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娘本管过家的人,一看就知晓缺少什么东西,先写了一张单子,又让人去问颜玉光,颜玉光说少一张梳张台,一个衣架子,惜娘记下来,又怕颜玉光不敢麻烦,差姜妈妈去看看还缺些什么,一并写了,让泰和去买来。
等家具齐整,她又开始亲自摆设,在明间的花梨木长案上摆青瓷瓶、铜熏炉、几册书卷,两侧挂上两侧落地月白素纱相隔,墙边花架摆上时令的鲜花,内室把四季衣裳摆好,妆台上放着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床上换了藕色纱帘。
又把西次间辟出来,立三架楠木书橱,做个内书房,游廊下摆一张美人靠,让人在一旁种芭蕉、玉兰花,晚上可以纳凉。
那袁瑜本来觉得自己收拾的不错,但见惜娘这么一番布置,又雅致又舒适,一时在这个屋子里坐坐,一时又在那个屋子里坐坐。
“怎么一个好端端的翰林老爷,倒是跟孙猴子似的坐不住,等会儿二堂摆饭,你且先洗把脸,换身衣裳,如今你可是家里的主心骨了。”惜娘打趣。
袁瑜挠挠头:“我就是看到阿姊来了,就很高兴,这里总算有家的味道了。”
惜娘想曾经袁瑜在京中也算叱咤风云,现下却这般需要亲人关怀,可见颍川侯府也不过如此。她则岔开了话题:“咱们要上京,冬郎的先生便辞了馆,如今你要帮他找一位先生才是,雪倌则是要开蒙了,如此,咱们一家算是各安其位。”
袁瑜点头应是,又搂着惜娘的胳膊在花窗下问:“阿姊,你都还没说你想不想我?”
惜娘往他怀里一靠,生出无限旖旎之情。
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一顿饭,算是安顿下来了,袁瑜现下做庶吉士还有馆课,耽搁不得。惜娘白日和颜玉光一起商议家务,回到书房看看闲书,日子过的极为舒服。
夜里,惜娘把袁老太爷给的那一箱画给了袁瑜:“我想咱们也并没有到了缺钱的地步,何苦卖了这些呢?”
袁瑜道:“是啊,搜罗这些可不容易,这么卖也不过几百两。”
惜娘笑道:“我们也不是没有生钱的生意,艾八郎和董源都是做老了的人,我们这次上京来,经过临清也热闹的紧,也不必跑去苏杭,在临清进一些鲁绢、素绫、棉绸、阔绫。我想好了,给艾八郎和董源一人一成的利润,这样他们干活也更上心。”
一家人住在京城,吃喝拉撒什么都要,坐吃山空实在是不成,有个进项,到底是要好些的。
袁瑜就喜欢惜娘这般,很踏实,永远不会有慌乱,他不喜欢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夫妇二人拿了五百两本钱出来,袁瑜和董源还有艾八郎说了计划,艾八郎道:“那临清是北方最大的布匹大市,但布销的快,离京城又近,二爷和二奶奶要分我一成利,那小的感激不尽了。”
董源则负责京中找铺面,到牙行找熟识布料,人又本分些的伙计,再派个家生子过去看店。
每到一处,得先想好自己的生机,还好夫妻二人里外配合得很好。至于冬郎,则去黄翰林家读书,黄翰林有个儿子和冬郎差不多大,家里请了一位不错的先生,但是一年馆金八十两,黄翰林家吃不消,听说袁瑜为儿子请先生,忙推荐自家请的先生,袁瑜和先生交谈几句,觉得的确不错,随同意了。
如此,家里还要再置办一辆马车,还要出一笔馆金,就是有钱人家也得精打细算的过日子,所以,要供一个读书人出来,可是很不容易的。
反而是雪倌要开蒙倒好办,袁瑜年少在京中长大,认识不少人,颍川侯贺家旁支就有位族叔,虽然只有秀才功名,但培养出不少人才来,现如今家计艰难,正好碰到袁瑜,袁瑜便准备了束脩请他过来,一年十六两银子,管先生饭,另外还给二十担柴火,四季节礼。
惜娘做这些自然不在话下,她也没希望儿女一定要多么出挑,但做爹娘的不能拉后腿。颜玉光跟着忙碌一番,心里倒也高兴。
转眼到了八月,铺子里找了本地的一个伙计,姓潘,潘伙计和艾八郎的儿子小丰哥平日看店,董源则忙着库房盘货,等艾八郎回来,董源则要再进一批货来。
因为九月换季是大旺季,每一年生意头开好了,日后就顺当了。
八月初六开业,惜娘带着颜玉光到正阳门那里还逛了一圈,颜玉光笑道:“这里都是卖布的?密不透风的。”
“这里卖布的铺子越多才越好,大家要买布就都往这儿来了,我原本想要不要让人从苏杭运些布匹来,可您想,人家要卖那织金的贵布,也不会往咱们这样的铺子来。”惜娘笑道。
颜玉光忍不住道:“看着人家买,我都想买一些呢。”
“那倒是不必了,我库房还有呢,正好中秋让相公送到他们教习和座师那里。”惜娘道。
虽说她在京中过了十七年,但几乎没怎么出过门,现下跟颜玉光一起出来,她能理解颜玉光,本来不想买的,只是凑个热闹。但还有更热闹的地方呢,她现下还得悠着一些。
店铺新开张,惜娘让他们送点搭头,用零碎布料,让府里的丫头做些手帕、袖袋、荷包、扇套等等,她们也多一份进项,绸缎庄的品类也多了些。
不过,闲下来的时候,惜娘还在考虑要不要去找豆娘去,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豆娘人品不错,可大伯母张银娥,却并非是什么心肠好的人,嘴巴也不牢,她这么一说,整个镇国公府的人都知道了。
有时候相见未必都是好事,若是因缘际会被人认出来,大家大方相处,然而现下平白上门,又不求人,两下尴尬。
她不是不想曾经交好的那些丫头们,但总能想到逢人就跪,低眉顺目,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日子。
就像傀儡一样。
这些话她悄悄和袁瑜说,袁瑜抚着她的脸庞道:“阿姊,其实我就是个庶吉士,连个检讨编修都不是,若非平康侯过来寻我,我都差点忘却了。”
平康侯就是徐士载,也就是曾经惜娘伺候的主子,她很是感慨道:“如今镇国公府也算煊赫异常了,这是好事啊。”
“难说,三皇子四十岁了,好服丹药,内宠蓝、沈两位妃子,听闻宫中还有胡姬。虽说也颇为励精图治,其实六皇子才更擅长打仗,如今西边不宁。”袁瑜看的明白,三皇子打仗不行,之前不少人投靠的是嫡出皇子六皇子,三皇子上位应该知人善用,但他或许压抑太久,上位之后处死不少武臣勋贵。
惜娘不懂这些国政大事,但是对袁瑜道:“你现在已经不是勋贵了,是靠自己的本事科举上来的,如今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你只做好你本分的事情,多听多学才是真。”
人嘛,年轻的时候都爱议论国政,袁瑜在翰林院也算是起点很高,但越起点高,就越要不轻易讨论。
袁瑜道:“我想说的是颍川侯府也遭了难,听说我曾经的爹颍川侯是引颈自杀,保全家人的,皇帝三五年内不会重用他,如今想来我被换回去,未曾不是我的福气了。”
任凭你再有才干,不得天子重要,甚至还被天子针对,日后的日子想必很难过。而他当年铁板钉钉的世子被换成一个通判的庶子,二甲传胪,娇妻在侧,儿女双全,前程大好。
惜娘听了也觉得神奇:“福祸相依,便是这个道理。”
说到了九月绸缎庄的生意好了许多,惜娘见送上来的账本,也是忍不住点头。再说黄翰林,如今是翰林院编修,因为冬郎在他家读书,惜娘和黄夫人关系很不错。
黄大人夫妇是福建人,难得黄夫人一口官话说的很好,大家交流起来无障碍,只不过,黄家有位小女,想做亲,惜娘却迟疑了。
俗话说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
惜娘和袁瑜合得来的缘故是口味很相似,他们经历也相同,年少时都在京里长大,爱吃面食,不全吃米饭,二人都说官话,后学松江本地话,甚至二人沟通用京话沟通更多。
风俗是一个缘故,惜娘本身是现代人,她能够脱离奴籍,之后的日子都活在天上一样,可是自己的儿女,她当然希望将来他们长大了能有自己的选择。
再好的人,你不中意她,那她和你与陌生人无异?
这件事情袁瑜也很赞同,他小时候就和定亲王的女儿定了亲,后来婚事不成,可见许多姻缘天注定。
两家既然做不成亲,也都只当朋友往来,况且黄家女儿不愁嫁,很快说与黄翰林的妹夫彭主事的儿子,郎舅倒是中表之亲,亲上加亲。
黄夫人也请了惜娘过去,惜娘特地挑了成套绢帕四方,描金小匣一方,绢料一匹,细果茶一盒,那黄夫人心知袁家富贵,平日吃穿用度与别家不同。袁翰林父祖几代做官,又是下路人,若非如此,也不想把女儿嫁过去。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黄家的日子算不得清苦,但因家族无靠,又做京官,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事情既然不成,黄夫人见惜娘还是如此客气,忙迎了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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