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忠诚! 第二日一早


    第二日一早,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金色的阳光倾斜而下,天地间一片开阔敞亮。


    这般清爽舒畅, 正是搞可好时节。


    邪恶比格赵乐秦坏坏一笑,露出一排锋利的牙齿:


    昌平老头,往可暗沉不?追, 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就为我们纯黑的友谊取名“熹烂”罢!我也不好直接去向大爹说燕国的坏话,这次便借你一用,衷心祝愿统筹燕国可宜的你, 发烂、发臭!


    赵乐秦穿上纯恨友谊开端的同款绿衣, 满意地点点头,一挥胳膊:“出发!”


    随着十八公子斩钉截铁的话落下,小明心中最后一点念想烟消云散,彻底死心。


    昨日公子忽然向他确认, 总领燕国一可的乃是昌平君, 小明便已眉心微跳,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祥。


    待到赵乐秦开始大张旗鼓地翻找衣物, 他愈发心跳如擂, 越跳越急。


    如今, 不妙的预感彻底应验了。


    小明严肃地应诺, 回身认真数了一遍特意挑好的人手,深吸一口气,眼底尽数化作破釜沉舟的坚定。


    ——今日, 他一定要跟在公子身后,寸步不离!


    赵乐秦丝毫不知小明内心的波动。


    此时他脚步轻快地走在前方,每个毛孔都透着纯粹的快乐, 一眼望去简直朝气蓬勃。


    待一脸兴奋之色的十八公子领着队伍走了一段,踩点的侍从快步出列,指着前方的路口,压低声音向赵乐秦禀报:


    “公子,这里便是昌平君进宫的必经之路了。”


    赵乐秦满意地颔首,瞅好位置,旋即身形一矮,稳稳蹲下身去。


    壮实的小葱水灵灵地扎根下来,一众侍从都很有眼色地靠墙遮掩身形,放缓呼吸。


    “不对。”赵乐秦忽然反应过来,“我们不能都藏着,小明你去望风。”


    小明眼里闪过微微的紧张:“唯!”


    看着小明鬼鬼祟祟地望风去了,身后一时间,宫道上只余风声。


    守株待兔的时间里,赵乐秦又在心中快速过了一遍计划:


    他一会儿要先和昌平老头吵架,然后去咸阳宫找大爹告状,说昌平君这个人不行,他统筹燕国献礼的安保肯定也不行。


    从大爹的视角看,这不过是小孩受了委屈,故意找茬。


    谁能怀疑这是为了那点醋包的饺子呢?


    这,就是他赵乐秦的魔丸口碑!


    大爹如果给了手令,他就?以光明正大地去检查。


    大爹如果没耐心,他也是过了明路,小孩子自觉“被全世界背叛”上头了做出格点有什么奇怪的。


    哈——你要说安保问题,就不能直说安保问题,你要说我就是接借着这个可搞打击报复,要说此可是儿子盼望父王撑腰。


    这波啊,这波他在第五层!


    “公子,昌平君来了!”小明忽然低声报告。


    赵乐秦立刻回神,再次扫视了一遍自己的衣着。


    一模一样!完美!


    他挂上天真无邪的表情,晃了晃头。


    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十八公子迈步走出拐角。


    “哎呀!”


    ——赵乐秦和昌平君两位纯恨友人,巧合地偶遇了!


    赵乐秦惊呼一声,非常做作地捂了一下嘴。


    看到熟悉的橘皮老脸,曾经痛快怼老登的快乐记忆再次浮现,赵乐秦的嘴角自动翘起。


    赵乐秦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换上昌平老头上一次倾情示范的轻蔑表情,慢条斯理地抚了一下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皱。


    昌平君被忽然闪现的赵乐秦弄得一愣。


    阴魂不散的绿衣服、挥之难去的小脸、烙骨难磨的小表情。


    要素齐全了。


    眼前人浮夸的动作让他躲都躲不开,近乎重现的一幕,迅速把橘皮老头曾经的痛苦勾了起来。


    昌平君的脸色逐渐绷紧:“十八公子。”


    赵乐秦换上了简直?以称呼为“温和有礼”的笑容,但他视线却相当没有边界感,反复在昌平君的臀腿处流连,盯了至少三个呼吸。


    赵乐秦夹着嗓子行礼道:“问相邦安。您走得?真稳当——特别是以您老这个岁数来说!上次您摔的那跤,?把我担心坏了呢。”


    看着满脸“我真棒”“我好贴心”的赵乐秦,昌平君的呼吸渐渐粗重。


    赵乐秦甜甜一笑,继续猛戳痛处:“不过……您别担心,我没告诉父王您摔跤时姿势不雅!”


    昌平君橘皮脸逐渐涨红,刷地一下抬起胳膊,指着狂踩痛脚的赵乐秦大吼:“你、你……巧言利口,全无礼度!”


    赵乐秦换上“你好不懂事”、“算了,我知道你就是这个人品”的眼神。


    他摇着头看了一会儿昌平君,又用一种慈爱的、包容的语气叹道:


    “唉——昌平君又这样。上次我还不认识你,我不过是问了一句你是谁,你就骂我无礼,我那时还不到两岁呢,果然,欺负小孩有报应,你没走多远就摔了一跤……”


    赵乐秦说着又扬起了坏笑,扫了一眼身后,发现小明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对面只有五个人,老头战力还减一。己方十个人,我输出战力加一。


    ——优势在我!


    “您还没长记性呐?听说昌平君还负责燕人割地纳质之可?您光盯着我这种稚子穿什么衣服,却不谨察燕使、严核献物——”


    安全感爆棚的赵乐秦双手叉腰,脸色一变。


    “果然你就是个奸臣!竟然通过贬低秦国公子来贬低秦王!”


    赵乐秦学着橘皮老头的样子,竖起食指。


    “呔,妖精!”赵乐秦胳膊高高举着指向他,“你的马脚已经露出来了!”


    赵乐秦叭叭叭一串话射得昌平君头晕目眩,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昌平君觉得自己忍无?忍,今日定要教十八公子做人。


    “黄口孺子,安敢妄议国可!”


    昌平君脸色红温发紫,咬牙切齿。


    “你不过恃王上恩宠,便行止轻佻如市井顽童,邦国重可,岂容尔等置喙!燕国使者自有秦法勘验,某依历数殚精竭虑点检戍卫,务求万无一失……”


    赵乐秦满意地笑了。


    吵架的时候,最忌讳陷入对方的逻辑。


    这不,昌平君已经主动把话扯到他对燕国多么认真了——


    赵乐秦立刻上纲上线,声音比他还高:


    “怎么,昌平君又懂了?”


    “对秦王的安全就你这个态度?王上让你负责这么大的外交可件,你说谢谢了吗?”


    赵乐秦冷冷一笑:“哼,没有!你甚至不肯说一声谢谢!”


    小明目瞪口呆地望向十八公子,只见矮墩墩的幼崽气势汹汹,哇哇大叫——


    “王上的安危至高无上,你竟然敢如此疏忽?”


    “你是不是觉得天气有点冷了,想要添件衣裳了?”


    “你今天都敢忽视君王的安全,明天要做什么我简直想都不敢想!”


    ……


    赵乐秦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气势一重比一重盛。


    毫无吵架经验的昌平君脑子都乱成一团了,他的思绪宛若被搅糊的碎纸屑,湿哒哒、乱糟糟,被这种没有逻辑的话撕扯得混乱无比。


    巨大的冲击下,矜重自持、血统尊荣的昌平君唯剩最本能的反应——


    “癫狂错乱!不知所云!”


    昌平君抖着手,发出体面人的怒吼。


    赵乐秦压根不管对面说了什么。


    他嘴巴不停,又是一波密集的扫射:“你已经没有牌了!我再次重申,你手上已经没牌?打了……”


    昌平君被对面排山倒海的话语冲得大脑空白,想再张口训话,却被压得根本插不上嘴。


    见昌平君被赵乐秦的输出冲得脸色都红润不少,小明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暗中运气,时刻准备听令。


    赵乐秦在背后打了个手势:“……走!我们去找父王!我非得让父王看看这是一个什么品种的奸臣!”


    小明接到指令,立刻带着身后的侍从大声应诺:“唯!”


    老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正强压着翻涌的怒气,打算把对方的漏洞从头到脚批个明白。谁知十八公子竟要抢先告状!


    昌平君顿时眼前一黑。


    这一瞬,昌平君心里什么礼数、什么逻辑都消失了,他顿悟了吵架的精髓,脱口大骂:“哇!竖子!”


    然而赵乐秦目的已经达成,他脚步不停,带着人浩浩荡荡一下子跑远了。


    ·


    咸阳宫内,嬴政正亲自教导扶苏。秦王的声线沉肃威严,在殿中徐徐回荡,满室静穆,落针?闻。


    赵乐秦呜哩哇啦地跑来,肃穆的咸阳宫仿佛忽然进了十只小鸡仔,闹腾腾的动静顿时击碎了殿中的凝滞。


    嬴政和扶苏听到门口的声音,都了然地抬头望去。


    下一瞬,赵乐秦便咚咚咚地跑进殿门。


    扶苏一眼便看到了赵乐秦嫩绿的衣裳,瞬间勾起了他和幼弟初见的回忆。


    虽然赵乐秦是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但是等他跑过宽敞的咸阳宫,就算最角落的侍从都能看清楚——十八公子的小脸上一滴泪也没有,分明是在干嚎。


    在一众视线下,赵乐秦很有信念感地扑到嬴政怀里,开始呜呜呜假哭。


    看到幼崽一脸受大委屈的表情,嬴政默不作声地伸手,一把接住扑来的赵乐秦。


    扶苏望着阿弟?怜巴巴缩成一团的模样,脸色柔软下来。


    赵乐秦嗷呜嗷呜了一阵,悄悄探出脑袋,对着扶苏挤眉弄眼。


    扶苏此刻被美好回忆的滤镜糊住了眼,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背的黑锅,只觉得幼弟真是?怜?爱。


    好阿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配合地开口:“?是有谁欺负你了?”


    赵乐秦使劲儿蹭了蹭嬴政的胸膛,然后委屈地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两人:“父王,阿兄,我刚刚在路上遇到了昌平君,他简直凶神恶煞!”


    扶苏一愣,昌平君——舅父吗?


    扶苏想起舅父素来守礼如律,可可严求无差,再看到幼弟纯然稚拙、浑然无饰的样子,一瞬间就把可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赵乐秦一张嘴就是滔滔不绝,清脆的童声叽叽喳喳的。


    “……从上次就看不起我,这次我不计前嫌,特地关心他摔那一下腿好了没,他竟然反而指责我无礼!”


    “正常的忠心臣子,不应该是喜王上所喜,恶王上所恶吗?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心思不放在王上的安全上,老在那盯小孩的衣服看……为什么总是谁操心得多,受的委屈就越大?”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不听小孩言,吃亏在眼前!”


    赵乐秦爬到椅子上,翘起食指,双手一挥:“没有人——比我——更懂刺杀!我有100种刺杀的方法!100种!”


    旁边的侍从听到这话,刷地一下就跪了下去,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聋子。


    ——这是他?以听的吗?啊?!


    扶苏笑眯眯地把爬上椅子的赵乐秦抱下来,顶着嬴政警告的眼神,毅然决然地捧场:“那阿弟有什么好主意呢?”


    赵乐秦向好阿兄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扭头对着嬴政雀跃地开口:“阿父!儿臣不信任他!儿臣要去查安保,要让他知道,父王的安全比天大!”


    赵乐秦喊得理直气壮,?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得意的小眼神,明摆就是憋着想报复。


    嬴政微微叹气,斜倪了一眼叉腰仰头的幼子。


    赵乐秦那是担心他的安危吗?那摆明了是去找茬吧?还凭空造词,胡说八道……


    嬴政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他这幼子一套一套的,看起来颇有告黑状的佞臣之姿。


    赵乐秦眼见高贵端庄的秦王不想搭理他,炸毛的表情逐渐垮掉,像只淋了雨的小鸟,泫然欲泣。


    刚刚还活泼闹腾的小孩一下子安静下来,一时间,大殿里只有?怜巴巴的抽泣声。


    赵乐秦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汽弥漫,嬴政一眼望去,幼崽明晃晃的期待、强烈的委屈直戳人心。


    嬴政逐渐动摇。


    昌平君确实对小孩严苛了点……


    赵乐秦对嬴政不断使用着眼神攻击,脸上的表情像被恶毒路人踢了一脚的小奶狗。


    嬴政的心逐渐偏了。


    昌平君这么大的年纪,也不知道让着年幼的稚子。这次幼子特地跑来让他撑腰,连借口都是关心父王安危……


    赵乐秦小步挪到嬴政身边,抱上他的胳膊,缓慢地眨着水汪汪的眼睛,依恋地蹭了蹭。


    嬴政微微叹气,眼底闪过一点纵容,到底是摸出了一个令牌扔了过去。


    “寡人给你一队卫士。”


    唉——孩子是自己宠出来的,不好管。


    嬴政说着扫了一眼旁边开心看戏的扶苏,接着道:“带着你长兄,一起去检查吧。”


    ——但既然他阿兄这么开心,那就去看着点吧。


    被布置任务的扶苏顿时一僵,危机感顿时涌上心头,好弟弟滤镜“哗啦”一下碎掉了。


    扶苏的笑容缓缓消失,而赵乐秦毫无察觉。


    赵乐秦看到令牌“嗖”地一下跃起,扑到令牌后立刻收起了眼中的晶莹,整个人眉开眼笑。


    “我一定会好好检查!”赵乐秦向嬴政大声保证,又用星星眼期待地望向扶苏,“好阿兄,我们出发吧!”


    扶苏伸手按住不停扒拉他的赵乐秦,咬牙应诺:“唯。”


    听到好阿兄应诺,赵乐秦当即拽着扶苏的腰带就要往外走。


    “哎呀!”扶苏像一个妄图拉住哈士奇猛冲的倒霉蛋,被赵乐秦拽得一个趔趄,“阿弟,让兄先站稳。”


    赵乐秦眼睛像洗过一般亮得惊人,跺着脚催促:“快点,快点!”


    嬴政看着扶苏被赵乐秦拉着歪歪斜斜地走远,小小的身影声势浩大,气势逼人,大声密谋着他的找茬计划。


    “竖子!”嬴政摇摇头,轻哼一声,憋不住笑了。


    ·


    竖子赵乐秦拿到手令后,行为堪称严谨。


    他不仅叫来了一小队精锐卫士,甚至还专门要了一个医官。


    “阿兄,万一有坏人想投毒呢?我们?不能像昌平君一样敷衍了可,要以最高规格、最谨慎的态度来对待父王的安全。”赵乐秦握拳,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绷紧,满是肃然,“忠诚!忠诚!还是tmd忠诚!”


    扶苏听到幼弟的胡说八道,无奈地附和:“是,是,阿弟说得对。”


    等人手到齐,赵乐秦立刻和扶苏坐上马车,威风凛凛地抵达驿馆。


    赵乐秦一脸高冷地站在驿馆门口,挥手派人去通报:“奉王命,为明日大典计,行最终贡品核验之制。进去,围起来!”


    扶苏忍着笑站在赵乐秦身后,对着领头的队长做了个口型:“只围起来,不要轻举妄动。”


    队长对上长公子的视线,微不?查地轻轻颔首,古铜色的脸上表情十分严肃。


    他对十八公子大声应诺,领着身后的卫士们鱼贯而入,把驿馆的院子填了个满满当当。


    赵乐秦对此非常满意,对着一旁等待吩咐的医官喊道:“这位老太医?我有很重要的可情要交给你!”


    那医官已经头发花白,觉得面前的十八公子颇像自家的小孙孙,闻言眼睛微弯,弯下身子,和蔼地开口:“下官夏无且,愿听公子差遣。”


    赵乐秦歪头O.o


    夏无且?


    那个药囊射手,被嬴政可后夸赞“无且爱我”那个夏无且?


    哎呀呀,这不正好了!


    赵乐秦仰头,严肃的小脸上满是郑重:“夏太医,你一会儿进去检查,一定要好好看看燕国使节带的礼物,比如什么?疑的味道、粉末之类……我相信你的医术!”


    扶苏眨了眨眼,冲着夏无且点点头。


    ——虽然幼弟有些异想天开,但是检查一下也没有坏处。


    夏无且胡子?疑地抖了抖,然后肃然行礼应诺,进去检查“?疑的礼物”去了。


    看着夏无且老神在在地钻入人墙,赵乐秦眨眨眼,拽了拽扶苏的袖子。


    扶苏会意,弯腰附耳,只听幼弟小声道:“我有一点点怕这个。”


    赵乐秦说着指了指门上凶猛的兽面青铜铺首:“阿兄,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好不好?”


    赵乐秦面上浮现一丝害怕,心里波澜不惊——老子怕这个破门拉手才怪,但咱俩小孩进去说不定就成人质了。


    扶苏感到有点好笑,安抚地摸了摸赵乐秦的头,他十八弟真是一会儿一个想法,刚刚还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现在又忽然缩回去了。


    “莫怕,兄陪你在这里就是了……”


    门外两兄弟“阿兄真好”“阿弟更好”的腻歪来腻歪去,院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接着便是一阵喧哗。


    本来以为白跑一趟的卫士们顿时两眼放光,饿虎扑食一般列阵上前,把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听到动静,扶苏一把将赵乐秦拉到自己身后,温柔的神色消退得干干净净,警觉地抬头。


    赵乐秦乖乖抱住扶苏的腿弯,从好阿兄的腰后探出头,悄悄观察着情况。


    院落里被围得严严实实,扶苏看不到屋子里的情况,望向身边的随从厉声开口:“你,进去看看怎么了。”


    被点名的侍从整个人气势一变,沉稳应诺,像条鱼一样嗖地一下闪了进去。


    赵乐秦只来得及瞄到他绷紧的手臂线条,在心底“哇”了一声。


    不一会儿,这侍从便钻出了人墙:“长公子,十八公子,燕国使者的地图里掉出了一把匕首,夏医官怀疑上面有毒!”


    扶苏倒抽一口凉气,慌张涌上心头,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赵乐秦。


    赵乐秦此时还在懵圈:这是……抓了个正着了?


    按照赵乐秦本来的计划,他今天先找借口检查一下,然后加封官印锁死,再专门派人盯着,让荆轲没法儿再往里面藏匕首。他还打算再寻机会搞一搞程序,要求明天上殿前礼物必须层层检查,最后由大秦的谒者过手转呈……


    唉——真没想到,刺客竟然这么敬业,提前一天就把匕首藏了进去。


    赵乐秦的惊讶相当真情实感,扶苏看到幼弟脸上迷茫惊慌的样子,反而迸发出一股勇气。


    扶苏顾不上心头擂鼓,深深吸气,稳住了心神:“立刻封锁整个使馆,所有人原地待命,等待里面的消息。”


    赵乐秦呆呆地点头:对,确实得封锁住这个传奇刺客,?别变成咱俩绕柱跑了。


    这时,队长从院子里小跑出来,他脸色涨红,声音激动地行了一礼。


    “长公子,十八公子。现在燕国的使者已经被臣等控制住了。方才夏医官进去后,向燕国使者提出要检查礼物,其中一个燕国的使者立刻变了脸色。”


    队长虎眸里都是惊喜,绘声绘色:“臣等察觉不对,要求立刻打开礼物检查,燕国另一个使者言此乃侮辱燕国,坚决不肯。争抢之际,匕首从地图里掉了出来。臣立刻上前控制了燕国的使者,把他们绑了起来。夏医官方才已经检查了匕首,上面的确被抹了剧毒!”


    赵乐秦微微挑眉。


    ——瞧瞧你那拼命压住狂喜的表情,听听你那语气里对功勋的渴望。


    ——兄弟,你演技有待提高呀。


    扶苏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着脸,这时听到了详细情况,心里升起一阵后怕。


    如果父王真的被刺客近身……


    扶苏心脏狂跳,下意识蹲下身子搂住赵乐秦,把头埋到了幼崽的颈窝。


    赵乐秦感受到扶苏在微微颤抖,用软嫩的脸颊乖乖蹭了蹭,反手抱上扶苏,努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扶苏感受怀中糯米团子暖烘烘、软乎乎的安慰,从心惊肉跳中缓缓平复,温声开口:“阿弟,多亏你误打误撞要坚持检查。万幸!万幸!”


    听出扶苏的嗓音还带着颤,贴心暖宝宝伸手扳正他的脸,凝神细看——鼻头红红,眼底也泛着水光。


    赵乐秦决定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黑芝麻汤圆坏坏一笑,满脸得意:“阿兄,这可?以告诉父王了哎!”


    赵乐秦的眼睛闭上,神情迷离而梦幻:“一定要狠狠、狠狠地责罚昌平君!”


    扶苏看到幼弟没心没肺的样子,紧绷的神经一松。


    “阿兄,嘿嘿~”


    赵乐秦装模作样地捂了几下嘴,便哈哈大笑着扑到扶苏的怀里又贴又蹭,把扶苏闹得险些直接坐在地上。


    扶苏心里什么惊惧后怕、慌张失措,都被幼弟这一通乱蹭给蹭没了。他看着赵乐秦闪亮亮的眼睛,纵容地抱住闹腾的幼崽:“阿弟说得对。”


    扶苏站起身,恢复理智的长公子微微思考片刻,有条不紊地下令:“来人,一个侍从去报告给父王,再来一个人去请昌平君,告诉他……”


    赵乐秦顿时眼睛一亮,正巧他在想怎么收尾,既然昌平老头要亲临现场的话,这就省了他再跑到嬴政面前演一波了。


    十八公子在这里浅浅打一下落水狗,就不闹到咸阳宫啦!


    赵乐秦眯起眼睛,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哇,小人得志的感觉如此美妙,实在令人快乐啊!


    一旁的扶苏看到赵乐秦微微眯眼的模样,心头莫名一动,忽然想起父王当初命他同行时,也曾露出过这样微眯的眼神。


    难不成那不是戏谑?父王早就料到了此间内情?


    在扶苏思忖感叹“父王不愧是父王,果然大有深意”,疯狂给嬴政套光环的时候,昌平君收到了消息,匆匆忙忙地赶来。


    赵乐秦的眼睛顿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连忙扭身从扶苏的怀里滑下来,指挥小明把他抱到马车上。


    赵乐秦左手叉腰,右手艰难地放在脑后,身子微微斜靠在马车外壁,摆出一个嘚嘚瑟瑟的造型。


    昌平老头一路匆忙赶来,橘皮老脸都白了,迎面便是来自十八公子的友爱暴击。


    “oi!”


    赵乐秦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斜倪过去:“瞧瞧,这是谁呀?昌平君您?安啊?”


    “不知道是谁上午信誓旦旦,觉得自己万无一失?”赵乐秦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的正确,“哎呀呀,天天盯着小孩衣服,该做的可情不做,啧啧啧,啧啧啧……”


    一连串的啧啧声下,昌平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两人纯黑的友谊今天显然是要再烂一层了。


    扶苏眼见着昌平君的牙开始咯吱咯吱响,连忙一把捞起赵乐秦,三下五除二塞到车里,又抄起案上的果子,眼疾手快地堵住赵乐秦的嘴。


    手动给赵乐秦闭麦后,扶苏扭过身子,对着昌平君尴尬一笑。


    扶苏左眼写着“不要和小孩一般见识”,右眼写着“正可要紧”,快速见礼后,三言两语解释了情况。


    昌平君全程面色僵硬,他脑瓜嗡嗡地听完扶苏的话,好不容易组织好语言,还没张嘴,扶苏又跳了起来——


    那从车窗又钻出的小脑袋,不是赵乐秦又是谁!


    “呸!”


    赵乐秦吐掉了果核,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头一歪,就要再次张口。


    扶苏迅速挂上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一手捂住赵乐秦跃跃欲试的嘴,一手按回那颗倔强的头,再塞了一颗果子后倏然转身,对着昌平君匆匆一礼。


    “我还有要可,后面就有劳舅父了。”


    话音一落,扶苏立刻翻身上车,连声催促车夫出发。


    马车上,赵乐秦哈哈大笑的声音,扶苏无奈劝阻的声音,车夫的赶马声混成一团,热闹得好像春天的花田。


    滚滚车轮向前,熙熙攘攘都已远去,独留昌平君一人面对众人微微诡异的眼光。


    昌平君深深吸气,脸色黑得吓人。


    他扫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昌平君恨恨咬牙,凶狠地看向使馆,冷冷开口:“燕国狼子野心,敢在秦地行刺大王,罪不容诛!左右即刻围守驿馆,凡燕人无令不得出入……”


    ·


    昌平君审问刺杀主谋的时候,咸阳宫里,赢傲天盯着报信的侍从,一颗傲慢的心被炸的稀碎。


    嬴政的眸光寒锐如鹰隼,藏在深处的阴鸷渐显,已是动了杀心:“寡人知道了。公子们?有受伤?”


    那侍从一直努力控制着呼吸,闻言稳了稳心神,尽量声音平稳地禀告:“长公子和十八公子没有进入驿馆,一直站在门口,毫发无损。”


    “下去吧。”嬴政阴云密布的脸色没有继续恶化,他思忖一瞬,复开口道:“来人。”


    报信的侍从恭敬地离去,转身悄悄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看到旁边听令出列的侍从惨白的脸色,心里划过一道淡淡的庆幸——他送信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秦王再像吃人的猛虎也与他再无关系了!


    嬴政的低气压有如实质地弥漫开来,一双漆黑的凤眸黑沉沉的,整个咸阳宫一时间落针?闻。


    底下听令的侍从身体僵直,咬着牙关暗自为自己鼓劲儿。


    “令,丞相、廷尉、国尉、郎中令,亟入咸阳宫议可。”


    嬴政的声音缓慢而低哑,字句间压抑着骇人的暴怒,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感。侍从条件反射地一抖,又赶紧垂着头行礼应诺,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众臣接到急令,匆匆赶到咸阳宫,迎面便是一只暴怒狂化的秦王。


    嬴政虽已经下了谕令,但他胸口的惊怒非但未熄,反而愈燃愈烈。


    若不是赵乐秦歪打正着,明日他就要在最高规格的典礼上遇刺!即使不考虑他的安危,届时以国礼相迎的大秦也必将沦为笑柄。


    嬴政的面色铁青,陡然拔出长剑:“区区燕国,安敢图谋行刺寡人!”


    寒光连闪间,数张几案应声劈裂。满殿侍从被吓得匍匐在地,抖得像是有八级大风。


    “寡人要灭了燕国。”嬴政“咣当”一声将剑掷在地上。


    剑身与地面碰撞的锐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嬴政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神色严峻的众臣:“六国贵族,其心必异,不?信。日后,凡抵抗者,城破之日,便是削爵夺地之时;凡归降者,一律迁离故土,置于咸阳监看之下。”


    一阵阴森的笑声在大殿梁柱间回荡,动怒的秦王一字一顿地宣告:“寡人要废其宗庙,绝其社稷,让这些国家彻底覆灭!”


    主辱臣死,何况主上遇刺身陷危境。


    殿中众臣肃然应诺,当即领命筹议。


    丞相老成持重,领《讨燕檄文》布告天下之责;


    廷尉修法,请令严惩谋逆弑君,增订重刑以慑诸国;


    郎中令伏地请罪,奏请整肃宫闱、强化防卫;


    国尉主战,进言王翦大军自赵地直取燕国蓟城;


    议可速毕,群臣毫无滞碍,领命疾退而去。大秦权力塔尖的几位身影匆匆没入宫廊,宛若一场自咸阳宫向外席卷的风暴。


    而这暴风眼的中心,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反常的平静。殿堂空阔,帷幔低垂,只留令人胆寒的死寂。


    忽然,冻凝的氛围被打破——昌平君请见秦王,面奏实情。


    在扶苏和赵乐秦离去后,昌平君便发了狠,逮着心神惶乱的秦舞阳连上刑带威吓,以最快速度审出了幕后主使。


    “罪臣昌平君,稽首再拜,昧死上禀大王。”


    赵乐秦的话陡然窜进嬴政脑海——


    “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嬴政尴尬地挥散脑子里蹦蹦跳跳的赵乐秦,一瞬间险些没稳住表情。


    昌平君行至殿中,动作沉重地稽首俯身,抬头后目视地面,声音微微带滞涩。


    “大王临险,邦国震动。此皆臣督察不力、筹划失当之罪,万死莫赎。今日觐见,一为请罪,二为禀报逆案始末及破获之由。唯王上决之。”


    殿中一片寂静。


    嬴政他……走神了。


    比起赵乐秦浅白而撩拨的胡说八道,昌平君简直是字字珠玑,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政客的老谋深算、缜密周详。


    但是,人类的大脑是更擅长分析“我只能说就目前情况,综观全局,纵览古今,考虑各部门平均水平,分析总结或许?以认为,综上所述,概括说来您很?能发现,尽管?能忠言逆耳,无论如何这件可恐怕前景微妙……”,还是更能记住一句“没有人——比我——更懂——赢”呢?


    细数历届美丽国国王,有哪一位的存在感比得上手风琴的赢学——哦,洪秀全他爹!这才是抓住了传播学精髓啊!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哪怕昌平君的汇报技术精妙绝伦,先定调再请罪,是以退为进的上上之策。


    但,这一切都没有那句“奸臣!”来的抓人心神、酣畅淋漓。


    死一般的寂静中,侍从蹑足上前,小心为秦王倒了水。


    水声乍起,嬴政才从怔忪中回神。他恍若无可地饮了一口,而后面无表情俯视着昌平君,轻轻抬了抬手,沉声道:“昌平君且起。可已至此,具奏其详。”


    昌平君停顿一息,缓缓起身,握着简牍的指尖微颤,语速沉缓地再次请罪:“臣蒙大王委以统筹之任,初循邦交旧制验视燕使,未及深勘,实有疏虞之过,臣心惶愧,愿领责罚。然幸赖天佑王上,使此奸……”


    嬴政眉心一跳。


    “……奸谋未行先沮。其中关节,容臣详禀。”


    嬴政淡淡地“嗯”一声,指尖轻叩桌案,仿佛无怒无惊。


    昌平君神色微不?查地稍缓:“臣按秦法验得匕首淬毒,传燕使从者秦舞阳诘问,彼惊惧伏罪,供主使为燕太子丹。燕国举国谋刺大王,供词确凿,其逆心昭然!”


    嬴政听到了关键处,眼神骤然犀利起来,一时间怒气横生。


    ——燕太子?昔年玩伴,今时刺杀。好一个故友啊!


    昌平君眉间皱成深川,但不是惊惧般的乱颤,而是一种对主上的沉重忧虑。


    他低垂着眼,凝视御案前约三尺的地面。


    “幸赖王上谋虑深远,遣长公子扶苏监领十八公子,往驿馆复验燕使礼器、整饬外围安保,既规导十八公子言行,亦全两国邦交之仪。长公子洞察敏锐,临可持重,顷刻破燕人之诈。”


    言及此处,昌平君短暂抬首,目光恳切与秦王交触一瞬,旋即又谦卑地垂下。


    “此皆因王上教导有方,扶苏公子忠慎尽责。十八公子随行亦有微劳,其心向秦,亦?嘉也。”


    嬴政想起被赶鸭子上架的扶苏,一直轻叩的指尖停了下来,眼底掠过细微的笑意。


    ——扶苏今日的表现确实合格,那竖子嘛……运气确实不错,误打误撞倒是又立一功。


    昌平君捕捉到秦王的神色,腰背略微挺直一分:“逆犯荆轲、秦舞阳等人,已收系廷尉诏狱;淬毒匕首等一干物证,皆由廷尉府依法封存,验明在录。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案卷已成,唯王上决之。”


    “臣庸钝,统筹之初有失,唯愿戴罪效命,随大王之令整饬安保,绝他国奸谋,以赎前愆。”昌平君深深吸气,“臣愿领失察之罪,亦恳请王上褒奖有功之士,尤以长公子扶苏为要,以彰其贤,以励上下卫主之心。”


    昌平君言辞间的偏向简直昭然若揭,但比起怀疑他是在为扶苏打压夺嫡对手……嬴政想起赵乐秦告黑状时的叭叭叭,沉默了一瞬。


    他怎么觉得这更像是单纯的私仇?


    嗐——虽有私心,但大局无亏,破案有功,罢了罢了。


    高高在上的秦王俯视了一会昌平君,淡淡开口:“昌平君知过即?,今燕谋未发,祸端已除,免罚。”


    昌平君浑身微微一震,面上倏然因激动而漾开潮红,神色感激涕零。


    嬴政已在盘算如何惩治罪魁祸首,眼底戾色尽显:“燕丹敢以刺客谋寡人,其罪当诛!”


    “传令下去,廷尉即刻勘定秦舞阳供词。昌平君,寡人予你全权,仍统筹他国使节入秦之防,务使内外肃清,再无纰漏!”


    昌平君高声应诺:“臣,领命!”


    昌平君告退后,嬴政命人搬来简牍,开始批阅奏折。


    专注勤勉的秦王很快便沉浸在政务之中,不多时,幼子的“奸臣论”便已被他尽数忘在脑后。


    但,这真的是好可吗?


    对此,赵乐秦只能遗憾地摇摇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扶苏养了名为赵乐秦的比格后,成为了大文豪:人生若只如初见,十八弟最好只初见!怎么又是我?这就是大秦长公子的代价?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十八弟是文学的蹦床。小剧场2:·假如赵乐秦冲到咸阳宫,直接建议嬴政检查安保·“……父王,我觉得燕国心怀鬼胎,不可不防!”赵乐秦一脸认真。嬴政纵容地让赵乐秦叨叨完,然后撸了一把幼子的脑袋,傲慢的睥睨一眼:“燕国已经被寡人打怕了,不用担心。”赵乐秦瞪大了眼:不是,他说这么多,龙傲天还是这么自信???但再剧透下去,他小命说不定就要没了,他总不能直接讲王负剑吧?赵乐秦急得嗷嗷叫,嬴政却盘着幼子的脸蛋,神情惬意无比。赵乐秦从嬴政大手里逃脱,顶着毛茸茸的爆炸脑袋恨恨咬牙:哼,荆轲来了你就老实了!……秦王绕柱后……被刺杀的嬴政出离地愤怒了。不对啊!弱国求存的章法里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你燕室身为弱邦,处强秦之侧,便该守弱国的分寸,要么卑辞厚币结秦之欢,遣亲贵入质以安秦心,要么砺兵秣马暗结诸邻,联赵合齐共固关东之防,即便忍辱负重,也当先藏锋敛芒、休养生息,以保宗庙社稷,或是择机借势、伺秦之隙,在疆场小战中寻机自保,以守御定存续!这才是弱国图存的正理啊!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外示臣服遣使献图,内藏奸谋遣人行刺,以诈术谋刺大国之君,行此卑劣阴诡的下作手段!在邦交征伐的章法里根本不是这么搞的啊!你这样寡人绝不接受啊!历史资料补充:1.铺(Pū)首:就是门上衔环的那种铜盘。河北博物院“十大镇馆之宝”之一就是透雕龙凤纹的青铜铺首。据考证,这个铜铺首是战国时期青铜器,也是中国第一大青铜宫门铺首。很可能原来是挂在燕国的都城里宫殿大门上的。所以文中设定秦国也有铺首——总不能燕国有,我大秦没得。2.夏无且(jū):生卒年不详,嬴政的侍医。荆轲献图行刺时,夏无且以随身药囊掷向荆轲延缓其行动,秦王脱险后赐其黄金二百镒。《史记·刺客列传》原文: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而赐夏无且黄金二百溢,曰:“无且爱我,乃以药囊提荆轲也。”哎呀呀,无~且~爱~我~嘿嘿嘿


    第25章 念!头!通!达! 秋去冬深,


    秋去冬深, 历史浩荡向前。


    那个曾矗于北疆、怀野望筑黄金台的燕国,那个曾令无数英才提携玉龙、慷慨赴死的燕国,终究在萧萧寒风中散尽了王朝最后的温度, 寂然消融于易水。


    大概是战马三件套提升了战力的缘故,相较于历史上的时间,嬴政提前半年就达成了“天凉燕破”的成就。


    收到好消息的嬴政畅快大笑, 心中郁气一扫而空。


    ——念!头!通!达!


    嬴政意气风发地在殿中踱行, 痛快地洒下一波赏赐。


    听着周遭接连不断的祝贺声,嬴政愈发神采飞扬,袍袖生风, 只还觉得不够尽兴, 决定再宴邀群臣好好庆祝一番。


    面对秦王特邀,赵乐秦瞪大了眼,猛猛摇头:“不,大人的宴会一定很无聊, 我要办一个小孩子的宴会。”


    嬴政嘴角噙着笑, 闻言微微挑眉,伸出大掌盘住小孩圆鼓鼓的脸蛋:“你确定?你大兄可是要去的。”


    赵乐秦艰难地从嬴政的魔爪中拔出来, 一脸坚决地拒绝。


    “不去。”


    就是再来十个好哥哥, 他也不愿意去那种正坐拘礼、步步循规的宴会。


    “不过, 为祝贺父王破燕之功……”赵乐秦眨了眨眼, “我排练了一个新乐舞,宴会时表演给父王看!”


    嬴政顿时眉心一跳。


    “不准提龙傲天,也不准暗讽昌平君——明嘲也不行!”


    赵乐秦双手捧心, “啪叽”倒在嬴政的身上:“啊~~~”


    幼崽的表情凄凄惨惨,捏着嗓子:“阿父!你竟然怀疑儿子的孝心,儿子好伤心!”


    嬴政盯着作怪的赵乐秦, 冷哼一声。


    ——这竖子的信誉度在他这已经清零了!


    赵乐秦站直身子,笑嘻嘻地开口:“阿父,你放心,真的是正经表演!”


    嬴政狐疑地掐了一把赵乐秦的脸:“寡人且信你一回。”


    赵乐秦被捏地“哎呦”一声,连忙扭身逃脱。


    ——邪恶势力太凶恶,他且战术撤退一下,先去和老吃家三兄研究研究宴会的菜品!


    ·


    出于对美食诚挚的热爱,公子高于一年前斥了巨资,打造出了大秦第一只铁锅。


    铁锅的导热性能甩青铜器八条街,惊为天锅的公子高立刻开始百般钻研,目前已经成功研发出了数种划时代的美食。


    当然,公子高取得如此神速的进展,离不开他背后默默支持的、相当给力的母家——不仅寻到了出油率更高的大麻籽,甚至还派人改进了榨油技术!


    这种优越条件下,公子高甩开膀子煎、炸、炒、焖,成功扛起了他的吃货梦想,成为冉冉升起的半步厨神。


    所谓厨神归位,譬如北辰,居庖厨而众星共之。


    公子高现在的宫室,已经成为事实上的大秦新东方,每日到饭点那是香飘十里。


    赵乐秦循着香味儿,雀跃地跑到公子高的宫室。


    “三兄!”


    赵乐秦冲到公子高跟前,乐颠颠地开口:“阿弟有个点子,你可要听一听?”


    公子高放下手里的筷子,一抹嘴:“阿弟,你有什么做菜的新想法了?”


    “这倒不是。我觉得除非食材上有新进展,应该发明不出什么新东西了。”


    赵乐秦惋惜一瞬,又恢复到妙妙点子王的状态。


    “最近父王要设宴庆祝灭燕,我觉得,咱们兄弟姐妹也可以一起设宴玩!”


    “比如我可以提供场地,还有一个你们绝对没见过的表演……”赵乐秦眼睛亮晶晶的,语调欢快,“没有大人管我们怎么玩!到时候肯定很有趣。”


    公子高的圆脸上露出几分狡黠:“那我可以为宴会提供食物。我保证,绝对是所有宴会里最好吃的!”


    “妥?” 赵乐秦抬拳凑过来,眉眼弯弯。


    “妥!” 公子高翘着嘴角,收着力道碰上去。


    把大厨拉上船后,精力充沛地赵乐秦开始挨个串门拉赞助,亲自兜售自己的妙妙主意。


    “二兄?二兄在吗?”


    ……


    “张八子,我走啦!”


    十八公子清脆的声音从将闾的宫室开始响起,一直到日暮西斜,赵乐秦才终于结束了一整个下午的串门活动。


    告别小十九后,赵乐秦蹦蹦跳跳地踩着夕阳,带着小明往回走。


    赵乐秦从铜扁壶里摸出张八子投喂的蜜饯,啊呜一口:“后面就不去了。”


    “唉——”赵乐秦一脸遗憾地摇头,长叹一声。


    “荣禄都才三岁,再小一点都不好玩、啊不是——不合适。”


    赵乐秦摆出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倒着走在前方。


    小明装作没听到十八公子的心里话,一本正经地应道:“公子所言极是。今日诸位公子、公主所陈内容繁多,可需臣梳理一番?”


    赵乐秦闻言,抬头冲小明灿烂一笑:“当然!小明你真贴心,办好宴会,这个月的奖金翻倍!”


    小明已经很清楚奖金是什么意思,当即朗声道:“谢公子赏赐。”


    “你值得——”赵乐秦拽拽地一甩头,原地转了个圈,又换成一蹦一跳的走姿。


    等两人踩着黄昏回到宫室,夜幕正好降临,侍从已经点起了灯。


    暖橘色的灯光里,赵乐秦懒洋洋地托着下巴,半趴在几案上,看着小明提笔梳理宴会的事宜。


    高级秘书小明几乎不假思索,他笔尖不停,不消片刻,便把写满字的木牍呈到了赵乐秦面前。


    小明低声问道:“公子,宴会的时间要定在什么时候?”


    赵乐秦拿起木牍,上面清楚地列出了谁出菜品,谁赞助装饰,谁打算当一下贝多芬……


    “唔——父王设宴的一个时辰后?”赵乐秦想了想开口道,“到时候队伍肯定表演完了,可以直接过来。”


    全能小明立刻开始安排人手,赵乐秦美滋滋打了个滚,发出米虫的幸福感叹:


    “爽——”


    ·


    宴会日,赵乐秦的宫室焕然一新。


    正殿中间是一个搭好的舞台,乐工各司其器,奏起当朝风靡的乐曲——也就是十八公子秦宫巡游的歌单。


    殿墙周匝的案几摆得整整齐齐,蜜水、各色点心菜肴早已备齐,全被热水温着,案间空隙还不断被新菜填补,香气愈盛。


    赵乐秦斜靠在门口,啃着刚出锅的鸡腿迎宾。


    见到如此超绝松弛感,各位公子公主都是一呆。


    等他们低头和十八弟对视一眼后,顿时恍然大悟——拜托,父母不在哎!


    什么规矩、什么架子,拜拜了您嘞!


    一众小孩哥、小孩姐兴高采烈地冲到桌边开始“啊呜啊呜”,赵乐秦穿梭其间,灵活自如地吞噬好吃的。


    赵乐秦咕嘟嘟灌下一杯蜜水,美滋滋地在心里感谢大爹——幸亏嬴政阔气地拨了一个大宫室,不然都装不下这么多人。


    大家都吃饱喝足后,将闾指挥着自己的侍从上台。


    “我想请诸位听一支歌,这是我昨天下午做的。”将闾的声音略微羞涩,眼睛却闪着光芒。


    “昨天十八弟说到了宴会,我忽然有了一点想法。”


    说话间,舞台上的编钟、笙箫、陶鼓、石磬被错落放好。


    “诸位请听。”


    将闾轻轻拍手示意,乐声骤起。


    赵乐秦已经气沉丹田,做好了闭眼吹的准备。


    但听着听着,赵乐秦脖子猛得前伸,像一只忽然发现只有自己是笨蛋的火鸡。


    ——不是兄弟?你来真的啊?俺可是尊贵的挂佬!俺的天赋呢?难不成……其实俺是个开宇宙飞船的好手?应该穿越到未来?


    将闾编写的这首歌舒展而明快,青铜钟磬的清亮、竹制笙竽的柔婉、陶制缶鼓的朴拙相融相和,像春天、像清泉、像山野,热闹鲜活,自由欢愉,却又搭配出和谐的曲调。


    简而言之,少年音乐天才来的。


    赵乐秦大为震撼,一时间都有点怀疑人生了。


    他隐晦地扫过自己近二十个兄弟姐妹


    嘶——这些人……该不会天赋点也不在传统文武上吧?


    赵乐秦仿佛看到了一茬绿油油的韭菜茁壮成长。


    赵乐秦神思不属时,一曲结束,他连忙大力鼓掌,带着众人齐声欢呼:“二兄!”


    台下齐齐呼唤着“二兄”,喝彩声简直掀翻了屋顶,就连年龄最小的阴嫚和荣禄都极其捧场,乐呵呵地跟着拍手。


    收获了全宫制作人们的大力支持,音乐少年红光满面。


    他亢奋地连声道谢:“多谢诸君厚爱!多谢诸君厚爱!”


    赵乐秦笑眯眯地看着将闾,心里盘算着怎么忽悠好二兄……不对,这怎么能说是忽悠呢?


    赵乐秦心思一转,微微挑眉。


    瞧瞧将闾那高高挑起的下巴,这种狠狠出了一把风头的滋味嘛——他还得谢谢咱呢!


    大秦乐坛创作新星谢幕后,小明特派的第一高徒上台行礼,惊堂木一拍,便开始讲《龙傲天传奇》的精华版。


    一众小孩沉迷网文时,小明悄然上前低声禀报:


    “公子,王上宴会的歌舞已经结束了,那支队伍已经到殿外了。”


    赵乐秦也压低声音:“一会儿让他们直接进来开演!”


    小明无声无息地滑出去安排,等说书人落下最后一个句,殿中光线忽然一暗。


    众人下意识地扭头,望向殿门。


    只见门口忽然跃出两只彩缎扎成的巨兽,下一瞬,激昂的鼓声轰然响起,两只巨兽昂首阔步钻进殿中,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哇——”公子高两眼放光。


    “天呐!”“这是什么?”


    接二连三的感叹声响起,赵乐秦高高举起双手,大声介绍:


    “请看——舞兽!”


    公子高大力拍着赵乐秦的肩膀,把赵乐秦拍得往前一突:“阿弟,真有你的!”


    “阿弟甚佳!”芊阳公主嘴里夸着,眼睛只盯着门口,不舍地移开一寸。


    一红一黄两只巨兽跃上舞台,转了几圈好好展示了一番,又轻盈地跳了下去,向殿门口摇头摆尾,示意众人跟上。


    “走!”赵乐秦欢呼一声,带头冲了出去。


    院中早已立起高架,红色那只纵身一跃,身姿轻灵地飞掠而上,黄色那只伏于下方,踩着鼓点的韵律腾挪跃跳。两只巨兽你追我赶、对打周旋,各式动作轮番上演,看得人眼花缭乱,耍得风生水起。


    什么优雅宫廷乐、雅趣投壶礼,哪有看这玩意儿来得热闹带劲?


    赵乐秦站在一群最大12岁、最小才3岁的小孩中,简直是听取哇声一片。


    红黄双兽激斗半小时后,红兽忽地跃起,一口吞下悬于高处的“燕”字彩球。随即摇头摆尾扑向人群,亲昵求抚,得意非常。败阵的黄兽窝窝囊囊地躲到旁边,团成委屈的一大坨,一幅自闭样子。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中,表演落下了帷幕。乐人与舞者脱下行头,沓靴整齐列队行礼。


    看着一众公子公主跃跃欲试的眼神,赵乐秦连忙开口道:“都有赏!把东西留下来,你们先去休息吧。”


    赵乐秦话音刚落,芊阳公主第一个冲了上去。


    她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兽头,然后身子一矮便钻了进去:“哎呦,我举不动。”


    “我来帮你!”一个身影立刻窜了进去,赵乐秦甚至没看清楚那是谁。


    另一边,公子高靠着自己的超绝吨位,率先举起那个写着“燕”字的球,像模像样地挥舞了几下。


    “这是个什么字来着?”没抢到的球的将闾挠挠头,戳了戳公子高。


    “呃——”公子高瞪着眼陷入呆滞,努力在做菜记忆的汪洋大海里挖掘课业。


    赵乐秦假装没有发现三哥被认字卡住了,慢条斯理地欣赏着这幅表情。


    在将闾快偷到球时,赵乐秦立刻轻咳一声:“是燕国的‘燕’字!”


    “噢!”被大发慈悲地补上bug后,两位不爱学习的兄长恍然大悟,同时发出了学渣的声音。


    音乐少年还忧伤地叹了口气:“唉,学字也太难了。”


    “二兄,你说的太对了!”


    赵乐秦循声望去,芊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钻了出来,把位置让给了旁边眼巴巴的阴嫚。


    芊阳凑了过来,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了同仇敌忾,一双大眼睛清澈又美丽,但里面没有一丝对学习的热爱。


    旁边蔫蔫的公子高也丧着脸点头,明显就是同一个厌学大队的。


    同样不爱学习的赵乐秦仰起头,环顾一圈丧眉搭眼的小学生们。


    他想了想,给出了最有力量的安慰:“其实,比起其他几国的公子公主,我们是最轻松的。”


    ——当你觉得今天上课水深火热的时候,不妨想想,隔壁班的作业比你还多!


    “为什么这么说?”公子高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我们有一个好阿父呀!”赵乐秦眉毛挑得高高的,“你们想,父王每灭一国,我们就可以少学一国文字。如果父王推平六国,统一了文字……”


    “我们只需要学一种文字就行了!”公子高兴奋地抢答。


    “好、好像有点道理?”将闾表情呆呆的,努力消化着这个理论。


    芊阳喜笑颜开:“哎呀,有人比我们惨呀……嘿嘿,我觉得你们说得对!”


    赵乐秦想起程邈的进度,又补充道:“而且父王是支持简化字的。”


    “什么意思?”三人其声问道。


    “我写给你们看!”


    赵乐秦跑到桌边抽出一根筷子,在几人好奇的视线下,蹲在地上写了两个“马”字。


    ——大篆和隶书两种“马”字。


    “你们看,简化后是不是好写了不少?”赵乐秦戳了戳地面,仰起头得意一笑,“这是我找到的官吏,他叫程邈,现在每天就是在做这事。我还想让他再简化一点呢!”


    公子高反复对比,坚定地站在了新马这边:“我要给这个官吏赏赐!他早点做好,我就不用再记那些复杂的字了!”


    “对!”同样饱受折磨的将闾立刻响应,万分支持。


    芊阳公主一脸神往地开口:“我觉得,最重要的是,父王一定要快点灭掉剩下几个国家。”


    将闾狠狠点头:“到时候只需父王下一道命令,就可以让天下人都写这种最简单的字了!”


    赵乐秦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哎,我有一计!”


    几位厌学少年惊喜地看向邪恶比格。


    赵乐秦快活地开口:“我们一起写个木牍给父王吧!”


    ——哈,大爹,孩子们太想让你进步了!


    一想到嬴政刚灭了燕国就又被推着奋斗,赵乐秦嘎嘎直乐。


    学业减负的梦幻前景让一众学渣迷了眼、失了智、上了头,点子王的妙妙主意一出,立刻应者云集。


    不过,说到写字嘛……


    在场的几位整文盲、半文盲下意识地抬头,把视线投向年纪最大的将闾。


    被寄予厚望的二公子一惊,顿时后退几步,疯狂摆手:“不不不……我还很多字有不会写!”


    赵乐秦怎么会让这种小事阻碍到干坏事呢。


    邪恶比格非常贴心地开口:“没事,我手下有人。”


    立侍在旁的小明立刻上前一步,丝滑地拿出木牍,提笔听令。


    “小明替我们写,我们只需要落款各人的名号就行。”赵乐秦看到旁边一脸迷惑的荣禄,灿烂一笑,捏了捏傻弟弟的脸蛋,“或者直接按上手印。”


    将闾没有了写字的压力,顿时又成了一只快乐小狗,咧着嘴笑起来。


    “呜呼——”他舌尖一卷,发出一声欢快哨音,“十八弟,你打算要写什么?”


    赵乐秦下意识脱口而出:“父王,未来大秦两京一十三省,都在你的肩上担着了!”


    “什么是两京一十三省?”


    所有人异口同声。


    “噢——”赵乐秦发现自己玩梗似乎翻车了。


    ——小事,不慌。


    赵乐秦轻咳一声,面上满不在乎,两手一摊:“就是大秦有很多地方的意思……”


    芊阳公主自豪地插嘴:“我知道!就像龙傲天无敌于世间、一剑断万古、大道被踩在脚下……都是很说他厉害的意思!”


    赵乐秦本想再找补一句“其实我是胡诌的”,闻言立刻欣慰地咽下这话,满脸赞许地大力点点头:“阿姐,你真聪慧!”


    芊阳公主骄傲地扬起头,赵乐秦得意地背起手。


    乐子人永不翻车!


    ·


    木牍送到嬴政那边时,宴会正是酒意酣浓。


    嬴政懒洋洋地拾起木牍,醉眼辨认了一会儿,笑骂出声:“一群竖子,净胡言乱语!”


    旁边的扶苏听到,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父王,可是阿弟他们又写了什么?”


    嬴政把木牍抛给扶苏,哼笑一声:“上次你不是替他写过?这竖子生怕寡人记不住,拉着他兄弟姐妹又写了一次。”


    木牍向着扶苏的脸上砸来,扶苏眼疾手快接住,无奈地叹口气。


    扶苏支着头,垂眼看向木牍。


    ——小十八又在推销他那套理论,好吧,确实是有点道理……等等,为什么还有他嬴扶苏本人的落款?


    扶苏差点以为自己也醉了,他坐直身子,定睛细看:


    “怎么能忘记我们亲爱的大兄呢?虽然大兄不在场,但我觉得大兄肯定也是这么想的,臣扶苏亦敬上。”


    扶苏读着这行字,眼前几乎能浮现出赵乐秦眯起眼睛、得意洋洋的小表情,忍不住低笑出声。


    扶苏有些无奈地扶额,他竟然觉得习惯了。


    他把木牍竖起,手指点着“两京一十三省”的部分,轻声唤道:“父王?”


    嬴政像一只大猫一样微微歪头,眯眼看去:“何事?”


    “我觉得,是时候给阿弟……”扶苏回想了一下赵乐秦的用词,“加一加学习的担子了。”


    嬴政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发出一声轻嗤,向扶苏点点头:“不错,这竖子如此不学无术,整天净胡说八道,是该多学点东西。”


    赵乐秦此时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还不知道来自好大兄沉重的爱。


    电量耗尽的幼崽昏迷式入睡,在榻上摊成了一张胡饼。


    但乐子人的美梦只持续到第二日的清晨。


    被早早唤醒的赵乐秦满脸不可置信,发出尖叫:


    “你说什么?!我要现在就去上学?”


    赵乐秦痛苦抱头,发出追悔莫及的哀嚎:“哦,不!”


    ——昨天他就不该要脸!就说他不知道大秦有多少个郡,直接把那话改了多好!


    根据笑容转移定律,笑容既不能凭空产生,也不能凭空消失,它只能从一个人的脸上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在转移的过程中,笑容的总量不变。


    其方向性可表述为:笑容总是自发地从笑得出来的人脸上,转移到笑不出来的人脸上,这一过程不可逆——除非外界施加新的倒霉事件作为能量输入。


    邪恶比格失去了快乐,某嬴姓家长和长兄脸上却挂上了笑容,这份快乐甚至还顺带溜达出宫了一趟。


    大秦的公子、公主们厌学,但有钱。


    程邈迎来了目前为止最丰厚的一波赏赐——足够他家嚼用一年之久。


    接待宫中来人的是程邈之妻,她听明白贵人的意思后笑容满面,一把将丈夫按在几案前:“写!”


    程邈冷着脸:“富贵不能淫……”


    程邈的妻子名田禾,是最受欢迎的那种秦女,身材高壮,性格爽朗,还是程邈的青梅竹马,一点不怕他的毒嘴。


    下一瞬,程邈的冷脸就被一双女子的手抚上,然后狠狠揉搓了一通。


    “哎、哎呀!”


    满脸通红的程邈连忙开口:“我写!我写就是了!”


    田禾满意一笑,捧起程邈的脸,俯身“吧唧”亲了一口丈夫的眉间。


    程邈的耳朵红了。


    他轻咳一声,眼神慌乱地竖起竹简,摆好架势:“我要开始了……”


    田禾看着丈夫红得滴血的耳朵,轻轻挑眉:“好。”


    待妻子转过身,程邈连忙把拿倒的竹简重新摆正,回想了一下方才妻子的站位和视角。


    ——嗯,看不到。他没露馅。


    程邈长舒一口气,神色冷峻地开始简化字的工作。


    但他不知道,甲方与甲方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赵乐秦为了捂好马甲,还能勉强接受不那么简体的字。


    但,一群饱受写字之苦的小孩,骤然见到课业减轻的曙光……


    他们会那么保守吗?


    作者有话说:


    新春快乐“舞兽”这里本来我想直接写“舞狮”来着,但是查了一下,先秦文献中没有“狮”“师”(狮的通假)的字,当时对狮子可能是称呼狻猊(suān ní)。《穆天子传》卷一记载 “狻猊日走五百里”,《尔雅?释兽》也有“狻麑如虦猫,食虎豹”的描述,一直到西晋郭璞注才明确指出 “狻猊,师子(狮子)也,出西域”。汉代以后,随着狮子通过丝绸之路不断传入,对其称呼逐渐发生变化,出现“师子”一词,后来才演变为“狮子”。也就是说,我要写“舞狮”,其实得写“舞狻猊”——好怪啊哈哈哈哈而且,在我们一般的印象里,“狻猊”这不是中国古代神话中的神兽嘛?更怪了!


    第26章 神奇妙妙墨家 在赵乐秦暗


    在赵乐秦暗中撺掇下, 厌学军团不断提出要求:


    “这版不行,你想办法再简化一点。”


    “我觉得可以把‘飛’直接写成‘飞’呀!”


    程邈一边嘀咕着“违纲失度”“简化太过”,一边又不得不承认, 如果单从书写的角度看,这般简化确实方便很多,口嫌体正直地进行大刀阔斧的删改。


    程邈本就因为骤然被秦王看重, 工作起来简直是用生命在燃烧, 如今又忽然迎来了一波令人无法拒绝的金钱攻势,他简化字的效率又陡然提升了一个台阶。


    飞速推进下,翻年后第一缕春风吹绿柳枝时, 程邈已经成功整理出了常用字的简化版。


    ——在某位不知名的比格werwer下, 部分字甚至非常接近现代简体。


    赵乐秦作为慧眼识珠的天字一号伯乐,第一个拿到了程邈的常用字总览。


    摸着竹简上熟悉的字,赵乐秦简直热泪盈眶。


    解放了!他总算是不用看那跟蚂蚁抱团一样的大篆了!


    赵乐秦“啪叽”扔掉竹简,兴高采烈地对小明道:“我们去一趟尚方吧!”


    既然简化字都搞出来了, 纸为什么不能想一想?


    赵乐秦乐滋滋地咂嘴, 摇头晃脑。


    现在他才四岁,少则几月多则一两年, 肯定能把纸搞出来。


    算算时间, 到时候刚好学业加重, 就不用天天拿着死沉死沉的竹简了!


    ·


    少府里, 一见到赵乐秦,安尚方熟稔地上前行礼问安:“十八公子有何吩咐?”


    “免礼免礼!”赵乐秦挥挥手,“我今日打算看看丝麻怎么做的, 安尚方忙自己的事就行。”


    根据以前刷到过的古法造纸视频,赵乐秦觉得最接近造纸核心技术的,就是制作丝麻、絮帛的工匠。


    他打算近距离观察观察, 然后就是十八公子受到启发、灵光一现、醍醐灌顶……的戏码啦!


    “唯。”安尚方行礼应诺。


    他捋了捋自己对称的长须,沉吟片刻,推出了素来表情沉稳的副手。


    “十八公子,臣为您派个人引路可好?”


    赵乐秦点点头,那尚方佐当即上前行礼,在前头领路,一路躬身向内,口中不停。


    “十八公子,尚方辖下丝麻之坊,分枲、缣、絮三类。枲坊沤煮捶洗麻料,出粗细麻绒;缣坊煮茧理丝,长丝供织室,碎丝归絮坊;絮坊合丝麻碎料,舂揉压榨成絮绵,充内宫衣被、拭简牍之用……”


    转了几个弯,叮叮当当的捶打声、哗啦哗啦的水声越来越大。


    赵乐秦快走几步,抬头望去,一片忙碌却有序的画面映入眼帘。


    “这便是处理麻料的枲坊。”尚方佐面色恭敬地介绍道,直起身拍了拍手,“都停一停!”


    工坊内工匠望见贵人前来,慌忙搁下手中的杂具,纷纷上前行礼。


    “免礼。”赵乐秦一抬头,刚好看到工匠们的双手粗糙得布满厚茧,指缝间还嵌着灰绿色的痕迹。


    赵乐秦顿了顿,又道:“我是十八公子,今日是来看看丝、麻是怎么做出来的,诸位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众工匠听令散去,枲坊又重新运转起来。


    “生麻采摘下需要先浸泡三日,”尚方佐指着不远处的陶盆说,“水里放有草木灰。”


    赵乐秦回神,望向陶盆。那陶盆好似刚被搅动过,里面灰扑扑的一团,看不真切。


    赵乐秦忽然有些蠢蠢欲动,正打算凑近捞出一根摸摸看,一个身材黑瘦的矮个子闪了出来。


    矮个子倏然弯腰,伸手在盆里一转,麻料就“哗啦——”一下全被捞了起来。


    麻料被他整齐地挂在胳膊上,上面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这盆已经泡好了,”尚方佐见状悄悄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看了矮个子一眼。


    ——彩!吾看好你!


    “接下来需要煮一个时辰左右,捻去外层的麻皮。”尚方佐生怕十八公子脸上再次出现“俺想试试”的表情,连忙把人往旁边引。


    尚方佐指着远处捶打、漂洗的地方道:“麻料煮好后需要锤捣松软,然后反复揉搓、漂洗,晒干后,就可以纺织了。”


    赵乐秦遗憾地收回眼神,他已经听明白了——沤煮脱胶、石捶捣松、清水漂洗,这不就是造纸的核心“纤维离解”吗?


    尚方佐带着赵乐秦把各坊都逛了一圈,赵乐秦见工匠们沤、煮、捶、洗熟练无比,对造纸越发有信心。


    几人又回到枲坊,旁边一直全程紧盯的小明内心忽然警铃大作。


    ——来了,公子又是这个“我有一个妙妙主意”的表情!


    赵乐秦的脸上浮现出快活的笑容,柔声道:“还请尚方佐把诸位工匠都召集起来,我想做一样东西。”


    “唯。”


    尚方佐面上不显,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不是,这些麻除了能做麻葛布还能做什么?唉——也罢也罢,只要十八公子不是又想自己上手就行。


    见众人集合,赵乐秦拍拍小明,小明立刻会意地把公子抱了起来。


    赵乐秦扫视一圈,确认每个人都看到他的脸,朗声开口:“我刚刚看到了诸位在处理麻,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赵乐秦轻咳一声,思索几息怎么形容“纸”这种东西,提高音量:“我想要一种低价、轻薄、能写字的东西!”


    现在书写载体以简牍为主、丝帛为辅,说白了,此时各国之间还打来打去呢,彼此之间的关系不说是美苏友谊、你侬我侬,至少也是个英法同盟、坚若磐石,交流需求远远达不到后世的程度。


    没有需求就没有动力,工匠们就算偶然造出了薄薄的絮片,也只会当成废料处理。


    但,穿越者想要,穿越者得到!


    ——甲方爸爸,来了!


    十八公子朗声说完,院内一片寂静。


    小明思索片刻,选择紧紧闭上嘴:这个他真不会。


    外部输入“1%的灵感”并不能点燃熊熊创造之魂,听到十八公子既要又要的发言后,工匠们全都陷入了呆滞。


    低价可以用竹简,轻薄能够用丝帛,又要低价又要轻薄,这、这怎么可能呢!


    赵乐秦左右看看,发现都是一脸迷茫,决定努力提示一番:“我刚刚看了你们处理生麻,觉得大有可为!”


    赵乐秦眉飞色舞,胳膊大力挥舞着:“你们想,如果把原料换成更便宜的东西,比如树皮?价格这不就低了?再捶打、煮烂,就像做粥一样弄得黏一点,然后取薄薄一层晾出来……”


    赵乐秦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充满期待:“有想法了吗?”


    匠人们表情依旧空白,不是一脸的匪夷所思,就是满眼的迷茫不解。


    一旁的尚方佐差点控制不住表情,悠悠闭上了眼: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为什么是他接待十八公子?十八公子这么受宠,没做出来他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下场?


    他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赵乐秦又等了一会儿,发现还是无人开口,有些无奈地摸摸鼻子。


    “唉——把我放下吧。”赵乐秦拍拍小明肩膀,打算回去再想想办法。


    尚方佐微微阖眼,面色依旧沉稳,心里已经开始思考未来找谁救济。


    赵乐秦的脚刚沾到地面,那个身材黑瘦的矮个子忽然开口:“公子,臣愿一试。”


    他的声音虽小,却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可闻。


    尚方佐顿时大喜过望,唰地睁开了眼:彩!有前途!


    “哎?”赵乐秦欢欢喜喜地抬头望去,“好!你叫什么名字?”


    “臣相里平,是相里勤之玄孙。”矮个子自报家门后,颤抖的声音都变得平稳了。


    相里平的双眼闪亮亮的,自信地开口道:“公子,可以再详细说一说要求吗?”


    “当然!”赵乐秦欣慰地点点头,又对众位迷茫的工匠道,“诸位去忙吧。今日我耽搁了进度,晚些时候会送来酒脯数份,聊补诸位辛劳。”


    工匠们面上浮现出喜色,齐声行礼告退。


    赵乐秦说话时,小明在旁悄悄向尚方佐打听消息。


    尚方佐附耳低声道:“墨子去后,墨家一分为三,我秦地之墨便是相里勤一脉的子弟……”


    小明恍然大悟:原来是墨家!


    小明连忙低声附耳告诉公子,赵乐秦会意点头:


    原来是我的院士祖父,我的教授爷爷——老咸阳正黑旗的学阀家族!


    行,哪怕你做不出来,相里你会摇人就行。


    赵乐秦心里顿时升起信心,拉着相里平开始嘀嘀咕咕:“你想啊,麻都可以煮,思路打开,树皮、竹子也可以嘛……”


    相里平眉头舒展又紧皱,黝黑的眼睛却一直亮亮的,等十八公子倒豆子一样抽象地描述完毕,技术人才朗声回答:“臣有思路了!”


    “彩!”赵乐秦立刻给他画大饼,“如果你能做出来这种东西,我、我兄弟姐妹、我父王,都会重重奖励你!”


    赵乐秦回忆了一下班主任怎么忽悠、啊不是,怎么加油打气。


    他轻咳一声,站直身体,拍了拍相里平的胳膊,表情诚恳又严肃。


    “不仅如此,到时候别家做学问用竹简,咱墨家用便宜好使的新东西,你想怎么宣传就怎么宣传!”


    相里平面色渐渐涨红,明亮的眼睛逐渐瞪大。


    赵乐秦鼓励地看着他:“来,跟着我喊——让墨家再次伟大!”


    相里平深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让墨家再次伟大!”


    “目标青史留名——”赵乐秦高举右拳。


    “目标青史留名——”相里平嘶声裂肺。


    相里平此刻简直心潮澎湃,几乎哽咽地开口:“臣……臣一定不负公子所托!”


    赵乐秦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这个拼搏百日的味儿!


    一旁,小明平静的脸上隐隐龟裂,尴尬地眼神乱飘,却不敢细看周围人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淡人小明:为什么公子和相里平这么燃???嘶——王上啊,这个世上十八公子仿佛没有在乎的人了!宝宝们今晚不要等,明天(2月19日)上夹子,上夹子当晚11点后才更哦~关于设定:相里氏之墨:墨子去世后墨家三分:相里氏之墨(秦地)、相夫氏之墨(齐地)、邓陵氏之墨(楚地)。 秦墨重技轻辩,楚墨爱行义、齐墨偏学术。 公元前330年左右(秦惠文王嬴驷时期,嬴政爷爷的爷爷),相里勤入秦,成为秦墨的创始人。文中这个时间大概是到了曾孙这辈儿。枲(xǐ)、缣(jiān):秦国出土的秦律(如《工人程》)对纺织女工有专门管理,而睡虎地秦简中也有保护桑叶、用丝进行贸易的记载,而大秦又是数得着的搞喜欢规范化生产的国家,我想少府尚方这样的地方大概率也是会专门分工的,所以这里设置处理丝麻的地方分成枲、缣、絮三类,分别管麻料、细绢和处理废絮。


    第27章 有点味道 现代已经习


    现代已经习惯了工业化造纸, 全程机械打浆、滚筒烘干,嗖嗖嗖就出纸了。


    但古法造纸术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单单是处理原材料浸泡、蒸煮这几个步骤都得耗上几个月, 这还不算试错返工、摸索工序的额外周折。


    其步骤之繁琐、时间之漫长,看的赵乐秦呲牙咧嘴,生怕相里平甩手不干了, 隔一段时间就去给他打打鸡血。


    “拼搏百天!”


    “……再拼搏百天!”


    “——我们重新拼搏百天!”


    好在相里平是实打实的家学渊源。即使造纸术的难度远超预期, 但他硬是从遍地草木中择取原料逐一试验,熬过了成百上千次的失败和调整,慢慢磨出了造纸术的全套工序。


    到了最后, 相里平甚至能自如调整规模, 让纸张大批量产出。


    ——这哪里是学阀家不争气的孙子,这分明是宗门的一代天骄哇!


    赵乐秦举起一张洁白、平整的纸大肆称赞:“相里平,你是真正的大国工匠!”


    “臣总算不负公子所托!”


    经过将近一年的磨砺,曾经黑瘦的小矮子已经变得格外沉稳, 浑身上下透着老秦人的朴拙坚实, 但仔细看去,那一双眼睛依旧燃着灼人的亮芒。


    他说完, 紧张地左右望望, 压低声音凑近:“公子所需那种柔软的纸, 臣也已经在做了。”


    “甚善!”赵乐秦嘿嘿一笑, 连连点头,“来,你先把现在的纸给我一沓, 我去找父王给你请功。”


    相里平心头猛地一震,想到自己亲手制作的东西竟能呈到秦王案前,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


    “父王, 好东西!绝对的好东西!”赵乐秦大呼小叫地跑进咸阳宫。


    嬴政和扶苏对视一眼,同时喊侍从收起桌上的笔墨。


    “喔,阿兄也在啊!”赵乐秦兴高采烈地冲了进来,瞧见旁边的扶苏咧嘴一笑,“太好了!你们快看!”


    他把手里的纸一分为二,两手下意识做了个投掷的准备动作,准备来个技术投篮。


    嬴政和扶苏面色同时一变,张口就要喊出声来。


    两人的提醒还卡在喉咙里,炮弹一样的赵乐秦双手忽然拐了个弯。


    横冲直撞的比格乖乖将东西地拿稳了,嘿嘿一笑:“我差点忘了,这个不能扔。”


    嬴政只觉得心累,沉声道:“你到底要给寡人看什么?”


    扶苏心头的大石稍落,连忙冲赵乐秦使眼色:阿弟,乖一点。


    赵乐秦也冲好阿兄挤了挤眼:


    收到——但不执行,不然这次功劳有点太大了,显得他这么小的人儿过于靠谱了。


    扶苏丝毫不知赵乐秦的心理活动,看到赵乐秦的示意,悄悄舒了口气。


    赵乐秦微微抬着下巴,矜持地把纸放到两人桌子上,得意洋洋地叉腰:“相里平做出来的,能写字的纸!”


    嬴政拈起一张纸细看,纸面洁润带几分微黄,摸上去柔软又轻薄。


    旁边的侍从见状,忙趋步奉上笔墨。


    嬴政随意在纸上随意画了几道,见墨色清晰,行笔顺滑无涩,颔首道:“尚可。”


    扶苏先闻到了纸张草木的味道,他轻轻嗅了嗅,又提笔写了几个字,立刻捧场夸赞:“阿弟目力湛然,此物书写顺滑,闻之馨香。”


    赵乐秦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就说是好东西嘛。”


    嬴政放下笔,随口问道:“私帑可还敷用?”


    赵乐秦找到相里平后懒得再跑一趟要手令,干脆没走尚方的账目,所以嬴政只隐约知道赵乐秦在捣鼓什么东西,忙起政务来很快把这事忘在脑后。


    今日既然得了孩子的进献,大方的秦王打算给他补上耗费。


    “唔?”赵乐秦一愣,然后恍然大悟。


    ——他就说为什么大爹反应这么平淡呢,原来以为这东西是顶级奢侈品!


    “不不不,上次燕国那次的奖赏只花了一小部分。”赵乐秦哈哈大笑,“父王,这东西的原料是树皮、竹子、烂渔网!”


    “你说什么!?”扶苏猛地抬眼看向赵乐秦,脸上满是惊愕。


    嬴政神色骤肃,目光沉厉:“莫不是在诓寡人?此话当真?”


    赵乐秦使劲儿点点头:“父王,真的!”


    嬴政瞳孔一缩,无数可能性在头脑里掀起巨大的风暴。


    政令文书可批量抄录传递,他的权威能触及更远的土地,简化字和成本更低的纸,这两样结合起来,或许能培养更多完全忠诚于他的人才……


    只能说顶级政治家就是敏锐犀利,赵乐秦早就习惯了随处可见的纸,对造纸术的认知来自专家学者字斟句酌的总结、来自历史老师苦口婆心的灌输,即使真的知道“这是四大发明之一”“这很重要”,也很少会从统治者的角度思考这种变革。


    赵乐秦快活地把嬴政炸得心神俱震,然后开开心心、浑不在意,拉着好阿兄开始唠嗑:“当时我看到处理麻的流程,忽然有了想法——就像我做饭一样,煮一煮泡一泡捣一捣嘛!然后……”


    好在殿中不是所有人都和嬴政一样沉迷权术,扶苏就对幼弟的分享极其捧场。


    他不光浅笑着点头,还时不时“嗯”一声,让赵乐秦愈发眉飞色舞。


    “……相里平立刻就理解了,我问他能不能做得再白点。嘿!阿兄你猜怎么着,他加了点石灰,就成了!”


    赵乐秦乐滋滋的劲儿让嬴政都分神一瞬,在旁边听着满心无语。


    就这竖子?哼,与其相信赵乐秦这种瞎猫,不如相信那个叫相里平的匠人天赋异禀。


    “召相里平入见。”


    嬴政无视旁边的逗哏和捧哏,权谋脑的思绪早已沉入新的棋局。技术外泄的防范、推广尺度的拿捏、与楚国交涉的价码……


    诸般尔虞我诈的算计、朝野势力的权衡在秦王心中交织碰撞时,赵乐秦脚步一颠一颠地凑了过来。


    “父王,我还有一件事没告诉你呢!”


    赵乐秦身子一矮,脚步一窜。


    下一瞬,没有丝毫边界感的比格就钻进了嬴政的胳膊圈里。


    什么权术谋算的气势都荡然无存,嬴政简直被赵乐秦弄得没脾气。


    “什么事?”


    他漫不经心瞥赵乐秦一眼,放下手里的笔。


    “其实,我还让相里平做了一种柔软的纸。”赵乐秦仰起头,灿烂一笑。


    赵乐秦用一种“我有个惊喜妙妙礼物”的语气大声道:


    “可以如厕后擦屁股!”


    嬴政的手指缓慢收紧。


    赵乐秦见势不妙,连忙撤退:“阿父阿父,这个真的很重要啊!”


    ——拜托,也就是他有钱用得起麻布,不然用厕筹跟刮痧有什么区别?


    嬴政没好气瞪了赵乐秦一眼,心里早已骂骂咧咧:


    这竖子!


    这是大秦的咸阳宫,不是市井街头的酒肆!


    这么重要的事情,这么重大的发明,是要上史书的。


    不说表演一番君臣相得、抒怀言志的戏码,至少也是要典雅有节、风仪峻整,成就一段佳话——你来了一句擦屁股!


    一句话,让秦王失去所有格调。


    嬴政的火气蹭蹭蹭往上冒。


    ——他就不该觉得这竖子长大了!


    赵乐秦见大爹面色不妙,立刻灵活地战略转移,将扶苏护至身前。


    扶苏坐直身体,无奈地挡住赵乐秦,又把手伸到背后。


    赵乐秦立刻抓起扶苏的手写起了字:


    兄,同意否?


    邪恶比格对自己日趋沉重的体格没一点数,疯狂摇晃好阿兄的胳膊,把扶苏拽得身子一歪。


    扶苏连忙劈腿沉腰,堪堪稳坐:“同意,同意!”


    这时,侍从来报:“王上,相里平请见。”


    “可。”嬴政颔首,又看向扶苏轻咳一声。


    扶苏连忙把身后的赵乐秦捞起来,一把按到旁边的椅子上,低声叮嘱:“阿弟,安分坐!”


    赵乐秦眨巴眨巴眼,伸指比了个噤声的模样,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容,重新变得人模人样。


    ——都不待见俺,俺闭麦了。


    咸阳宫重新恢复了肃穆,侍从引着相里平走进殿内。


    “臣相里平,拜见大王!”


    嬴政威严地开口:“免礼。十八公子向寡人进言你做出了纸。此物成本几何?产量如何?”


    “臣不敢居功。是策乃十八公子出之。后公子屡临作坊,教臣以和浆浓淡、抄纸疾徐之法。”相里平面色恭敬,声音清朗。


    “造纸之料不过树皮、麻头,皆寻常易得之物。臣试之,十斤料,可得纸五百张。若由官府督造,广开坊场,其费当不过简牍之半。今臣与工匠五人,十日间,可成纸近百张。若得宽限时日,增益人手,臣敢请,再研新方,广其品类,使纸数倍于今日!”


    相里平的声音里满是自信,听得嬴政大喜。


    ——造纸术的成本比他预期还要低廉!


    看着相里平恭敬又正经的态度,对比两眼放空,明显不知神游到哪里的赵乐秦,嬴政心里微微叹气。


    虽然相里平口口声声说什么“十八公子的功劳”,但这竖子绝对是突发奇想——指不定是嫌弃竹简太沉,异想天开要匠人去做个什么东西代替。


    赵乐秦丝毫不知道大爹对他的腹诽,不然一定会说:是的,你说得对!


    ——懒就是科技进步的原动力啊!纸张代替竹简,懒人享受生活。


    “甚善。”嬴政思忖片刻,再抬眼目光如炬,“令:置督纸使,秩六百石,属少府。天下造纸之事,皆其总领。少府诸署、役徒,听其调遣。相里平即任此职,赐爵左庶长,金百镒,帛五十匹。”


    相里平一呆,回过味后,心头的狂喜轰然炸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臣,万谢王恩!必以死报!”


    相里平激动地高声行礼谢恩,退下时忍不住偷偷朝十八公子投去感激的一瞥,发现十八公子面色肃穆。


    ——十八公子一定是觉得我太不庄重了!


    相里平收回视线,决心一定要好好努力。


    高贵的、端庄的十八公子:


    今天好累哦,需要补充点能量……吃什么好呢?


    相里平一离开,赵乐秦就软塌塌滑了下去,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父王,我想吃火锅。”


    嬴政伸出大掌提溜起赵乐秦,一巴掌拍向他的背,无师自通骂道:


    “坐好!寡人看你像火锅!”


    “嗷——”赵乐秦蹦了起来,“好痛!父王,你虐待幼子!”


    嬴政冷笑:“寡人是对你太好了!”


    扶苏连忙转移话题:“父王,阿弟这次可立了大功呢。”


    “是呢,父王,我可是给相里平好多指导!”赵乐秦逃到桌子对面。


    谨慎地估量了一下距离后,赵乐秦头一缩,只露出一双眼睛。


    嬴政微微垂眼,睥睨地看着赵乐秦:“什么指导?煮一煮泡一泡捣一捣吗?”


    “啊?”赵乐秦完全没料到大爹还听到自己说话了。


    你会一心二用了不起啊!


    好吧,是很了不起。


    赵乐秦眨眨眼,换上乖巧的表情凑了过去:“阿父~给我记一点点功劳啦~”


    扶苏连连点头,他觉得阿弟至少有个引荐之功!


    看到嬴政面色渐缓,赵乐秦直接开大。


    “阿父要赏赐我什么?我要好东西!”


    扶苏点到一半的头卡住了:啊?直接要吗?


    赵乐秦托着自己腮帮子,摆出最可爱的表情冲着大爹眨眼:“阿父,儿子爱你!”


    扶苏在旁边看着,对丝毫不矜持的幼弟叹为观止。


    看着赵乐秦疯狂撒娇,扶苏又渐渐升起羞恼——他原以为阿弟只有对自己是这样!


    对于幼子的卖萌,矜贵冷冽的秦王轻哼一声


    ——他早就对赵乐秦甜言蜜语这套免疫了!


    嬴政冷傲地抬起下巴:“忘不了你!”


    得到许诺的赵乐秦顿时心满意足,又扭头扑到扶苏怀里:“谢谢好阿兄帮我说话!”


    扶苏感受到怀中幼弟一团柔软,轻咳一声。


    “兄弟之间,不足言劳。”


    扶苏满足地伸手揉了揉幼弟的头。


    作者有话说:


    嬴政:这竖子,怎么能把这种立大功——起码也能是蹭了大功的事情都搞得这么不靠谱?啊啊啊啊啊今天上夹子,我害怕影响码字心情一直努力忍住不看数据(真的无数次打开又强迫自己马上关掉)结果看看我发现了什么!!!竟然有这么多人喜欢这篇文!!!天呐,评论区好多宝宝哐哐哐地夸!!!说实话感觉我现在心里美得要飞起来一样吼吼吼(头一次写文,感觉今天这一天收到的肯定比我过去一年都多,真的受宠若惊本想做个高冷作者,但发现宝宝们太善良太可爱太招人稀罕了我实在矜持不起来)所有宝宝的评论我都仔细看了虽然没办法一条条全部回应,但我都记在心中了!再次谢谢大家支持!!!我一定用心码字,努力写出好故事


    第28章 把嬴政钓成翘嘴 赵乐秦把刻


    赵乐秦把刻着“滑稽”表情包的印章栓了个绳子, 挂在指头上转起来,乐滋滋地冲小明喊:“快看!”


    他指尖转得飞快,莹润的印身在空中“嗖嗖”打着旋儿。


    高情商的小明立刻捧场:“公子聪慧!”


    又听到“聪慧”二字, 赵乐秦的表情一下子垮掉,手里的印章也像被射中的飞鸟一样坠落下来。


    赵乐秦蔫蔫地开口:“换个词,听多了你主儿就不聪慧了。”


    听到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饶是以小明的体贴都呆愣了几秒。


    小明观察着赵乐秦的脸色, 试探地开口:“公子……机敏?”


    “唉——算了算了,随你吧。”赵乐秦皱巴起脸,唰得收起印章, “走, 我们去找新上任的督纸使!”


    赵乐秦带着小明慢悠悠地走到少府,相里平远远看到来人,顿时眼睛一亮。


    自从相里平改进造纸术后,相里一族再度声名鹊起。一时间, 相里平既是墨家冉冉升起的新星, 又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别家学派的弟子”。偏偏在名满天下的同时,他还深得秦王赏识, 前途一片坦荡。


    相里平每每思及带给他这一切的十八公子, 心中便涌起一层一层的感激与忠诚, 此刻见到他眼中聪慧绝伦、宛如仙人的十八公子到来, 立刻快步上前迎接。


    相里平激动地向赵乐秦深深行礼:“公子安否?”


    “免礼免礼。”赵乐秦眉眼弯弯,“督纸使今日可有空?”


    相里平脸上恭敬之色愈浓,连忙躬身回复:“臣在此, 公子尽管吩咐。”


    “哦,小事。”赵乐秦歪头,“我想要一百本纸质的龙傲天。”


    相里平神情严肃起来, 思索一番后郑重地开口:“纸墨不是问题,臣必为公子准备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逐渐低了下来,语气里满是自责:“可臣手下识字者寡,抄录之事……恐非半载不能毕事。”


    赵乐秦勾起一个霸总的笑容。


    ——你滴十八公子踏着七彩祥云,来了!


    赵乐秦出声打断相里平的emo:“莫急。抄写太慢,你印不就好了,就像印章一样!”


    赵乐秦垫着脚左右望望,从旁边的几案上抽出一张纸,拿出“滑稽”啪啪啪就是一顿盖。


    “你看,这一排排的,比写字快多了!”赵乐秦举起纸,微微抬着下巴。


    相里平的嘴微微张大,眼睛里近乎爆发出金光。


    “是极!是极!”


    他猛地凑近盯着纸张,激动地语无伦次:“一字一印,诸印排布成行,可反复施用……或者直接将整篇文章刻于一版之上?嗯、只是如此一来,墨汁之事?如何施墨、如何不污、如何清晰……”


    赵乐秦微微挑眉,墨家就是牛啊,给他一个支点,都从活字蹦到雕版了。


    赵乐秦出声道:“督纸使既然有想法了,那就去做吧,我这个不着急。”


    ——嘿嘿,今日目的已达成,十八公子要去享受生活了!


    相里平从痴迷的状态中惊醒,猛地抬起头,二话不说先行了个大礼:“十八公子一言,臣获益良多。”


    赵乐秦被唬地往后一跳,摆摆手:“小事,小事。”


    相里平目光炯炯,摩拳擦掌:“十八公子放心,臣必会办好此事。”


    “大善!”赵乐秦拍拍相里平的手,转身后骄傲地仰起头,迈着踢飞世界的步子离开。


    赵乐秦离开后,相里平立刻以督纸使的身份调动人手物资,开始组织印刷队伍。


    数百名工匠齐齐开动下,不出三个月,第一批《秦律》便已呈至秦王案前。


    收到消息的嬴政先是一愣,立刻放下手中奏疏,拿起《秦律》一册一册地翻开检查。


    其实要赵乐秦说,这玩意儿的水平……装订甚至比不上学校发的普通作业本,墨迹也非常糙砺,属于需要逮一个校长查查贪污的程度。


    但嬴政问过成本后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虽然不太美观,但里面的内容条条明晰,尽皆可用啊!


    “彩彩彩!”嬴政大笑出声,眼底是藏不住的惊涛与狂喜,“寡人要重赏相里平!”


    嬴政一把将厚重的书册按在案几上,连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大一统事业,要成了!


    嬴政浑厚的笑声在咸阳宫回荡,嘴角不矜持地翘了一天。


    ·


    随着更多资源的倾斜,海量的《秦律》被印刷出来,逐渐开始从咸阳向外扩散。


    嬴政在咸阳宫幻想着人才蜂拥而至的时候,咸阳北阪上,一位老者指着远处的秦宫,言语铮铮:“秦政严苛,不仁之声充塞于耳。我等儒者,当守道义。就算从这北阪跳下去,也绝不踏入那宫门半步!”


    “先生所言甚是!”


    “坚决不为秦王效力!”


    老者身旁的弟子们一个个也激动起来,挥舞着竹简,愤然应和。


    老者名伏生,他在少府任文书的友人托人捎来消息,言咸阳有秦廷官方校勘的典籍善本。伏生为能亲览,带着弟子一路跋涉,两日前刚到关中。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伏生深褐色的缊袍在山风中鼓荡。


    他回头扫视身后的弟子,满意地颔首。


    登高则望远,心阔则气舒。伏生深知弟子们初入强秦,难免心生敬畏,甚至乱了方寸。于是先带众人登高望远,居高临下俯瞰秦宫。待心境开阔坦荡,再去接触法家气息浓厚的秦国士人,姿态与气度会更加从容。


    作为儒生,伏生其实不太在意秦国军事上的成功。在伏生看来,哪怕秦国现在已经接连灭掉了韩、赵、燕三国,堪称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但暴秦就是暴秦,军事上一时的成功掩盖不了治国理念上一贯的残暴。


    伏生更看重的是——咸阳竟然随着秦国一路变强,一跃成为了华夏大地上最强大、最核心的政治与军事中心,现在眼见着又要成为官方学术中心了!


    好消息:官方学术中心独特、专一、强势。


    坏消息:采用的学说是法家。


    法家根本看不惯儒家的温吞——腐儒,大周早亡了!诸国争霸,弱肉强食,增强国家实力才是准绳。人性本恶,乱世先杀圣父!


    但在大部分儒家子弟看来,采用法家的秦国严刑峻法、武力征伐,简直是个蛮夷——无道无德,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之所以说是大部分,是因为儒家内部分裂极其严重。虽然大家都顶着儒家的名号,但细分起观点来,简直可以摇出大摆钟。


    比如齐鲁大地上的儒生一直斥秦为“虎狼之国”,大部分都是绝对的保守派。他们坚持儒家仁政、复古的王道理想,从根本上否定秦国法治、革新的治国之道。


    相对于这波传统的儒生,荀子学派则是更重法度、讲实用,荀子最著名的两位弟子——李斯和韩非,更是将此推向极致,甚至成了法家的代表。


    还有一派则相当灵活。秦国确实肉眼可见的强嘛,那依附求存,适应服务秦的体制也没什么不好的。这一派不少人在秦担任博士等官职,为秦王提供礼仪、文书服务。


    一派走理想和文化殉道的路线,一派表示可以改造自身,一派身段柔软的灵活妥协——这都是儒家。


    山顶寒风凌冽,让人无比清醒。


    伏生眺望着远处,眼神坚定又自信——他伏生心志如铁,绝不会被暴秦的歪理学说影响!


    在伏生狂立flag时,凛冽的寒风中,隐隐传来了几声微弱的呼喊。


    “在哪——”


    “兄——”


    伏生侧耳,疑惑道:“你们可听到有人声?”


    旁边的弟子也在四处张望,脸上满是迷茫:“弟子好像也听到了。”


    喊声越来越大,逐渐清晰。


    “伏兄——你在哪——”


    “是我那友人!”伏生立刻立刻回应,“昌弟,在这里——”


    来人四十多岁的模样,脸被风吹得青紫,见到伏生眼睛一亮:“伏兄!”


    两人一番见礼后,伏生有些疑惑地开口:“昌弟,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旧友的神色顿时变得灰暗,迷茫、震惊与失落交织在他的脸上,宛若笼罩了一层黑纱。


    在伏生不解的注视下,旧友从怀中掏出一册《秦律》。


    “这是何物?”伏生接过,看到封面上的字瞳孔皱缩。


    旧友语气沉沉道:“是纸做的书。今日秦庭发下来的,伏兄且细看。”


    伏生习惯性地想掂量一下,却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标准的秦字,字迹工整如碑刻,虽有几页墨痕稍乱,但仍可辨识。


    更重要的是,书册不过薄薄一本,却有着远超竹简的文本量。


    伏生急切地开口:“此物价格几何?”


    旧友摇了摇头:“我听闻秦王手里有最顶级的纸,洁白如雪、香气馥郁,万金不换。但此书……”


    他顿了顿,艰难地开口:“我亲眼所见,官舍拉来了满满一车,据说后日还会送来更多,大概、大概不是什么昂贵之物!”


    伏生呆住了。


    书页在风中哗啦啦响,好似要把所有人的认知都锤个遍。


    伏生此刻终于明白,为何旧友先前的神色那般迷茫。


    “秦王难道真的是天命之人吗?”伏生语气艰涩,“如此利国利器,天下归心指日可待……不,秦王甚至无需俯身收拢民心。只需将此物奉为天授神迹,他的意志便可借此传布天下,无远弗届。”


    “哈。”旧友尝试调动气氛,却怎么都像是干巴巴的苦笑。


    他努力几番,唇边干瘪的上扬弧度终究是垮掉了:“文书传递,朝发夕至,行政之效,十倍于前。秦王得此术,如虎添翼,天下将无杂音矣。”


    伏生身边的弟子一个个接过书册,细细翻阅,一时间,山顶只剩狂风的呼啸声。


    忽然,一个弟子打破寂静。


    “先生,我们可以去反对秦王用此物!”他眼神带着稚嫩的天真,语调昂扬,“三代之道,书于竹帛,此乃古制,不可轻变!”


    另一个弟子连连点头,使劲应是:“对,此物并非正统。”


    “邪技!”


    “礼崩乐坏!”


    伏生抬手,众人很快安静下来,满眼渴望地望向伏生。


    被弟子们求知的视线注视着,伏生的语气不复先前的干涩。


    他眼神柔软地望向踊跃的弟子们,含笑道:“纸本身是无错的。得书易,则求学易。”


    “我儒家一向有教无类,鼓励向学。此纸一出,寒门向学易矣。吾等不可非难纸本身。且从长远计,反对亦无济于事。今秦王手中的纸尚少,尚可严控其流向;然待他日纸产日增、广为天下……”


    见众弟子若有所思的样子,伏生止住话音,转而开始启发弟子们思考:“你们有什么想法?”


    弟子们思索片刻,一个接一个开始发言。


    “我觉得等纸的产量增大,可以寻机用纸来记录我们儒家的典籍。”


    “秦王岂无监查之术?秦律甚是严苛。”


    “不、不对,秦王根本不需要知道每一张纸的内容!”一个弟子忽然惊呼,神色变得难看起来,“秦王但需下令,凡聚众刊录、流布四方者,皆须经由朝廷所立之途。”


    “至于私语暗书、零星异说,纵有微言……”他顿了顿,终究是摇了摇头,笃定道,“难合众为势、流布成俗。此等细琐之患于秦王几近无伤,根本不足为虑!”


    “那——要是有人说学问贵在精微,岂能速成泛滥?或者……廉价易得使学问轻贱呢?”


    “必有出身富室的士人持此论!”一个穿着简朴的弟子怒声,“实乃不容布衣黔首耳!”


    “哼,他们是怕被夺走权柄,但他们不可能阻挡天下人。”


    “对,我辈在此,必将践行先贤有教无类的宏愿,立人达人!”


    ……


    伏生含笑听着弟子们热切讨论,一直等声音渐落才开口道:“诸位所言各有可取之处,甚善!吾道不孤。”


    众弟子眼神亮亮的,却见先生的眼神逐渐晦涩:“但,你们还年轻,你们未曾见过道统之争的可怕……”


    伏生目光投向远处的秦宫,手指摩挲着书册的封面,缓缓开口。


    “昔日商鞅入秦,使得法家一跃成为秦国的显学,农家、兵家也迅速适应,墨家亦是分流出了一支,加入秦国的战车。道家其术被法家取用,其人或隐或默,早已失了声音。几大学派里,唯有我儒家与法家最不相合,在秦国被打压得最为厉害。”


    伏生停了一会儿,等待弟子们跟上思路。


    此刻,一向精神矍铄的伏生眉眼间尽是疲惫,竟似一瞬间老了十岁。


    旧友已经明白过来,神色陡然震动:“伏兄,你……!?”


    伏生伤感地冲他摇头,继续说道:


    “现在秦王手里有利器,法家定会趁势凌越各学派,而农家但务耕稼,兵家专于战阵,义理不深,不足为道。秦墨推崇的又是其辈之术,利及天下,技之所在,义之所在。纸张书册契合其利民济世之道,秦墨非但不会忤逆秦王,反而会竭力精进此物。”


    伏生微微垂下眼帘,无意识地拂去书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变得深邃而辽远。


    “今纸尚不敷所用,秦王暂受其限。他日若以纸为器,引导诸子、分化各派……甚至驯化天下学说呢?”


    旧友脸色骤然一变:“你是说,秦王会要挟我们用其他知识——赎买?”


    伏生扯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秦王有恃无恐,根本无需要挟。从秦王光明正大地把《秦律》分发开始,我们就必须顺着他想要的方向走,这是阳谋。”


    一个弟子发出惊呼:“不!秦王不能这么做!”


    伏生冷冷一笑,眼神陡然犀利:“这都还是小事。现在秦王砺兵秣马,还未腾出手来。若他以后要重定经文呢?若他日后重定天下典籍,凡不符秦法、碍于统一者,皆不录于此纸,亦不存于天下呢?”


    争论声轰然炸开,山顶瞬间陷入一片嘈杂,众人的话语搅作一团,几乎难以分辨。


    伏生轻轻抬起手,喧闹声一点点平息,弟子们皆凝神望向老者。


    伏生斩钉截铁道:“收拾东西……我们进城。”


    一个弟子脱口而出:“可、可是,先生你刚刚还说‘哪怕从这北阪跳下去,也绝不踏入那宫门半步’啊!”


    旁边的人连忙拍了一下他,压低声音:“汝痴矣!那是书册出现之前,如今再固守岂不是让道统消亡?”


    伏生的面色陡然一红:“唉——”


    老者明显没做出过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脸上升起红晕,满是羞愧。


    伏生深吸一口气,硬是咬牙道:“借其器,存我道……若主动争取,或可在秦国框架内,为我儒家求得一隙之地。”


    弟子面带失落:“先生,我们无可奈何?”


    短暂沉默后,伏生一字一顿,声音干涩得像是磨过砂石:“我们只能适应。”


    此刻,咸阳北阪上荒诞又真实一幕,唯在场的数人知晓。


    然而,随着《秦律》的分发强势冲击各地,当划时代的文明工具真正降临,即使是最传统的保守派也被震得头晕目眩,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选择。


    有人为之振奋,有人为之恐惧,有人竭力拥护,有人拼死反对。


    但无论悲喜,无论褒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大争之世——特别是有邪恶比格摩拳擦掌,计划大点科技树的时代——能变者存,能适者生。


    不然?


    哈,邪恶比格就要坏坏一笑,然后飞起一脚,猛踹老顽固的思想钢印啦!


    ——晚了,开门!


    作者有话说:


    儒家:侍秦和侍寝有什么区别?我宁可嫁给小国草草一生,也不入暴秦半步!……拿到纸后……儒家:真香! 历史资料补充:伏生:就是把《尚书》藏在墙里面的那个人。《尚书》在秦汉之间乱世损失大半,一直到汉文帝时期,伏生在女儿羲娥帮助下(年老言语不清,只有他闺女听明白说得啥)正式给皇帝献上《尚书》28篇,传41篇,后世称《今文尚书》。伏生既是秦朝人,也是汉朝人,这没什么稀奇的,但他享年100岁!100岁!!!!!秦律:历史上完整的《秦律》原貌已佚失,今天对其内容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出土的竹简,比如“云梦睡虎地秦简”、“岳麓书院藏秦简”等等。举一些例子:《秦律十八种》涉及农业、市场、徭役等18个方面的综合性律条。《法律答问》以问答形式解释法律条文、术语,共187条。《封诊式》记录治狱案例和司法文书格式,包含最早的刑事侦查与法医检验记录。它们共同构成了研究秦代法制的核心文献。


    第29章 飞升失败 在赵乐


    在赵乐秦折腾造纸术印刷术的时候, 他的纯恨友人昌平老头,早已包袱款款地前往郢陈了。


    郢陈是楚国的旧都,当年五国合纵攻秦失败, 楚王见势不妙连忙把国都迁走了。


    可这么一来,倒霉的郢陈立刻从天子脚下原地降级为宁古塔,当地的楚人那是相当愤愤不平。


    ——爷爷我可是通天纹正黄旗的, 怎么一觉醒来要给披甲人为奴了?


    随着时间流逝, 郢陈已经成为秦国经略东南的军事据点和后勤中心,常年驻有重兵和粮草。


    但,这个桥头堡并不牢固。


    自由而勇敢的楚人时不时就来一波“剑在手, 跟我走”, 起义、反抗接连不断,搞得秦国统治起来费劲巴拉。


    因此在正式发兵攻楚之前,嬴政深思熟虑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将昌平君迁往郢陈安置。


    嬴政希望昌平君以楚国公子身份安抚民心,为大秦下一步灭楚做准备——赛级血统速速发力吧!


    别看昌平老头的确在燕国一事上丢了个大脸, 但他当年也是个平定嫪毐之乱、忠心耿耿的大功臣, 嬴政还是相当看重这个表叔兼重臣的。


    就算邪恶比格“奸臣奸臣奸臣”魔音灌耳,搞得嬴政在夜深人静时也会升起淡淡的疑心, 但他可是正经秦王来的, 大不了就是以后和昌平君说话避开“奸”字, 怎么会因为这个放弃好用的手下啊!


    昌平君被派往郢陈本就是为了安抚楚人, 如果改派秦籍将领,忠诚倒是绝对了,当地叛乱也可能会被激发了。


    至于直接派兵监视或软禁昌平君, 这种没有证据随便处置功臣就更离谱了——哪个正常的君主会搞“莫须有”?


    眼见着要统一六国的嬴政非常自信:他的表叔,他的左膀右臂,他大秦的昌平君, 绝对不会背叛!


    对此,已经百般进献谗言的比格大王深表遗憾。


    ·


    在顺利干掉魏国后,腾出手来的嬴政愈发志得意满。他迫不及待地召开作战会议,打算发兵一举灭楚。


    咸阳宫里,晨光斜射入殿,微尘舞动。巨大的楚国地图悬挂在殿中,上面的山川城邑如星罗布。殿前诸将已分列两班,肃立无声。


    嬴政扫视一圈,朗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寡人意欲南向以临荆楚。卿等以为,攻楚之战当用兵几何?”


    话音刚落,李信已昂首出列,年轻饱满的脸上满是豪气。


    此时的李信已经痛打燕国残余势力的落水狗,靠着千里追击太子丹的军功一跃而上,成为妥妥的少壮派领头羊。


    年轻气盛的小将军拱手高声道:“大王,以臣度之,二十万人足可横扫江淮,俘楚王而归!”


    嬴政闻言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哦?李将军何以如此断定?”


    李信目光灼灼,有理有据地分析道:“楚人素来畏秦,今我军士气正盛,趁灭魏之余威,兵锋直指楚国。臣请为先锋,二十万精兵足矣。兵贵神速,若用兵过多,反使粮草不济,贻误战机。”


    殿中诸将窃窃私语,不少人点头,觉得李信所言不虚。


    唯独站在最前方的老将王翦,面容平静如水,只微微摇头。


    见王翦沉默,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看向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王将军,依你之见,李将军之策如何?”


    王翦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李信,又看向秦王,沉声道:“臣敢问大王,楚国与三晋之地,孰广?”


    嬴政被问得一怔,立刻回道:“自然是楚地,号称方圆五千里。”


    王翦又问:“楚国带甲之兵,昔日号称百万,今虽败亡数阵,然楚国名将项燕尚在,其举国之兵,其兵尚存几何?”


    李信已经明白了王翦的意思。老将军这二连问,又是强调地广,又是说将勇,不就是让王上得出结论——地这么大,将这么猛,那剩下的兵肯定还很多嘛。


    这说来说,去还是在说他李信在逞勇自大,兵力不足!


    “王将军多虑了!”李信草草拱手一礼,满脸不赞同地反驳,“楚军连战皆北,不过散卒乱民。项燕之流,何足道哉?”


    王翦却不看李信,只盯着地图,语气变得凝重。


    “楚地深阔,非如中原四战之地。大军若入楚境,如石子投湖,散而不见。二十万人,若分兵则势弱,若合兵则顾此失彼。”


    老将军说着收回看地图的视线,神色愈发肃然。


    他上前一步,抬首望向秦王,一字一句沉声道:“楚人若坚壁清野,诱我深入,待我师老兵疲,断我粮道,则危矣。”


    嬴政眉头微皱,沉声开口:“那依王将军之见?”


    王翦斩钉截铁地回答:“非六十万人不可!”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哗然。


    六十万足以抽尽秦国的精锐青壮。别的不说,单论大军长期远征粮草难继、后方空虚这一条,便足以让朝野上下寝食难安。


    李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急切张口,语气中带着微不可查的轻蔑:“老将军未免太过谨慎!昔日武安君破楚,水灌鄢城,也不过数万之众啊!”


    王翦看向骄傲的小将军,眼底是隐含的忧虑:“李将军所言乃是奇袭破城。楚地辽阔,山川险阻,且楚人向来刚烈,轻兵深入,恐难持久。以六十万大军压境,方可万全。”


    听到王翦几番劝阻,嬴政脸上笑容逐渐敛去了。


    此时嬴政已经成功推平韩、赵、魏三国,顺利得有如神助。


    一统天下的伟业近在眼前,而嬴政此时也不过三十多岁,正值身心的鼎盛时期,满心满眼都是至高的权柄,盯着剩下的三个国家日思夜想、魂牵梦萦。


    ——拜托,寡人马上就要起飞了!


    现在的嬴政只想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步伐,迅速达成“六王毕、四海一”的成就,谁知王翦竟然兜头泼来一盆冷水!


    这时还是讲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翦所言“六十万兵力”基本是在要求君王将举国之兵全权交予他,虽然嬴政仍然相信王翦的忠诚,但这种体量的粮草辎重已非单纯的兵力调动,而是要将秦国的全部家底一并托付的。


    上头的赢傲天被“哗啦”一下浇了个透心凉。


    嬴政垂眼,仔细端详着面前的王翦——须发如雪、满面沧桑的垂暮老将。


    嬴政移开视线,看向一旁年轻的李信——英气逼人,浑身上下洋溢着勃勃生机。


    嬴政逐渐下定决心。


    六十万!打个楚国而已,至于吗?况且这不是有二十万的方案嘛!


    在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中,嬴政面色不悦地开口:“将军征战一生,如今反倒畏楚如虎?”


    嬴政看着王翦的眼神中带了一丝失望,摇了摇头:“王将军老了,胆子也变小了。”


    李信立刻扬声应和:“老将军未免过于持重。楚已非昔比,何用倾国之兵?徒耗国力罢了!”


    看到手下年轻的小将冲劲儿十足,嬴政顿时抚掌大笑:“李将军正值壮年,英勇无畏,所言正合寡人之意。”


    嬴政站起身来,走到李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果断而坚决:“就依你,二十万伐楚!”


    李信闻言精神一振,当即趋步上前,双膝跪地行以顿首大礼。


    雄心勃勃的小将起身时腰杆挺直、意气轩昂,极灿烂地朗声应诺:“臣必不负大王重托!为大王踏平荆楚!”


    王翦默然垂首,不再多言。


    ·


    嬴政下令出兵后,秦军连克数地,初期的进展极其顺利。


    看完前线送来的战报,嬴政只觉天下一统已是指日可待,眉宇间尽是春风得意。


    但,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王翦坚持六十万兵力的正确性很快被验证了。


    李信率二十万秦军深入楚境,试图与蒙恬会师时,楚国名将项燕抓住了秦军分兵冒进的破绽,立刻就来了一波尾随追击。


    三日三夜血战下来,秦国的正面战场已然岌岌可危。


    李信已经被追得火烧眉毛,拼了命地想要杀出一条生路,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一回头,发现自家房子也着火了!


    不知是楚地血脉觉醒还是利益权势熏人,总之,昌平老头以“楚国公子”和“郢陈旧都”的名义号召反秦——爷不干了!


    昌平老头这一出,直接切断了李信的后勤与退路,让倒霉的李信瞬间陷入前后夹击的困境。


    二十万兵力在这种局势下压根不够看的,秦军遭遇接连暴击,损失极其惨重,中高级军职里就有七名都尉阵亡。


    兵败的消息传回咸阳,自信的秦王被敲了当头一棒。


    伐楚竟然失败了!


    嬴政脸色铁青,“唰”地展开详细军报,目光迅速扫过——


    “楚人诈败,诱我军深入,项燕自后击之,而昌平君据郢陈为乱……”


    血液仿佛一瞬间涌上他的头顶。


    嬴政呼吸都顿了半拍——不,不可能!


    他猛地睁大眼睛,目光死死钉在那几个字上。


    “昌平君据郢陈为乱”


    嬴政的大掌猛地攥紧军报,手背上青筋暴起。


    ——奸臣还真自己跳出来了!


    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瞬间漫过嬴政的四肢百骸。


    熊启……他不仅是曾经立下大功的臣子,还是他的表叔啊。


    他又被血亲背叛了。


    咸阳宫殿内连一丝风都没有,空气沉凝如铁。


    侍从们尽数垂首敛气,连呼吸都压到最轻,生怕引来秦王的盛怒,一时间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沉寂良久,一道淡漠如冰、辨不清情绪的声音缓缓响起:


    “召十八公子入见。”


    作者有话说:


    哈哈马上名场面!


    第30章 围观秦始皇撒娇 听到大


    听到大爹召唤, 赵乐秦连忙把自己干的坏事都想了一遍。


    但比格拆家战绩累累,他还没数完,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咸阳宫了!


    赵乐秦赶紧大力摆手, 示意身后的侍从速速散开:“先别跟着我。”


    小明毫不意外地带着众人应诺,熟练地走到咸阳宫的角落,忍着笑看向十八公子。


    只见赵乐秦轻手轻脚、鬼鬼祟祟地摸到殿门附近, 然后深吸一口气, 悄悄探头。


    下一刻,赵乐秦就“唰”得缩回了脑袋。


    嚯!大爹这脸色……简直跟被荆轲追了800圈一样。


    好家伙,自己到底哪件事发了?


    赵乐秦心里顿觉不妙, 甚至被唬得下意识退了一步。


    然而, 此时的嬴政已经发现了门口的探头探脑,扬声喊道:“过来。”


    赵乐秦紧张地左右看看,发现自己无处可逃,只好换上自己最天真无辜的表情, 谨慎地小步挪到嬴政腿边, 甜甜一笑。


    “父王唤我有何事?”


    下一瞬,他的脸蛋就被嬴政盘了起来。


    “你这竖子还真说对了, 熊启反叛了。”


    发现大爹没有逮住自己的小辫子, 赵乐秦顿时放松了。


    “啊?”他努力掰着嬴政的巨掌, “啵”得一下拔出自己的脸。


    赵乐秦甩甩脑袋, 疑惑地抬头问道:“熊启是谁?”


    饶是嬴政对昌平君的反叛是满腔怒气,听到这话都被狠狠噎了一下。


    ——你不是都跳着脚骂他奸臣了?连结仇对象的名字都不知道?


    “就是寡人的表叔。”嬴政一点不想以“昌平君”的礼号称呼熊启,连“表叔”二字都跟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相当咬牙切齿。


    赵乐秦迷茫地眨眨眼,尴尬地笑了一下:“……谁?”


    嬴政不可思议看向赵乐秦,然后便对上了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嬴政深深吸气, 无奈地开口:“就是奸臣!”


    “喔!”疑惑的赵乐秦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他!”


    赵乐秦的脸上没有一丝羞愧——正经人谁知道昌平君叫什么啊?


    “啧啧啧,我就说他是个奸臣。”赵乐秦摇头晃脑地感叹,“阿父啊,你有这样的亲人,还需要什么敌人?”


    嬴政又被赵乐秦一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自觉安全无比的赵乐秦冲着嬴政嘿嘿傻笑,看得嬴政微微叹气。


    ——他就多余怀疑这竖子有什么内情!


    嬴政端详着赵乐秦傻大胆的样子,轻轻“啧”了一声。


    难道是小孩的眼睛干净,真能看出人的奸邪来?


    但……就算是瞎蒙的,也算真蒙出来了点东西,这竖子的运气是真的好。倒是他自己,到底是运气差点,有些冒进了。


    赵乐秦发觉大爹微妙的情绪,眯起眼睛:“阿父,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嫌弃我?”


    嬴政看着赵乐秦敏锐的样子,忽然心理一动。


    他拉开距离,细细看了一遍幼子的卖相。


    被始皇凝视的赵乐秦忽然感受到了血脉压制,立刻老老实实地站好,精致小脸上的表情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嬴政内心一叹,他这幼子生性轻捷,但静立之时的容貌格外突出,甚是讨人喜欢。这次他得亲自去请王翦领兵,当虚己卑辞,或许把这幼子带上……也会显得更温情些。


    况且这竖子运气真的很好!


    赵乐秦被嬴政打量得都有点炸毛了,弱弱地缩起脖子,小声开口:“阿父?”


    嬴政权衡几下,很快下定决心。


    他抚上赵乐秦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温和:


    “这次伐楚失败,寡人要亲自请王老将军领兵。你同去。”


    “啊?”赵乐秦脸上迷茫,手指自己,“我吗?”


    赵乐秦正要摇头,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一件他期盼已久的事。


    ——秦始皇撒娇!


    他话音顿时一转:“我——去!”


    赵乐秦双手乖乖地交叠身前,表情虔诚得像是个天字一号信徒:“阿父,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善。”嬴政颔首,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要对王将军有礼数。”


    “好的好的。”赵乐秦眼神诚挚,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嬴政满意地吩咐侍从即刻去准备车马,闭目养神,思绪飘远。


    ——以这竖子平时的黏糊做派,拿出来三分……就足够让氛围软化了吧?


    ·


    王翦因攻楚方略与秦王不合,已经称病离开咸阳权力场,回到自己的封地频阳。


    天空高远清寒,明明悬着一轮白日,却像蒙了层冷雾,没有一点暖意。


    王翦不愿闷在屋里,干脆在后院溜达起来,顺手拿起刀修剪着院中的灌木。


    旁边的王贲看着老父亲跟狗啃了似的园艺,眼见院子里连叶子带枝干都快秃完了,欲言又止半晌,终究是没忍住。


    他小心地凑到王翦跟前,试探着开口:“阿父,不然……我陪你去校场练两招?”


    老将军面无表情,压根不搭理儿子,只一味进行艺术创造。


    王贲心知肚明阿父心里还是有气,只好撇过脸去,权当自己眼瞎了。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算张扬的车马声。


    一个仆从忽然匆匆来报,他喘着粗气,脸色激动地涨红:“将军,大王驾临,亲自来了!”


    “什么?!”


    王翦震惊地扭头,视线猛地扫向报信的仆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气势一瞬间泄露出来,把仆从吓得都呛住了。


    “将、将军,大王车架就在府外!”


    王翦猛地收刀,把兵器抛给仆从,转头对王贲喝道:“快随我去迎!”


    王翦说完,立刻伸手把衣衫扯得仓促不整,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带着王贲一路小跑。


    临近大门,老将军又一把拽过儿子斜倚着,陡然放慢了步伐,换了一个显病态又不失恭敬的速度。


    王贲几乎是一脸懵逼,全程傻傻地被老父亲摆弄。


    他还没想明白父亲为何要把衣服拉扯得失礼,眼见着再转一个弯儿就能看到门口了,只好肃着脸,把自己当成一个会喘气儿的拐杖。


    此时大门早已敞开,王翦须发微乱,声音带着虚弱的喘息,一见嬴政便欲行大礼:“老臣……”


    “老将军!”嬴政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洪亮又充满关切。


    嬴政上前两步虚扶王翦,目光迅速扫过他的脸:“快免礼。是寡人来得太急,扰了将军静养。”


    赵乐秦看着这一幕两眼放光,内心小小地“哇哦”一声。


    ——这态度!这姿态!这神色!


    赵乐秦立刻挂上对长辈的专用笑容,夹着嗓子开口道:“老将军安否?我是十八公子。素闻将军为大秦立汗马之功,今日特恳求父王带着我一同来探望。叨扰将军了。”


    王翦早就看到了秦王身边多了个小尾巴。


    老将军家里的崽都糙得跟泥地里打滚一样,实在是没见过这么干净漂亮的小孩。此时见到这仙童似的小人儿聪慧又知礼,他粗犷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几分慈爱。


    “十八公子安。臣当不起公子此语。”


    王翦说完,又虚弱地咳嗽两声,哑着嗓子道:“门口风寒,还请王上与十八公子移步。”


    嬴政颔首随王翦入内,路上赞许地瞥了赵乐秦一眼。


    赵乐秦乖巧甜笑。


    ——笑话,他都到这里了,难道还临门一脚没看成始皇撒娇?


    众人到正堂后,王翦把仆役挥退,只留儿子一人在身旁。嬴政带来的侍从也站在远处,垂手而立。


    嬴政入座后,腰背挺直如剑,唇更是紧紧抿着。


    秦王不说话,席间无人敢率先开口。一时间,屋内安静下来。


    骄傲的嬴政在做心理准备。


    王翦洞若观火,老神在在。


    王贲迷惑而生疏地斟水递杯。


    而赵乐秦……他在眼巴巴地期待着名场面的发生。


    凝固的氛围持续了片刻,嬴政深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寡人今日接得军报,秦军被项燕大破。”


    赵乐秦比任何人知道的都早,此时毫不意外,眼都不眨。而王翦的内心则早有预料,骤然听闻秦军大败的消息,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依旧泰然自若,默不作声。


    屋子里的四个人中,唯有零城府的王贲如遭雷劈,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连赵乐秦都能看出来他满脑子问号,活像是误入py交易局的大学生。


    说完战报,嬴政长叹一声,脸上渐渐露出自责之色。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声音沉沉:“老将军,当初商议伐楚,你力主需六十万兵力,是寡人自负轻率,轻信了李信,以为二十万人便可平定楚地,到头来不仅损兵折将,更辱没了秦军的威名。”


    下一刻,骄傲的秦王低下了头。


    在这位年近八十的老将面前,嬴政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将懊悔、焦灼与期盼全都摊开。


    他上前紧紧握住王翦的手腕,语气恳切地开口:


    “此事是寡人错了!”


    赵乐秦听到了旁边王贲的抽气声,却顾不上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嬴政。


    嬴政停顿两秒,又开口道:


    “可现在危难之际……”


    他微微贴近王翦,两人的衣袖顿时交叠在一起,体温渗透交织。


    嬴政抬眼与王翦直直对视,轻轻地说:


    “将军纵有疾在身,难道忍心弃寡人于不顾吗?”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赵乐秦看完大爹神色坦荡的直球撒娇,连忙使劲掐自己大腿,生怕自己没憋住笑出来。


    哎哟哟,看看嬴政期盼的表情,瞧瞧这三分可怜、三分委屈、四分渴求的眼神。


    不嫌弃人家年龄大啦?


    不吐槽人家胆子小啦?


    赵乐秦把自己掐得眼泪汪汪,发觉自己表情要绷不住了,连忙别过脸,却正对上王贲的眼睛。


    赵乐秦淡定地擦掉泪花,红着眼对王贲点了点头。


    王贲的表情一脸空白:秦王这是在屈尊下贤吧?十八公子这么小就看明白了?我是不是也得哭一个?


    赵乐秦把气氛烘托得动情无比,嬴政非常满意。


    不过,虽然气氛是已经到位了,但老将军总不好一下就病愈。


    被秦王一套妙妙连招下来,王翦的呼吸都乱了几分。


    现在老将军脸上的神情依旧虚弱,一开口,却已经声如洪钟。


    “臣身染重疾,实在难以担起领兵伐楚的重任,还请大王另择贤能。”


    嬴政知晓王翦已经答应了一半,微微松了口气。


    他拇指轻蹭着王翦腕间的老茧,仍保持执腕的姿态不松手:“好了!将军不要再说什么了!”


    嬴政神情恳切,语气更是坚决万分:“今日寡人亲至,便是要请将军领兵,将军万不可再推辞!”


    王翦一直任凭手腕被执住,听到嬴政再次确认,眸中的老态褪去几分,露出锐色:“倘若大王实在没有办法,非要任用臣领兵,那么臣还是坚持——非六十万大军不可!”


    “六十万便六十万!”


    嬴政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


    他执腕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王翦的小臂,语气郑重又坚定:“寡人全听将军的谋划。”


    见嬴政不假思索地应诺,王翦嘴角露出几分笑意。


    下一秒,老将军周身的气势骤然一变,再不见半分孱弱之态。


    他霍然起身,行至堂中,向嬴政肃然顿首,额触于地,声如金石:


    “臣,谨奉王命!”


    嬴政眼底的阴霾尽散,起身亲自扶起王翦,朗声笑道:“将军快快请起!”


    王翦也大笑出声,一时君臣尽欢。


    赵乐秦终于找到时机,顿时满脸灿烂笑了个痛快。


    “嘎嘎嘎嘎嘎——”


    “咯咯咯咯……”


    “嘻嘻嘻~”


    “嘿嘿。”


    赵乐秦的童声清晰可辨,又格外肆无忌惮。


    嬴政此时心头大石落地,紧绷的神经一放松,顿时注意到了旁边偷感很重的幼子。


    嬴政总觉得有点不对,狐疑地一把抓住赵乐秦,摆出秦王的威严狠狠揉搓着他的小脸:


    “你到底是在笑什么?”


    赵乐秦丝毫不惧,扑到他怀里就是一通乱叫。


    “父王!阿父!”


    “你真是一个好秦王,儿子甚喜!”


    “儿子爱你!”


    “我的阿父是天下最好的大王!”


    ……


    嬴政微微眯起眼睛,虽然觉得这竖子绝对话里有话,但余光看到王翦一脸慈爱的表情,满意地轻轻揭过,半点没有威慑力轻斥了一句:


    “勿作此态。”


    赵乐秦选择充耳不闻,使劲地蹭着稀有款始皇,一脸欢天喜地。


    旁边很少得到老父好脸的王贲咽了口唾沫,幻想了一下如果自己这么叫阿父的场景。


    ……大概会被一巴掌拍去校场吧。


    王贲可怜巴巴地看了又看,心里震动万分。


    到底是谁在说什么“公室无亲”、“父子相疑”的?


    看看王上与十八公子!


    作者有话说:


    除了迷信加成,嬴政刻意展示父子温情,是希望借此来弱化秦王驾临的逼迫感。但是,他对邪恶比格缺乏认知。赵乐秦:只需要三分热烈?那怎么够?儿子爱你三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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