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风辞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暗色。
得罪了什么人?他得罪了这贼老天,得罪了这虚伪的天道法则。
“嗨,瞎子我走南闯北,泄露天机太多,遭了天谴呗。”魏风辞打了个哈哈,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在了桌案上那个盖着红绸的托盘上。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少侠,那……那是……”
燕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一把掀开红绸。
金灿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整整一百两黄金,整齐地码在托盘里,散发着令人迷醉的铜臭味。
“我师叔给你的买命钱。”燕归撇撇嘴,“真不知道师叔怎么想的,你虽然救了我,但也不至于给这么多。一百两黄金,够买下半个临安城的茶楼了。”
魏风辞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力气,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桌前。他一把抱住那个托盘,拿起一锭金子,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一排清晰的牙印。
是真的!
“发财了发财了……”魏风辞那只独眼里闪烁着极其市侩的光芒,他把金子死死搂在怀里,脸颊在冰冷的金锭上蹭了又蹭,活像个几辈子没见过钱的饿死鬼,“多谢仙尊赏赐!仙尊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草民祝仙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早生贵子……”
“砰!”
房间的门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开。
冷风夹杂着寒梅的冷香倒灌而入,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魏风辞抱着金子的动作僵住了。
门槛外,裴映澜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依旧是一身白衣,一尘不染,像朵清冷又好看的白莲花,只是此刻,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死死地盯着抱着金子、满嘴谄媚的魏风辞。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燕归冻得打了个哆嗦,也没忘记连忙行了个礼:“师叔!”
裴映澜没有看燕归,他迈步走进房间,靴子踩在名贵华美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走到魏风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为了几两俗物就原形毕露的“算命瞎子”。
“早生贵子?”裴映澜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压迫感。
燕归替他狠狠地捏了把汗。
魏风辞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默默地把怀里的金子抱得更紧了些:“仙长风姿绰约,宛如天人,想必倾慕仙长的仙子能从临安城排到昆仑山……草民这是最朴素的祝福。”
裴映澜看着他这副贪财如命、毫无风骨的模样,广袖下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裴映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与探究已经尽数被冰封,只剩下绝对的理智与冷酷。
正当此时,门外,林衡快步走入,神色凝重:“仙尊,查到了。”
“说。”裴映澜淡淡开口。
林衡看了一眼抱着金子装傻的魏风辞,沉声道:“李员外家那具纸人,出自城西的‘扎纸匠’老吴之手。弟子刚才带人去拿他,却发现……”
林衡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寒意:“老吴死了。”
魏风辞抱着金子的手微微一顿。
死了?线索断得这么快?
“怎么死的?”燕归急忙问道。
“他……他被做成了纸人。”林衡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破门而入时,老吴就坐在太师椅上,面带微笑。但他的皮肉已经被完全掏空,里面塞满了浸透了尸油的冥纸。而且……”
“而且什么?”裴映澜冷声问。
“而且,他的脸上,也画着那个咒印——枯骨生花。”林衡低下头,“不仅如此,老吴的作坊里,还用血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林衡犹豫了片刻,咬牙道:“‘恭迎魔尊,重返人间’。”
此言一出,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燕归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拔出半截剑:“沈老魔真的没死?!这怎么可能!当年明明是师叔您亲手……”
“闭嘴。”裴映澜冷冷地打断了他。
太上仙尊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可怕,那是一种被触碰了逆鳞后,即将毁灭一切的暴怒。但他的语气却依然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枯骨生花,重返人间。”裴映澜低声咀嚼着这八个字,突然冷笑了一声,“好,很好。本尊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蝼蚁,敢拿他来做局。”
魏风辞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这幕后黑手不仅在乱动“因果天秤”,还在疯狂地踩裴映澜的雷区。拿他这个“死人”做局,这不是逼着裴映澜发怒吗?
“仙长,既然案子有线索了,那草民就不打扰各位仙长办案了。”魏风辞十分有眼色地把金子往怀里一揣,抓起旁边的破布幡就想溜,“草民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站住。”
裴映澜的声音如同冰锥般将他钉在原地。
“仙长还有何吩咐?”魏风辞苦着脸回头。
裴映澜转过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近到魏风辞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寒梅香,也能看到他眼底那片漆黑的深渊。
“李员外院中,你那一指,切断了纸人的因果线。”裴映澜盯着他的右眼,一字一顿,“一个毫无灵力的废物,却懂‘欺天之术’的皮毛。沉川渡,你觉得,本尊会放你走吗?”
魏风辞心里“咯噔”一下。
裴映澜果然看出来了吗?!
“仙长误会了!”魏风辞立刻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草民早年遇到过一个游方道士,他见草民可怜,便教了草民一招‘寻<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点穴’的庄稼把式。草民刚才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刚好戳中了那邪祟的死穴啊!”
“是么。”裴映澜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既然你运气这么好,那城西的扎纸铺,你便随本尊一起去。若你再碰上一只死耗子,本尊再赏你一百两黄金。若你碰不上……”
裴映澜的目光落在魏风辞脆弱的脖颈上,声音轻柔却残忍:“本尊就拿你,去祭那枯骨生花。”
魏风辞:“……”
他现在把金子还回去还来得及吗?
城西,老吴扎纸铺。
夜雨连绵,整条巷子没有一盏灯笼,只有扎纸铺门口挂着两盏惨白的白纸灯,在风雨中摇曳,发出幽幽的绿光。
魏风辞被燕归半押着,跟在裴映澜和林衡身后,走进了这间阴森的铺子。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浆糊味和尸臭味。两旁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纸扎的童男童女、车马楼阁。那些纸人的脸上都画着夸张的腮红和诡异的笑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双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们。
“仙尊,就在里面。”林衡指着内堂。
裴映澜没有说话,径直走入。
魏风辞和燕跟在后面,刚一踏入内堂,魏风辞的瞳孔便骤然一缩,多年的作战经验告诉他这里并没有那么简单。
内堂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正是扎纸匠老吴。正如林衡所说,他的皮囊完好无损,但整个人却像是一个被吹胀的气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轻盈感。他的脸上,用鲜血画着一朵妖异的红花——枯骨生花。
而在老吴身后的墙壁上,赫然写着那八个血字:恭迎魔尊,重返人间。
燕归气得咬牙切齿:“这邪修简直猖狂至极!竟敢公然挑衅剑宗!”
裴映澜没有理会墙上的血字,他的目光落在了老吴的手里。
老吴那双干枯的手,正死死地捧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盏破旧的青铜莲花灯。
灯芯没有点燃,但灯盏上却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看到那盏灯的瞬间,魏风辞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引魂灯”!
这是三百年前,他为了从“妄生渊”里捞出裴映澜的一缕残魂,亲手炼制的法器!这东西明明应该在当年那场大战中随着他一起灰飞烟灭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映澜显然也认出了这盏灯。他的身形猛地一晃,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近乎崩溃的裂痕。
他大步上前,想要伸手去拿那盏灯。
“别碰!”
魏风辞几乎是本能地大吼出声。
但已经晚了。
就在裴映澜的指尖触碰到青铜莲花灯的瞬间,异变突生!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吴”,那颗干瘪的脑袋突然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转了一百八十度,死死地盯住了裴映澜!
紧接着,“老吴”那张画着枯骨生花咒印的嘴,缓缓裂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一个低沉、慵懒,带着三分笑意和七分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老吴”的嘴里传了出来:
“听雪,三百年不见,你连我的东西都不认识了吗?”
轰!
整个内堂死一般的寂静。
燕归和林衡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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