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给被爱的小狗 > 40-48
    第41章


    医院走廊。


    云漾在旁边低着头, 一言不发,两手绞在一起,身上衣服半干, 头发黏着脸颊, 显得可怜兮兮。


    靳北扬问:“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


    他抓起她的手, 胳膊一侧被粗糙的石头磨破皮, 渗着血丝, “都这样了, 还没事?”


    云漾应激似的抽回手, “没关系。”


    靳北扬无声叹了口气:“这是意外,不是你的错,非要怪,也是我不该把你们留在那儿。”


    她抬头,灯光将她的脸色照得惨白,“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湖边那一眼,他竟一点也不惊讶, 反倒着急忙慌地问她怎么样。


    她原还想自欺欺人, 他并没有看见, 这句话一出,她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了。


    “很早之前。”


    难怪。


    难怪他从来不在云朵在身边时, 给云漾发消息;难怪他不奇怪, 她们为什么从未同时出现过;难怪在确认关系前,他就给她门禁卡……


    因为,自始至终,他都知道她就是云朵。


    是她太过于信任他,所以没有对他异常的反应起半点疑心。


    云漾眼睫微颤,“那你为什么一直没说?”


    他没被吓到吗?和他交往的女孩, 其实是他捡来的流浪狗。


    “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靳北扬说,“漾漾,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只要陪在我身边的是你。”


    她欲张口,医生走出来,靳北扬起身。


    “没什么事,就是呛了点水,受了点惊吓。”


    靳北扬牵起兜兜,兜兜满脸泪:“哥哥,云朵呢?云朵怎么样了?”


    他落水的那段记忆已经丢失,看不到云朵,他以为云朵淹死在湖里。


    “云朵送回家了。”靳北扬蹲身,“我是不是让你别乱跑?你觉得你可能只是玩一下,但没想到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对不对?”


    兜兜点头,眼泪流下来,硬忍着没哭出声。


    “大人的话不一定绝对正确,但你做事之前,你要有基本的判断——危不危险,会不会伤害自己、别人。


    “不要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要记住这次教训,下次不再犯,知道吗?”


    兜兜胡乱地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


    靳北扬说:“是这个姐姐把你救上来,你应该对姐姐说什么?”


    兜兜看向云漾:“谢谢姐姐。”


    她勉力调动脸部肌肉,扬起一抹牵强的笑:“没事就好。”


    手机“嗡嗡”地震动着。


    是来自管理局的催促信息。


    他们已经在医院门口等着了。


    半个小时前,管理局就收到了她暴露身份的消息。她担心兜兜,争取了半个小时时间。


    现在她得跟他们走了。


    靳北扬有强烈的不好的预感,拉住她的手,“你要去哪儿?”


    “我去处理点事。”云漾反握他的手,柔弱,却十分笃定,“靳北扬,我会回来找你的。一定。”


    她被带回管理局,青青在不远处看她的笑话,他还记着上次她当众让他下不来台的仇。


    “真是风水轮流转呐。”他冷嘲热讽。


    云漾看也没看他一眼。


    青青“哼”道:“怪不得说狗眼看人低,这个时候了,还傲气什么。”


    “确实,”她温声,“我视力不怎么好,不然我怎么看到一坨牛屎在说话。”


    青青指着她,气得手指一颤一颤的。


    云漾说:“别抖了,再抖就连余主任的助理也当不了,只能回池塘里吃蚊子为生了。”


    她不再是那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也不会再对他的克扣欺负忍气吞声。


    靳北扬是她的倚靠,也是她的底气。


    她高高地昂起头,仿佛走上战场一样,走进那个关押她的小屋子。


    在人前化形,暴露身份,证据确凿,她亦不予否认,只是对她的处罚暂时没那么快下来。


    看守员约莫是狼或老虎之类的,身材十分魁梧,云漾趴在门边问:“大哥,你站在这里无聊吗?”


    当然,他不会理会她。


    她继续碎碎念:“你去过人类社会吗?他们把很多鱼关在玻璃缸里,虽然很漂亮,但是我能感觉到,它们并不快乐。据说它们来自大海,我还没见过海呢。如果当不了人,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人类好厉害,发明那么多高科技,比法术还神奇。也有些人很坏,他们莫名地对外释放恶意,妖精管理法在人类社会叫‘法律’,但惩罚不了所有坏人。”


    “大哥,你有女朋友吗?你谈过恋爱吗?”


    看守员被她念得烦了,硬邦邦地回了句:“没有。”


    “我也是最近才谈了男朋友,看不见他会想他,见到他会很开心,人类管这种感情叫‘爱情’,我不懂爱情,我只想一直一直和他在一起。


    “妖精不能和人类在一起吗?可我什么也没做错啊……”


    女孩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看守员忍不住侧眸,但终究没说话-


    三天过去,云漾始终杳无音讯。


    他发的每一条消息,打出的每一通电话都石沉大海。


    第四天,靳北扬在阶梯教室找到孟缙,叫他到外面说话。


    他一句废话也不多说,开门见山道:“你们‘老家’在哪里?”


    孟缙蒙圈了:“什么老家?”


    靳北扬往下沉了沉气,说:“我知道云漾的身份,她被带走了,我要找她。”


    孟缙瞠目结舌:“学长你……”


    “你只要告诉我地点,我不会牵连你。”


    孟缙摇头,“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你即便知道了,也进不去。”


    靳北扬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人类进不去妖精的地盘。


    “没有其他办法吗?”


    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他有种无由来的恐慌,他可能真的会失去她。


    孟缙想了想,给他一个地址。


    半个小时后,靳北扬抵达。


    门头十分寻常,用的老式的铝合金拉闸门,看颜色有些年头了,右侧白色招牌印着几个楷书大字——安西街道办事处。


    靳北扬拨开门帘往里走,柜台后只有两个值班人员,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在织毛线。


    织毛线那个抬头,手上动作不停地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找人类与妖精协同办事处。”他将自己的身份证递上去。


    她看了看身份证,又看靳北扬两眼,起身,领他穿过几道回廊,刷开一道密码门,推开,里面是赫然不同的景象。


    一群穿着制服的人员井然有序地工作着,大屏上滚动着无数数字——是妖精们的编号。


    他们在实时监控妖精的动向,以免其做出扰乱人类社会秩序的行为。


    一旦妖精有异常举动,便会跳出弹窗,上面包含妖精的坐标和身份信息。


    当然,如果妖精遭受人类造成的重大伤害,办事处也会采取措施。


    门口坐着一位接待员,负责处理人与妖精之间的举报或投诉。


    他以为靳北扬也要投诉,让他填写一张表格。


    靳北扬扫了眼,放到一边,说:“我要求妖精管理局解除对我女朋友的管制。”


    接待员问:“你女朋友是妖精?”


    “对,她被管理局带走,迄今没有消息。”


    接待员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抱歉,这个属于妖精内部管理事务,我们无权干涉。”


    “内部?”靳北扬看向一旁的举报投诉热线电话,“他们让我没有女朋友,更甚者是未来妻子,给我带来了极严重的身心损伤,而我单身不婚,也会严重影响家庭和谐,从而影响我家族的事业发展,一个优质企业给社会创造的税收、带动就业、外汇等多方面效益有多大,不必我多说,想必你也清楚。”


    接待员后背直冒冷汗,脸上礼貌性的笑也快维持不住。


    再照你这样说下去,人类马上就要灭亡了。


    靳北扬最后总结:“一件妨碍我个人、家庭、企业、社会利益的事,还是内部事务吗?”


    接待员咽了口唾沫:“抱歉,麻烦您留下联系方式,我将在24小时内给您答复。”


    “不用了,”靳北扬打开手机倒计时,左腿搭在右腿上,要在这里赖定的姿势,“正好我现在孤家寡人,也没什么要紧事,我在这里等你吧。”


    他好心提醒:“还有二十三小时五十八分钟。”


    “……”


    不多会儿,有人走过来,“请问您是靳北扬先生吗?”


    他颔首。


    “请跟我来。”


    他们从街道办后门离开,坐上一辆黑色轿车,窗玻璃不知什么特殊材质制作,“唰”的一下全黑了。


    靳北扬打开手机,处于无服务状态。


    大概是在所谓的妖精管理局。


    后来又有不同的人把他带到一间封闭的房间,问他:“请问你跟编号为L10358,姓名为云漾的妖精是何种关系。”


    “男女朋友。”


    “在你们相处阶段,L10358是否有通过欺骗、强迫等不正当行为向您索取钱财?据我们所知,她收过一台您赠送的,价值上万元的某品牌手机。”


    “没有,她只图我人,手机是我骗她非要她收下的。”


    “……”


    对方噎了噎,又问:“L10……”


    靳北扬没耐心了:“不好意思,我唯一的诉求就是让她回到我身边,至于这些流程,希望你们能省则省,免得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和精力。”


    对方语气强硬几分:“靳先生,L10358属妖精管理局管辖,请您配合我们调查。”


    靳北扬脸色也冷了下来:“‘调查’?她努力工作,积极生活,帮助其他动物,还救了我弟弟,我不清楚你们奉行的哪门子法,给一个品性宝贵的女孩用‘调查’这种针对罪犯的词。


    “如果你们没办法妥善解决这件事,请你们通知我学校和家里,再不然就让我见你们最高领导,总之,我相信总有人能还她一个公道。”


    管理局从未见过态度如此强横的人类,还是一个毛头小子,稽查部主任勃然大怒。


    原本顶多是剥夺她的社会化资格,须重新考取,说得他们要拿她怎么样似的!


    奈何他身份的确特殊,在学校担任重要学生职务,父母移民国外,姨父母的公司在霖城也颇具影响力。


    牵涉范围广,他们不得不特殊处理云漾这件案子。


    有人反对,说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没有章法规矩可言了。


    余主任为云漾说话,她这大半年的社会化表现很好,还和靳北扬救助过不少霖大的流浪动物。


    也有人持中立态度:“法理要和情理结合,不能一棍子打死。”


    争来吵去,最后由副局长拍了板——


    放人。


    第42章


    在小黑屋待了几天, 预想之中的处分没下来,反倒收到通知——她可以回去了。


    云漾问看守员:“发生什么了?管理局是被我们的爱情感动到了,所以打算成全我们吗?”


    看守员无语地瞥她一眼。


    云漾已然习惯他的沉默是金, 走前朝他挥手:“大哥, 我走了哦。”


    看守员仍是笔直地站立, 终于舍得开了贵口:“下次别进来了。”


    云漾以为这是他的祝福, 感激道:“放心, 我不会再犯事了。”


    “你比蝉精还聒噪, 吵得我不得安生。”


    “……”


    云漾瘪瘪嘴。


    她拿回自己的物品, 走到阳光下,伸了个懒腰,啊,好久没呼吸新鲜空气了!


    忽觉有一缕熟悉的气息,望去,靳北扬和稽查部的工作人员站在车边,笑着看她, 不远处的树下一群妖精围观。


    她听到他们交头接耳:“他长得好帅啊!”


    “可是人类怎么会进管理局?”


    “听说他跑去协同办大闹了一场, 他们拿他没办法, 不得已,才移交给管理局的。”


    “靳北扬!”云漾跑过去抱住他的腰, 仰起小脸, 睫毛扑闪扑闪,“是你让他们放我出来的吗?”


    他揉揉她的头发,“你一直没回来,我只好来找你了。”


    她小声问:“你怎么做到的?难道是撒泼打滚哭唧唧吗?早知道这招好使,我也用了。”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云漾挠了挠头。


    “你这小脑袋瓜,猜不出就别猜了, 我和他们签了保密协议。”


    至于附加的条件多严苛,她不知道也罢。


    靳北扬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像是这辈子再也不会松开,“走了,女朋友,接你回家了。”


    云漾扬起大大的笑,“嗯!”


    青青看着他们离开管理局,抱怨道:“余主任,您干吗要为云漾那条臭狗说情?您又收了她什么好处?”


    余主任乜他一眼,恨铁不成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云漾手机的事也是你举报的吧?”


    青青不屑地撇嘴,算是默认了。


    “收起你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平时你偷鸡摸狗,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你要是真看云漾不惯,有本事去人类社会,堂堂正正地和她较个高低,在我眼皮子底下坑害同伴,我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余主任指着后院,“你以后就去管理池塘。”


    青青纵然愤懑不平,也违抗不了余主任的命令,甩手离去-


    太阳即将坠入地平线,没有开灯的客厅里,昏暗的光线照进来,勾勒出两个交叠的黑色人影。


    打进屋起,从玄关到沙发,两人的唇胶粘在一起,几乎就没有分开过。


    云漾坐在靳北扬腿上,彼此的衣服散落一地,分不清谁是谁的。


    身份暴露,对他再无秘密,她反倒轻松了,任由他褪去自己的衣服。


    彻底地坦诚相待。


    靳北扬轻啄着她的耳朵:“以后叫你云朵,还是云漾?”


    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被他吻的地方,不自觉地缩脖子,“痒……”


    他一路啄吻,脖子,锁骨,心口,再是……那里不是喂奶的地方吗,是可以“接吻”的吗?


    浅薄的人类生理常识,让云漾此时此刻无比困惑,但没有太多的羞怯。


    啊!他咬住了。


    好奇怪的感觉,有点刺痛,又像窜过一阵细微电流,浑身都变得酥酥麻麻。


    他收缩两颊,一吸一吐,她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刺激出来,顺着血液,訇然冲向大脑。


    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像是悬浮在空中,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短发。


    云漾搞不懂自己的身体反应,却本能地无法抗拒他,甚至想要更多。


    她低头,他的脸深深地埋在雪堆里,跟只小狗觅食似的,一会儿换到这边,一会儿换到那边。


    吃得咂咂作响。


    可她没有奶水呀。


    “靳北扬……”


    云漾叫他,声音却是轻飘飘的,连自己也听不清,“你是要吃掉我吗?”


    “我倒是真想吃掉你。”


    靳北扬松开,即便视野昏昧,也能看见上面一片晶亮莹润,“把你装进肚子里,走哪儿都能带着你。”


    她难以深入思考,顺着他的话说:“不行的,我会死的。”


    “不是吃你,乖乖,”他温声哄慰她,“我们是在作,艾。”


    楼下小孩在吵闹,电动车按着喇叭,不知哪家邻居卤了牛肉,广场舞也已开场……这些尘世烟火气息那么鲜活生动,而她搂着靳北扬的肩,感官全部退化,只能感受到他带给她的,完全陌生的体验。


    失而复得的庆幸,再度催生他胸腔里饱胀的感情,理智尽数被压制,由雄性动物的生理本能主导身体。


    然而,由于是初次,靳北扬也并不好受,沉沉地呼吸,头皮紧缩,颈侧青筋贲起,后背绷成一把拉满的弓。


    他把这里变成一片独属于男女的,原始的角斗场。


    男女缠斗,不靠力量和技巧,没有规则,要么,一方投降,要么,不死不休。


    靳北扬两只手扣着她,云漾上半身不断往后倾,摇摇欲坠,全靠两条细弱的胳膊吊在他身上。


    身体散发着蓬勃的热气,在这一方空间凝聚,升腾,催生着汗意,细密的汗珠从毛孔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在肌肤摩擦间变得黏腻不已。


    云漾手臂渐渐脱力,又酸又累,终于,被他撞得坐不住,身子向下滑,一屁股跌到地毯上。


    他随即覆上来,调转方向,让她坐在自己身上。


    最后一缕夕阳光也被天空回收,屋内陷入黑暗,眼睛不能视物,凭手摸索着。


    这事就像打游戏,初时觉得困难,上手后,便领会其有意思之处。


    打久了,大脑被多巴胺刺激得兴奋,身体却扛不住疲惫,云漾倒在靳北扬胸膛上,气息紊乱,好半晌才平复。


    靳北扬说:“乖乖,你的尾巴扫得我有点痒。”


    “啊!”她后知后觉,连忙捂住他的眼睛,“你什么也没看到。”


    以人形对他摇尾巴,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很别扭啊。


    “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他抓住她的尾巴,不长,但毛发浓密而柔软,他从尾巴根捋到尾巴尖,“看来上次在餐厅,我摸到的就是这个家伙。”


    云漾欲哭无泪,鸵鸟似的把脸埋进他胸口。


    靳北扬捏捏她的耳垂:“那耳朵可以变吗?”


    “我不知道,你别问了。”


    他低低地笑起来。


    她抬起闷得通红的脸,“知道我是云朵,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害怕?”


    还若无其事地和她相处。


    “一开始确实不敢相信,后来回想你之前异常的举动,反倒觉得合理了。”


    云漾回忆着自己做过什么。


    靳北扬好笑:“正常人哪会一上来就蹭人家腿,还让我请你吃饭。”


    那时她成精不久,确实不太了解人和人之间相处的边界,加上太久没见他,一时激动。


    云漾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呀?就是想跟我谈恋爱那种喜欢。”


    靳北扬想也没想:“不知道。”


    “不可能,”她摇撼他胳膊,软声撒娇,“你再想想嘛。”


    他把皮球踢回去:“你先说,你是什么时候?”


    “我不懂感情,但你比我聪明,你肯定知道。”


    靳北扬叹了口气:“再万能的工匠,也有解不开的机括。”


    云漾眨眨眼,没听明白。


    “人心是世上最复杂的机关,我也分析不了自己的心,我不知道第一次为你心动是哪个瞬间,感情这个领域,我同样不甚了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很爱你。


    “你是小狗,爱你,你是人,也爱你。”


    她眼角湿润,却是笑着的,亲亲他的唇角,“靳北扬,云朵爱你,云漾也爱你。”


    华灯初上,恋人紧密相拥-


    云漾饿得前胸贴后背,趴在沙发上,尾巴收不回去,只好披着毯子遮住。


    靳北扬体力消耗也不小,穿上衣服,收拾完一地狼藉,去厨房做饭。


    她等得昏昏欲睡,门铃响了。


    靳北扬看了眼显示屏,是何青柏,正想让她回房间去,却不见她人影。


    接着,一只小狗从毯子下钻出来,迈着小短腿,摇着尾巴,跳下沙发。


    他笑了,打开门。


    “你在家啊。”何青柏往里望了望,“没打扰你和弟妹吧。”


    自从靳北扬打赌输了,叫他那声“哥”,他就真以哥自称了。


    “知道可能会打扰还来?”


    “宿舍停水了,来你这借个浴室。”何青柏说,“洗漱用品我自带了。”


    霖大一学期停个几次水再正常不过,没少被学生老师吐槽,但一直没有改善。


    “干吗不订钟点房?”


    “何必花那钱?”何青柏白他一眼,环顾一圈,“弟妹也不在啊。”


    扫到桌上两副碗筷,神色大变,“不是吧,你不会背着弟妹金屋藏娇了吧?靳北扬,咱可不兴脚踏两只船啊。”


    “你有病吧何青柏。”靳北扬被他嚷得脑袋疼,“给云朵用的,不行?”


    何青柏一转头,对上歪着脑袋的小狗。


    大眼瞪小眼片刻,云漾一扭屁股,扒拉靳北扬的裤子,要他抱。


    靳北扬抱她到桌边,夹菜喂她。


    何青柏啧啧两声:“你这么惯着,云朵迟早长成一辆卡车。”


    “云朵别听,是恶评。”靳北扬捂住云漾的耳朵,冲何青柏没好气,“恶语伤狗六月寒你知不知道?”


    何青柏:“?”


    只听说过狗护主的,他反倒护起狗来了。


    何青柏冲了澡出来,靳北扬问:“胡景铄呢?”


    “他你还不知道吗?一打起游戏就发了狠,忘了情了,没叫动他,随他臭着吧。”


    何青柏见一人一狗吃得香,自个儿拿了碗筷吃起来。


    云漾吃饱喝足,打了个哈欠,伏在靳北扬腿上,他一下下地抚着她的背。


    何青柏瞄了瞄靳北扬,八卦道:“你和云漾同居了?”


    “嗯?”


    “洗漱台上有两只牙刷。”何青柏说,“你家里知道了吗?”


    “我姨妈倒是提了两次想见云漾,我父母那边不清楚,一年到头也联系不了几回。”


    何青柏暗暗感慨,果然,天道忌满,人道忌全。他表面看起来已经应有尽有,原生家庭的缺憾却难以填补。


    靳北扬说:“你别用这种同情的眼神看我。之前我也觉得,追求幸福很难,只能规避痛苦,让自己走在平稳的路上。直到后来遇到云漾。她就像……硝石。在她热烈的爱意下,我的痛苦一炬成灰。”


    低头,她竟然在他的抚摸下,舒服地睡着了。


    他哑然失笑。


    第43章


    于雪曼生了个女儿。


    因为早产一个多月, 还放在保温箱里,但姨妈已经迫不及待地发了一则朋友圈,分享抱外孙的喜悦。


    云漾凑到靳北扬身边, 锐利点评:“噫, 怎么像老鼠?”


    他对她有着对童言无忌的小孩的包容, 笑说:“刚出生的小孩是这样, 过段时间长开就漂亮了。”


    要退出视频, 云漾按住他的手, “再让我看看。”


    比起侄女, 她更像个刚出世不久的婴儿,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好奇。


    靳北扬由她捧着手机玩,改用电脑处理消息。


    他一开始工作学习,就容易进入心流状态,等结束一个小阶段任务,才意识到某人已经一个多小时没声响了。


    屋子就这么大面积,好处是轻易可以找到她。


    但云漾爱去的就两个地方:他身边和她的狗窝。


    后者一般是在他不在家的时候。


    当时为了小狗舒适, 他买的加大版的狗窝, 就像网上调侃的那句, 总裁每天早上在八百平米的大床上醒来。


    现在倒是方便了云漾随时大小趴。


    也不知道怎么就放着好好的沙发不要,就那么钟情那个狗窝。


    此时此刻, 她就躺在那儿刷低脂小视频, 怕打扰他,自动调成静音模式。


    笑得没有声音,也真是为难她了。


    她看得专注,连他靠近也毫无所觉。


    靳北扬一把抽走手机。


    里面倒没有她看不得的东西,就算摆到她面前,她也没兴趣——


    堆成山的未读消息, 学校相关文件和软件,哦,还有他偶尔会看两眼的基金,他买的数额不大,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就六位数。


    重点是——


    “你再这样看下去,眼睛就要看坏了。”


    其实也能理解她的瘾从何而来,当狗的时候,忙着生存,哪见识过电子鸦片的威力。


    只是她一上起头来,几乎是废寝忘食的程度。


    小狗没有自制力,靳北扬不得不采取措施。


    “以后你每天只能刷一个小时视频,休息日允许多玩一个小时,如果耽误吃饭睡觉,就扣除第二天的额度。”


    云漾噘嘴:“你怎么爹味这么重?”


    靳北扬:“?”


    她又从网上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应该给她安装一个防小狗沉迷系统。


    网络上的信息五花八门,许多成年人都不具备识别筛选的能力,很容易被带偏,别提她了。


    靳北扬沉下脸:“我要是真当你爹,你这时候顶嘴,我就应该打你屁股。”


    云漾闻言立马捂住屁股,面朝他,免得他对她的屁股虎视眈眈,惊恐道:“你怎么这样?”


    他本来还想给她立立规矩,这一幕让他有些破功,要摆的谱也摆不出来了。


    啊,不行。


    明明是句指责,怎么落到他眼里,就成了撒娇。


    他蹲下身,她往后挪挪,警惕地盯着他。


    “你怕我做什么?”他好笑,“不打你,今天早上不是说下面还有点痛吗?好点了吗?”


    她前天一早醒来就“咝咝”地抽气,还不肯让他碰。他哄了半天,给她上了红霉素消炎,刚开了荤,又被迫茹素两天。


    “好点了,”云漾嗫嚅,“但下次……能不能不做了?”


    靳北扬静了瞬,问:“不舒服吗?”


    “也不是,就是……”


    她匮乏的词汇库里,搜索不出准确的词来形容。


    那种被抛到天空,又骤然下落的失重感带来的刺激,是短暂的,危险的。


    不如看电视剧的快乐来得安全。


    “好吧,我不勉强你,等你能接受时再说。”


    话罢,靳北扬揉了揉她的脑袋,起身继续去忙。


    解除危机,云漾该松气,转而又想到,男女朋友做这事,应该再寻常不过,她不愿意,他会不会不高兴?


    虽然他话说得温柔,没有一丝要与她计较的意思。


    她悄悄地发消息问陈妙:[人类娇盒都会痛吗?]


    陈妙:[痛应该是男方技术不好导致的,技术好的话会很爽。]


    云漾也分不清他好还是不好。


    陈妙:[你这是开始前还是结束后?他条件如何?]


    一漾一漾哟:[小狗跺脚.gif]


    一漾一漾哟:[小狗打滚.gif]


    连丢了好几个表情包,就是不正面回答。


    陈妙:[嗬,还害羞了。]


    陈妙:[第一次正常,后面就没事了。你多试几次,好好体验,别浪费那么帅的男朋友了。]


    云漾自然相信陈妙,不过……


    一漾一漾哟:[跟帅有什么关系?]


    陈妙自有一套理论:[美好的事物让人心情好,心情好当然有利于床上和谐。别信什么关灯了都一样,好不容易为人这一遭,当然得追求高品质。]


    一漾一漾哟:[你说得有道理哦。但妙妙姐,你不是没有男朋友吗?你怎么这么懂呀?]


    陈妙:[你是清朝狗吗?谁说这是情侣限定了?]


    陈妙:[哪天你要是把靳北扬甩了,姐带你去快活。]


    网上说,女生最顶级的秘密是银行卡密码,以及和闺蜜的聊天记录。


    靳北扬当然瞧不上她那几个铜板,但要是看到这段话,一定会气得把她的手机没收。


    云漾默默藏起手机。


    晚上。


    不能刷视频,云漾百无聊赖,躺在床上打滚,从左滚到右,又从右滚到左,被被子缠成一团,她挣扎了几下,越缠越紧,“扑通”掉下床。


    靳北扬洗完澡一进房间,就看见她在地上蛄蛹着,强忍笑:“我家小狗呢?哪里钻进来这么大一条毛毛虫?”


    云漾抬起一颗脑袋,“在这里!拉开被子就能看见小狗了!”


    “噢,”他将她解救出来,到底是忍俊不禁,“别的毛毛虫是破茧成蝶,我家这条是破茧成狗。”


    她生生地把自己折腾出一脑门汗,他擦了擦,“好了,别闹了,睡觉吧。”


    没有亲吻,没有拥抱。


    云漾瞟了瞟背对她侧躺的男生,甚至不像往常那样搂着她睡。


    她下床,绕到另一边,钻到他怀里。


    靳北扬松开她,挪到旁边,她又黏上去,脸埋进他锁骨,肚子贴着他结实的腹肌,腿一伸,搭在他腰上。


    他嘶声,拉下她的腿,上半身往后退,拉开距离,“老实点。”


    她又凑上来,直到把他逼到床边沿。


    跟副狗皮膏药似的。


    真是磨人。


    他抬起她的下巴,黑暗中,那双眼睛也跟星子般亮,无奈叹气:“不是不愿意吗?你这么挨着我,我很难控制。”


    “你……”云漾小声说,“要不然,别控制了?”


    靳北扬没动,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按着他的肩,抬起下巴,试探地吻他的喉结。


    青涩却又大胆。


    他晚上刚剃净下巴,带着一点须后水的薄荷香。


    再是唇。


    两人用的同一支牙膏,清爽洁净的味道,渐渐厮磨出靡靡之意。


    他依旧没给反应。


    云漾有些急了,又是啃,又是舔,毫无章法,把他当成一块骨头叼回窝里。


    到底是只小狗。


    像胡闹,撒着无伤大雅的小孩子脾气。


    偏偏……愿者上钩。


    而靳北扬则是一条咬钩反扑的鱼,从她口中攫取氧气。


    仿佛今夜全世界都在屏息等待这场盛宴开场似的,格外的,过于隆重的寂静。


    撕开锡纸包装,挤出空气,布料摩擦的动静……全部清晰可闻。


    云漾在呼吸交换的间隙中含糊地说:“靳北扬,开、开灯。”


    “怎么?”


    “我想看你。”


    大概是没有安全感,想要确认他的存在。靳北扬想着,按亮灯。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被灯光刺得闭了下,一双手挡在她额前,替她遮了下。


    云漾重新睁开眼,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全是他,只有他。


    这给他一种隐秘的,微妙的满足感。


    试问,世上哪个男人,被心爱的女人用装满自己倒影的眼睛注视,心底能控制住不涌动浪潮?


    澎湃到,他的心脏甚至要被冲溃,变成废墟,沉入海底。


    “别这样看我。”


    靳北扬掌心盖住她的眼,没让她看见自己耳根泛红。


    过去对“爱人的眼睛是第八大洋”这类酸词俗句不屑一顾,如今倒是真真切切快要溺毙在她眼底。


    云漾实诚道:“听说这个时候,看美好的事物会更舒服。”


    “……”


    行吧,至少还夸他好看了。


    但靳北扬觉得,这个时候她还是不开口比较好,免得破坏气氛。


    于是他又将她的嘴堵住。


    云漾觉得自己像一个飘浮在海面的玻璃瓶,孤独无依,随着海浪起起伏伏。


    鸦黑色的天空,酝酿着一场风暴。


    乌云挂着一滴雨——她目光凝成一点,落在他发尖悬垂不落的汗珠上。


    想伸手去触,又被他按着手腕压进枕头里。


    “乖乖。”靳北扬叫她,尾音打着缱绻缠绵的弯儿,指腹蹭过她的脉搏,惹得她一个激灵。


    他把这种哄小孩,哄小狗的昵称,当作情人间的专属。


    肉麻得很。


    要是何青柏听到,得捡一地鸡皮疙瘩。


    云漾咬着下唇,应不了声儿。


    痒。


    像置于雨季的草丛,成千上万只蚂蚁瞬间倾巢而出,沿着她的皮肤窜动,雨珠从叶尖坠下。


    狗会在地上打滚,折腾,将它们抖落掉。


    奈何她被缚。


    她只能寄希望于面前的人,在她无助时,天神一样出现的人——


    “嗯……靳北扬……要抱。”


    她听见自己如此要求,或者说,祈求他。


    靳北扬不会拒绝她。从最开始的冷漠疏远,到恨不能燃烧自己,烧成灰烬,化作浇灌她的沃肥,没有哪一步是受他控制的。


    爱是自由意志之外的枷锁。


    心贴近心,没有任何物理上的阻碍,心跳频率渐渐一致,像是合奏。


    云漾始终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他,目光成了另一道连接彼此的栈桥。


    但,后面就有些濒临失控了。


    他像一头动物园里发狂的狮子,对驯养员的指令置若罔闻。


    第44章


    但她到底是驯服住了狮子——


    靳北扬脊背高高地弓起, 像是蓄势待发,准备一口咬断驯养员的脖子,吸食她的血液, 然而, 却是以绝对臣服的姿势跪趴在她身下, 任由她两手抓着他的发根。


    那么纤细, 那么素净的手指, 牢牢地攥紧了困住他的铁链。


    云漾眼角还挂着未干透的泪痕, 脸颊染霞, 未施脂膏的唇鲜红靡艳,脚在空中乱蹬。


    她不知道,怎么,怎么还可以这样……


    具体地说,从得知他对她有男女情意那天起,所有的体验和感受都是陌生的。


    悸动,喜悦, 忐忑, 惊惶……是他赠予她一切。


    云漾彻底脱了力, 双眼失去焦距,手臂垂落下来, 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也没有了。


    靳北扬也躺倒在她身旁, 缓了缓,尤记得找她要服务体验感想:“还舒不舒服?以后还要不要?”


    说不要好像太违心,说要——


    难道每次都要像跳上岸的鱼一样气息奄奄吗?


    “不知道不知道,我好累。”她索性耍赖,“身上也黏糊糊的,全是你的汗。”


    靳北扬在她唇上香了一口, “我抱你去洗澡。”


    此时的云漾还没有意识到危机的降临,他就经常给作为小狗的她洗,她总喜欢故意甩毛上的水,溅湿她。


    然而,澡洗到一半,靳北扬把她像咸鱼一样翻过身。


    呜。


    她不要了-


    一大早上班,云漾脑袋像招财猫的手,一点一点的,都要栽到柜台下面了。


    卓娅静语气暧昧:“你们这是折腾到几点啊,累成这样?”


    云漾双眼发直,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但两个人最后都累得要命,倒头就睡。


    靳北扬今天没课,本来可以多赖会儿床,硬被她薅起来:都怪他,害她睡不好觉,他也别想睡。


    结果,他醒了会盹,喝了杯黑咖啡,神清气爽上健身房去了。


    她呢,就只剩具躯壳站在这里了。


    两条腿也像面条一样发软,硬撑着站到下班,回到御景湾,只想趴在她的窝里大睡一场。


    冲向窝的脚步猛地刹住,沙发上端坐的陌生男女直勾勾地看着她,从头到脚,赤裸裸的审视。


    靳北扬呢?


    她的直觉让她感受到一股不善,倒退着,下意识地搜寻他的位置。


    靳北扬从厨房出来,察觉到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掌心,“爸,妈,这是我女朋友,云漾。”


    狗有着判断人的喜恶的敏锐直觉。


    他们不喜欢她。


    也并非直白的厌恶,但那种审视中,夹杂着一种微妙的排斥。


    云漾社会化时间不长,还没见识过现实婆媳关系的恐怖,但剧里面的婆婆,比毒蛇还可怕。


    ——至少毒蛇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


    他们是靳北扬的亲生父母,如果他站在他们那边,也是情有可原的,但云漾把他当作最亲近的人,也只有他,她害怕孤立无援。


    杜贞韵听言也没有意外。刚进入这间屋子,他们就看到了不少女性用品,问他,他直接承认了——他正和女朋友同居。


    国外思想开放,他们浸淫多年,不至于接受不了,问题是,他一个字也没说。


    绝不是害怕他们反对,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他们。


    这不该是孩子和父母的关系。


    杜贞韵将对靳北扬的不满,转移一部分到云漾身上。


    教养让她表面保持礼貌,但语气多少有些冒犯:“你今年几岁,成年了吗?是哪里人?哪里上学?父母是做什么的?”


    云漾表情越来越僵,甚至没法掩饰。


    她没上过学,也没有父母。


    她再迟钝,也知道这绝不是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杜贞韵还要再问,她逐渐展露职场上的气势,显出咄咄逼人的意思。


    靳北扬已经听不下去,出言打断:“您不是来查户口的,这些跟我和她交往没关系。”


    “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开口的是靳父,他站起来,身量不比靳北扬矮多少,“你马上就要大四了,却沉湎儿女情爱?”


    他们虽定居美国多年,骨子里对于“奋斗”的执念还在,毕竟他们当年吃到了这套模式的好处。


    靳北扬冷笑:“我是二十,不是七老八十,没到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谈恋爱耽误我什么了?”


    “你雅思考了吗?申请材料递了吗?论文发了吗?”


    “我没打算出国,也没准备读研。”


    靳父皱眉,“你也知道你二十多了,不是未成年的小孩,还不为自己的将来做规划?现在这个时代,就你那本科学历,拿得出手吗?”


    这些年分隔两地,他们没参与靳北扬的成长,靳北扬对他们的生活也一无所知。


    每次难得见面,不是无话可说,就是像这样,说不了几句就产生巨大分歧。


    靳北扬已经习惯了,但云漾吓得战战兢兢。


    他们不是父子吗,为什么跟仇人似的针锋相对?


    靳北扬的优秀,在她眼里闪闪发光的,他爸爸却一副很看不上的样子。


    她挽住靳北扬的胳膊,想把他从硝烟烽火中扯出来。


    他转头看她,旁若无人地抚抚她的头发,“饿了吗?先吃饭。”


    甚至没有邀请父母共席的意思。


    云漾得以确定,他和她是一边的,心中欣喜,但矛盾的是,她并不希望他和父母站在对立面。


    她扯一下他的衣角,小声:“你爸爸妈妈……”


    靳北扬沉下气,说:“你们来得突然,没提前准备你们的晚饭,你们想吃什么,我叫外卖。”


    “不用了,”杜贞韵拎起包,“我们只是过来看看你,有什么话明天再聊。”


    她不想在一个外人面前暴露家庭的矛盾。


    他们要走,云漾忽然撒开靳北扬追了上去,“叔叔,阿姨。”


    杜贞韵驻足,无声回视,带着几分压迫感。


    云漾悄悄咽了口唾沫,将害怕的情绪吞下去,祈祷她不会骂她狐媚子,逼迫她离开她儿子什么的……


    她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循着本心说:“靳北扬真的很厉害的,他在学校忙得团团转,还抽空做家教,锻炼身体,自己做饭,他长成这样,付出了很多很多。”


    杜贞韵听了有些失语。


    这个女孩,莫不是单纯得有点傻?男朋友和父母不和,聪明点,就知道不该掺和进来。


    还是说,过于有心机,故意在靳北扬面前演这一出给他看,讨得他的欢心?


    云漾又说:“我不会干扰他的,他想做任何事,我都支持他,如果我成为他的阻碍,我会和他分手,或者,你们骂我也行。我不是想让你们接纳我,就是,就是……你们不要说他,不要怪他好不好?”


    她有些语无伦次,肩膀夹着,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换作别人这样贬低他,她一定会龇牙咧嘴地凶回去。


    可是……靳北扬也想得到爸爸妈妈的关爱吧?


    她没有亲人,不懂亲人间的血缘羁绊,但她看得出来,他对父母是有期望的。


    他只是不说。


    有时候,他也是个别扭的小孩子,对着糖犯馋,不哭也不闹,若不主动给他,要他去讨,宁肯不吃。


    但她会努力帮他得到这一抹甜。


    靳北扬指尖泛起一点麻意,一直到心底,喉头滞涩堵塞,声音像是通过肺,胃,或者其他什么器官发出来的,走了调而变得古怪:“云漾!你在说什么?谁也不能叫我们分手。”


    这两个字刺中他的神经末梢,几乎使他整个神经中枢瘫痪,其他的长篇大论都激不起他更多情绪。


    杜贞韵荒唐地笑出声:“你们何必演这一出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戏码,真是小孩子家家。”


    靳父也觉好笑,摇摇头。


    杜贞韵同时又感怀,只有二十来岁的少年人,谈起恋爱来才动不动指天誓日,谈什么海枯石烂。


    她看向靳北扬:“如果你们真的有这样的决心,我们再怎么棒打鸳鸯,你们也不会散;如果你没有撑起你们这段关系的能力和意志,我们什么也不做,你们也走不远。”


    他语气生硬:“那就不用您操心了。”


    杜贞韵“呵”了声。


    有句话说的是,愿意为爱人去死是真的,忍受不了爱人的瑕疵也是真的。


    在她看来,他这个年纪,应以学业为先,留学、读研,对他的人生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他的小女朋友,她并不觉得是个问题。


    但这还没怎么样呢,一个满心为另一个考虑,另一个一副死活不肯放手的犟样。


    她重新仔细地看了两眼靳北扬,上回见他,他好像还没有这样高,身材也没有这样挺拔匀称,脸部轮廓更清晰了些,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稳重。


    上回……


    是什么时候来着?


    应该是他高三那年圣诞节,匆匆回来两三天。


    如国内大部分埋头苦学的高三生一般,眼神没有光彩,穿统一制式的校服,身形消瘦,笑寡话少。


    现在倒是生动多了。


    只不过,是对女朋友温柔体贴,把尖锐的那面冲向他们。


    杜贞韵语气和缓了几分:“明天晚上我们请你姨妈一家吃饭,带云漾一起来吧。”


    云漾立马眉开眼笑:“好的,阿姨!”


    杜贞韵瞥她一眼,又见靳北扬拉着她的手“嗯”了声,心道,生了个没出息的。


    他们一走,云漾憋着的那股气瞬间泄了,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幸亏靳北扬扶着她。


    “你怕什么?我在这里,他们还能吃了你不成?”


    云漾气若游丝:“你爸妈看起来好严肃,要是他们不同意我们,逼你和我……”


    “打住,”靳北扬说,“早让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剧了。”


    不用她说,他也大概猜到她脑补了什么狗血泼天抓马剧情。


    她扁嘴:“但他们确实不喜欢我。”


    “他们就是被美帝资本主义荼毒了,平等地看不起我们这种无产阶级,不是针对你。”


    不是他编瞎话安慰她,每次他们回国,点评国内这这那那的,让他根本没有说话的欲望,所以他愈发抗拒出国。


    他又屈指弹了下她的脑门,没留劲,白净的皮肤上,登时浮出一块红印。


    云漾委屈地捂住额头,“你打我干吗?”


    “和人谈判,不要拿自己作为筹码,这会让你一开始就落了下风,让人觉得你好拿捏。还有——”


    她屏息,认真倾听。


    靳北扬阴恻恻道:“你再说‘分手’两个字,我就把你的毛全剃了,拎到外面游街示众。”


    云漾:“……”


    好可怕哦。


    “听到没?”


    她点头,“听到了,两个耳朵都听到了。”


    靳北扬叹气:“你要是真能听进去,我当初对你说的,你为什么不记得呢?”


    “什——”


    停住。


    啊,她想起来了。


    他说,她不需要讨好人类,最大任务就是活得快乐。


    所谓人类,自然也包括他的父母。


    云漾嗫嚅着争辩:“我是勇敢地据理力争,才不是低三下四地讨好,你妈妈还被我说动了,叫我跟你一起去吃饭呢。”


    越说越有底气,昂首挺胸——


    她是战士,才不是俘虏。


    靳北扬看着她,不说话,半晌,又叹了口气。


    这个笨蛋啊……


    又笨又赤诚的小狗的爱,是比钻石还要珍贵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奈,无力,无助,想回老家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我不想再跟jj审核斗智斗勇了(发疯


    第45章


    陈妙得知云漾要见靳北扬家人, 第二天把她拖出去买衣服。


    没办法,她的审美实在难以见人。


    无论陈妙拿什么衣服给她试,云漾都觉得挺好看的, 都说“好”。


    陈妙恨铁不成钢:“你自己没有主见吗?光皇帝急, 太监不急啊?”


    云漾说:“回禀陛下, 我是女孩子, 怎么能做太监呢?”


    一旁的sale凭过硬的专业能力才憋住笑。


    陈妙:“……”


    怕惹她跳脚, 云漾思索片刻, 选了条浅樱色泡泡袖长裙。


    陈妙又纠结了:“去见长辈, 这件会不会太不庄重了?”


    云漾不知道,但——


    “这件比较便宜。”


    “抠门死你算了。”陈妙气笑不得,“你现在不是在靳北扬家吃住吗,攒钱干吗?”


    云漾踌躇片刻,把这段日子的想法告诉陈妙:“妙妙姐,你觉得我考霖大怎么样?”


    孟缙帮她查了,妖精可以走特殊通道参加高考, 她也在小妖书上问过, 不少妖精考上了大学。


    “霖大?”陈妙没想到她闷不作声的, 做了这么大的决定,“不会又是因为靳北扬吧?”


    毕竟她曾为了报他的恩, 学了三年, 才通过妖精社会化资格考试。


    “不全是,我感觉世界有这么这么大,”云漾极力张开双臂,“而我只能看到这么点,”缩拢手掌,比划出苹果大小, 肩膀塌下来,“我想看到更多一点。”


    “我支持你。”陈妙对sale说,“就这件,再加那件白的,我买单。”


    “不用不用,我有钱。”


    开了单,sale很积极地拿去打包,云漾阻止不及。


    陈妙拉回她,“口头上的支持算什么支持,你就当提前庆祝你考上霖大。”


    云漾一下子就像打了鸡血,像中二热血番里握紧拳头,“好,我一定考上,绝不辜负你!”


    “行了行了,你今天的任务呢,就是美美地见男朋友家长。”


    这点时间也来不及去做发型了,陈妙又给云漾挑了双鞋,到路边等靳北扬来接。


    车停稳,下车的却是两个人。


    陈妙看向那个不速之客:“你怎么来了?”


    孟缙说:“我来商业街买东西,正好碰到靳学长,就蹭靳学长的车过来了。”


    有这么巧的事?


    陈妙眯了眯眼,愈发像只狸猫。


    孟缙坦荡地直迎她的目光,“你还没吃饭吧?要不要一起?”


    陈妙花钱大手大脚,每到发工资前一个星期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刚刚还大出血,摆了摆手:“没钱,打算回家吃泡面。”


    “泡面多没营养啊,我请你。”


    有自己送上门的饭票,不要是傻子,陈妙说:“行啊,烤鱼?”


    “没问题,走吧。”


    另一边,靳北扬接过云漾手里的袋子,放到后座,她坐上副驾,他随后上车。


    她望着孟缙和陈妙离开的背影。


    “在想什么呢。”


    靳北扬探过身子,左手绕过她,扯来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


    云漾回神,说:“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有点怪怪的?”


    “是吗?”靳北扬淡淡扫了眼,“不是挺好的么。”


    反正只要孟缙不凑到云漾面前,随便。


    收回视线,落到她的新裙子上。


    她平时以休闲衣裤为主,有时完全是胡乱搭配,红衣服配黄裤子,跟西红柿炒蛋似的。


    靳北扬从不点评女生打扮,懒得关心,也不想逾越社交界线,对女朋友更是,她开心就好。


    但她今天这条——


    “很漂亮。”他说。


    云漾骄傲道:“是吧,我也觉得妙妙姐的眼光很好。”


    靳北扬:“?”


    “也”?他夸的又不是买衣人的品味,不然他更应该赞美设计师。


    认识这么久,他有时候还是会被她山路十八弯不知道拐到哪里去的脑回路绕蒙。


    “我的意思是,你穿上这件衣服很漂亮。”他必须说得更清楚。


    云漾“啊”了声,莫名被他正经强调的语气说得有点扭捏,“谢谢,你今天也很漂亮……不是,很帅。”


    靳北扬掩了下面,笑了。


    他亲她一记,回身,系上安全带,驱车上路。


    到达饭店,靳北扬让她等一下,从后备箱拎了几盒东西,云漾才反应过来,见他家人,她应该买礼物的,不然不礼貌。


    “你愿意打扮自己,已经很隆重了,”他一手拎东西,一手牵她,“其他的我来就好。”


    得知于雪曼生产,杜贞韵他们也去探望了一次,正好趁这次机会回国看靳北扬。


    昨天刚落地,他们就先去御景湾,今天一起吃顿饭,明天就又回美国了。


    靳北扬对他们割舍亲情,追逐事业的做派已经习以为常,也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但云漾这时还揣着满心的思虑,该怎么让他和父母缓和关系。


    进入包厢,兜兜先叫的人:“哥哥!”


    靳北扬把一套乐高积木给他,“这是姐姐给你的。”


    兜兜脆声道:“谢谢姐姐。”


    姨妈起来迎云漾,“小云,一直让北扬带你回家吃饭,他不肯,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搂着她在自己旁边的座位坐下。


    她的热络让云漾有点蒙圈,怎么跟靳北扬父母态度完全不一样?


    靳北扬把其他东西分了,姨妈一看就知是他的手笔,口头上却很给云漾面子:“本来应该是我们这些当长辈的给你礼物,真是让你破费了。”


    没出钱没出力的云漾实在受之有愧:“没、没事。”


    杜贞韵说:“我们先点了一些菜,小云,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再加几道。”


    云漾怕掌握不好分寸,菜单翻来翻去,没个主意,偏服务员还在等,更是焦急。


    靳北扬一条胳膊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与她耳语:“随便点,吃不完打包带走,不用给我爸妈省钱。”


    ……这说的是什么话?


    姨妈也说:“都是一家人,小云别客气。”


    云漾报了几个菜名,服务员拿走菜单,走了。


    大抵是因为有姨妈从中调和气氛,杜贞韵不似昨日肃严,和颜悦色不少。


    长辈们聊长辈的,他们吃他们的。


    云漾松了口气。


    吃完饭,从包厢出来,她听到靳北扬和姨妈小声说:“今天谢谢您了。”


    姨妈揽着他的肩,音压得更低,以为不会被别人听见:“你爸妈就那性格你还不知道吗?你放心,你喜欢的女孩,我肯定帮你护着,以后娶进家门,也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我们还小呢,您怎么就想到结婚了?”


    姨妈笑话他:“是我想得早吗?我看你那双眼珠子,恨不得长人家身上去了。”


    靳北扬下意识地看正在偷听的云漾一眼,以为被抓包,她视线慌乱飘走,看灯,看地毯,看挂画。


    “干吗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她还是不看他,“没有啊。”


    他掰正她的脸,“那你不敢正眼看我?”


    姨妈一脸看破一切的,充满调侃意味的笑。


    云漾不由得想到她刚刚揶揄靳北扬的话,暗暗捅他一下,“你才是不要一直看我。”


    他不以为意:“我俩都这么熟了,还怕被看?”


    在姨妈眼里,他俩跟小孩子打闹似的,笑着和丈夫窃窃私语。


    前面的杜贞韵站定,对靳北扬说:“我们先回酒店了,明天一早的航班。”


    靳北扬语气客套:“几点?我送你们去机场。”


    “不用折腾了。”靳父说,“既然你不读研,大四实习也上点心。”


    靳北扬“嗯”了声:“知道。”


    靳父又蹙眉,“你这什么……”


    杜贞韵眼风一扫,他收了声。


    她对云漾招了下手,她看看靳北扬,他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她走过去。


    杜贞韵从包里取出一只蓝色礼盒——是条手链。至于品牌,价值什么的,云漾也不懂,只觉得上面的碎钻很闪。


    她给云漾戴上,“时间匆忙,没准备什么,还望你别嫌弃。”


    云漾第一反应是:“会不会很贵?要是太贵的话,我还是不收了。”


    这句话显得小家子气。既然是长辈给的,无论东西好坏,当场自然得收下。


    但两天相处下来,杜贞韵也看得出,这姑娘没长什么心眼。她原本也没想到靳北扬喜欢这类女孩,毕竟他从小聪明,还高度自觉,似乎和聪慧机敏、落落大方的大家闺秀才算般配。


    不过他们没那闲功夫操心他的择偶,他当下又喜欢得紧,随他去罢。


    杜贞韵笑了笑,“不贵,只是个小玩意儿,很适合你,收着吧。”


    云漾依然能感觉到,她并不多喜欢她——她的笑是淡薄的,是仅靠礼貌维持着的。


    然而,不仅对她,杜贞韵对靳北扬也没多亲近。


    顶多是有为人母的责任在。


    而且,他们马上就要走了。


    云漾不禁感到颓然,她连努力的方向都没寻到,目标就丢失了。


    初夏夜晚还有微微凉意,一阵风吹过,人转眼就散了。


    云漾余光瞥向靳北扬,他神色不变,瞳孔倒映着刚亮起的路灯的光,却黯了许多。


    “怎么了?”他望回来。


    “你爸爸妈妈……”


    “我没事,”靳北扬懂她的欲言又止,“从我八岁起,他们就是这样,匆匆来,匆匆走,有时候甚至觉得,我快记不清他们的长相,他们的声音了。习惯了。”


    “习惯了别离……不代表感受不到难过呀。”


    她转过身,和他面对面站着,脚尖相对,影子斜斜地交叠。


    亲密的,像是无法分离的。


    云漾搂住他的腰,耳畔贴近他的心口。


    “咚咚咚”。


    沉稳有力,很健康的心跳。


    可——


    “我听见了,靳北扬,你在难过。”


    靳北扬垂眸,只能看到她的头顶,经过一天,已经毛躁了,翘起一缕。


    他伸手按下去。


    云漾抬起头,那双眼睛总是盈着一汪光,无论昼与夜,仿佛她本身就是发光体。


    “但是没有办法。”他鬼使神差地开口,第一次袒露自己的脆弱,像蚌类打开丑陋的蚌壳,“我改变不了他们,我小时候就哭着让他们不要丢下我,不要走;后来他们忙于事业,也鲜少回国;再后来……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亲情被距离和时间冲淡,仅靠着一线血脉相连,否则此生可能再不相见。


    “也许不是习惯,是无力。命运如此,我不得不认。”


    “没关系,”她双手捧着他的脸,“我会给你很多很多爱,让你很幸福很幸福。你也要记得,你也是被爱着的。”


    靳北扬低头,抵着她的额,“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在被流浪的小狗翘首盼望时,在家里的小狗摇着尾巴迎接他回家时,在她一声声地叫他的名字时,在她偎在他的怀抱里说爱他时……


    他就知道的。


    他被小狗爱着,被她爱着。


    小狗不懂思念,但是小狗想你;


    小狗不懂感情,但是小狗爱你;


    被小狗爱的人会变成一片云朵。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因为没啥剧情点了,腻歪日常还是放在番外吧~


    第46章


    云漾说要考霖大, 把便利店的工作辞了,专心学习。


    靳北扬还亲自督促她。


    辅导过翟衡这样叛逆的高四生,再辅导她, 反倒有更多无奈。


    毕竟是亲女朋友, 打也打不得, 骂也骂不得, 甚至语气重两分, 见她垂头耷眼, 事后也会被懊恼淹没。


    但她的学习习惯实在糟糕。


    经常学着学着就开始走神, 或者跑去窗边和飞来的鸟说话,再不然就是直接趴在桌上睡过去。


    有次睡醒过来,脸上被笔划了好几道,靳北扬帮她擦了好久才擦掉。


    甚至还有一回,她学到半途,救了只被困在楼外平台的猫。


    ——天知道她怎么发现的。


    当然,这也怪不得她。


    她到底没有受过正规的学校教育, 换句话说, 还没被应试教育磋磨成考试机器。


    暑假有许多备考的学生留校, 霖大图书馆照常开放,靳北扬找老师走后门, 给她办了张出入证, 一有空就把她拎过去,从早到晚盯着她学。


    他给她制定了每日计划,没完成就没有骨头吃。


    一开始,云漾总是完不成,晚上蔫哒哒地啃菜叶子,吃水煮蛋。等他睡着了, 偷摸摸爬起来翻冰箱。


    只有生的。


    虽然流浪的时候不是没吃过生肉,但吃过炸得外酥里嫩的鸡腿,吃过煎得焦香咸鲜的排骨,吃过煮得软烂脱骨的鸡爪……谁还吃得下血刺呼啦还腥的生肉啊?


    没辙,那就点外卖。


    她现在已经学会怎么在外卖平台备注“不要打电话,不要敲门,直接放在门口”的妙招。


    还会在吃完后,把外卖残骸毁尸灭迹。


    都是在跟靳北扬斗智斗勇过程练就的本事。她颇引以为傲。


    但总有阴沟里翻船的一天。


    云漾刚贼头贼脑地打开门,勾起外卖袋,灯突然亮了。


    她吓得一激灵。


    靳北扬站在卧室外的门廊处,幽幽道:“乖乖,你在干吗呢?”


    云漾僵了下,急中生智,闭上眼,转过身,直挺挺地往回走。


    她在梦游,她在梦游。骗人得先骗过自己,她给自己洗脑。


    耳朵却悄然竖了起来。


    他怎么没反应呢?


    云漾两眼抓瞎,不知不觉走偏,即将撞到墙上时,靳北扬伸手拉她一把,修正她的方向。


    “真梦游?”


    她没作声。梦游的人是回答不了问题的。


    “神了,梦游还会点外卖呢。”他又说,“反正你也吃不了,给我当夜宵吧。”


    她手里一空。


    窸窸窣窣的,是拆外卖袋的声音。


    “咔嚓”,是他咬下一口酥得掉渣的炸鸡。


    云漾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靳北扬又打开冰箱,“刺啦”,气泡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果然,炸鸡还是得配冰可乐。”


    云漾倏地睁开眼,跑过去,扒住他的胳膊,可怜兮兮道:“给我留两块。”


    靳北扬挑眉,“醒了?”


    她“嘿嘿”笑了声:“你每天那么辛苦,我担心你饿了呀。是不是很好吃?”


    “好久没吃这种垃圾食品了,还不错。”


    说着,吐出一根骨头。


    云漾眼巴巴地看着他,眼里全是对食物的渴望。


    靳北扬拈起一块,递到她面前,“想吃?”


    “嗯嗯!”


    她一个劲点头,张开嘴要咬,他又立马拿走,语气也变得不近人情,“任务没完成,说好不许吃的。”


    “已经过了十二点了!是新一天了!”


    “万一你今天的完不成怎么办?”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完成!”


    “之前你偷吃的都没跟你算账,还好意思讨价还价。”靳北扬把炸鸡放回盒子里,“等你完成了再说。”


    云漾气急,揽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唇上胡乱地亲,“啵啵”作响,“靳北扬,靳北扬,你最爱我,对我最好了,给我吃嘛。”


    他强行按下 | 体内紊乱的气流,“美人计也没用。”


    没用吗?


    她目光下移,轻轻地含了下他的喉结,又抬眼看他,像是在说:“这下有用了吗?”


    “……”


    五分钟后。


    云漾盘腿坐在地毯上大快朵颐,开心得摇头晃脑。


    靳北扬一手捏着易拉罐,另只手将她颊边的碎发勾到耳后,无奈道:“少吃点,太晚了,不消化。”


    她扭头,“我想喝口你的可乐。”


    她戴着一次性手套,上面沾了酱,他喂她。


    云漾吃高兴了,也喝高兴了,跪着,立直身,亲他一口。


    可乐味的。


    眼睛亮晶晶的,嘴巴油润润的,迷人死了。


    靳北扬却抽了张纸擦了擦,一副嫌弃的口吻:“全是油。”


    她抓着炸鸡送到他嘴边,他下意识地张口,她得意地笑:“这下你嘴上也都是油啦!”


    “……”


    最后靳北扬还是没让她把那盒炸鸡吃完,把她拎到沙发上,让她继续没使完的美人计-


    其实云漾还挺聪明的。


    靳北扬发现,她虽然接受新知识点比一般人慢一点,但记得牢,灵活运用能力也强。


    打比方说,人的知识储备就像一个蓄水池,她放水速度慢,但容量大,可以调用的水就多。


    最大的缺点就是注意力不集中。


    一旦她开小差,学习效率又会低一个档次。


    靳北扬想了几套奖惩机制,都没什么用,没办法,她一撒娇装萌卖惨,他就心软了。


    但后来他大四开学,他进姨妈公司实习,还得忙毕业论文,没空盯着她,她反倒自觉了。


    ……人善被狗欺。


    不过后来云漾才知道,妖精上大学,除了参加高考,还需要管理局批名额。


    霖城分局的名额寥寥无几。


    于是,云漾又带着她亲自挖的蚯蚓去找余主任了。


    余主任推了下眼镜,为难道:“你想进步,这是好事,但也不是我能做主的。”


    云漾又加了一盒蚯蚓,恳求道:“余主任,你帮帮忙。”


    余主任摆摆手,“收回去收回去,管理局发了新规,严打收受贿赂。”


    云漾垂头丧气地抱着两盒蚯蚓走了。


    才走出没几步,余主任叫住她:“这样,你递交申请,把你在人类社会做的好事,或者获得的成就,都写进去,尽量多写一点,通过的概率会大一些。”


    云漾立即眉开眼笑:“谢谢余主任。”


    她“不小心”把蚯蚓都倒出来,“啊呀,撒了,余主任,麻烦你帮忙清理一下。”


    说完就脚底抹油跑了。


    余主任愣了下,笑了,“这个云漾……”


    当天,靳北扬回家,看见云漾咬着笔尾,小脸皱在一起模样。


    “在写什么?”


    他从背后搂着她,看草稿纸上歪七扭八的字——


    给霖大人工湖的锦鲤喂食;


    给迷路的鹦鹉找到主人;


    帮老奶奶捡掉落的橙子;


    为街边淋雨的女生打伞……


    ……都哪跟哪?


    “你写这个干什么?”


    云漾复述了余主任的话,随即苦恼道:“我也没做过什么伟大的事呀,这么写会不会没用啊?”


    靳北扬摇头,“不是救死扶伤,拯救世界才叫伟大,你在一个人遇到困难的时候给予帮助,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善行不分大小。”


    他握着她的手,在后面添上一句:让孤独的靳北扬感受到爱。


    申请资料提交上去了,等待结果期间,云漾依旧勤勉学习。


    靳北扬只在每晚睡觉前检验一遍她的学习成果。


    云漾还有一大优点——心态好。


    虽然有时也会挫败,会哀嚎“不想学了”,但只要吃口好吃的,靳北扬夸她一句,她就又能振作起来。


    转眼就到了冬天。


    元旦,靳北扬带云漾去姨妈家吃饭。


    现在兜兜见到他们,第一句喊的都不是“哥哥”,而是“姐姐”了。


    他们才进门,兜兜立马牵起云漾的手,“姐姐,妈妈给我买了新积木,你来跟我一起拼。”


    姨妈说:“你好歹先让姐姐换了鞋吧。”


    兜兜急得不行,恨不得替她脱鞋穿鞋。


    靳北扬故作生气:“兜兜,你现在眼里就只有姐姐,连哥哥也不叫了?”


    “哥哥!”


    兜兜敷衍完他,见云漾换完鞋,又不理他了,拖她进房间。


    姨妈笑说:“老早之前兜兜就问我云漾姐姐什么时候过来了。”


    “漾漾自己就是个孩子心性,是很讨小孩喜欢。”


    “挺好的,她心思单纯,你又是个心重的,正好互补。”姨妈又问,“你们俩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见过她家里人了吗?”


    靳北扬顿了下,说:“姨妈,我也不想瞒您,她没有亲人。”


    “孤儿?”


    他语气含糊:“算是吧。”


    姨妈张了张口,饶是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也有点不知怎么接受这件事。


    靳北扬又说:“您放心吧,她的情况我都清楚,以后不管怎么样,我永远是她最亲的人。”


    “既然你想明白了,那我也不多说了。”


    靳北扬和姨夫聊了些工作上的事,直到姨妈喊“开饭了”,他去二楼房间叫人。


    却只见兜兜自己在拼积木,云漾侧躺在一旁,她上身只穿着薄毛衣,兜兜还给她盖了条毛毯。


    兜兜比了个“嘘”的手势:“姐姐睡着了。”


    靳北扬小声说:“你去吃饭,我来叫姐姐。”


    在外面,云漾习惯性睡得浅,他一靠近,她就知道了,掀开眼皮,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就是撒娇。


    他扶她坐起身,亲亲她,说:“先吃饭,待会儿我带你回家睡好不好?”


    “嗯。”


    她揉了揉脸,清醒几分,跟他一块儿出去吃饭。


    姨妈今天对她格外热情体贴,说都是根据她喜欢的口味做的菜,他们走前,还给她塞了个厚厚的红包。


    云漾受宠若惊,靳北扬说:“姨妈给你的零花钱,别客气。”


    姨妈是个对家里人大方的,即便目前只是他的女朋友,他都说“永远是最亲的人”了,说明他们是奔着一生一世去的,那就是一家人。


    保姆还给他们打包了卤牛肉、卤猪蹄、卤鸡架等,说放冰箱,要吃的时候微波炉叮一下就行。


    云漾忽然觉得好幸福。


    她一直立誓,要带给靳北扬幸福,但事实上,一直都是她得到的更多。


    第47章


    管理局的通知下来了, 云漾得到了入学名额,考试成绩也过了霖大线。


    结果一出,她就约陈妙吃饭。


    云漾忽然注意到她腕上的表, “跟孟缙是同款诶。”


    “是吗?”陈妙随口道, “这个品牌还挺大众的, 巧合吧。”


    云漾现在可没那么好糊弄了:“520那天, 你们俩还在同家影院看了同一部电影。”


    陈妙无语:“你那点聪明劲儿怎么尽用在八卦上?”


    “你们俩是谈恋爱了吗?”


    “哈, 恋爱多麻烦, 又费钱又费精力的, 我们是有生理需求时互帮互助的关系。”


    “可我觉得孟缙喜欢你。”


    陈妙不以为意:“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难道我都要和他们谈恋爱吗?”


    “好吧。”云漾低头啃骨头,脆骨嚼得“咔咔”响。


    陈妙放松了警惕,云漾趁她不注意,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结完账出去,又“偶遇”孟缙。


    陈妙睨向一旁的云漾,她眼神闪避开, 匆匆说:“我要去找靳北扬了, 拜拜。”


    陈妙咬牙切齿:“叛徒狗。”


    云漾假装没听见, 飞快溜了。


    找靳北扬是假的,他这会儿忙得连消息也没空回她。


    他已经毕业, 正式入职姨妈家公司。他们对他赋予极高期望, 才实习不到一年,就让他自己带项目,他偶尔要应酬,快半夜才回家。


    有回他喝吐了,她哭着抱怨:“都是坏人,干吗让你喝那么多酒?你别跟他们玩了。”


    他有气无力地笑:“这是谈生意, 哪是玩?”


    “我不管。”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眼睛通红,“反正不准跟他们来往了。”


    那之后,姨妈给他配了个助手,能替他挡点是一点,总之没再喝过那么多了。


    大学学费由管理局支付,但生活费就得靠自己了,云漾默算下存款。


    之前打工的工资,攒的生活费,姨妈给的红包……她划出一笔用作基础开销,其他的打算给靳北扬买点礼物。


    她想到陈妙的表。


    靳北扬倒是有块智能手表,但已经戴了几年了,他是一样东西使用到功能性明显下降才会换的人,品牌也是,用惯了一个,通常就不会换了,不知道该说是懒还是恋旧。


    云漾去专卖店看了看。


    唔……好贵。


    但她还是眼也不眨地买了单。


    没想到他收到后愣住了。


    “怎么了,不喜欢吗?”


    靳北扬扶额笑了,家里好歹有监控,能知道她的动向,但她开学后就得住校了,他就也给她买了块智能表。


    连接了他的设备,能随时查到她的定位,以及她的心率等健康状况。


    在他心里,她还是只小狗,他不放心她完全脱离他的视线。


    但云漾并不觉得没有个人隐私,只为他们的默契而高兴,伸手让他给她戴上。


    真是他的好乖乖。


    靳北扬亲亲她,抱她到床上。


    两人的心率一度超过140次/分-


    九月开学,云漾搬入宿舍。


    寝室四个人,都是生物医学专业的。


    云漾素来开朗外向,很快和她们混熟了,有时都顾不上想靳北扬。


    为期半个月的军训结束后,不少男生来加云漾,其中有一个是她们班新竞选上的班长。


    她也没多想,都通过了。


    那天上课,班长递给她一杯奶茶。


    他瘦瘦高高,五官虽不出色,但因内敛含蓄的气质,看起来莫名让人舒服,加上他做事沉稳可靠,短短的时间里,已收拢班里不少人心。


    云漾奇怪:“给我干什么呀?”


    “上次你帮我弄资料,感谢你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她笑说:“那我不客气啦。”


    看她喝了口,班长问:“好喝吗?”


    云漾点头,“好喝。”


    班长又问:“你喜欢甜的?”


    “好吃的我都喜欢。”


    一旁的室友低低地笑着。


    国庆放假前一晚,班里团建,玩游戏分组,室友们起哄,把云漾推到班长那边。


    云漾没反应过来,脚下踉跄几步,班长扶了她一把,她站稳后,退了半步,和他拉开距离,“谢谢。”


    她不喜欢和不熟的人肢体接触。


    班长以为她害羞,收回手,摸了下鼻头,“我们一组吧?”


    “可以呀。”


    不知道谁出的损招,按组比拼,赢的吃一块西瓜,输的吃一片柠檬。


    班长很是照顾她,把比较难的任务揽过去,惩罚他受着,奖励让给她。


    反正没让她吃苦受罪,还能带她飞。


    都这么明显了,眼瞎才看不出来。


    有人调侃:“吃柠檬的哪是班长啊,分明是我们吧,酸的哟。”


    云漾没听出其弦外之音,但她感觉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些太多了。


    大概是因为班长太瞩目了。她想。


    吃晚饭时,她特意避开了班长,和室友们挤一块儿。


    饭后又接着玩真心话大冒险。


    班长实力过硬,运气不详,很快中招。


    他们像是挖到宝了,格外激动:“在座有你喜欢的人吗?”


    他大方承认:“有。”


    一群人怪叫起来:“是谁是谁?”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班长眼风似乎轻飘飘地往某个方向刮了一下,岔开话题,“继续。”


    那会儿恰巧云漾在低头玩手机,没注意到。


    靳北扬发消息问她:[你们什么时候结束?]


    一漾一漾哟:[不知道呢,还在玩游戏。]


    一漾一漾哟:[你下班了吗?]


    Bion:[下了,一个人在家吃外卖。饭是热的,屋子是冷的。]


    一漾一漾哟:[怎么会呢,今天气温挺高的呀。]


    Bion:[笨蛋,听不出来我是说想你了?]


    Bion:[快结束了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


    室友亚亚叫她:“云漾,到你了。”


    云漾一抬头,脸上未褪的笑意像湖面的粼光,晃了下班长的眼。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云漾感觉真心话有点危险,暴露她身份就糟糕了,便说:“大冒险吧。”


    班长忙说:“人家是女孩子,别玩得太过分了。”


    “放心,不会的。”


    他们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派了个人说:“对一个异性说我喜欢你。”


    这个简单。


    云漾松了口气,问:“打电话可以吗?”


    电话?


    对方愣了下,瞄了眼班长,后者脸色也有些凝滞,但又不便明讲,只好让她打,并要求公放。


    万一是哥哥、爸爸之类的呢?


    云漾拨通,旁边的人凑过来——


    “靳北扬。”


    听起来的确是男生名字,但连名带姓地备注,不像是关系太亲密的人。


    班长神情稍有缓和。


    对方很快接了,传来年轻男生声音:“结束了?”


    被众人行注目礼,云漾也有点不好意思了,飞快地说:“我喜欢你。”


    靳北扬顿了下,问:“大冒险?”


    他怎么这么聪明,一下就猜到了?


    云漾说:“嗯。”


    “悠着点,别玩那些大尺度的。”


    “嗯好。”云漾耳朵都被盯热了,“那我挂……”


    手指都悬在挂断键上方了,靳北扬又说:“我也爱你。继续玩吧。”


    电话挂断,云漾一抬头,几十只眼睛同时看向她,悄然无声,氛围突然变得无比诡异。


    还是班长先开的口:“这是……?”


    他心里犹抱有一丝侥幸,比如是她亲哥哥。但理智又提醒他,靳和云怎么会是亲兄妹。


    下一秒,所有幻想被她剿灭一空:“我男朋友。”


    室友惊讶:“你有男朋友?!”


    “对啊。”云漾也疑惑,“我有男朋友很奇怪吗?”


    “主要是你从来没提过,你朋友圈、头像……看起来也不像是有男朋友的样子。”


    云漾不由得想,人类谈恋爱,难道还要把对象像遛狗一样牵出来遛一圈,让全世界知道她有狗吗?


    其他人心里想的却是,莫不是拿不出手?


    快结束时,云漾给靳北扬发了定位,他很快赶到。


    她和同学们挥手告别,小跑着朝他的车跑去,脚步轻快,一看就是去见喜欢的人。


    有人抻长脖子看了看,低呼:“卧槽,保时捷。”


    “云漾男朋友什么来头啊?不是学生吧?”


    在校学生普遍家境普通,有几个开得起保时捷的,他们难免联想到“Sugar daddy”、金主之类的。


    国庆放假期间,流言就在系内传开了。


    要不是亚亚告诉云漾,她对此还一无所知。


    但她的注意力完全偏移了:“Sugar daddy是什么?糖爹……是会发糖的叔叔吗?”


    就像Father Christmas那种。


    亚亚:“……呃……我该怎么跟你解释呢?就是说,有钱人包养你。”


    云漾想想说:“好像也没错。”


    靳北扬是挺有钱的,她吃他的用他的住他的,不就相当于他养着她吗?


    亚亚瞳孔地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一天,谣言越传越具体了,说她跟了一个四五十岁开保时捷的老男人,他们还在校外同居了。


    估计再这么传下去,她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亚亚等人苦口婆心地跟她说:“漾啊,你还年轻,不能走这种歪门邪道啊。”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你得提升自己的能力,在社会上才有立足之地。”


    主要是她全身上下的行头看着也挺普通的,充其量小康水平,“保时捷”也是够抠的啊。


    云漾越听越糊涂了,这时靳北扬发来消息,她说:“我男朋友说周末请你们吃饭,你们有空吗?”


    三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去!”


    必须去!


    她们得看看“保时捷”究竟是何方神圣,把这么可爱单纯的云漾迷得团团转,好对症下药,劝她迷途知返。


    作者有话说:


    想到网上有人说,以前看不起走歪门邪道的人,后来想走,发现这条路挤都挤不进去(开个玩笑,没有支持的意思)


    第48章


    周六上午, 云漾坐在阶梯教室后排,撑着脑袋打瞌睡。


    昨晚折腾到半夜,靳北扬今天倒是能休息, 可怜她还要早起上公共课。


    迷迷瞪瞪时, 听到有人叫她, 云漾强行睁开眼, 发现班长在她旁边坐下。


    她笑着打招呼:“嗨, 早上好啊班长。”


    他心头酸涩, 看来, 她对所有人都是这么友善,他并不是例外。


    窗户开着,一阵风吹来,拂乱她披散的长发,露出侧颈靠肩处一抹红痕。


    班长目光一顿,发丝随即落下,掩去所有暧昧靡艳。


    “你和你男朋友, 交往很久了吗?”


    “也没有, 就半年。”


    “你们怎么认识的?”


    云漾不愿详说, 模棱两可道:“很久之前他帮过我。”


    那时她估计还小,那个男人居然就盯上她了, 真是禽兽不如。


    他委婉道:“你是不是该仔细想想, 考虑清楚,毕竟这关系到你的名声和后半辈子。”


    “我想得很清楚呀,我要和他一直在一起。”


    班长还欲再说,上课铃响了。


    云漾眼皮子直打架,后面实在撑不下去了,对班长说:“如果要签到的话, 拜托叫我一下。”


    “好。”


    刚应完声,她就没动静了。


    班长静静地看着她,头发遮住她大半张脸,露出一点娇俏的鼻头,和一角粉润的唇。她似乎钟情浅色,今天也是,乳白色无帽卫衣,下半身是条休闲风的牛仔裤,随性简便。


    “人靠衣装”这则定律在她身上并不适用,毕竟当时所有人穿着清一色的廉价迷彩军训服的时候,她也是最惹眼的那个。


    珍珠般的皮肤,在太阳下反而愈加明亮白润,笑起来,圆黑的眼睛像上好的曜石……


    班长忽而感受一道来自斜后方的视线,他回头。


    是个相貌清俊的男生,还有点眼熟。


    但看他的眼神,不知为何,有种……像是狼护着狼崽,警告敌人靠近的感觉。


    班长心里一寒,明明素未谋面,也不知道怎么惹到对方了,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看着黑板。


    云漾这一觉睡到快下课。


    手机进来两条信息。


    Bion:[终于舍得睡醒了?]


    Bion:[应该给你备注piggy,小猪。]


    云漾循着他的气息回头,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这种公共课最枯燥了,怕你无聊来陪你,”靳北扬勾起她一缕头发,绕着手指,紧了又松,“你倒好,睡得这么香。”


    说话时,余光轻瞟一旁的班长,连被觊觎都不知道。


    说什么怕她无聊,是他自己一个人在家待不住才跑过来吧。


    但云漾也不揭穿他,把脑袋靠上他的手,蹭了蹭。


    班长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按捺住窥探的欲望。


    原来,这才是她男朋友吗?


    什么有钱老男人,什么包养……都是造谣。


    下课,云漾抓起书包,靳北扬自然地接过去,掂了掂,“你这就是背出来做个样子的?”


    “有伞有水杯啊。今天天气预报说有雨。”


    “长记性了。”他揉揉她的脑袋,“真棒。”


    记得带伞而已,有什么好夸的。


    班长听到,到底忍不住侧了侧眸。


    靳北扬又回望过来,那副模样很难不让人想到是挑衅。


    云漾顺着他的视线看到班长,像是才想起他这号人,挥了挥手,“班长,我们先走咯,拜拜。”


    班长扬起一个勉强的笑,“……再见。”


    靳北扬挽着她的胳膊,将她带走。


    班长忽然想起,为什么会觉得他眼熟了。


    之前高考结束,霖大几个社交平台官号发的招生宣传视频,他有个不到半分钟的镜头。当时评论区很多人问,报考霖大,能送一个学长吗,官号顺势开玩笑,说霖大有很多优质学长等着她们来。


    他好像是……


    班长翻了下当初那条视频,旁边一行小字:「机械工程学院靳北扬」


    是他,没错了。


    班长又点开评论区,有个ID为“一朵云”的人回复:[不行哦,他是别人家的了。]


    他再抬头,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已经走出很远,女生仰着头,似乎在笑,话还在说,男生低头亲了下她的嘴巴。


    两人的手一直没分开过-


    亚亚她们还没到,但云漾已经饿了,旁边有一家很火的网红冰激凌店,他让她先进去坐,他排队给她买。


    云漾在宿舍群里问:[你们到哪儿了?]


    小杨:[马上马上。]


    小杨:[你们已经到了吗?]


    一漾一漾哟:[嗯,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先点单。]


    亚亚:[没事,你们看着点,我们都行。]


    云漾记得小杨不吃动物内脏,亚亚不吃苦瓜、芹菜等,另一个胖胖的姑娘睿佳倒和她一样,荤素不忌。


    刚点完不多会儿她们就到了。


    亚亚问:“你男朋友呢?”


    云漾说:“他在买东西,估计还要一会儿。”


    睿佳说:“我们本来还想买份冰激凌,但人太多了。”


    小杨激动道:“不过我们看到一个又帅又帅的男生,长得一副高智感,穿衣还贼有品味,绝了。”


    亚亚笑她:“让你去找他要微信,你还害臊。”


    “这种帅哥都是不在市面上流通的,人家肯定有女朋友了。”


    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聊了半天,靳北扬还没回来。


    亚亚说:“漾啊,你男朋友不会是不想埋单跑路了吧?”


    她一直对“保时捷”抱有极深的偏见。


    话音刚落,就看见冰激凌店外那个帅哥走进来。她忙示意云漾:“就是那个……”


    “靳北扬!这儿!”


    他看过来了……


    他走过来了!


    亚亚两眼发直:“我去……还有这样的歪门邪道可走吗?”


    靳北扬将冰激凌递给她们,“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就买了让店员推荐了几款不同的口味。”


    没想到还有她们的份,她们忙接过去,“啊,谢谢。”


    这家冰激凌很贵,但最近特别火,每次路过都被大长队劝退,现在一尝,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口感细腻,香味浓郁,用料扎实……最重要的,是帅哥请的。


    亚亚性格直接,实在憋不住了,问:“你就是那个保时捷……不是,那天团建来接漾的?”


    “嗯?”


    她的口吻引起靳北扬的疑窦,他看向她,眉心微皱。


    “就是有人猜测……那什么……云漾。”亚亚挠挠头,“我们也误会了,不好意思啊。”


    小杨找补道:“嗐,就是那群男的乱嚼舌根,我们漾漾这么可爱,怎么就不能找个高富帅了。”


    靳北扬似乎懂了,笑笑说:“我就是个给人打工的。”


    话也没错,他进公司是帮姨夫姨妈,拿工资和项目奖金,要出差、应酬,还得找财务报销的那种。


    姨夫姨妈白手起家,不喜奢靡作风,吃穿用度也就是一般中产水平;反倒是他父母,一心想挤入上流阶级当人上人。


    他原本一直放着那辆Taycan不开,也是不想太高调,让人觉得他是什么了不得的富二代。


    他说归这么说,她们看他身上的名牌,又看云漾一副无忧无虑,心大如斗的样子,就知道他怎么可能是普通打工仔。


    就是人家低调而已。


    换作她们,即便不炫富,高低也得把这么帅的男朋友发个朋友圈。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啊!


    靳北扬又若有所思道:“不过有时候,太低调了也不是件好事。”


    他把云漾的手机递给她们,“能帮忙拍两张照吗?”


    吃人嘴软,拍个照有什么难的。


    不仅要拍,还得给他们拍美了,再加个滤镜,CP感拉满。


    晚上,亚亚她们刷到云漾的朋友圈——


    [Yang]


    亚亚:[天生一对,99!]


    小杨:[配我一脸,99!]


    睿佳:[狗粮吃饱,99!]


    云漾从来没收到过这么多的点赞和评论,看得眼睛都花了。


    靳北扬瞥到其中一条来自“班长”,他的评论就两个字:祝福。


    “你和你们班长很熟吗?”


    “不怎么熟,不过他人很好,很照顾我。”


    小狗还是一如既往地迟钝,分不清友好和喜欢的区别。


    “手机有什么好看的,也看看我。”靳北扬把她捞到怀里,她手机没拿稳,掉到床上,他没给她时间去捡,捏着她的下颌把她吻得气息紊乱,“离你那个班长远点。”


    “我……嗯……我和他本来也不近啊。”


    “再远点。”他贴着她的唇角说,“我不在的时候,到底有多少男生接近你,嗯?”


    云漾偏过头,感受到他的短发拂过脸颊、颈侧,话音变了调:“没有啊。”


    他唇印在她两爿锁骨之间,“应该在你这里挂一根项圈。”


    小狗套上项圈,就代表它有主人。


    那有什么象征物品,能够让别人一眼看出,她有男朋友?


    她在上面,总攀着他的肩,有时无意识地用力,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掐印或抓痕,他有时疼得抽气,把她手拉下来,插入指缝,扣紧。


    手指……


    他怎么没想到呢?


    结束后,靳北扬套上外出的衣服,云漾拥着薄被,两颊红晕未褪,发根还泛着潮。


    “你要去哪儿?”


    “出去一趟,你先睡,不用等我。”


    白天睡了一觉,这会儿没有困意,云漾躺着刷手机。


    直到电量亮红,她连上充电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用手表查看他的定位。


    距离12km……他这是跑哪儿去了?


    这个点,大型商场都关门了,他一路开到商业街,那边有夜市,营业时间晚。


    云漾分辨不出东西的好坏,好比衣服,二十九块九清仓甩卖的地摊货,高档商场门店上万块的奢侈品,在她眼里都是布料。


    她也不让他给她买,说那些钱可以买好多好多鸡腿了呢。


    别的能随她便,但这个东西,靳北扬不想将就。


    挑选款式时,他才反应过来,他出来得着急,忘记量尺寸了。


    只得跑回去。


    云漾手被他握着的时候醒了,看见右手中指上套了根细线,“你在干吗呀?”


    靳北扬哄道:“没事,乖乖,你继续睡。”


    她安心地又睡过去。


    第二天再醒来,发现原本是细线的位置上,多了个银色金属环。


    她翻来覆去地看,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跑到厨房找靳北扬,“这是什么?”


    “情侣戒。”他伸出左手,同一款,只不过大一点,“等你毕业,婚戒再给你买带钻的。”


    “噢……”


    云漾慢半拍地意识到他刚刚说了什么。


    毕业后结婚?


    她瞄瞄他,靳北扬洗着小番茄,顺手喂她一颗,她嚼吧嚼吧咽下,决定不问了。


    他可能就是随口一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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