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酸,这也太寒酸了,我娘想要一匹妆花缎很久了,怎地只拿了一匹湖绫来了?”薛氏气闷,又站起来道:“我去找二嫂。”
她一过来,惜娘就请她坐下,只让人看茶,并不理会。
等她按捺不住了问起来,惜娘才道:“弟妹,你不知道吗?咱们家四处铺子都被人家抢了,赔了不少钱出去,家里修缮又出了一笔钱,想去库房找一笔,结果库房因为潮湿,上霉了不少,你这匹湖绫还是好不容易找出来的。”
薛氏明白这就是人家故意要卡你没商量,她想不通,以前惜娘不是这样的,说话做事不说处处与人为善,也是滴水不漏,现在怎么专门针对自己?
难不成是上回她说袁瑜的事情,终究惹怒了她?
“二嫂,我娘六十大寿,总不能太过寒酸了呀?”薛氏道。
“四弟妹这是哪里的话,这满城的人都受倭乱祸害,莫说咱们家元气大伤,大人们还在孝中,不宜大肆铺张。便是现下家里租子没有送到,外头的钱拨不进来,我也没办法啊。”
惜娘早已看破薛氏的手脚,顾氏为了和睦,多番讨好她,但她仍旧没有好话,对付这种人,你就得更狠,不能绥靖政策。
薛氏一个月也不过一两几钱的银子,她回家的轿子雇轿夫要打赏,有时候和妯娌们打牌,时常还要添个菜,自己的钱还不够用,还得找袁宵用,因为如此,还把身边的婵娟开了脸。
如今惜娘这么一来,她想要风风光光从公中出钱的计划破灭了。
这当然还只是开始,这次倭乱庄稼被毁,惜娘把陪嫁的奁田免了租子,你不免人家也交不上来,还能落一个好名声,让这些佃户也能喘一口气。
袁老太爷也免了些租子,家里有五百亩佃租是分给袁瑜和袁宙的,进来落账就不如往年。大家有体己的日子还好过,但二房可谓损失惨重。
他们金蝉脱壳的绸缎庄的绸子都被抢了大半,典当铺因为开的隐蔽些,反而逃过一劫,但受的损失还要弥补,公中的铺子他也要管上。
累的回来,差点犯了眩晕的毛病,计氏忙着照看丈夫,也管不着薛氏了。
甚至,她听蒋妈妈说了,也觉得对:“咱们府上虽然没有动根本,但若排场太大,人家以为咱们家有钱,都要动捐了。”
乡绅们就是官员的血包,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大户出钱凑份子。
蒋妈妈知晓计氏不喜欢薛氏,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宁可夸外人,也不愿意帮自己儿媳妇。薛氏并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早就被计氏勘破,只觉得这次回去没有想象中那么衣锦还乡,难免有些挫败感。
惜娘不理会这些是是非非,邵管事说惜娘今年免租,佃户们都很开心,送了不少土产过来,她正好让厨房做了,去请颜玉光过来吃晚饭。
颜玉光生的纤弱,可是身体却很好,长途颠簸一点事情都没有,还是惜娘觉得她要滋补一二,特地做了鸽子汤给她。
“你怎地只给我炖了,你们自己呢?”颜玉光有些不满。
惜娘忙道:“前些日子他们也进补来着,但也不能太过,我就让他们恢复了,您那里我本想送过去,但因为前些时候太忙了,没法子。”
颜玉光当然不会怪惜娘:“家里事情多,我看你都累瘦了,我这里你不必看顾,倒是雪倌,你若不便,就让人送到我那里帮你照看。”
“我当然不会和娘客气。”惜娘笑道。
饭毕,惜娘和她感叹:“这些日子三弟一直出去找人,还真的有了线索,相公就和他一起过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回任姨娘?”
颜玉光道:“总算你三弟还是个有良心的。”
“他若不找回生母,日后怕是寝食难安,只不过他和三弟妹这夫妻之情也得维护一二了。”惜娘似乎有些不详的预感。
颜玉光对任姨娘不感兴趣,只道:“之前给的珠子你不肯要,老爷给我的一些箱笼里就有羊毛毡毯,等会儿我让人拿过来,你们那地毯也得换一下了,你可不许推辞了。”
惜娘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今年冬天因为在孝中,惜娘也没有裁制衣裳,拿着旧日的素色袄儿传,这也不是她规定的,旧规如此。
刚入冬,她换上家常葱白袄儿,就见外面说任姨娘回来了。
任姨娘当时在一片混乱中掉下来了,晕过去了,醒过来之后,到附近村庄求救,不曾想被歹人卖到煤窑做杂活,还好被袁宙找到了。
这任姨娘九死一生回来了,调养到开春,身上才好些。
也因为这场祸事,反而让袁宙和其母感情愈发好了。
春去夏至,寿姐生了个女儿,惜娘不好洗三的时候过去,便提前备下洗三礼,坐了马车过去。
她还是头一次到陈家,端看这宅子,其实比何家还要宽绰,听说都是陈妹夫自己拿钱回来做的,但是里面却都很粗糙,甚至地上还有些脏。
寿姐住在二进院的东厢房,她的丫头瑞香引路,又道:“我先带您去给我们家太太请安。”
惜娘笑着应是。
陈太太个头中等,皮肤微微发黄,穿着紫色交领衣裳,人倒是很热情:“早就听说您了,只是不见您过来。”
“家有重孝,实在是不好去别人家中,若非过了周年,才敢出来。”惜娘笑着应酬了几句,才去见妹妹。
如今寿姐生下了一个小姑娘,惜娘拿的是一匹粉缎子,一匹蓝缎子,都让人搬到寿姐房里:“总得让她看看。”
管过家的人都知道,有时候送礼就很容易公私不分,尤其是小家小户,最容易混杂不轻。她送的这些不是送到陈家公中的,是送给寿姐本人的,当然要放楼上去。
寿姐年纪不大,生产倒是很顺利,看到惜娘抱怨了许多婆家的事情,惜娘便道:“妹夫如今要驻守海防,常年不能回来,这家里还是要靠你自己撑着。”
“她不回来我净受人家欺负了,她们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故意不理我。”寿姐很委屈。
“那是故意孤立你,让你讨好她们呢,你有丫头服侍,手里又有钱,现下还有了女儿,理会他们做甚。”
可寿姐不是惜娘,她在娘家的时候,小时候还算受宠,懂事了母亲又有孙子要带,以至于她总缺少关注,现下嫁人之后,她觉得自己赤诚待人,婆母应该赤诚对她,事实上就不是这样。
天底下的婆婆大多数都想压着儿媳妇一头,且手段多多,惜娘想如若颜玉光不是这样的身份,惜娘这个儿媳妇能不能像现在这般也难说,但汪太太的排头她可是吃过的。
寿姐听姐姐点拨几句,心中豁然开朗,但她见姐姐插着银色素簪,衣裳朴素,也给姐姐鼓励:“姐,等你们出孝了,下一科姐夫必定会中。”
惜娘笑道:“那就承你吉言了。好了,这是我带来的一条实心银长命锁、银手镯、银脚镯,那两匹缎子到时候你出月子了,就给外甥女做衣裳,还有那果品糖糕,我是从我们家公中拿的,一份方才给了你们太太,另一份我放楼上,你饿了就让丫头用那风炉热一热了再吃。”
寿姐闻言感动不已,拉着惜娘的手道:“姐,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你不必谢我,举凡你的嫁妆钱财上多上心就好。”惜娘也是给她的忠告。
寿姐重重点头,她以前觉得姐姐谨慎过头,现在为人媳妇才知道姐姐说的都是金玉良言。
就在她到陈家来的时候,薛氏的丫头看到惜娘送了各种银饰缎子去陈家,薛氏自觉抓到把柄,她从前也管过家,忙喊了相好的人来问,那人却道:“二奶奶今日只让公中做了几色点心去,那些银手镯都是她自己的体己,并不从公中走。”
薛氏泄气了,这个何氏的确很难抓到把柄。
但她已经不值一提了,因为袁老太爷已然在清明祭扫时,和本家族人确定袁瑜为袁家宗子,惜娘则是宗妇。
汪太太想把袁宙在族谱上记在自己名下,若是以前袁老太爷兴许担着干系都同意,毕竟为了子孙计,但现下何必再“以庶冒嫡”,弄出这样的风险来。
惜娘身份一稳固,就是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女主人,怎么可能还在意一个小小的薛氏?
第72章
夏去秋来,比起去年倭寇来时,众人疯狂逃窜,今年这一年,算是恢复了一些生机,因去年惜娘免了佃户租子,今年风调雨顺,这些人感念惜娘之情,早早就把佃租送过来,还送了不少土产来。
今天鲜果送了不少来,秋雪桃一筐、山柿一筐、早橘半筐,惜娘送了些到老太爷、老爷太太和颜玉光处各一碟,其余都放在院子里自家吃。
现下琐事多,惜娘忙的脚不沾地,好容易歇一会儿,外边说寿姐过来了。
姐妹二人关系比以前更进一步,寿姐知道姐姐平日打理家业累,又在孝中不好出门,就时不时过来说话。
“姐姐,我带了些桃子来,不曾想你这里也有。”寿姐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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