术式,可是治疗却被那个男人打断。
“都说了我是为你而来的,不好好看着我,怎么行呢?”像是对恋人絮语般温柔的语调,在他听来却是如同魔鬼的低语一般。
他自称为夏油杰,为了得到他所拥有的“里香”而来。
那样轻巧的说法,仿佛里香只是随意的物件而已。
乙骨忧太自认为,愤怒这种情绪并不会出现在他的人生字典当中。过往的十几年里,他的一切都是以低调而平缓的方式度过的,就连情绪也是如此。
而现在他发现,他被改变了。
被他和里香之间的爱,被自己与同学、老师之间的羁绊,被试图夺走这一切的人彻底改变了。
「这个男人他懂些什么,他才不懂得我和里香之间的羁绊!」
明明已经开始走上正轨,为什么总有人想要打断这一切,阻碍他奔向幸福?
明明他才刚刚拥有这些,结果却要像指间的沙砾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流走吗?
无法原谅无法原谅无法原谅!
他要杀了他,杀掉一切阻碍他的人!
可是,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
不光是被他驭使的那些咒灵,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好像不会有尽头一样;甚至,就连他的体术也强得可怕。
那个奇怪的武器,似乎能增强他的力量,让他无法接近对方。
“——砰。”他被打飞了出去,而里香甚至来不及接住他。
“这已经是你的全力了吗,乙骨君?我可还没有尽兴呢。”好讨厌的笑容,明明只是伪装出来的弧度,就不要挂在那边不上不下了。
或许,他所拥有的只是一张体验卡而已,而现在则是使用期限的最终截止时间。
这段时间的他,因为有大家的陪伴而过得特别开心。
所以现在,轮到他来守护所有人了。
“里香。”他轻声呼唤道。
“最后一次,将所有力量都借给我吧。”
“在这以后,就是永永远远,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了哦。”
他知道,里香一定会高兴的,因为他感受到了无限的力量,这是属于他和里香之间的爱,是爱的力量。
却不妨,他的这番话落到对方耳朵里,最后化为了一声嗤笑。
“爱?”夏油杰感到十分不屑,“只不过是过家家式的约定而已,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么?”
“知道,真正失去的是什么吗?”
“不问过对方意愿、以爱为名的诅咒,只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啊!”-
“——当当当当!这位就是东京咒术高专的教师之一,老师我的超级best friend兼同期,夏油————杰!”在一切结束之后赶到现场的五条悟对着众人热烈介绍着这位“大恶人”。
“—————诶!”说是众人,其实只是乙骨忧太一个人而已。
他看着原本瘫倒在地的同学们纷纷爬起,精神一个个好到可以来回爬三次筵山都没有问题。
“真希同学的昏迷和出血?”
“无良教师下手可真狠啊,比平时训练的时候还要使出全力。哦你说这个,是血浆。”真希扯着自己被血浆浸透的衣服抱怨道。
“那狗卷同学身上的也是?”
“不,他的其实是番茄酱来的。”狗卷棘比了个耶,然后由五条悟代为回答。
“那熊猫同学的双手?”
“因为想要变成高达,所以让正道拿去改装了。”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奇怪的话……
“我真的非常抱歉夏油老师!”乙骨忧太朝着正在使用反转术式恢复自己伤口的夏油杰作出了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如果不能被原谅的话,或许立刻就会开启土下座模式吧。
“不必在意,这本来就是为了帮助你解咒而设定的情景而已,只不过我是最适合扮演最终boss的那个人选而已。”他冲着乙骨忧太摆摆手,继续专注在反转术式的运行上面。
“除了忧太以外,其他所有人或多或少都和杰见过面哦~毕竟为了计划的顺利进行,所以有在刻意绕开你。不然的话,里香的解咒应该不会那么顺利吧?”显然,五条悟口中所谓的“重要任务”,也只不过是为了让乙骨相信,高专里只剩下自己可以阻止对方的入侵。
当然,确实也是如此。
五条老师所制定的计划,将他的每一步行动都计算在内,甚至就连他的反应也是如此。
因为想要守护里香,守护大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以变相放弃主从制约的形式,在一切结束以后让里香从诅咒中解放出来。
“真是,太好了。”没有任何人受伤,里香也成功解咒,甚至就连坏人都是假扮的。
能够遇见大家,真是太好了。
“噫,到现在才流下眼泪吗?未免也太迟了点吧。难道不是应该在看到我们重伤的时候就涌现出来吗?”真希吐槽。
“嘛,那时候的他估计已经被愤怒冲昏头脑,饶了他吧。”熊猫开始打圆场。
“鲑鱼。”狗卷棘表示肯定,只不过无从得知这番肯定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学生们围成一团,而老师们却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我们还有事情先走一步啦~”五条悟挥手告别。
“很期待和你接下来的对练哦,乙骨君。”夏油杰对着乙骨忧太露出一如既往的那般微笑-
「果然,我还是很讨厌你呢,乙骨忧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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